第十四章刽子手
“许医生,为什么实验犬大多都是比格啊。”
李朝穗印象中的比格,是大众对它“混世魔王”“大耳朵怪叫驴”的评价,别名米格鲁猎兔犬,精力充沛,捣蛋能力十足。
这样的小狗,怎么会成为实验犬呢?
两分钟后,许琮发来一条语音,李朝穗轻轻点开,他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的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比格犬性格温顺,不主动攻击人。体型适中,容易驯养,生理指标跟人比较接近,药物实验的数据更有参考价值。”他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它们不会叫。实验室需要安静的动物,比格犬符合这个要求。”
不会叫。
李朝穗盯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许琮又发了一条语音,“我今天检查那只比格的时候,发现它耳朵上有一个编号,肚子上有缝合的刀疤。基本能确定是从实验室出来的。”
“它不会咬人,不会躲。你伸手过去它就舔你。关雨景给它清创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李朝穗眼神虚焦,眼前只剩下发亮的屏幕,胸口忽而变得沉闷,她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许琮的语音依旧不断弹出。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学动物医学,说实话,我有后悔过。”
“我大四那年找不到实习,投了几十份简历,没有回音。我爸逼我进了一家医药公司,他找关系给我塞进去的。”
“那家公司做药物临床前研究。我的工作是给实验动物做术前准备和术后护理,给药、采血、解剖取样,什么都干过。”
“兔子、老鼠、比格犬,都在我的手下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我在那干了八个月,造成数不清的死亡,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刽子手’。”
李朝穗静静听着他讲述自己的过去,蓝黑色的天幕早已降下,属于夜晚的寒冷渐渐侵入身体。她起身朝亮着灯的屋内走去,岁岁也随之跟上。
灯光照着即将熄灭的屏幕,李朝穗眼疾手快的点了一下,才没让它彻底暗下。许琮的语音她来来回回听了几遍,可始终想不出该怎么回复。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不决,打了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你现在已经在救它们了。”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
“嗯。
许琮那时候应该很崩溃吧,因为崩溃过,所以现在才能假装随意的提起这件事。一个如此热爱动物的人,却要亲手伤害它们,李朝穗想着,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时间已经不早,她回到房间,洗漱上床。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不断晃动。
虽然刷着短视频,可她心里仍然记挂着刚才的事。
“我可以去医院看看那只比格吗?”
许琮回复的很快,“可以,不过要过两天,它需要时间稳定一下。”
空闲的这几天,李朝穗带着徐安在云栖市到处转。云栖像浸在水光里的温柔乡,小桥、流水、高大的树,每走一步都是景。
她们也不是光玩,还带着设备去拍摄李朝穗事先计划好的路线、店铺。徐安第一次感受到带宠出行的困难,要不就是被店家拒绝,要不就是设备被岁岁差点绊倒,好在经历千帆磨难后,工作顺利完成。
约定的日子到了,李朝穗和徐安早早出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她们到住院区的时候,比格犬的笼子前蹲着一个白大褂的身影。
关雨景正蹲在那里往笼子里垫软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正好,我把情况给你们说说。”
他领着两人走到笼子前面,“昨天那个小女孩跑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一般的热心市民来送救助。她抱着这只狗,跟我说‘医生,你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它身上有没有虫吗?我妈妈说流浪狗身上有虫,不让我养它。’”
徐安握着云台稳定器,往后退了一步,把关雨景和李朝穗一起拍入画。
关雨景注意到徐安的动作,扯了扯衣领,“我给它检查了,身上除了跳蚤,没有其他问题。”
他蹲下来,把比格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手指着它的腹部说:“就是吧,它以前应该是实验犬。”
“肚子上你们也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疤,我们做了B超检查,它的脾脏已经被摘除了。”
比格犬被他托着腹部放在地面上。四只爪子像钉子一样钉在地砖上,站立的姿势带着明显的僵硬。两个葡萄似的黑眼睛望着面前的几个人,就这么定定的站在那。
李朝穗蹲下来,歪头看。它肚皮上确实有一道淡粉色的长疤,从肋弓下面一直延伸到腹腔靠近尾巴根的位置。缝得很整齐,线脚匀称。
“实验犬做开腹探查很常见,”关雨景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试图缓解它的紧张,“有时候在腹腔里建立疾病模型,有时候做特定脏器的切除,比如脾脏、部分肝脏。肚子上没有长毛、留了疤的地方,基本就是手术切口的缝合位置。”
李朝穗用手指拨开它的大耳朵,内侧的白色皮肤上印着几个灰色的数字,正对着摄像头展现出来。
“这是什么?”徐安奇怪地问,李朝穗只告诉她比格是实验犬,其他的细节可一点没说。她站在摄像头后面,随着镜头看到肚皮上的疤、耳朵上的数字时,是止不住的震惊。
关雨景淡淡地解释道:“编号。实验室里的编号。”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朝穗这时候开口了。“实验犬不是不能随便遗弃吗?它怎么会出现在外面?”
关雨景叹了口气。“这应该是已经被人领养过一次的。动物在实验结束之后会开放给公众领养。领养出去之后,有些人没有好好养,走失了或者被人为弃养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徐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尖红红的。
“那它做过什么实验?”她问。
“脾脏摘除术后留下的疤。药物代谢相关的研究或者建立某种免疫模型。”关雨景把病历本合上,“B超检查下来腹腔里其他脏器没有异常。除了缺了个脾脏,它是个健康的孩子。”
李朝穗蹲着看了一会儿那只比格犬。它把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那一瞬间她注意到它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很深,但不是那种有光的深,是那种什么都装不下的深。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头,又给许琮发了一条消息。
还是没有回复。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锁屏,走回去把关雨景拉到旁边。
“他家的地址,你知道吧?发我一份。”
关雨景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多问,从手机里翻出一串地址递了过去。
李朝穗看了一眼,转头去找徐安。小丫头正蹲在笼子前面拍比格犬的特写。
“安安,”她叫了一声,“我得出去一趟,车给你,你认得回去的路吧?”
徐安抬起头,把车钥匙接过去,点了点头。“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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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我拍完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车给你,别打车了。”李朝穗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你会开车吗?”
“会的会的,我有驾照。”徐安把钥匙攥在手心,“学姐你快去吧。”
李朝穗拎起包,快步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手指一直攥着手机。对话框里她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灰白色的天空被划出细细的裂纹。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李朝穗下了车,在门口的药店买了一袋退烧药和一袋医用冰袋。她攥着塑料袋走进小区,上了电梯。
十一楼。她找到那扇门,按响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没有动静。
她又按了一次。这一次她听见门里面有声音,很慢的脚步声,像每一步都踩不踏实。锁舌弹开,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许琮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拢到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
李朝穗没回答,推了一下门,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窗帘拉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从另一半窗户洒进来。沙发上摊着一床薄被,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旁边散着两板已经被抠空了的感冒药。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闷得发慌。
她转过身,看着跟在她后面慢慢走过来的许琮。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每一步都不太稳。
“躺回去。”她说。
许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歪进沙发里,把被子拉到胸口。刚躺下就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李朝穗伸出手,贴在他额头上。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皱了一下眉。那种温度滚烫的、干燥的,从皮肤底下蒸上来。
“量过体温吗?”
“早上量过。三十八度五。”
李朝穗没信他的话,在茶几上找到了电子体温计,按了开关,把探测头伸进他耳朵里。机器发出滴的一声。
显示屏上跳出一个数字。三十九度七。
她把屏幕翻过来给他看。许琮眯着眼睛瞄了一眼,没说话。
李朝穗从塑料袋里翻出退热贴,撕开包装。她的手指有点抖,贴了好几次才平整地覆在他额头上。她又撕了一片,贴在他的颈侧。
许琮一直睁着眼睛看她做这些。他的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比平时亮,眼尾带着一层薄红。李朝穗低下头,两个人对上了视线。她先移开了眼睛。
“药呢?”
许琮伸手指了一下茶几。李朝穗从抽屉里翻出药盒,挤出两粒胶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她把药递到他面前,许琮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指接过胶囊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掌心。
他把药咽了,喝了半杯水,又躺了回去。
李朝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许琮闭上眼,意识开始往下沉。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了二十分钟前的事。
手机在枕头旁边疯了一样地震。他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屏幕上闪着关雨景的名字。
“喂——”
“老许!快醒醒!”关雨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我给你制造了绝佳的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握。”
他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挂了。然后他听见门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