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站在都察院队列里,面不改色。
她等周慎说完,等那些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下去。
才不紧不慢地出列,走到丹墀下面正中站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皇上,臣在西北期间,共经手核查粮草账册一百二十七册。”
“追回贪墨银两五万三千两,整肃通敌将领三名。”
“臣与陈将军之间的公务往来,每一件都有文书存档,请皇上核验。”
“至于周御史所说的‘过从甚密’。”
“臣不明白,共同处理军务,同帐议事,同案用膳,算哪门子过失?”
“若这也算过失,那满朝文武每日在六部衙门里同堂办公,是不是也该避嫌?”
周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苏御史,你说每一件公务都有文书存档。”
“那老臣倒想问一句,你在西北期间,夜宿何处?”
“文书存档能证明你每晚的行踪吗?”
这话阴毒至极。
不是直接指控,而是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让听者自己去联想。
苏清鸢没有立刻回答,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声又大了起来。
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
陈凡从武官队列里站了出来。
他没有出列,只是站在原地。
“周大人,你问苏御史夜宿何处。”
“西北大营设有监军御史专用文书帐,苏监军每晚宿于文书帐中。”
“与兵卒同营而居、与女医同帐而寝。”
“军中花名册和哨兵换岗记录上登载得一清二楚。”
“你要不要现在就核验?”
“镇国将军亲自替苏御史解释,倒真是印证了老夫方才所言——你二人过从甚密。”
“按周大人的意思,本将军连替同僚说句公道话都不行?”
“苏监军在西北出生入死,随军奔波千里,一介女流在风沙戈壁上日夜查账。”
“周大人在京城都察院里喝着热茶、烤着炭火,有什么资格替她盖棺论定?”
这句话一出来,武官队列里好几个老将军同时点头。
有个头发花白的国公爷直接用笏板敲了敲掌心。
“说得好!”
周慎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把刚才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完苏清鸢呈上的文书,又看了看周慎,忽然把文书往龙案上一拍。
“周慎。你弹劾苏清鸢,证据呢?”
“一百二十七册账册是她核的,五万三千两贪墨是她追的,三名通敌参将的罪证是她查的。”
“你弹劾她,拿什么弹劾?”
“拿‘过从甚密’四个字?”
“拿不出来实据,就是诬陷朝廷命官。”
“朕念你是老臣,不追究了,退下。”
周慎脸色铁青,咬着牙退回队列。
……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出殿。
周慎走在文官队列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旁边几个与他交好的御史想跟他说句话,他连头都没偏一下,径直出了午门。
陈凡和苏清鸢刚走到出殿门,孙公公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陈将军、苏御史留步——皇上口谕,御书房单独召见二位。”
苏清鸢和陈凡对视一眼。
陈凡给刘铁柱打招呼让他先走。
然后跟着孙公公拐进西侧甬道。
穿过两道宫门,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
孙公公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二位请。”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人。
龙案上摊着陈凡呈上的西北军报和苏清鸢的粮草核查文书。
旁边还搁着一份摊开的奏折。
正是周慎弹劾苏清鸢的那份,上面用朱笔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皇帝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陈凡,你在西北干得不错。”
“马千里能用,朕放心了。”
“沙陀五千骑兵被你全歼,三名参将通敌被你连根拔起。”
“西北六镇的账目被你查了个底朝天。”
“这些功绩,朕在朝堂上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嘉奖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御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疆域图前。
手指从青州一路划到西北,又划回京城,背对着陈凡,忽然问了一句。
“但周慎今天在朝堂上弹劾苏清鸢,他背后的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太后党。”
“周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能指使他的人朝中屈指可数。”
“莫贺咄营帐里搜出的那封信,落款是京城某个官员。”
“笔迹与周慎身边一个心腹御史如出一辙。”
“顺着这条线往上查,背后站着的是太后的侄子——国舅张瑛。”
“西北边军的军饷从兵部拨到户部,从户部拨到地方,中间火耗银子层层剥皮。”
“赵坤吞的只是最后一层,上面还有好几层没查。”
“那些没查的,都在张瑛手里。”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查到的这些,朕都知道。”
“张瑛是太后的亲侄子,太后党在朝中盘根错节。”
“六部里有他们的人,都察院里有他们的人,连锦衣卫里都有他们的人。”
“朕暂时动不了他们,不是不想动,是还没到动的时候。”
“末将明白。”
“在青州时周世杰周将军跟末将说过一句话。”
“有些仗,不是光靠砍人就能赢的。”
“末将在西北砍了赵坤、张奎、李达,断了他们在边军中的手脚。”
“已经帮皇上砍了他们一条胳膊。”
“剩下的,末将不急。”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
“朕让你回京,不光是嘉奖你。”
“你在西北砍得太猛,太后党的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周慎今天的弹劾只是一个试探,他想看看朕的态度。”
“朕当众把他驳回去,他会消停一阵子但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你在京城好好待着,该练兵练兵,该上朝上朝,别给他们找茬的机会。”
“只要你不给他们把柄,朕就能保你。”
“末将领旨。”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把那份批了“留中不发”的奏折合起来放到一边。
“朕赐你的金印今日就送到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