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囊酒是我自己酿的青稞酒。”
“十五年前我接手玉门关那天酿的第一坛,一直埋在帐中地下。”
“原本打算等卸任时挖出来喝。”
“今天送你,比卸任更值。”
陈凡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得呛嗓子。
但他面不改色地把酒囊递还给马千里。
“我在玉门关一共待了不到一个月,喝了你好几顿酒。”
“等你卸任那天,让人捎个信到京城,我请你喝青州的米酒。”
马千里接过酒囊,仰头也灌了一大口。
然后把酒囊往怀里一揣,抱拳行了最后一个军礼,拨转马头往关内方向走了。
陈凡目送马千里走远,翻身上马。
“出发!”
三百亲兵列队启程。
“代天巡狩”旗和“陈老虎”旗在队伍最前面并列展开。
沈青衣坐在辎重车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玉门关的城楼。
城楼上那面“马”字大旗还在风里翻卷。
北段城墙上的垛口隐隐能看见几个西北边军士兵正在换岗。
她把车帘放下来,低头整理从西北带回来的沙枣和枸杞。
……
回京路上走了七天。
从戈壁滩到官道,从胡杨林到农田。
窗外的景色从黄沙漫天渐渐变成了绿树成荫。
刘铁柱骑在黑马上,右胳膊上的刀口已经拆了线。
只留了一道淡红色的新疤,和左腿上那道旧疤刚好凑成一对。
“周虎,你说京城那帮文官知道俺们把沙陀人全灭了,会不会又有人跳出来弹劾?”
“会。”
“谁?”
“不知道。但肯定有。”
刘铁柱把横刀往马鞍上一拍,正要发表长篇大论。
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孙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从驿站方向骑马赶来。
在陈凡马前翻身下马,脸上笑得褶子堆褶子。
“陈将军,皇上让咱家在驿站等着了。”
“明日早朝,金銮殿上正式复命。”
“皇上说了,将军此番西北之行,功在社稷,明日早朝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嘉奖。”
陈凡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亲兵,转头对周虎吩咐。
“你带三百亲兵先回将军府休整。”
“把从西北带回来的卷宗和账册搬进西厢书房,苏监军明天早朝要用。”
“王铁柱留在营中继续操练新兵,不用跟去早朝。”
“刘铁柱——你跟我进宫。”
刘铁柱一听能进宫,眼睛亮了,但马上又想起上次进宫被搜身的经历。
“进宫不能带刀,俺这把横刀——”
“让周虎帮你带回军营。”
“你跟我进宫是站在殿外听宣,不用进殿。”
刘铁柱讪讪地把横刀递给周虎。
“站在殿外也比蹲在营里强。”
周虎接过刀时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别在宫门口跟禁卫吵起来。”
刘铁柱刚要反驳,周虎已经拨转马头带着三百亲兵往城门方向去了。
陈凡带着苏清鸢、赵永和几个亲兵连夜进宫递折子。
沈青衣坐在辎重车上掀开车帘,看着京城渐近的城门。
忽然对骑马走在车旁的苏清鸢开了口。
“苏姐姐,你说这回回京,还会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苏清鸢手里正翻着一本刚从赵永那儿拿过来的账册副本。
闻言合上册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慎的弹劾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他不会善罢甘休。”
“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专管弹劾百官。”
“我们在西北打了胜仗,他弹劾不了战功,自然会找别的由头。”
“那他会找什么由头?”
“你。”
“我?”
“你是镇国将军的夫人,七品孺人,随军出征。”
“他说不了陈凡打仗的事,就会说你随军不合规矩。”
“或者说我——监军御史与镇国将军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总之,来一个打一个,我们在西北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沈青衣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来。
手指摸到腰间陈凡在玉门关找铁匠专门给她打的那把防身短刀。
刀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祥云,和铁甲内侧那朵一模一样。
她握着刀柄轻轻抽出来半寸。
刀刃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下闪了一下,又把刀推回鞘中。
……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陈凡穿着紫色朝服,腰悬尚方宝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
镇国将军的班次比离京前又往前挪了半步。
如今在武官中仅次于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国公。
他把西北之行的全部经过当众奏报:
沙陀犯境被全歼,赵坤、张奎、李达三名参将先后通敌被诛。
西北六镇粮草账册全部重新造册,追回贪墨银两五万三千两。
兵部和户部的核查官员当场核验了账册和缴获清单,确认无误。
皇帝坐在龙椅上从头听到尾,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沙陀五千骑兵犯境,被你全歼。”
“三名参将通敌,被你连根拔起。”
“西北六镇账目,被你查了个底朝天。”
“此等功绩,本朝开国以来未尝有之!”
“来人,赐镇国将军金印一颗,黄金千两——”
话没说完,文官队列里有人站了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慎,六十出头,清瘦矍铄,一张脸保养得极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在都察院待了二十年,弹劾过的武将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上次陈凡回京受封时他就递过弹劾折子,被皇帝留中不发。
这次他没有直接弹劾陈凡。
他学聪明了,知道弹劾陈凡的战功等于自取其辱。
他换了个角度。
“皇上,臣有本奏。”
“监军御史苏清鸢,在西北期间与镇国将军过从甚密,有失御史体统。”
“御史代天巡狩,当持身以正、不偏不倚。”
“苏清鸢与陈将军朝夕相处,同帐议事,同案用膳,此事军中尽人皆知。”
“臣请皇上将苏清鸢调回都察院另行任用,以正御史清名。”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
几个与周慎交好的文官跟着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确实不妥”。
有人用笏板掩着嘴往都察院队列那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