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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 25 章

作者:春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每一天夜里,当奴隶们在毡帐里躺下,同宿人的呼噜和咬牙声音响起的时候,狂风的怒吼声也如期而至。


    北风的声音像狼嚎,像大哭,也像谁在大笑。


    狂风在整个雪原肆意巡游,将所有的一切都尽情撕扯,毡帐的墙布在风呼啸中疯狂抖动,好像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开来,然后将这些缩头缩脑躺在毡帐中的奴隶暴露在冰天雪地里,叫他们活活被冻死。


    人们住在这样的毡帐里,望向黄色毡帐墙壁,双眼中总有些自己看不见的忧心忡忡,只要寒冬存在,他们就无时无刻、无年无月不活在恐惧之中。


    匈奴人在毡房里面用木杆支撑毡帐,在外面用绳子勒住毡帐,将木楔子打到地里,把从毡帐顶部勒过的麻绳牢牢系在木楔子上。


    严冬的时候,这些粗麻拧成的绳索会更紧地缠在一起,它们因冰雪向绳子中心拧紧,而地上的木楔子也被封锁在冰雪之下的冻土中。麻绳与木楔子两相较劲,使得这座破旧的毡帐被死死固定在地面上,一动也不能动。


    躺在毡帐里的人,因这寒冷,越发相互拥挤着,人与人之间空隙很小,谁也不能乱动一下。


    人们往中心拥挤,毡帐内边缘就多空出了一尺来宽的空间,庄翎仍然睡在人群外缘。她不像这里的人那样习惯早睡,在这里,她甚至有点失眠。每一天,她夜里躺在干草上,都会倾听毡帐外狂风呼啸的声音。


    有时候秋躺在她的身旁,大多数时候她不在。后来秋去和几个匈奴女人一起照顾新生的犊牛,有些时候需要犊牛休息的地方守夜,就在那住下,匈奴女人和她一起轮流。以前秋轮到空档会回来住,但是后来毡帐里越来越冷,秋就不再来了。


    其实不再来到这个地方才是最好,也许秋是聪明的。


    大风将毡帐吹得鼓皱,黑色的夜幕在其上汹涌起伏,使得这黑夜里的旧毡墙看上去像是一片幽黑的海域。四周很冷,庄翎静静地躺在毡墙旁边,在这孤独且平静的夜晚中,她从身边这片动荡的黑色海域里,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气息又和羊皮毡上的膻味、人们呼吸中的疼痛、地面的阴冷、肉''体的饥饿一起混合在这不算宽敞的毡帐里,随着人们的一呼一吸,流遍她们四肢百骸。


    第二天清早,骨梆声响起,照旧唤醒人们。


    从大雪完全遮盖草地之后,匈奴人就不再给奴隶们煮汤羹吃,这时节木柴也很不是可以随意浪费的。


    匈奴人用豆子、干菜、牛羊的筋膜、脆骨,做了许多小小的干饼,来给奴隶们吃。这些东西做的时候也许稍微麻烦一点,但是做出来之后能存放大半个冬天,可以不用每天烧火。


    这些饼子做的时候,做得干干的,分给奴隶的时候也不用再加热。每一天早晨大家能分到一个手掌心大小的饼子,每天晚上还能再分到一个,这些饼子苦、腥、硬。第一次吃的时候尤其难以下咽,之后每次吃也没有好更多。


    假如要喝水,部落里有数条溪流,可以破冰汲水。奴隶们需要自己取水,这活是轮流干的,取回来的水装在一个木桶里,清早放在奴隶营前的空地上。桶里面有一个小木瓢,也不分你我,大家直接用木瓢来喝。


    清早的时候,庄翎和大多数人一样,排着队领了个干饼,排着队喝了一口水,吃掉饼子。今天她在领取到饼子的时候掰了半个放在衣袖里,另外半个和大家一样就着冷水吃掉,然后再多喝一点水,这就是一个奴隶一个上午的饮水量了。


    随后,她如每日一般,往牛羊圈那边的干草垛走去铡草。


    草垛下的人们还是和每天一样,大多数人在铡草,几个人抱着大箩筐来收走大家铡好的碎草,添到牛羊的食槽里去,然后再来装草,再去添,来回往复。有匈奴人时不时来查看牛圈里的食槽,一旦发现哪里草少了,或是那只牛羊更瘦一些,就要骂人或是打人。


    今天上午有匈奴人在,爰没有偷懒,他一直在干活。等到牛羊的食槽都填满,监工的匈奴人走了,他就像昨天一样,来到草垛旁边,扔下箩筐,靠住草垛,随手从一旁扯来一把干草堆在身上,就准备睡觉。看起来他十分习惯这样的生活。


    这会儿庄翎也可以不用铡草,她把衣袖里的半个豆饼拿出来,问一旁将自己埋在草堆里的爰,说道:“我想要认字,你能不能教我?”


    “如果你愿意,我以后可以把每天早上分得的干饼留一半给你。”


    爰看了看庄翎手里的饼子,看了看说话的庄翎,前倾身子,伸手来抓庄翎手里的半个饼子。庄翎将手里半个饼子递给爰,在对面默默等爰的回答。


    爰夺来饼子,立刻送到嘴里,嚼了几口,强咽到肚子里去。咂咂嘴,有些意犹未尽。


    爰这才看向一直在等待的庄翎,说道:“半块饼有点少,在汉朝要请人教导,最起码要有腊肉和银钱送来。”


    “不过,我肚子饿,便宜也就便宜些吧。”


    说到这里,爰语气一顿,忽然问说:“我记得你识字,怎么还要学?”


    庄翎说:“我认识的字不多。”


    现在是西汉时期,这会儿通用的文字是隶书,庄翎曾在网络上看过一些汉简,上面有些文字与简体字相差不大,稍稍认识一些繁体字的人,也都能对应上。毕竟现代的简体字也都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文字中简化规范而来的,但也有些个别的字,简体和繁体差别很大,认不出来。


    而且还有一样,汉隶的书写方法和简体字的书写习惯不一样,如果真想要在这个时代重新当个受过教育的人,非得重新学习写字不可。


    爰说:“哦……那你是应该好好再学一学!”


    话是这样说,爰心里不以为然。


    其实都落到这个境地,读什么书有什么意思呢?奴隶们闲着的时候都很少,而且匈奴这里可没有汉人的书可以读,就算是读了书,做不得官,发不了财,更不能光宗耀祖!何必呢?他暗笑眼前这女孩儿未免太呆了些。


    不过,呆一点也好,他可以每天多赚半个饼子吃,倒也不赔。


    爰稍稍思量自己过往学识,挑眉问庄翎:“你还没读过屈子的《离骚》吧?”他想这个女孩儿字都认不全,还是个女孩儿,就算读书能读几本?必然是没读过《离骚》,这诗文对小女孩儿来说也十分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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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等庄翎回答,他道:“我就从《离骚》开始教你吧。”


    庄翎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也读过全日制高中,在读大学生,自然读过《离骚》,这还是一篇要求背诵的文章,她当初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也记忆犹新。


    但想到自己主要是和人学认字,从一篇自己从前学过的文章学起也更加方便一些,她对爰的教学安排没有异议,所以也不和对方较真,只在一旁等爰教导。


    爰轻轻摇着头,看上去有几分沉醉,念道:“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渊。摄提贞于孟陬兮,肇锡余以嘉名。扈江离与辟芷兮,”


    庄翎在一旁听得惊愕,微微瞪大眼睛,这是《离骚》开头没错,但是爰读得乱七八糟,错漏百出。


    “伯庸”叫他读成了“伯渊”,“摄提贞于孟陬兮”下一句应该是“惟庚寅吾以降”,“肇锡余以嘉名”的前一句是“皇览揆余初度兮”,而“扈江离与辟芷兮”前面还漏了四句话。


    只见这人越是往下读错漏越多,庄翎悄然收了惊愕,只当做没发现对方的错漏。


    她心想,这人也许本来会《离骚》,也许是生活在匈奴许多年,不与人谈论诗书,渐渐忘了这些。又或许,爰本来就不爱读书,被人抓到匈奴的时候就记不全诗文,在这里生活几年越发忘记了。


    两个可能,不论是哪一个可能,都是一段伤心事。爰若是从前会背诵《离骚》,假如一直留在家乡,恐怕不会忘记从前读过的文章。若他从前不能背诵《离骚》,也不曾不曾叫匈奴人劫走,这些年一直读书,说不定也在学业上有了些成就,又哪里需要忧心不会背《离骚》?


    想到这些,庄翎心里有些难过。爰念着词句错乱《楚辞》,念着念着,也像是有了些兴趣,他见旁边地面有一根细树枝,伸手勾过来,拨开地上一层细碎干草,在冰雪土地上给庄翎写自己方才读过的诗句。


    他的字不丑,端端正正的,只是看他写字动作却十分生疏,写得并不快。


    爰写一个字,庄翎就认一个字,她也拿来一根树枝在一旁写,她写起字来比爰灵活快速。但是爰见了庄翎写得端正秀丽有几分简体方块字风格的隶书,笑道:“我从没见过谁写得字这样呆。”


    庄翎看着笔下的字,也笑了笑。


    往后,她每天都会将自己早晨的饼子分出一半来,爰见了庄翎会直接拿走这半个饼子吃掉。


    爰只第一日教课的时候有几分兴致,从第二天起立刻怠惰下来,也一日比一日随意。


    有时候自己念一些错乱不堪的诗词,让庄翎动笔写字,他有时候指指点点帮着纠正,有时候哼哼哈哈地点头。


    庄翎也不多计较,反而一日比一日学得用心,看上去心情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分掉半个饼子之后,庄翎一开始觉得饿,渐渐的,大约是习惯了,也再不觉得饿了。


    和爰乱七八糟地学习读书写字的时候,她好像又回到了穿越前的校园生活,庄翎感到了久违的安心快乐。


    也好像在这样的日常里,重新找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让她感觉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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