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正行于神武大街,忽觉身后人声聒噪。初时不过三两闲汉窃语,未几便似热油泼水,轰然炸开。
整条街霎时鼎沸,卖馄饨的撂了长勺,挑担子的歇了竹杠,连巷口那终日眯眼打盹的老乞儿也挣将起来,拄着破竹竿踉跄往街心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挨挨挤挤,伸颈踮脚,齐齐往一处张望。
“咄!休得挤我!”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扒着前头肩膀,急得额上青筋暴起,“且让洒家瞧瞧,那传说中的暴发户究竟生得怎生模样?”
“什么暴发户!”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白眼一翻,“是虎老爷!都这般唤他!端的富可敌国!咱神武大街最大的宅子,三进三出,光门房便有十二间,全教他买下了!”
“啧啧,这般阔气!”那汉子咂着嘴,眼中几欲冒出绿光,“直娘贼,妒杀我也!你说我几时也能杀头凶兽,发笔横财?”
“你?”瘦高个儿上下打量,嗤笑道,“杀鸡尚且手抖,还杀凶兽?”
围观者愈聚愈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神武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景泽被人潮推搡,身不由己往前挪了数步,心下也不禁好奇:这虎老爷究竟是哪路神仙,竟能引来如此阵仗?
她踮脚顺众目望去。
街尽头,一支豪奢车队正缓缓而来。
那排场之大,让景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打头三十六名高头大马的侍卫,个个身披银甲,腰悬长刀。马匹通体乌黑,鬃毛油亮,蹄声齐整,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其后八名红衣仪仗,手持旌旗幡幢,旗上绣着金灿灿的“虎”字,映日生辉。
旌旗之后,便是那辆主车。
马车通体紫檀木所造,车顶镶金丝楠木雕花,四角各悬琉璃宫灯,灯穗垂着流苏,风过时款款摇曳。车身两侧绘五彩祥云与仙鹤,栩栩如生。
“这排场,快比得上城主出巡了罢?”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听说虎老爷这车队,光那四匹白马就花了八千两银子,一匹两千两!”
“天爷!两千两一匹马?这马是金子打的么?”
围观人群惊叹连连,羡的妒的好奇的不屑的,种种目光交织如网,将整支车队笼在其中。孩童骑在父亲脖上,拍手咯咯直笑;大姑娘小媳妇躲在人后,偷眼打量车帘后若隐若现的身影,颊上飞红。
景泽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容易在路边石阶上寻了个立足之地,踮脚往那边瞧。她心下暗忖:这位“虎老爷”确实富得流油,单看这车队的排场,便知他囊中银子至少得以“万”计数。
车队在虎宅门前缓缓停下。那宅子端的气派,朱漆大门高约丈许,钉着铜钉,映日闪闪。门楣上悬一块赤金牌匾,上书“虎府”二字,笔力遒劲,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车夫跳下车来,弯腰放下踏板。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车那扇云锦幕帘上,屏息凝神,只待那位传说中的“虎老爷”现身。
“听说这虎老爷身手十分了得!”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着折扇,对身旁人说道,语带仰慕。
“可不是!”他的同伴连连点头,眼中放光,“这虎老爷先前不过是隔壁街的混混,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杀了一头上古凶兽,摇身一变,竟成了暴发户,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混混怎地?英雄不问出处!人家能杀凶兽,便是本事!”
“也是也是……”
景泽听到此处,心中一动。上古凶兽?她想起自己在深山老林里遇到的那头梼杌,对这虎老爷顿生几分敬意,能从上古凶兽爪下全身而退,还能将其斩杀,这份本事,确非寻常人能有的。
她忍不住往前挤了挤,想一睹这位英雄的风采。
“那是什么样的上古凶兽呀?”她随口问旁边一个正眉飞色舞的小哥。
小哥正讲得唾沫横飞,闻言愈发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我知道!好像叫……叫什么来着?”他的表情忽然僵住,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一团,“梼……梼什么来着?哎呀,这名字忒拗口,到了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景泽正要提醒,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虎老爷!虎老爷!虎老爷!”
那声音齐整如潮,震耳欲聋。景泽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望去。
马车的幕帘已然掀开。
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男人从里面躬身而出。那锦袍是大红色的,上绣金灿灿的祥云纹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腰间系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挂着玉佩、香囊、荷包,琳琅满目,叮叮当当。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的气息。
可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说得上矮小,站在那辆气势恢宏的马车旁边,单看背影,谁能相信,这么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竟能斩杀上古凶兽?
景泽忽然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虎老爷从马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似乎极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滋味,微微扬起下巴,转过身来,朝人群挥手致意。
“虎老爷威武!”人群中有人高喊。
“虎老爷是我的榜样!”又有人跟着起哄。
虎老爷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挥手的动作极慢,活像戏台上的大人物在接见臣民。
景泽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当地。
那不是虎哥么?!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将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形象反复比对。虽然如今穿金戴银、人模狗样,可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分明就是那个在深山老林里把她骗去送死、自己却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混账!
她再看虎老爷旁边站着的那个狗腿子,尖嘴猴腮,骨瘦如柴,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不是六子又是谁?!
“我想起来了!”旁边的小哥一拍大腿,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那上古凶兽叫梼杌!对对对,就是梼杌!据说长得可吓人了,又高又大,寻常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怪不得能在红市上卖到八百八十八万两黄金呢!八百八十八万两啊!我的老天爷,我八辈子也挣不了这许多!”
景泽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八百八十八万两黄金。
那是她的梼杌。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她削木为弓,蘸毒为箭,在树上蹲了整整一夜,差点被半步果毒成残废,才将那凶兽射杀。这两个混账,遇险时跑得比谁都快,事后还抢了她的战果,在此大摇大摆地当起了暴发户?
不要脸!直是不要脸之极!
虎哥正感受着众人的欢呼,得意洋洋地挥完手,准备转身进宅子,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喝。
“好哇!虎哥!六子!”
那声音又尖又厉,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虎哥的脚步也顿住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那张瘦削且满是怒气的脸。
景泽已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她攥着拳头,眼眶通红,骂道:“你们拿着我的功劳在此充阔,还要脸不要?把我的功劳还来!把钱还来!”
虎哥的脸霎时青了。只见他嘴角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把拽过六子,压低声道:“快,快进去!”扭头朝门口的侍卫喝道,“把这女子拦下!千万莫让她靠近我!”
说罢,他一把掀起衣袍,同六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宅子,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景泽正要追上去,几个牛高马大的侍卫已挡在她面前。这些侍卫个个虎背熊腰,盔甲下的脸冷如铁板。
景泽抬头看了看那些侍卫,又看了看自己瘦得皮包骨的胳膊,一咬牙,收住了脚步。
赤手空拳,她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况且虎宅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护卫,这般硬闯,与送死无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别让她单独碰着虎哥和六子,届时她定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
景泽也不知自己近日究竟是怎么了,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春娘和阿贵死了,那个小姑娘也死了,如今连本该属于她的梼杌都被人抢了。
她垂头丧气地走在太阳底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天大地大,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她摸了摸挎包里那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忽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新出的裂陆杂报!走过的路过的,千万莫错过!都来看一看嘞!”
街边一家杂报铺子正在当街吆喝,小贩站在板凳上,手里扬着一叠报纸,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报纸印得粗糙,纸张泛黄,可上面的内容却是时下最热门的谈资。
好些关心时事的路人被吆喝声吸引了过去,景泽作为《裂陆杂报》的头号粉丝,自然也凑了上去。
她拿起一份裂陆杂报,随手翻了翻。报上密密麻麻印着近来发生的大事小情,有城东张家的狗生了崽,有城西李家的姑娘嫁了人,有城南又失踪了好几个百姓,也有城北的富商捐了一座桥。翻到第三版,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篇报道的标题极大,占了整整半版,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
“魔君逸归尘或重现人间?沧溟城失踪案背后的惊天秘密!”
报道的内容大致是说,近来沧溟城无故失踪了好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仙察处和六扇门经过一番调查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那些失踪案,很可能与一百年前那个拉着天下陪葬的魔君逸归尘有关。
“逸归尘”三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原本围在报摊前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方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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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哈哈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拳头。
“又是这个逸归尘!”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都死了一百年了,怎地还不消停!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瘦削的老头附和道,气得胡子直翘,“若不是这逸归尘,咱们的日子能是这样么?想吃什么没有?想干什么不行?如今倒好,吃口饱饭都费劲!”
“谁说逸归尘死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扫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们见着尸骨了么?据说当年逸归尘引下天罚后并未死,只是被劈成了重伤,兴许此时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养伤呢。等过个十年百年,伤养好了,他又要出来作妖,拉着天下陪葬!”
“怕他个锤子!”络腮胡壮汉一巴掌拍在报摊上,震得报纸哗啦啦响,“狗贼逸归尘,就该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若不是他当初引下天罚,咱们的日子比现在好过成千上百倍!老子便是豁出性命,也得将他挫骨扬灰!”
“对!挫骨扬灰!”有人跟着喊道。
“让他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群情激愤,骂声此起彼伏。景泽站在人群中间,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咒骂逸归尘,渐渐拼凑出了那段尘封百年的往事。
一百年前,天下尚未裂为六城,整块大陆还是一整片,唤作灵昭国。彼时国泰民安,修士辈出,飞升者络绎不绝,人间一片祥和。
直到那个魔君出现。
逸归尘,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段血腥的历史。据说他生性残忍,嗜杀成性,为修炼邪术,不惜屠村灭城,以活人的血肉和魂魄炼制法器。他炼的邪术有“血煞大法”“万魂归宗”“幽冥鬼火”等等,每一种都需数以千计的活人献祭。那些被他盯上的人,死都死不安生,魂魄被禁锢,永世不得超生,沦为他的傀儡和奴隶。
更可恨的是,灵昭国的国君非但不阻止他,反而与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国王将他奉为国师,赐他良田千顷、黄金万两,甚至将王室公主嫁他为妻。举国上下,无人敢言,无人敢反抗。那些稍有怨言的大臣,第二天便会暴毙家中,死状凄惨,七窍流血,魂魄不知所踪。
逸归尘的所作所为,终于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那一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九天之上降下天罚,雷霆万钧,将整块大陆劈成六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无数人在那场灾难中丧生,无数家庭支离破碎。人间成了炼狱,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天罚之后,飞升之门关闭了。
从此以后,天下所有修士的飞升难度直如登天。那些苦修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原本只差临门一脚便可飞升成仙,却被这扇关闭的门堵在了门外,终生无望。修行之路断了,修士的数量逐年减少,世间的祸乱却越来越多。妖兽横行,盗匪猖獗,民众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叫花子遍地皆是,路边饿殍不计其数。
景泽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阵发寒。她下意识摸了摸挎包里的木盒子,兄长的死,会不会与这个魔君逸归尘有关?
便在这时,人群中的骂声忽然变了调。
“好在还有仙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捋着胡须,感叹道,“若不是仙盟顶着,这天下早就完蛋了。”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一片附和。
“仙盟确是不凡!当年天罚之后,整个天下都散了架,是仙盟站出来收拾残局的。”
“可不是!六大宗门,哪个不是仙盟的顶梁柱?长歌宗、离悲宗、天云宗、踏山宗、无情宗、济世宗——缺了哪一个都不成!”
“还有六扇门和仙察处,都是仙盟所设。六扇管民间治安,仙察管妖兽作乱,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若不是他们,咱老百姓哪能过上这几日的安稳日子?”
“说到仙察处,那可是真办实事!去年城西闹妖兽,仙察处的人二话不说,连夜赶去,三天便将那妖兽给灭了。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兽啊,换作从前,谁能管?”
景泽默默听着,心中对仙盟生出几分敬意。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护佑苍生,确实不易。
她正出神,忽觉脊背一凉,有道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光不轻不重,精准地扎在她后颈之上。
她猛地回过头,目光扫向身后的人群。
一辆马车正从她身旁缓缓驶过。
马车的窗帘刚刚放下,布帘还在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人匆匆收回了目光。
那马车极是普通,青布帷幔,榆木车身,车轮上还沾着泥巴,混在街上的车马人流中毫不起眼。
景泽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道目光……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