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景泽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朦胧之中,尽是血光。春娘倒在血泊之中,阿贵被乱刀斫为肉泥,贺连城浑身裹着赤金火焰,满地打滚,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她欲喊不能,欲奔不得,双足似灌了铅一般,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些惨状循环往复,如堕入无间地狱,永无出期。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她终于从那无边梦魇中挣了出来。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淡青色的床帐,素白的布帘,几缕日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将进来,在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斑。
她正躺在客栈的床上。
景泽倏地坐起,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不及多想,一把掀开枕头,翻起被褥,手忙脚乱地四下摸索。
——那只斜挎包正安安稳稳搁在床边,巴掌大的木盒也在,完好无损。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靠在了床栏上。
可这口气还未吐完,另一个念头便如冷水兜头泼下。
她是怎么到的这间客栈?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从密室中冲将出去,记得阿贵扑上去咬住贺连城的大腿,记得无数刀光向阿贵招呼过去,记得自己声嘶力竭地呼喊……再然后呢?再然后,她被人点了穴道,被人蒙了眼睛,被人一掌劈晕了过去。
此后之事,她半点印象也无。
景泽心头一紧,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弯腰穿好鞋,挎上包便往门口奔去。指尖刚触上门板,还未及拉开。
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一人,身形极高,几欲顶到门框。景泽收势不住,直直撞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额头正正磕在那人胸口。
当真疼得紧。
景泽龇着牙往后跳了一步,伸手去揉脑门,心里暗骂:这人胸口是铁打的不成?怎地硬成这样?
“姑娘当心。”
声音自头顶传下,沉稳如古寺暮钟,不疾不徐。
景泽揉着脑门抬起头来,眼前顿时一亮。
是他。
那个戴斗笠的少侠。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劲装,仍是那顶压得极低的旧斗笠,眉眼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只见他左手提着一只油纸包,右手拎着一个食盒,盒盖未曾盖严,隐隐透出肉包子和热粥的香气。
少侠微微侧身,越过她走进屋中,将油纸包和食盒放在桌上,一边解着系绳,一边道:“姑娘这是要出门么?若是急着赶路,不妨先用过早饭再走。”
“不……”景泽刚要推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先开了口。咕噜噜一声长鸣,在这间不大的客房里回荡开来,甚是响亮。
那声音实在太响,响得景泽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将进去。她脸上一阵发烧,从脖子直红到耳根,连耳垂都染了一层粉色。
她垂下眼去,不敢瞧那少侠,只恨不得把肚子按住,不让它再叫。
那少侠却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不紧不慢地将食盒里的物事一样一样取将出来。鸡蛋、肉包子、油条、馅饼、小米粥、咸菜……摆了小半张桌子,花花绿绿,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不知姑娘口味如何,便随意买了些。”少侠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气。
景泽望着那快堆成小山的早餐,心中暗想:这叫“随意买了些”?莫说三天,便是吃上五日也尽够了。
罢了,先吃再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好想旁的事。
景泽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抓起一只肉包子便往嘴里塞。那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肉汁四溢,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她一口气塞了五个大肉包子,又灌了半碗小米粥,这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少侠,”她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问道,“敢问昨夜是你将我带到客栈来的么?”
少侠坐在桌对面,微微颔首:“在下恰巧路过,听得里面打斗之声,便进去瞧了瞧。见那些匪徒以多欺少,便将姑娘从他们手中救了出来,送来此处。”
景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嘴里的油条,喃喃道:“原来如此……”
忽又想起一事,声音骤然紧了起来:“那对老夫妻呢?少侠可曾救下他们?”
少侠没有立时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神色。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在下赶到时,那位老伯已被乱刀斫得血肉模糊……怕是没了性命。至于老妇人,当时情景太过混乱,在下不及细看。若姑娘想去瞧瞧,在下可以陪姑娘走一遭。”
听得“血肉模糊”四字,景泽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半根油条险些握不住。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些残羹剩饭,沉默良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却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少侠救下我,我已感激不尽。若还要劳烦少侠陪我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况且……”
少侠似乎有些好奇,微微侧头:“况且什么?”
景泽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粥,语速极快:“况且……男女授受不亲。少侠是陌生男子,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觉得矫情。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她却拿“男女授受不亲”来推辞人家的好意,这不是忘恩负义么?可是师尊教过她的,要与陌生男子保持距离。她上次就没听,抱着少侠的脖子不撒手,事后自责了好久。
她低着头戳粥,全然没有瞧见少侠微微勾起的嘴角。
斗笠的阴影下,那双薄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是欣慰,又似心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节蜷了蜷,像是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却又生生忍住了。
她怎地变得这样乖了?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欢喜的是她还记得自己的教诲,心疼的是她一个人在外吃了这许多苦,却还守着那些规矩,连别人的好意都不敢坦然接受。
“你一个人,当真使得?”少侠问道,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使得!少侠放心!”景泽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抬起手臂,弯了弯肘,向少侠展示了一下那截细得可怜的手臂,上面别说肌肉,便是肉也没有几两,“我身手好得很!寻常人奈何不了我!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麻烦少侠,那往后的路,我一个人可怎么走?”
见她言笑晏晏,少侠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姑娘多保重。”
景泽低头将脖子上的月牙吊坠取了下来。
那吊坠通体莹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弧度圆润而流畅。景泽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玉面,然后递到少侠面前。
“少侠救我一命,我全身上下就这块玉还值些银钱。”她的声音甚是认真,一字一顿,“我把它送给少侠,权当答谢救命之恩。”
少侠的目光落在那枚月牙吊坠上。
斗笠下,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那块玉,是他亲手雕的。那年她刚拜入师门,年纪尚小,夜里怕黑,不敢独睡。他便寻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花了三日三夜,一刀一刀雕成月牙之形,又用红绳穿好,亲手挂在她脖子上。
她那时候分明欢喜得紧,现在是不喜欢了么?还是因为还在恨他?
见她把这块玉送给了一个“陌生的少侠”。
即便那“陌生的少侠”便是他自己,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怎可将自己亲手所赠之物转手送人?
怎么可以!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他也觉得不舒服,甚至有些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一抬眼,桌前已经没人了。
放眼看去,桌上的吃食已被吃了个干净,只剩下那只月牙吊坠孤零零搁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将那吊坠捏在指尖,指腹在上面细细摩挲。
玉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温温热热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瞳孔深处倏地燃起了两簇倒悬的火焰,如从九幽之下引来的业火,骇人至极。
可那火光只闪烁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将吊坠贴身收好,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
景泽回到烧饼铺时,已是午后。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屋中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桌椅翻倒,碎瓷片散了一地,墙上、地上、柜子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暗红发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气,苍蝇嗡嗡乱飞,黑压压地趴伏在那些已然僵硬的尸体上。
横七竖八,尽是死人。
景泽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先从那些尸体当中找到了阿贵。少侠说得不错,阿贵的尸身已然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人形,身上的衣衫被刀砍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若不是她认得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她根本认不出这便是那个每日在灶前烙烧饼、笑呵呵将烧饼翻面的老人。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她又寻到了春娘。春娘的尸身还算完整,蜷缩在墙角,嘴巴大张,里面尽是干涸的血,没有舌头!
怎会没有舌头呢?
她总算知道密室里听到的呜呜声是从何而来的了!
景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将春娘和阿贵的尸身拖了出来,一具一具搬到院子一角,又折返回去,将其余的尸身一具一具拖将出来,堆在院子的另一角。
那些尸体当中,有几具通体焦黑,皮肤炭化龟裂,如被大火烧过。
景泽多看了两眼,心中微微一动:少侠的法术是火系的么?这一点倒是与师尊有几分相似。
·
景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才将屋子收拾妥当。
虽不能完全恢复旧观,但至少瞧着没那么骇人了。她把翻倒的桌椅扶正,把碎瓷片扫作一堆,用湿布将能擦的血迹擦了擦,又将那些尸身用破布盖好,免得招来更多的苍蝇。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她蹲在院中,洗了手,洗了脸,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仰头望天。
今夜无月,云层甚厚,黑压压地压在沧溟城上空,像是要塌下来一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风穿过屋檐的时候,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她没有哭。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入夜之后,景泽趁着街坊邻舍都熄了灯,这才开始处置那些尸体。
她用春娘给她的银钱,摸黑走了两条街,寻到了一辆专拉尸身的马车。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见了她也不惊讶,像是早已习惯了半夜被人叫起来拉尸的营生。
待车把式赶着马车来到烧饼铺门口,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尸身时,只是“嚯”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擦额角:“这么多?姑娘,你这生意可不小啊。”
景泽没说话,闷着头帮他把尸身往车上搬。那些尸身又沉又僵,有的还流着脓水,臭气熏天,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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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把式一边搬一边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佩服。待最后一具尸身搬上了车,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问道:“当真不帮忙火化?我们有专门的地界负责火化、掩埋,一条龙服侍,绝对保密,只消再加二十个铜板便成。”
“二十个铜板?”景泽愣了一下,“这般便宜?我道你们这行都是天价。”
车把式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世道,死人又不是什么稀奇物事。每日街上都有饿死的、病死的、被人砍死的,二十个铜板在市价里都算贵的了。”
景泽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人力本钱与时辰本钱,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当真不会亏本么?”
车把式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怎样?买是不买?”
景泽没有追问。她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递了过去:“除我指定的那两具之外,其余的都帮我处置了吧。”
“得嘞。”车把式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地赶着马车走了。
马蹄声嘚嘚嘚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没。
景泽回到院中,在墙角挖了两个大坑。她没有用铲子,铲子早不知被贺连城的人丢到何处去了,她用的是阿贵藏在柴房里的那把旧锄头。
锄头的柄都快断了,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挖出两个足够深的坑,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把春娘和阿贵的尸身分别放入坑中,又用木板写了两块简陋的墓碑,插在坟前。她没有写名字,她不敢写,怕被有心人瞧见。
然后她跪下来,对着两座新坟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们,“阿泽不好,连累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我都会来给你们烧纸上香。你们若是缺了什么,便托梦给我,我给你们捎来。”
说完这些话,她又跪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将烧饼铺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遗漏什么要紧物事,尤其是密室里的那些东西,她都仔细查看过了,暗门已碎,她用柜子重新堵上,从外面瞧不出什么破绽。
一切妥当之后,她锁上门,把钥匙藏在门框上面的横梁上,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走了很远,她才回过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再也忍不住了,蹲在路边,捂着脸哭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想,是不是没有她,春娘和阿贵便不会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卡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翌日清晨,景泽来到神武大街。
她想用身上剩下的所有银钱,把那个被奶奶卖的小姑娘买下来。她答应过那个小姑娘。虽然如今她穷得叮当响,但她想,哪怕倾尽所有,也要兑现这个承诺。
然她自街头行至街尾,往返三遭,始终未见那对祖孙。
卖糖葫芦老叟仍在,馄饨摊子照旧,连墙角乞食之老丐亦在,唯独那祖孙二人,杳无踪迹。
景泽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她步入路边一家杂货铺,向店主打听。
店主乃四十许妇人,正坐柜台后嗑瓜子,闻言沉吟半晌,方“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那小丫头啊,早死了。”
景泽心猛地一沉,“死了?如何死的?”
妇人抬眼觑她,奇道:“你问这个作甚?死个人算甚稀奇?外头走两步便能撞见饿殍,你没瞧见?”
景泽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字一顿:“究竟如何死的?”
“嘿,你瞪我做甚!”妇人被她眼神慑住,手中瓜子壳掉在柜上,“又不是我杀的!冲我发火作甚?”
景泽依旧瞪着对方。
妇人被她盯得心中发毛,摆手道:“罢了罢了,告你知道也无妨。半月之前,此地来了个暴发户,欲买她回去作妾。那小丫头抵死不从,嚷着‘有人会来赎我’,叫她奶奶再等等。她奶奶气得满地打滚,滚完了便指着她鼻子骂,什么难听话都骂出口了,什么贱人娼妇、不要脸白眼狼……你说一个七八岁孩子,哪受得住这个?”
妇人说到此处,嗑瓜子动作顿住,摇头叹道:“那丫头不知怎地,大约是受不住了,当街一头撞向石柱,当场就咽了气。”
景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妇人却未察她神色,自顾说道:“她奶奶当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哭得死去活来,可后悔有何用?人死不能复生。依我看,她奶奶若当时好言好语劝着,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结果人一死,亏大了,折价折了几百倍,你猜最后卖了多少钱?”
妇人来了兴致,掰着指头算:“好像是七个铜板?不对,八个?七个还是八个来着……”她搔着头皮,眼珠乱转,陷入纠结。
景泽立在当地,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转过身,跨出店门。
阳光刺目,令她难以睁眼。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吆喝此起彼伏,馄饨摊热气氤氲,路边几具腐尸散发恶臭,几个乞丐奋力伸来破碗:“行行好,行行好……”
景泽忽觉这世道操蛋至极,操蛋得令人作呕。
“姑娘!我想起来了!”身后传来妇人追出的喊声,“是八个!最后买家还多还了一个!姑娘!你跑甚么呀?八个铜板!”
景泽并未回头。她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过人群,穿过街巷,穿过那喧闹欢笑与人间烟火。
眼眶又红了,然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