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灯笼火把涌至,不下数十枝,将春娘烧饼铺围得跟铁桶似的。橘红的焰苗在夜风中猎猎飞舞,映得半条巷子亮如白昼,也将那些来者的身影拖得又长又扭曲。
阿贵从门缝中觑了一眼,心头不由得一沉。那些人个个身着玄铁软甲,手持三尺青锋,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悍卒。
为首那人锦袍玉带,体态臃肿,十个指头上戴着四五枚金玉扳指,正是那日在庆元春对着景泽行凶的贺连城。
这贺连城半夜里正搂着美人酣睡,忽有一支羽箭破窗而入,堪堪擦着他颈边飞过。美人吓得尖声惊叫,贺连城睡意全无,细看箭杆,竟还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要找的人,在沧溟城南。”
他这段日子本就因景泽从庆元春逃脱而气得七窍生烟,发誓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丫头片子揪出来,此刻哪管纸条上的消息是真是假,当即点齐人马,直奔沧溟城南而来。
阿贵回头与春娘目光相接,刹那之间,心意已然相通。
“跟我来!”阿贵不再迟疑,左手一把抓住景泽手腕,右手已将房门带上。他拉着景泽穿过灶房,来到卧房之内,反手掩上门扉。
门外已是脚步杂沓,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阿贵大步流星走到墙角那只老旧衣柜前,双臂运劲,竟将那沉重之物缓缓推开。柜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之声。景泽欲要相助,却被阿贵一个眼神止住。
衣柜移开,露出其后平平无奇的一面墙壁。阿贵蹲下身去,手指在墙根处摸索片刻,忽听得“咔哒”一声轻响,那墙竟向内凹陷,现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门。
“快进去!”阿贵压低嗓音催促道。
门外拍门之声已起,有人厉声喝道:“开门!开门!”
景泽心中挣扎,她若躲入此处,岂非将这对老夫妻置于险地?
正迟疑间,阿贵急得额上青筋暴起,伸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景泽咬了咬牙,矮身钻入暗门。身后传来阿贵的嘱咐:“好生在此躲避,不论外间有何动静,切莫出来!”话音未落,暗门“砰”的一声阖上,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隔绝在外。
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景泽心跳陡然加剧,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她伸手摸索暗门,触手之处尽是冰凉坚硬的石壁,毫无缝隙可寻。
原来此门只能由外开启。
景泽定了定神,伸手扶住墙壁,一步步向前摸索。暗道狭窄曲折,头顶不时有尘土簌簌落下,脚下却铺得甚是平整,显是精心修筑而成。
行了一盏茶时分,前方忽有微光透入。景泽当即加快了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间四四方方的密室,约莫四五十丈见方。四壁皆是青灰色石砖砌成,砖缝间填以白灰,虽年深日久,却无半点蛛网尘埃;壁上嵌着数盏铜灯,火光稳定,将整间密室照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混着纸墨与木器的干燥气息,显是常有人来。
密室中央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比真人还高大的画像。
景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画像实在画得传神,画中是个青年男子,侧身坐于书案之前,一手支颐,双目微阖,似是困倦已极,沉沉睡去,姿态闲适自然。
景泽走近细观,但见画中之人眉如远山,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纵是闭目养神,亦难掩其风华绝代。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布带,除却这身素服,再无半点佩饰,根本看不出是何等身份。若非生得这般俊逸出尘,放在人堆里怕是转眼就找不见了。
可就是这样一幅画,却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悬挂在密室之中。
景泽目光下移,见画像下方设着一张红木供桌,桌上置一青铜香炉,炉中香灰堆积如山。香炉旁摆着几只白瓷碟,盛着新鲜果品,有红枣、雪梨,还有一小串紫葡萄。旁边叠着几册旧书,书脊磨损得厉害,却无半点尘垢。
景泽信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见封面上题着《长歌宗弟子日志集》七字。
她心中一动,长歌宗?这对卖烧饼的老夫妻,怎会与长歌宗有关?
再回头看那画像,画中人依旧双目紧闭,睡得正酣。
莫非那画中之人是长歌宗的弟子?可这又与这卖烧饼的夫妻有何关系?难道是卖烧饼夫妻的恩人?又或是他们崇拜的神明?
景泽将书放回原处,目光在密室中缓缓扫过。墙角立着个小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册书,书脊上标着年月。书架旁设着一张小几,上置白瓷茶壶一把,倒扣的茶杯一只,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
这里的一器一物,无不井然有序,纤尘不染,显是主人用了心的。
景泽的目光最后又落回那幅画像上。画中人的眉眼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恍惚间竟似隔着一层薄雾,不似凡间之人。
正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喧哗之声。
那声音隔着墙壁与暗道,虽然模糊,却也能辨出个大概。有人在怒喝,有人在咒骂,其间夹杂着兵刃交击之声。
景泽的心绪被猛地拽了回来。
·
院中,阿贵手持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将春娘护在身后。
春娘站在他身后,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面上虽是平静,眼中却似有暗流涌动。
他们对面,黑压压地站着数十名甲士,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须臾,刘杰被人从人群中一脚踹出,踉跄几步,扑倒在阿贵脚边。他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胖大老者从后面踱步而出,正是贺连城。他斜着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阿贵和春娘,好半晌才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是说那小贱人就在此处么?”说着偏头瞥了刘杰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刘杰更加胆寒。
贺连城收回目光,朝身后一挥手,懒洋洋地道:“去,给老子搜。把那丫头片子给老子带出来。”
“是!”数十人齐声应诺,声如雷霆,震得院中树叶簌簌作响。
“且慢。”春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贺连城抬手止住正要行动的手下,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春娘从阿贵身后走出,在火光映照下,她容颜明灭不定,眼中无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坦荡从容:
“这世道虽是乱了,可大人半夜三更持械闯入民宅,于情于理,总说不过去。”她语速不疾不徐,缓缓说道,“我夫妻二人在这条街上做烧饼买卖二十余载,街坊四邻皆可作证。这些年来,只有我们两个,从未收留过什么女子。”
说着,她目光往刘杰那边一扫。
那目光冷如刀锋,带着一种刘杰从未见过的杀意。刘杰被那目光一刺,背心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和这对夫妻做了二十年邻居,直到今日方知,他们竟是会武之人!看那握剑的姿势,看那站桩的沉稳,绝非市井中三脚猫的把式!
贺连城捻着指上的扳指,慢慢转动着,目光在春娘和阿贵身上来回逡巡。他面上虽无表情,那双三角眼里却多了几分玩味。
“当真如此?”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杰头顶。
刘杰恨不得自己此刻瞎了。他双腿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的……她胡说……大人,她胡说!”
“你!”阿贵提剑大步上前,眼中杀机毕露。
刘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贺连城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摆,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救命啊!小的句句属实!昨日小的亲眼所见!那女子就住在他们家!他们肯定把人藏起来了!大人一搜便知!大人!”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什么重物被击碎,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屋内。
贺连城与身旁的手下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他嘴角缓缓上扬,抬手朝身后一挥:“随我来。”
数十人鱼贯而入,黑压压地挤开阿贵和春娘,直往屋里闯。阿贵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却被春娘一个眼神按住了。
后门口,只留下阿贵、春娘,以及瘫软在地的刘杰。
刘杰没了倚仗,立马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涕泪横流:“叔!婶!饶了我吧!方才你们也看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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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被逼的啊!他们人多势众,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我不敢不说实话啊!”
阿贵眉宇间杀气凝聚,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不断磕头求饶的人。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十年了。
这十年里,刘杰隔三差五上门滋扰,要银子、抢生意、欺他们无儿无女。他和春娘忍了十年,装聋作哑了十年,每次都好言好语地哄着,拿银子将他打发。不是怕他,是不想惹事,不想暴露身份,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如今,武功已经暴露。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阿贵缓缓扬起手中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一蓬热血溅在地上,紧接着,一颗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青砖上,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求饶时的模样,涕泪横流,双眼圆睁,仿佛到死都不相信,那个任他欺负了十年的老实人,真的会拔剑杀人。
阿贵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一眼。
春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头颅,面上无悲无喜。
她更担心的,是屋里那些人。
“他们会找到阿泽么?”春娘低声问道。
阿贵转过身,看着屋内透出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了握春娘的手,宽慰道:“放心。便是他们找到了那道暗门,也决计打不开。
·
暗室里,景泽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心中五味杂陈。
先前,她从密室里找到了两把佩剑,一把上面刻着“星河二字”,一把刻着“长明”二字,不论是材质还是款式,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所以,这对佩剑应该是那对夫妻的吧。所以,那对夫妻才是真正的长歌宗弟子。但,既然是宗门弟子,又为何在市井中靠卖烧饼为生?为何在密室中供奉着那样一张画像?
太多问题需要回答。
那柄刻着“星河”二字的长剑,此刻已在她手中断为两截。她知道这对夫妻有多珍视这两把剑,剑鞘上包着布套以防尘,剑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剑穗都是上好的丝线编织而成。
遗憾的是,这样珍重的物件,就这么断了一把在她手里。
可方才她实在太急了。她想到春娘和阿贵在外面替她抵挡,想到那个恶霸带来的人马不知有多少,就一刻也站不住。
她只是想出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谁知这剑看着锋利,砍在暗门上却如砍在精钢之上,几剑下去,剑身便承受不住,从中断裂。
景泽叹了口气,俯身去拾那些碎片,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剑刃,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杂。有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有男人粗声大气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景泽猛地站起身,屏住呼吸。
须臾,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与那些人只隔着一扇暗门。
“声音就是从这柜子后面发出来的!”有人在门外大声说,语气甚是笃定,“里面有暗室!人肯定就藏在里面!”
景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将断剑的剑柄握得更紧。密室的壁灯还在安静地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暗门外,贺连城慢条斯理地踱到柜子前,捻着扳指,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道:“把柜子移开。”
手下领命,动作麻利地将柜子挪开。
柜子后面是一面墙。青灰色的墙砖,与两边的墙面别无二致,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手下们面面相觑,有人伸手敲了敲,传来的也是沉闷的实音,听不出空心。
贺连城眯起眼睛,走到墙前,伸出肥厚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些砖缝。他的动作很慢,摸得格外仔细。
“你确定,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他头也不回地问。
“属下确定!”那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贺连城“嗯”了一声,收回手,掏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擦完后,他将帕子随手一扔,转过身来。
“去。”他朝门外命令,“把那对夫妻给我带进来,让他们把这扇暗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