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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灶台温余热,荒径骤明索命灯

作者:江下寻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地从窗棂间射将进来,洒在案板之上,金光点点。


    阿贵袖口挽至肘弯,守在灶前,手持长筷,不紧不慢地翻着锅中的烧饼。


    景泽在一旁学着,手忙脚乱地将面团揉成剂子,又以擀面杖压作圆饼。虽则大小参差、厚薄不匀,倒也有几分模样。


    春娘坐在门槛上择菜,不时抬眼望望灶前二人,嘴角含笑,眼中尽是温存之意。


    景泽将一只压歪了的烧饼递将过去,笑嘻嘻地道:“伯父伯母,你们就不怕我把做烧饼的法子学了去,到时候在你们这条街上开家铺子,抢你们的生意?”


    阿贵接过烧饼,熟练地贴进锅里,呵呵一笑:“别说抢生意了,我夫妻就是将这家铺子送与你,也不打紧!我二人这把年纪,算来也卖不了几年了。只盼你日后能多来看看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景泽心中一阵发热,正色道:“伯父放心,我往后必定常来探望。”


    春娘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将手中菜蔬往盆里一搁,起身便要去拆那包好了预备送往苏家的烧饼:“那今晚这烧饼你先尝尝,我挑几个好的……”


    “不必了,伯母!”景泽连忙摆手,“这都包好了的,拆开多费事。我这几天吃的烧饼,比这辈子吃的都多,再吃下去,只怕要变成烧饼了。”


    春娘被她逗得直笑,阿贵也咧开了嘴。灶间的热气裹着麦香,将三人的笑声熏得暖洋洋的。


    正说笑间,院门忽然“砰砰砰”地被人拍响。那敲门声又急又重,透着一股蛮横之气。


    春娘的笑容登时凝在脸上,飞快地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先看了阿贵一眼,又看了景泽。这手势,多半是比给景泽看的。


    阿贵不待她提醒,早已敛了笑意,侧耳倾听。


    寻常时候,敲门的人听得里头没动静,敲上几下也就罢了。可这一回,足足过了一刻钟,那敲门声竟未曾停歇,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铁了心要将门叫开。


    春娘无奈,只得走到门前,隔着厚重的门板扬声问道:“谁啊?”


    “婶子,是我!刘杰!”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春娘的脸色霎时变了。她回头向阿贵使个眼色,阿贵会意,快步走到灶前熄了火,扯过一块粗布,将刚烙好的烧饼严严实实地盖住。


    春娘这才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身量中等偏瘦的男人闪身而入。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一张脸窄而长,颧骨高耸,下巴尖削,活脱脱像只成了精的狐狸。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又细又长,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进门便四下打量,似在盘算什么。


    “杰子,你怎么有空来婶子这儿了?”春娘赔着笑脸,“如今外面多不太平,路上若遇到个好歹可怎么好?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接二连三地失踪了好些人,至今尚未寻着……”


    刘杰不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地往院里走。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灶间,扫过案板,最后落在墙角那堆盖着粗布的烧饼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婶子装什么。”他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道,“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就没人跟你们的烧饼铺子抢生意了么?放眼整条街,谁不知道我刘家烧饼铺总是压你们一头?”


    春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话来:“杰子,你说哪里话。你也知道,我跟你阿贵叔不过是混口饭吃,哪管生意好不好?何况你们刘家烧饼铺,别说这条街,就是整个城南也是叫得出名号的,我们就是想抢,也不够格啊。”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刘杰的脸色果然和缓了些。他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春娘,晃晃悠悠地朝灶间走去。


    灶间不大,他几步便跨了进去。目光一扫,忽然顿住了。


    只见厨房里头竟还有一个姑娘!


    那一瞬间,刘杰的眼睛猛地亮了,如饿狼见了鲜肉一般,眼珠子几乎要粘在景泽身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对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我说婶儿啊,”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都变了调,“你这里几时雇了这么个水灵的姑娘?”


    阿贵一生在街市上混,最懂男人的心思。刘杰这话一出口,他便知此人存了什么龌龊念头。当下大步一跨,将景泽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声道:“把你那些歪心思收回去!休得打她的主意!”


    “哎哟!叔啊,不带你这样的罢?”


    刘杰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侄儿我今年三十了尚未娶妻,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再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做长辈的,怎么忍心看着我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说着,竟绕过阿贵,伸长脖子去瞧他身后的景泽,涎着脸笑道:“妹妹,我家一年卖饼挣的可多了!不如你跟了我罢?我包你每日吃香的喝辣的!再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头越凑越近,声音越压越低,低到几乎只有景泽一人能听见:“我的活儿又长又粗,包你天天下不来床……”


    这话忒也混账。阿贵勃然大怒,抬手便去推他。可他的手尚未碰到刘杰的衣角,刘杰已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只听得“咔嚓”一声骨节脆响,刘杰的双手已被景泽反剪到了身后。那动作快如闪电,连阿贵也未能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景泽冷冷地看着手下被制住的男人,“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杰疼得冷汗直冒,两条腿不住打颤,嘴里哆哆嗦嗦地道:“没、没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姑娘你听错了!真的什么都没说!”


    他认怂之快,委实令人咋舌。景泽嫌恶地松开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踹得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扑倒在地:“滚!”


    刘杰站稳身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不敢再招惹景泽,却狠狠地瞪了阿贵一眼,转身便走。


    春娘正从屋里取了银子出来,预备像往常一般塞给刘杰将他打发了,迎面撞上刘杰铁青着脸朝外走去,一时怔住:“怎么了杰子?怎么刚来就要走?且慢,这是婶儿的一点心意,快收下……”


    她追上去,将银子往刘杰怀里塞。


    刘杰一把夺过银子,下一刻,竟猛地一推,将春娘推倒在地。


    “伯母!”景泽急欲冲出去。


    “都进去!”春娘厉声喝住了她,又朝阿贵喊道,“都进去待着!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景泽还要再说什么,被阿贵一把拉住。阿贵低声道:“莫担心,她应付得来。”


    那刘杰瞧着就非善茬,春娘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如何能应付?


    景泽正欲辩解,忽地瞧见阿贵脸上的坚定,那坚定之色不假,可能春娘真没她想的弱吧。


    刘杰歪着脑袋蹲下身来,与春娘平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婶儿啊,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你们每日夜里都往苏家送烧饼。大家说好了这段时日谁都不许开门做生意,你们家怎么搞特殊呢?你说我要是说出去,大家会怎么看你们家?这条街还容得下你们么?”


    春娘的脸色霎时白了,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她颤抖着抓住刘杰的袖子,恳求道:“杰子,算婶儿求你了,别把这事说出去。你就看在这些年婶儿待你不薄的份上,帮婶儿守住这个秘密,好不好?”


    刘杰眯起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慢悠悠地摸着下巴,故作沉思之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嗐,要我不说也行,咱们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原是应当的。这样罢,婶儿,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要苏家的生意。从今而后,苏家的烧饼由我铺子来送。”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把屋里那姑娘送给我。我正好缺个媳妇儿。”


    他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春娘。


    时间仿佛凝固了,春娘跪坐在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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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十指几乎要扣进泥土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自家的生意本就不算好,加上刘杰三天两头来索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苏家是难得的大主顾,每日夜里那笔进项,是夫妻俩活命的根本。若没了这桩生意,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可那姑娘,那姑娘才与他们相处了半个月。虽非亲非故,可这些日子一起和面、一起烙饼、一起说笑,她早已将景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难道真要为了保住生意,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推进火坑?


    “嗯?想好了没有?”刘杰哼笑着,上前拍拍春娘的脸,眸中满是下流之色。


    春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


    “我选第二个。”她说。


    刘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婶儿,谢谢你和叔的成全,往后咱们就是亲上加亲了。说好了,我明儿一早就带人来接新娘子。到时候婶儿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否则的话,后果可是你和叔都担待不起的。”


    他说完,扬长而去。


    春娘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双膝都麻了。阿贵从灶间走出来,默默扶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


    半夜,月隐云后,四野漆黑。


    景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己留在这里,当真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么?不如偷偷走了罢?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


    景泽赶忙拉上被子,闭上眼,装作睡熟了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春娘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来到床前,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细细地看了景泽一会儿,方才轻声唤道:“阿泽。”


    景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快快快,别睡了,快起来!”春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不住的急切。


    景泽一头雾水地坐起身来,春娘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硬塞进景泽手里,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斗篷,手忙脚乱地往景泽身上披。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快,你带上这些银子,跟你伯父从后门走,不然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景泽愣愣地看着她:“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是伯母对不住你。”春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下午那会儿,刘杰逼我选,我……我为了保住苏家的生意,答应了他,要把你许给他。可我这心里啊,从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安稳过。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伯母真的做不到把你送出去……你信伯母,你拿着银子走罢,走了就别回来了……”


    景泽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半晌,她握住春娘粗糙的手,轻声道:“伯母,我不怪你。你们必有你们的难处。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们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春娘听了,哭得更凶了,一把将景泽搂进怀里,便如搂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


    后门处,阿贵早已披上斗篷,戴好斗笠,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布的小灯笼,只漏出豆大一点光。见春娘领着景泽过来,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接过景泽手中的包袱。


    春娘将景泽的手交到阿贵手里,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都咽进了肚子里:“快走。”


    阿贵拉着景泽,转身便走。


    不料,他们刚走出数步,前方黑黢黢的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两点、三点、十点、二十点火把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便如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将那条唯一的去路照得明如白昼。


    有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正朝这边慢慢逼近。


    阿贵当机立断,猛地拉住景泽,掉头便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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