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参厘还是没能从靳樾家里搬出去。
隔天一早,她跟随剧组的人前往警局进行拍摄前的培训,同行的还有剧里的男主角以及一众配角演员。
她们这部剧拍摄的题材是关于防范诈骗,是部上星剧,上头很看好。
这年头随着诈骗分子的不断改进,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伪装成银行客服的链接,一张贴在快递包裹上的二维码,再配上一套出神入化的说辞,三言两语就能把普通人卡里的积蓄席卷一空。
截至到目前我国被诈骗的人员就已经高达数四十万+,涉及金额达千亿。
骗子的手段层出不穷,平常百姓也很难分辨得出。
这是近年来的第一部关于这类题材的宣传剧,也是参厘接触到的第一部非偶像类的转型剧,搭档的是童星出道的演技派演员梁疏原,题材原因,两人在剧中倒是没有过多的感情线,而是从一开始的‘傲慢与偏见’到后期成为配合默契的战友。
为了拍摄好这部戏,剧组在筹备阶段就主动联系了市局,希望能得专业人员的指导。经过两方认真商讨,决定前期由警局这边对演员和剧组做一个简单的培训,主要是向大家进行防诈的科普教育。
除此之外,拍摄期间也会有经验丰富的反诈民警担任场外指导,确保每一个办案流程,每一个专业术语不会出错。
今天,负责讲课的是个反诈中心的老民警,姓秦,四十出头,长着一张黝黑的国字脸。
参厘坐在下头,桌前摆了个笔记本,她一手握着笔,眸光认真地盯着秦里身后的PPT,听得格外的仔细。
参厘记得很久以前她看过一则新闻,里头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冒充公检法的骗子哄着转了一辈子的积蓄,事后在银行门口坐了一整个下午,懊恼和悔恨压垮了她,一周后,自杀在了家里。
所以这部戏的意义不仅是一部单纯的剧,更是一份带着警示功能的公共宣传。
培训到最后,秦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扫了眼在座的人,语气随意了些:“后续拍摄过程中,你们有什么不了解的,随时问,我们这边也会安排人跟进,取景的时候也有同事会在现场配合。总之,戏要拍好,诈骗这个东西,可不能小瞧了它,多少家庭因为它分崩离析,苦不堪言,甚至丢了性命,你们现在演的这些东西,将来是要给老百姓看的,错了可就是误导。”
导演坐在最上方,也深感赞同,“你说得对,我们也是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才请您出面,之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你们。”
话说到这,秦里随和一笑:“客气了。”
剧组前期得在公安这边取景,培训完就开始拍的第一场戏,第二天,参厘一早就化好妆,换上服装师准备好的衣服。
藏蓝色的警服熨帖地裹着她瘦削但笔挺的身形,肩线利落,腰线收束,裤线笔直地垂到脚踝,高马尾从帽后沿穿出来,发尾搭在后肩,衬得人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参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板正的警服,盘条身正,为了更符合人物的身份,她脸上只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甚至眉毛都没化,眼妆口红全都摒弃,只保留最真实的人物状态。
出生在警察家庭,参厘从小看得最多的就是警服,如今看着自己身穿警服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从胸腔底部慢慢升起,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顺着这套服装慢慢压进了她的心底。
远处,剧组的灯光师正在调整机位,几盏大功率的镝灯把前厅照得比平时亮了两个色温,摄影师蹲在轨道车上,反复推拉测试,只为找到最佳机位,旁边的收音杆正高高举起。
从化妆间出来,参厘随着剧组的人员站在公安局的前厅拍第一镜。
导演站在监视器前,手里卷着剧本,正和摄影指导比划什么,看见参厘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别说,参厘穿上这身还真像个警察。”
副导坐在一旁,也附和地笑了笑:“主要是她眼睛里有股傲劲和正气。”
第一次场戏的内容并不复杂,为了饰演好这个角色,参厘前期做了不少功夫,到正式开拍后,基本是一条过,就连梁疏原在拍完之后也不由自主地夸了起来,“准备很足啊,看来也是下了功夫。”
虽然同处于一个圈子,但对于梁疏原这人,参厘是完全陌生的,此刻听到这话,也只是谦虚地笑了笑,“既然导演给我这个机会,肯定要做到最好,这样才能不让整个剧组的心血白费。”
听完这番正儿八经地说辞,梁疏原脸上也挂起笑,“之后还要一起相处两个月,从现在开始,咱们也试着从朋友开始相处,说话不必这么官方。”
话落,参厘微怔,她忽地想起早前梦姐对梁疏原这人的评价,听说他拍戏很看重剧本,宁愿不接戏也要接好戏,为了保持做演员的神秘感,更是连综艺也不上,社交平台也不怎么活络。参厘原以为会是个不苟言笑的古板形象,倒是没料到会这样随和,不过他这话说得不错,参厘弯了弯唇,面容浸在日光中,雪白的皮肤薄像层薄薄的纸,她仰起脸,应了句:“好。”
靳樾站在三楼,推开轨道窗,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日头挂在蓝空,落进他深湛的眼底,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而,还不待他有进一步的反应,紧闭的办公室就被人从外面敲了敲,靳樾收回视线,沉声道了句:“进。”
推门的是新来的实习生,显然是一路急匆匆地跑过来的,说话时还带着喘:“靳队,郊区废弃的化工厂发现尸体。”
临到中午,剧组开始放饭休息,方艺拿着饭盒和水瓶朝参厘走来,参厘抬手接过,还没等坐下,就撞上靳樾带着一行人大步流星地上了警车,步履迅急到生出一阵风,翻飞了他的衣摆,下一秒,人便消失了车里。
方艺被这动作吸引地回了头,“那不是靳队吗?他们这是?”
两三辆警车闪着灯浩浩荡荡地出了大门,参厘顺着视线探过去,直到车子没了影只能听见声,还没回眸,“可能哪里出了事吧。”
...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高楼林立的市区一路往南,穿过一片又一片正在开发的荒地,最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老路,路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远处立着几根灰白色的烟囱,直直地映在蓝天里。
化工厂比想象中的大,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柱上的厂牌还在,但字迹早就模糊了,只能隐约辨出澜城和化工几个字。
厂区内铺着水泥地面,但由于太久没人打理,生出不少裂缝,野草就顺着缝隙直冲冲地往上长,变成一丛丛,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沙沙地响。
靳樾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跨出来,紧接着,罗睿和周扬从车后排走下来,张青福推开主驾驶的车门,率先扫了一圈周围,警戒线从施工现场的外沿围了一圈,在风里绷得紧紧的,而警戒线外稀稀疏疏地围了一群人,大多都是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施工人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远处还停着一辆已经停工的挖机和两辆渣土车。
技术科的人比他们先一步到达现场,这会正对现场进行拍照勘测。
张青福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叉着腰站在靳樾身边,朝四周扫了一圈,呼出一口气,感叹道,“这地可真够荒凉的。”
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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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落,技术科的人走过来,叫了声:“靳队。”
靳樾看着他,问:“现场什么情况。”
“死者的尸体遭到严重破坏,只有一只烧焦了的头颅,附近没有发现尸身。”
靳樾点了点头,面色微沉,眼睛往施工现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挖掘机停在二十米开外,铲斗下面是一个刚挖开不久的大坑,坑边堆着新翻出来的红褐色泥土,几个技术员正蹲在坑边。
靳樾收回视线,继续问:“谁报案的。”
“工头。”
说话间,有位小警员带着人走了上来,那人穿了件灰色的外套,裤脚还沾着泥,头上戴着安全帽,一上来就皱着脸哭:“哎呦,警官啊,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地才开始挖,就冒出一只头骨,连个全尸也没有,现在大家伙人心惶惶的,生怕再挖出个什么来,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不然我这怎么继续干下去。”
张青福在旁边听着,忽然‘啧’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了几秒才开口:“我记得这儿以前是个化工厂,零几年的时候规模还挺大,只是后来出过事。”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张青福抬手指了指厂区那些灰扑扑的厂房和罐体,“那时候澜城就这一家大型化工企业,效益好得很,光工人就有上千号人,后来有一天晚上,厂里发生了爆炸,死伤了不少人。上面派人来查,说是工人操作不规范。总之,当年这事闹得满城皆知,本地的媒体和报纸都在爆料这件事,那些受害者家属天天堵在工厂外,拉横幅,摆花圈,求着要说法和赔偿。”
“后来呢?”罗睿从身后走过来。
“后来工厂就被迫停工了,上面责令整改,但损失太大了,再加上舆论压力,根本缓不过来,没撑几年就彻底倒闭了,厂子一关,人也散了,这片地就这么荒了下来。”
靳樾听完这番话,眼睛重新落在右前方发施工现场,挖掘机停在那儿,铲斗上还沾着湿泥,旁边那几辆渣土车的车斗里堆着刚挖出来的土石方,他的视线停在那片地,沉声看向工头,神色凌厉:“这儿是在开发?”
“对,原来的化工厂是倒闭了,可那么大一片地,硬生生荒废了十多年,实在太可惜。前几年城建规划就把这片划进了开发区,一直在找合适的项目,后来我们老板拍下了这块地,打算在这建个大型养殖场,这不才动工。今天那个头骨,也是挖机师傅在破土的过程中,从地里不小心挖出来的。”
风大了些,从空旷的厂区里呼啸着穿过去,把警戒线吹得猎猎作响,靳樾站在风里,目光穿过忙碌的技术员和围观的人群。
他抬手撩过警戒线,弯腰钻过去,靴子踩进了坑边的松土里,脚感软烂,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技术科的人正蹲在事发地,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头颅,上面附着着许多暗红色的泥土,从外层来看,颜色已经呈焦褐色。
张青福从身后走过来,眉心的川字纹越拧越深:“看这骨头的腐化程度,八成又是一桩成年旧案,真要查起来也够费时费力的。”
罗睿支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说:“凶手为什么会想到埋在这呢。”
周杨接过话,“这还不简单,你看这片地杂草丛生,平时压根就没有人来,你想想看,尸体都变成了白骨才被发现,这要是没有二次开发,鬼知道得多少年后才能被人发现。”
“不,我的意思是。”罗睿抬手指了指工厂对面那座山,碧绿葱翠,高耸密林,“你看那,要真是藏尸,不更方便。”
分明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可风吹在脸上,却是阴冷的。
周扬一想好像也有道理,赞同地点点头,“也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