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设在永乐殿,殿内很大很空,崔鸣玉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那高位的龙椅,没有人能与之齐平。
现下还没开始宴会,桌上只有一些点心和茶水,崔鸣玉看了下那些点心,都不是她爱吃的。
因着马车上还吃了东西,崔鸣玉也就不太饿,但她还是想吃吃看啥味,还没等她试,离两人很远的地方响起一阵呼声,“是卫将军,卫将军回来了!”
“又是一年不见,卫将军风采依旧啊。”
“多谢各位大人,过誉了。”
崔鸣玉朝人看去,只见一片黑红之间走出一火红的女子,长发高高束起,眉眼之间英气毕露,步履沉稳之间,颇有一番生杀予夺之意。
崔鸣玉都有些看得呆了,她想过赵舒之的姐姐会生得好看,没想到会生得这般好看,还这么有气势…
因着今日是家宴,所以赵祯明也就没有穿军衣,来之前,听赵舒之说不能来,结果现下却在这里看到了两人。
赵舒之起身,崔鸣玉也起身,“见过阿姐。”
赵祯明那日匆忙,尚未来得及瞧一瞧崔鸣玉,现下一看,的确是个美人,“不必多礼。”
赵祯明坐在崔鸣玉的旁边,隔得位置不大,赵祯明只要一说话,崔鸣玉就能听见。
“玉娘身体可好些?”
崔鸣玉刚刚不敢太放肆地看,现下有了话头,才敢把眼神慢慢地移到赵祯明脸上,“好多了,谢谢…阿姐。”
赵祯明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极为满意。
崔鸣玉不敢多说,怕自己说多错多,但她又很紧张,只能揪着一旁的赵舒之说话。
两人坐的桌子在最尾端,所以崔鸣玉觉得,坐到他们这里的人,她应该都要行礼。
在赵祯明坐下之后,很快陆续又进来好几个人坐在她附近,有第一次见到的长公主,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的。
赵舒之告诉崔鸣玉,白袍的是陈王,黑金袍的是瑞王。
崔鸣玉点点头,也没怎么认清楚,只是觉得那个白袍的人看向她的眼神很奇怪。
再然后便是太子,太子妃,最后,自然是皇帝和皇后了。
赵舒之怎么行的礼,崔鸣玉就怎么行的礼,只不过皇帝来的时候,崔鸣玉还是偷偷瞄了几眼。
看上去有个四五十岁的样子,身体应该不太好吧,走一段路,崔鸣玉就听见他咳了好几次。
“众卿平身,今日乃是家宴,不要拘谨。”梁帝说完一句话,便轻咳了声。
太子秦随之很快起身拱手道:“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切莫操劳。”
梁帝瞧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应下,“皇儿有心,开宴吧。”
话音刚落,梁帝身边的太监一样的人就扯着嗓子喊,“开宴——”
同样的话音刚落,一群穿着金黄衣衫的舞娘就上来了,伴着音乐翩翩起舞。
崔鸣玉倒是不太爱看这些,她只关心菜什么时候上来,都有什么菜,这个算不算是国宴呢?
自己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大的宴席呢!
只不过,崔鸣玉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
大殿之下,有一人出来高声道:“值此中秋佳节,臣虽无意打扰陛下兴致,但臣的职责却无法让臣袖手旁观,”
歌舞未停,却也不吵,人说的话也能够听得清。
梁帝像是笑了一下,“爱卿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敢问陛下,未受祖宗之命,父母之言,子孙自行婚事,可是不敬?罔顾宗法伦常,可是不敬?悖逆先辈之命,可是不敬?”
三条不敬一出,全殿哗然。
崔鸣玉总觉得他是冲着自己来的,被这哗然的情绪一哄,她忍不住地和赵舒之咬耳朵,“我总觉得,他是在说我们。”
赵舒之漠然地盯着前方,在崔鸣玉靠近他的时候,那股子漠然才被驱赶了几分,“不知道,他爱说谁说谁。”
接着,他又道:“等会有你爱吃的,吃多些,宫里厨子的手艺应是比我的好些。”
“真假?”
“做不得假。”
陈王秦风定撩起嘴角,想看热闹,却不想意料中的结果却没有出现,他只看到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话;他甚至看见,女子揪着男子的衣袍,像是无形的依赖,举止间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妇。
梁帝的声音没改变,“爱卿是想说什么?”
“陛下,臣只是有疑问,想请赵世子解答。”
是吧,就是朝着自己来的。
崔鸣玉扯了扯赵舒之的衣袖,身子往他那边又移了些,无他,现在全部人都在看着他们,崔鸣玉是真的有些汗流浃背了。
赵舒之被点名道姓,也不慌忙,他轻轻拍了拍崔鸣玉的手背,也没站起来,坐着道:“不知祝太常的三条不敬之名,从何而来?”
太常祝文齐年逾半百,不仅是朝中的老人,而且位列九卿之首,说话很有分量。
“敢问世子成婚时可有父母亲在场?”
赵舒之:“并无。”
“世子新妇可有入宗祠?”
赵舒之:“尚未。”
“那老臣斗胆再问,世子与通敌之人结亲,是否有违英王府宗训?!”
朝臣在下边早已是按捺不住,此话一出更是要闹起来了,就连崔鸣玉都听见了一些话。
“无父母之命,无宗庙之礼,这些都可不提,但就这崔重生的亲弟弟崔辛一事便很难不让人怀疑啊。”那人像是顿了顿,接下去道:“崔辛如今还在为北狄做事,这通敌之事是板上钉钉,无法更改。祝太常这有违英王府宗训的话也不算错。”
“崔辛通敌之事不假。只是当年传回来的军报里只提及崔辛投敌致援军覆没,崔重生还有他的夫人全都死在了突围之中,满门之中只剩下幼女,也算是壮烈。”
“叶太尉是觉得在下说过了吗?”
“各抒己见而已,王郡守此番回京不也是为了子女的事吗?”
“那是我的家事。”
“没错,同样的,世子的婚事也是世子的家事。”
梁帝抬了抬手,殿内瞬时安静下来,“世子有什么要说的?”
赵舒之捏了捏崔鸣玉的虎口肉算作是安抚,起身走至大殿中央道:“陛下,臣不认。崔辛自投敌的那一刻,便已经不再是大梁的人,既然他不是大梁的人,又何来与通敌之人结亲之说?那在下姑且认为祝太常的意思是崔重生通敌了?”
祝文齐只管宗祠礼仪之事,这军事方面的,他可不能答上来,遂道:“老臣不敢妄言。”
陈王秦风定眯着眼,眼见着赵舒之就要扳下一局,出言道:“崔家的门户低,不堪为世子良配,再者;崔辛至今还在北狄营帐内做长老,英王伯伯怕是不会同意吧?再有;就是英王伯伯同意了,英王军也难免不会觉得,自己的世子娶了个敌国奸细的亲戚,只怕是会令人寒心啊。”
赵舒之平静道:“此乃臣的家事。”
秦风定收了笑,这的确是赵家的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除了赵家人没人有权利置喙,所以要让赵舒之认栽,只能用其他的方法。
“那照世子看来,崔重生毫无通敌之嫌?”
赵舒之随即一撩衣袍跪下,叩首道:“臣有一言,还请陛下圣裁。”
梁帝看着台下跪着的人,面色没有什么改变,只手边攥着的帕子放到鼻尖轻轻咳了声,“那世子的意思是?”
赵舒之依旧跪着,声音却是异常的平静,“十年前,北狄陈兵边境,亳城即将失守,就在这个时候,崔将军接到陛下的诏令,前往亳城援军。在经过虎牢关时,遭敌埋伏,致援军被四下打散。
原因就在于崔辛通敌。
可崔重生及其夫人皆无通敌,却是因为弟弟之错而平白遭受了多年莫须有的指责。”
赵舒之这话说得冷静,可崔鸣玉却没有这么冷静。
她的父亲还有个弟弟叫崔辛?
那个弟弟居然通敌卖国?
崔鸣玉看着赵舒之,一时之间大脑都要宕机了。
前世的时候,她只有外婆,父母早死了。外婆重病,上学上到高中也就没上了,她只能出去打工赚钱。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外婆去世要归乡安葬,她不会再回老家,估计也就不会遇上塌方。
没有怪谁的意思,崔鸣玉觉得有些造化弄人了。
梁帝坐得高,没人可以看见他的神色,“世子所言,在理。”
随着梁帝的一句话,朝臣又窃窃私语起来,这次的声音更大。
“世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当年只有八岁啊。”
“不错,但世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崔重生当年的确是我朝不可多得的将才。就是因为这样,陛下才会派他去援助当时还不是将军的卫将军。”
“当年北狄的阿之于新官上任,着急要在边境拿下个一城两城的,稳固民心。当时的卫将军也才十八岁,奉命驻守亳城,怎知这阿之于就看中了位将军年少,铁了心要打开亳城的城门,围困了亳城足足十五日。”
“援军又中途分散,要不是叶执金吾迎难而上率领北军前往,还暗中派人烧毁了北狄人的粮草。真不知道这亳城能否守住啊。”
陈王一个字都没信,冷笑道:“一个八岁的孩童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分明是扯谎。”
赵舒之没理他,“陛下,臣有一人,可为崔将军一门力证。”
梁帝的手撑着头,靠在椅背上,朝身旁的人点了点头。
崔鸣玉也有些好奇地朝殿门口去看去。
一人身穿灰色布麻衣,发丝银白的老人被人扶着走进来,她的腰像是再也直不起来一样,只能弯着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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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殿内没有一人催促,等到她被人扶着走上殿时,崔鸣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一张令她无比熟悉的,朝思夜想的脸。
“外婆——!!”
崔鸣玉极其震惊的声音在殿内显得尤为刺耳,可崔鸣玉管不了,她甚至被木桌绊了一脚,赵舒之又一次扶住她。
只是她谁也管不了,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外婆。
眼泪模糊了老人的样子,因着老人佝偻的背脊,崔鸣玉只有跪着,才能看清她的脸。
只是老人的眼睛一片死寂,毫无波澜,像是完全看不见她,“外婆,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崔鸣玉想伸手去摸老人的脸,却在离脸只有一寸的地方被老人拍开,“谁?”
声音浑浊却带有一丝镇定。
赵舒之将崔鸣玉扶起来,在她耳边道:“外婆听不太清,你要到她耳边说。”
扶着老人的侍女像是知道崔鸣玉和老人的关系,和她道:“女公子来这边,这边说的话,老夫人才能听清。”
崔鸣玉见到外婆的心情太过激动和忐忑,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外婆,我是鸣玉,我是崔鸣玉。”
老人这次像是真的听见了,孤寂的双眼依旧没有波动,但声音骗不了人,“玉娘?小玉娘?!”
崔鸣玉眼热道:“是我,你摸摸,真的是我。”
老人顺着手去摸崔鸣玉脸上的骨头,点头道:“是玉娘,不会错。”
陈王看够了,他道:“一个眼瞎的人如何能做人证?”
他说谁都好了,非要招惹崔鸣玉,“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不会说话别说了,没人求你说。”
陈王蓦地朝她笑了下,似乎还朝她挑了个眉,还真是性子烈啊。
梁帝:“缘何人证?”
赵舒之:“陛下,她是吴夫人的同胞姊妹。当年突围时,奉命护卫崔重生的女儿出逃,后因北狄骑兵冲散两人,是以失散多年,也是这两日,臣才有了吴老夫人的消息。”
梁帝缓声道:“上前来。”
崔鸣玉只看着老人的面容,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
赵舒之将她的手从老人身上分开,轻声道:“玉娘,先等一等。”
老人像是知道前面坐的是什么人,一撩衣袍跪下,举止之间颇有豪爽之气,“陛下,臣乃吴衣。当年随军出发时,还曾有幸见过陛下。”
梁帝似乎是有些印象,眯眼道:“你是吴姝的姐姐?”
老人虽双目无神,可面容整肃,作不得假,“崔辛通敌,实乃蓄谋已久,将军与阿姐被蒙蔽实在无从得知,死时还被崔辛割下人头带回了北狄,当做是他崔辛献降的礼物。”
一石激起千层浪。
“难怪当时在虎牢关附近一直找不到崔将军的尸首。”
“就是啊,当时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再明显不过,还以为崔重生也通敌叛国了。
太子冷眼看着,未发一言,瑞王就更加不用说,这台戏本就不是自己搭的,当做看戏的就足够了。
赵祯明坐在原处,面色未有一分一毫地改变。
梁帝:“卫将军怎么说?”
赵祯明起身回话,“陛下,世子所言,父王也已知晓。”接着,她转向另一边,对着下方的人道:“英王难以抽身回京,特命我入京,接新妇入庙。只因我西北边防事多,难以在良辰吉日回来。祝太常以为,这可有不合礼数之处?”
祝文齐原本以为没自己事了,没想到赵祯明在这里等着自己,赵家人还真是不好惹,要不是因为……
“自然没有,还望英王殿下多保重身体才是。”祝文齐非但不能指责,还得好好捧上几句。
能怎么办呢?对面拿出来的人可是英王,除了陛下以外最不能得罪的人。
梁帝坐在上头,听得乏了,“那便建一座庙堂,用来悼念崔卿和死在虎牢关的将士们吧。”
赵舒之带着崔鸣玉叩谢圣恩。
只此一句落下,皇帝便匆匆离场。
秦风定站起来,愤愤地甩了衣袖就走,走之前还不忘放两句很没有头脑的狠话,“赵舒之,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要你好看!”
秦风赫也站起来,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长公主却没走,她来到崔鸣玉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像是一种安慰。
太子就不用说了,皇帝走了,他却不能走,他得留下来给皇帝收拾烂摊子。
“父皇有事先行一步,还望众爱卿不要拘礼,尽兴才是。”
太子坐在位置上举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
崔鸣玉仔仔细细地看着吴衣,被赵舒之带着走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吴衣的手。
几人不适合再呆在中秋宴上,只得出了殿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