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德迈尔果然兑现承诺放了她。雅洛和安玖的身上满是伤痕没少受罪，不过至少他们三个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可瑞秋和其他几个人却没有出来。
德迈尔是说要放走他们，但没说全部都可以走。蕾纳在心里为他们祈祷，她希望朋友们都能平安无事。
长时间的颠簸让三人头昏眼花，蕾纳险些晕车差点吐在车上。那些人到了地方就把他们踹了下去。耳塞和眼罩被扯下，嘈杂的人声的扑面而来，四周商铺林立，回过身的时候那些远西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人一脸茫然地站在街口。
“这给咱们弄哪儿来了？”
安玖气不过，狠狠地踩了两脚被扔在地上的眼罩。
“竟然被那两个远西佬骗的团团转，我真是傻子！一点都没看出来！”安玖一拳打在墙上。
“你每天不是和纳迪亚调情，就是和瑞秋翻云覆雨，能看出来就怪了。”雅洛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摸了摸自己昨晚被打到流血的嘴角。
安玖早已经习惯了雅洛怼他，于是假装没听见继续道：
“那个萨沙也是一个变态，一直拷问我什么军粮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他就一脚踹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脾气那么暴躁！”他越想越气，巴不得把凯萨碎尸万段。
蕾纳听到顿时心中一颤。
安玖还在喋喋不休，雅洛虽然也恨透了这帮骗子但还算是理智，他欠身去看路牌上的标语，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身在何处。
“那厂子肯定是有些问题那群人才会来调查的。”雅洛一边看一边平静道。
“从工作形式来说，厂主可能确实和当地部落有勾结，只不过我们这些非核心人员不知道罢了。”
“真没想到我们竟然被人利用了这么久……”蕾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怪伊万这么喜欢捡孤儿，还总是招流动人员进厂。”
她说罢便叹了口气。高层听到消息早就跑路了，底层人员不涉密，流动性又强，就算被抓也审不出证据来。留几个当地的孤儿做管理工作，即使不幸被杀掉，也不会觉得可惜。
三人都有些沉默，这件事可大可小，今天德迈尔放他们走算是幸运，万一哪天凯萨一个人出任务，那后果不堪设想，三人都一致觉得凯萨是个有人格分裂的变态。
“嗯？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安玖突然注意到蕾纳脖子上的淤血。
雅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回来，他看着蕾纳脖子上的斑痕，眉头微耸。
“没事，只是碰到一个搞歧视的白痴。”蕾纳拽了拽自己的领子，她想起那个丑东西就烦。
“怼了他两句就过来掐我的脖子，放心啦，没事的。”她注意到雅洛的表情，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袋。
蕾纳把几人身上的钱和在一起算了算，总共还不到两万里亚尔，折合人民币才200多块钱。
这个地区的物价也不算很低，但采购一些食物还是够用的。
现在是战时状态，没有政府管控的商家们开始坐地起价，卷饼这种东西抗饿还不容易腐烂，之前辛辛苦苦存的罐头都在地堡里没被带上来，现在只能靠这种东西充饥。
蕾纳接过卷饼小心翼翼地收好。那摊贩见她是个外国人，本想再抬些价格，可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后，却叹了口气，反而多塞了几张饼给他们。
三人看着彼此身上破破烂烂的工服，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吐槽还是该夸老板心善。
漫天的黄沙给这个还没被世俗化的小镇填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这里的景象比维萨城里更能凸显亚曼风情，到处可见经典的新月元素，只是混杂着外语的叫卖声吵得人头疼。
蕾纳东瞧瞧西看看，突然觉得德迈尔至少没直接把他们扔到荒郊野外让野狼咬死，也算是干了件人事。
雅洛拽着她的手腕怕她走散，逢人就打听路线，被询问的商人见他们长得讨喜，回答都十分热情。
“这个小镇离杰夫省有300公里，比之前还要远。南边就是克缇托森林，是各部落的聚集地。我们已经在边境了。”雅洛说道。
“列维……列拉维特省……”蕾纳磕磕绊绊的读着路牌上的地名。“这不是很好吗！？我们离那些远西人越来越远了！”
列拉维特是三国交汇处，各方势力在此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载着各种货物的皮卡在街道上穿梭，往北走是富得流油的阿拉比亚王国，往东南是人民安居乐业的哈丹国，很多欧洲人都会来这个小镇采购，再从哈丹国的港口出海，一趟下来反而比去雅汀安全许多。
“哎呀，咱们怎么把这个地方忘了？”安玖一拍掌心，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
“之前纳迪亚还跟我提到过这里！现在远西人直接把咱们扔到这儿，那还去什么南城？直接入境哈丹，到那儿以后再找欧洲使馆申请难民庇护不就好了？”
“主要是……边境的环境太复杂，各部落势力交叉于此，自行通过风险太高了……而且……”
蕾纳的纠结写在脸上，她望向南边那片被黄沙扭曲了轮廓的山林，自由近在咫尺，可未知总会让人充满恐惧，她不知道该怎样做出选择。
不只是路途艰险，照这情形，出了亚曼可能就再也进不来了。
难民签属于特殊签证，需要提供在亚曼待不下去的证据。寄人篱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去其他国家当然要看别人脸色做事，人家一句话，直接给他们发配到非洲看大猩猩呲牙都有可能。
气氛顿时一片安静，安玖看着沉默的两人，忽然哼笑一声。
“想那么多干嘛？”他扬头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咱们去南城不也是为了以后找机会出国吗？现在北城被远西佬占着，每天除了轰炸就是抓人，南城那帮窝里横的老东西又能撑多久？再说了，那边就算再怎么乱，也都是本地老乡，能有多危险？”安玖说着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亚曼早就不行了！咱们没得选啦小姐！”
正商讨着，众人头顶忽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起来，低沉的嗡鸣由远及近盖过了小镇的喧嚣，蕾纳三人抬头望去，几架飞机正飞驰而过。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些飞机后方突然绽开大片大片的白色，像是纷扬的鹅毛，又像突如其来的大雪，洋洋洒洒地布满了天空。
又是传单？
蕾纳皱起眉头。
白色的纸片翻滚着飘落下来，街道上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商贩和居民们纷纷伸手去抓，有的纸片落在摊位的篷布上，有的被风卷着，直直地呼向行人的脸颊。
雅洛捡起一张，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上面印着一串阿拉伯语，格式简洁明了：
“告全体列拉维特居民：
接最高指令，此区域已被划为临时军事管制区。为确保人身安全，所有居民、商旅请即刻前往东南地区边境检查站集合，统一接受撤离安排。”
大清洗来临前的其中一个现象就是把老百姓当成鸭子一样赶来赶去，这不是第一次，也一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街上的人理所当然的陷入的恐慌。商贩攥紧才收来的钞票手忙脚乱着收起摊位，蕾纳几人没想到远西人也会对这个地方下手，那种势力交错所带来的短暂和谐在侵略者的全方位攻势下荡然无存。
他们已经不在乎国际上的谴责了，这里聚集着如此多的外籍人士，联合部队也在此地驻扎，他们竟然还能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这些日子对游击队盘踞的区域久攻不下所以想换个战略目标。
“他们……又要对列拉维特动手？”蕾纳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脑海中，凯萨那张精致而凶狠的脸又浮现在她眼前，他扬着头，放肆又渗人的对着她大笑。
他嘲笑德迈尔妄图放她一马，嘲笑这个街区即将步入维萨城的后尘，嘲笑她的天真，也嘲笑亚曼的一草一木。
他抬起枪，笑眯眯地挑起她的下巴，随后毫无怜悯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她的视线一片鲜红，蕾纳瞬间惊醒。
短短几秒，却足以让她冷汗直流。
与她的反应相反，安玖只是短暂的错愕了几秒，随后捂着脸发出一阵邪笑。
“蕾纳，你在害怕，对吧？”
这么明显吗？
蕾纳抿唇，重重地点头。
“决策是需要被推动的，你们东亚人做事不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吗？”安玖指了指传单，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和雅洛的手腕继续输出道：
“你看！一切都在鼓动你去哈丹国，别再想了！再晚些，想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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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困难了！”
不等两人做出回答，他已经拽着他们冲向躁动的人群。
“我知道你们担心身份问题！”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声说道，“到时候所有人都往那里涌，谁还会细查我们？”
周围人头涌动，像是被皮鞭驱赶的羊群。有些反应快的已经蹿到了交通站，紧接着大量的人都开始往集市的主干道上涌。
人做出决定时，又有多少是清醒的？巴士进站，破破烂烂车顶随着崎岖的路面一颠一颠的，而人们却对它的到来欢呼雀跃。
蕾纳看着这些人，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被气氛和形势一步步架到了那儿，混乱的环境让她想要放弃思考，做决策什么的……她真的不擅长。
不过，说来也怪，当真被人潮卷着往前时，蕾纳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难民就难民吧，反正一切都是可恶的远西人的错，她心底的声音翻涌上来，两害相较取其轻，她宁愿被卖到非洲看大猩猩呲牙也不愿意留在这儿看凯萨呲牙。
周围依旧躁乱不堪，公交车前推推搡搡，人们都急着离开，那可怜的旧巴士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车身倾斜着，右边的整个轮胎似乎都要瘪了下去。
安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不断在混乱的街道上搜寻着什么，他左顾右盼，突然锁定了一辆正在调转车头的皮卡。
这种车都是拉货用的，驾车的是位满脸皱纹的老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
“老人家！您是不是要去边境？载我们一程呗？”
安玖眉飞色舞的拍了拍老人的车斗。
声音一出，老人的车钥匙差点拿不稳，面前的安玖一副小流氓做派，明明是逃难的却一副老子最厉害的表情。
蕾纳不知他哪儿来的底气，本想制止他粗鲁的行为，谁料安玖突然一摸兜掏出一打钞票扔在老人的车座上。
蕾纳和雅洛顿时懵了，两人定睛一看，数额不小，竟然还都是欧元。
“这是哪儿来的……呃阿！”
话还没说完，蕾纳突然被安玖扛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雅洛急忙拽住他。
安玖掀开防晒布把蕾纳塞进皮卡的车斗，随后也把雅洛也推了上去。
“我可不想等死，你们两个总是犹犹豫豫耽误我过上好日子，既然这地方都快被远西人占了还不跑路等什么呢！？快开车吧老人家！过会儿保准该塞车了！”
车子发动，三人就像一窝鹌鹑一样，和那些树苗并排挤在车的后箱里。
旁边的树枝沙沙地刮着蕾纳的衣服，有时候她也很羡慕安玖这种顾头不顾尾的冲动性格。她虽想法大胆，但真正要做出决策的时候还是瞻前顾后，可时机不等人，也就是安玖反应快，出城的车子还不算太多，要是再晚个几分钟，想顺利的离开市区都会变成一件难事。
蕾纳三人躲在防潮布地下，悄无声息地略过了那些拥挤的人们。皮卡出了集市便开始加速，蕾纳能感觉到开车的老人也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安玖，你哪来那么多钱？”蕾纳见四周稳定下来于是继续追问，她刚才点钱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
“啊……这个啊……”
安玖目光闪躲。
“我偷偷攒的私房钱，怎么了？”
他不敢直视蕾纳的眼睛，手指不断揉捏着那些小树的枝干，捏着捏着，只听嘎嘣一声，小树的树枝竟被他折下一截。
真是不会骗人。
蕾纳抬眉，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满嘴鬼话的家伙，他确实长得像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可一旦漂亮是嘴唇吐出谎言，这种美丽便只会徒增人们厌恶。
“呵……”
雅洛突然低声冷笑起来。
“就你这样挣多少花多少的人还能存住钱？当时让你让国外开账户你都不愿意。别骗人了，怎么来的？”
他蜷起一条腿，撑着头坐在车的扶手旁，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你个腹黑怪！好哥们儿都拆穿？”安玖瞪他。
“瑞秋给的！行了吧！？别问了！弄得我好像靠女人吃饭一样！”他揉揉头发，含含糊糊的搪塞过去。
蕾纳听闻，顿时一点想知道的欲望都没有了，于是无语的扯了扯嘴角，将目光移向了道路两旁的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