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蜂鸣阵阵,周身如坠迷雾,唯有拂光宫的半截弟子腰牌隐入血染的泥土中,微光羸弱。笔直葱白的指尖拂去腰牌边缘的血迹,随即微微用力捏紧腰牌注入灵力。
一只银蝶自掌心跃然而出,所到之处如日光驱散晨雾,岩壁上的白烛尽数向后退去,近了,那袭流光长衫墨发及地的人正单手钳制着黑雾攒动中的一段雪白脖颈。黑雾几乎吞噬了那人的整具身体,往日肆意明媚的面庞如今眉目紧闭双唇颤抖,仿若困身砧板任人宰割。
“阿灵!”
无悲乘着这一声呼喊如猛龙过江卷起千层剑风,行凶之人蓦地转过身却是一副五官模糊的样子。数道剑气撞上如同钟罩的金光结界,惊飞的灯蛾拼命撞向烛火,直至噼啪两声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数十个回合后,对面洁白胜雪的衣衫未染纤尘。
灵力已然耗尽,丹田处一片干裂般的疼痛,鼻腔和喉咙都在流出细密的血丝。岳隺紧紧捂着腰腹,半跪在地上。
烛火摇曳,那个没有五官的人步步向他走来:“别挣扎了没用的,神力才是最强大的。真让我意外,那些废物居然没对你产生丝毫影响?”
自他出现在山洞的一瞬间,便有七八道煞气攀爬他的胳膊,拖拽他的脚踝,带着蛊惑的声音四起:“你的心不该这么满,你眼中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马上就死了。”无脸人喃喃重复着,举起宝剑微雨摇摇头,“可惜了,本来你是个好苗子,我在你的身上亦倾注了不少心血。”
“心血?你是说这个,今日便还给你。”
原本重伤脱力的手臂动了动,失焦的瞳孔转瞬落满燃尽半边天的赤金火云,刀锋剜入丹田处,岳隺再起身时,手中多了一块心脏大小的白骨。
流光溢彩,状若半片羽翼,五指轻握,仙骨在他手中化为一抔白沙。同时无数魔气自腰间玉佩爆发开来,环绕在他周身绽开无数如血似火的彼岸花。无悲经热血浇筑通体殷红,竟转瞬铸为一柄魔剑,岳隺一剑穿透金钟罩:“奚万尘,你不配做掌门,阿灵亦永远不会原谅你。”
“胡说!我不是奚万尘,我只是个影子,影子!”那片白衣胸前绽开一片血红后,洞内煞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胸膛,一齐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原地。
那道冰冷的身躯连同簌簌尘埃坠落他的怀中,似有一团火焰扼住他的喉咙。
图灵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垂落的睫毛掩盖住映照着半边血洞的瞳孔,血迹已经干涸的心口烙入他的眼底。天地逐渐融入一片赤红,尖锐凄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着。
“杀了所有人。”
耳膜在膨胀,汹涌的血流几欲撑破他的经脉。
“杀了他们。”
突然一根薄弱的指节扯了扯他的衣袖,犹如微风拨动残木上的枯叶。岳隺垂眸,撞入一汪清冽澄澈的湖水,心底已起千层浪。
牵引他头颅的那根丝线断裂,喉咙、心口,身体各处的疼痛齐根涌来。
他颤抖着将那剖白沙灌注落入他眼底的血洞:“天地鉴心,生死相依。以汝为主,余生为仆。如有违契,魂生永灭。”
等待的一分一秒有经年累月那么漫长,岳隺手持玉佩紧握她的掌心:“阿灵。”
玉佩骤然迸发出炫目光泽,向着虚空撕开一道裂缝,背后有灵光袭来,岳隺抱起怀中的人一个箭步跃入缝隙中。
图灵猛地吸入一口空气,擂鼓般的心跳中,四肢涌入暖流如春水初生。她缓缓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恍若依然在梦中。
俯在她身侧的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图灵下意识地向交叠的手心注入些许神力。浓稠的黑暗似乎开始流动起来,随即前方唯一的光亮处飞入越来越多光怪陆离的碎片,那些光斑融入两人的一刹那转瞬如雪花般彻底消融。
“阿灵,我们——”岳隺话未说完便消散在眼前。
*
“仲卿,我瞧这个女娃很是可爱,我们收养她好不好?”
“若是未能寻得她的家人,一切依言夫人便是。”
她是已经死了吗······
传闻人只有死前才能如此真实地看到心中最挂念的人,眼前的图休梳着同心髻一袭春绿直领对襟窄袖衫,而在一旁递出手帕侍候她盥洗的正是没有一丝皱纹与白发、年轻时的奚万尘。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奚万尘那个掌门并不像同一个人。两人看起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接下来的几日亦是如此。
图灵跳下床看到自己仅仅有之前手指那么大小的手掌有些微怔,树影婆娑,如玉兰无暇的日光落满她的掌心,下一秒她的手心便多了一块桂花糕。
图休笑眼弯弯,摸着她的脑袋:“快吃吧!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家人?”
“师——什,什么都不记得了。”图灵低下头,豆大的眼泪很快打湿了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图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你可愿意留下来?”
图灵重重点点头,现在的她大概只有五岁,可以肆意地将小小的身躯缩入图休怀中。
黎怜枝:“小图儿,你以后叫小图儿好不好?你可愿意认下我这个阿娘?”
“阿娘!阿娘,阿娘。”图灵又将乱糟糟的头发向她怀里钻了钻。
奚万尘此时名叫奚仲卿,以教书为生,闲暇时便帮助夫人打理药园、照顾病人。而图休正是黎怜枝,是落霞村远近闻名的大夫,他们待图灵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将毕生所学毫不保留地传授于她。
黎怜枝得知她爱喝百花露,特意做了许多封存起来堆满了近半个地窖。每日晚饭后,奚仲卿会把她抗在肩膀上,然后一只手牵着黎怜枝,三人一起走很久很久,到集市东头看哪吒脑海的皮影戏。每次图灵都会不觉睡着,然后夫妇两人轮流将她抱回家中。
第三日清晨。
拇指宽的手擀面配上几根碧绿青菜,宽面软糯且劲道吸满金黄炸蛋的汤汁,只辅以些许粗盐和香油调味,图灵自己就可以吃一大碗。她正大口吃着,忽然听到黎怜枝提起自己昨日的梦呓不由得心中一顿,生恐自己暴露了什么。
“你阿爹一早便去了集市,想来此刻快要回来了。”黎怜枝提起奚仲卿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蒙了一层水雾,此刻看到吃得呼噜呼噜的图灵,满面笑容胜过窗外露珠盈盈的朝颜花。
自图灵来到这里的第一日便发现了,院落的篱笆上,窗棂上,榕树的树干······只要是可以攀爬的地方,皆种满了恍若擎着大大小小喇叭的朝颜花。一开始只有或粉或紫的花朵,后来奚仲卿竟根据植物护养的古书栽种出明黄、天蓝、碧泉等各种各样的颜色。
黎怜枝闲暇时,便穿了奚仲卿隔三差五为她裁制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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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坐在秋千上,或倚在榕树下的木椅上,饮一杯他自种自晒的花茶,笑得开怀恣意。
“怜儿,小图儿,我回来了!”奚仲卿抱着七八棵粗细不一的树苗,轻快地跨过晒得有些褪色的门槛。
黎怜枝浸湿了一方手帕,替他细细擦拭着脸颊沾染的泥土,掩盖不住地笑意终是在假装嗔怒中破了功:“昨夜娃要一院子的果树也就随口一说,现在她自己恐怕都不记得了。”
奚仲卿擦着额角的汗滴,笑着道:“做爹爹的总要说话算话,我可是答应过了。”
图灵隐约记起,大概是此前有些艳羡阿花的庭院,这几日不觉放松下来才会梦到过去。
今日难得两人同时休沐,早膳后,奚仲卿切了两个果盘,沏了一壶清茶便挽起袖子在院中栽种起果树来。
石桌上摆放着三四个小巧精致的玉簪,都是奚仲卿说是顺路置办的发钗。黎怜枝轻轻拢起她刚刚过肩的发丝,忽然察觉几滴热泪砸落到她的膝盖上,匆忙松开揽过她的肩膀:“可是阿娘弄疼你了?”
图灵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抽噎着:“就是觉得阿娘爹爹很好。”
好到她怕一切都是梦,这一切迟早都会消散。
“傻孩子。既是阿娘的孩子,阿娘定会一直守护着你。等这几棵杏树、桃树、枇杷长大了,就是小图儿上学堂的日子了,那时小图儿可以跟着爹爹一起去学堂。”
图灵循着黎怜枝的指尖望去,叶片在日光下抖落粼粼银光,那几棵小树苗原本蔫蔫的枝叶在种下去后很快恢复了生机。奚仲卿看两人正朝这边望过来,停下锄头挥了挥手。
“神医,黎神医!您快去看看我家孩子吧,他今天不知道怎地,回到家后整个人不太对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撞开柴门冲到黎怜枝面前,不由分说推开图灵拉起黎怜枝就要走。
“小图儿!”黎怜枝惊呼一声,被那妇人拖拽着一个趔趄。
“你伤到我娘子了,还请放手。”
图灵一瞬间怀疑自己眼花了,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奚仲卿便出现在黎怜枝面前,轻轻一扯便将老妇人推出两三步远。
“求求你们。”老妇人眼看奚仲卿动怒,当即跪拜在地。
“我去取药箱。”黎怜枝叹口气,起身去了堂屋。
图灵一骨碌爬起来去牵奚仲卿的手,只是一声“阿爹”还没说出口,她便因那只冰冷的手和锋芒毕露的眼神打了个哆嗦。
“吓到你了吧。”奚仲卿不过两秒间便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追上正要离开的黎怜枝,“我和你一起去。”
黎怜枝揉了揉图灵的脑袋,抬头对他道:“你看好小图儿,我去去便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奚仲卿煮饭、洒扫庭院,继续为她打磨木马和弹弓,偶尔还会教她雕刻泥人,所作所为无不细微妥帖。
可图灵却没有了前几日的温馨眷恋,刚刚那一幕在心中却怎么也挥散不去,那个人才是记忆中奚万尘真实的样子。
眼看天色将暗,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图灵对着满桌爱吃的酸甜菜肴没有丝毫胃口,她跳下凳子扯了扯一直立在窗前的那个人:“阿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轰——”
电闪雷鸣,瓢泼雨幕中忽然走来一个人,待图灵看清那个人的样貌,整个人如同浸透雨水的焦木,僵直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