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但天才师妹》
1. 仙门
桃源村,粼山。
“阿花,要下雨了,快回家吧。”图灵啃了一口汁水四溢水蜜桃,眯眼望天,明明正值夏季烈日当空,山林间却全是风雨欲来的潮湿味道——天有异象。
“不要!”已经一个月了,每日午后阿花都会带两个桃子过来看她。阿花紧紧贴在粼山结界上,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姐姐是不是吃烦了?那阿花去找其他好吃的!”
不等她回答,阿花便舞动着飘扬的鹅黄纱裙跑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的气味还在不断发酵,吸入鼻间逐渐融为铁锈味,包揽参天古树的结界漾开一层层涟漪。有人要闯山!图灵三两步飞跳到后山,那里有一面可以映照山门前面方圆五里的映山镜,是以往来此躲避雷劫的修士教她制作的小玩意。
“轰——”
晴空惊雷,一方拳头大的铜镜中乌云滚滚而来,已经占了接近一半的镜面,这是有人要历劫的天象。
一玄色衣衫男子忽从浓云密布中摔落到镜面中|央,凛凛冷光的长剑在雷劈过的焦黑土地上犁出深深沟|壑,暴雨如注,殷红血水翻涌。
阵阵寒意从头顶生发,图灵捏起法诀传音:“喂快进来!山中结界可护你周全。”
听到她的声音,镜中男子微微回眸而后飞身持剑迎上天雷。地面炸开噼里啪啦的火花,暴雨转瞬将其浇灭,映山镜逐渐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中只剩一片血红。
“你不要命了!真是一个傻子。”
图灵嘟囔着,慌忙在灵袋翻找御风符,手指却愈发不听使唤地颤|抖。早知道,平时就不偷懒了,再多画一些符咒。
图灵摸到最后一张御风符,正欲开口时却瞥见一抹鹅黄跃出镜面边缘。
“阿花快跑!”
又一道天雷劈下,黄澄澄的橙子散落一地,吞没图灵干涩的呼喊。
玄衣男子闻声察觉到身后异样,左手引剑筑起一面水墙,右手幻化出一团水球将阿花及时推了出去。而后玄衣男子似是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瘫倒在泥泞中,一条芦苇丛般的白尾在背后猛然炸开。
他竟是妖。
话本中做尽坏事的妖。
修士口中十八年前使十二位地仙半数折损的妖。
是他救了阿花,图灵捏紧符咒。
狂风弯折古树,又一道天雷劈向逐渐被血塘浸|染的银白,图灵瞳孔紧缩手指微动。明黄符咒飞入山镜,满山风雨瞬间拥入怀中。匍匐在地的人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牙吐|出两个字。
不等图灵反应过来,头顶的一方深蓝夜空布满金色裂痕,她这才回过神来是“快走”两个字。
师父说她天生就有仙缘,所以只能留在这里做山神。好在附近村民皆是古道衷肠,为她修建神庙日日供奉。加上平日她救人甚多功德圆满,区区雷劫而已,想来——结界碎了!
“你触犯天条了?”图灵咋舌间还未来得及为恢复自由之身暗喜,便见金光未有消减的意思,直直向着两人劈落下来。
等等,她今天才刚满十八岁,师父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信了,她还有好多没有做的事……
她第一次触及对死亡的恐惧,那张惨白的面孔赫然挡住她的视线。白尾褪|去血红如巨大昙花绽开,一时遮蔽日月,随着不断外溢的灵力,白羽纷纷扬扬如落雪,有丝丝鲜血从他紧闭的嘴角中不断溢出。他眉头紧皱,那双原本暗灰色的瞳孔猛然爆发出凛光。
不甘,不舍,哀怨……纵然图灵在神庙阅人无数,此刻还是在这许多道不明的情绪中困惑住了。
她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死。
“放心吧,我可是山神。”图灵咬了咬牙重重刺破左手手掌,血水蔓延与天雷连成一片殷红蛛网,将二人网罗其中。
“以吾功德,祭周山神力。”
此前救人功德所化神力将天雷瞬间击得粉碎,漫天流萤坠落,彻底跌入一片白茫茫之前,她似乎听到一句呓语般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怪物······”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盈盈轻纱床幔在眼前旋转,图灵试图起身,额头却仿佛有千斤重。
阿花,桃子,映山镜……无数个碎片在斑驳的白光中旋转,她总觉得丢了一些什么。
神力!她的神力不见了。图灵张开手心,只能堪堪汇聚出练气期的灵力。
一道泫然欲泣的声音风风火火扑过来:“小山神,你终于醒了!你这个样子不会失忆了吧?我是谁!”
十岁时师父收到碧落剑的消息后,将她独自留在粼山四处云游,也是在那时她救下了被妖兽追赶逃入粼山的徐岚丰。自那以后,不管他跟随父亲去何处经商,每年都会回来看望她。
“徐岚丰。”图灵扶着脑袋面无表情道,眼下虽然神力消失,但好在恢复了自由,修为之事可徐徐图之。
徐岚丰大大松了口气:“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粼山也不见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图灵重重躺回去:“想不起来了。这是哪里?”
此前她虽然从未出山,只看这眼前金丝银线缝制的床幔便能猜测出,此处绝非普通客栈。
“我们在盛德仙门,先前路过桃源村,看你伤势很重,我就求爹将你一道带了过来。”
图灵揉着额头,她依稀想起来,师父离山前似乎提到过仙门。
“诺你看,这是仙门贴出的告示,此次弟子比试的彩头正是碧落剑。之前你不是说你师父是为了寻碧落剑才离开的,说不一定她就在附近!”徐岚丰将一张有红色批注的榜文递到她面前。
图灵快速扫过一眼,她正要继续问些什么,却见徐岚丰面色涨红:“怎么了?”
他终于犹豫开口:“我爹说,说,仙门门规严苛。若要留在这里,需要通过弟子试炼。”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因为爹和掌门有些渊源,自己已经未经试炼破格录取了。
“多大点事,别忘了我可是山神,况且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若不是他,自己恐怕还躺在那片废墟中,图灵扬起头拍拍他的肩膀。
“这枚玉佩你拿着。”临别时,徐岚丰不管不顾塞给她一枚色泽清透的水青色玉佩。
跟随仙侍指引,图灵来到一片人声鼎沸的竹林。按照次序她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仙门果然名不虚传,居然有这么多人参加试炼!”
“怎么办?还有一炷香时间考核就要结束了。”眼看着队伍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华衣女子看着重伤倒地的人有些慌了神,“那些人也过于凶残了。”
考官为表公正在半空辟出十个结界画面可供所有人观看,其中有几人疲于应战意图速战速决,几乎是下了杀意,招招致命。
留山羊胡蓝白道袍的考官只是若无其事地吹了口茶叶,对此置若罔闻。
不能再等了,按照这个顺序还没有比试,她就要被淘汰了。眼下她只有练气期修为,只能借助一些巧劲。她用灵力探向灵袋的符咒,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本能摸到一根血藤发簪。察觉到其中若有若无的神力涌动,她生出些许底气。
图灵暗下决心走向前:“考生图灵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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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根据考则,恳请仙长准许考生同时挑战这五个人。”
按照规则,同时挑战五个人可获得优先比试权。
山羊胡考官看过图灵随手指的几个人,险些一口茶喷|出来,他捋了捋润湿的胡须略有沉思。
图灵蓦地想起徐岚丰留给他的玉佩,于是装作无意地提起佩剑,剑柄上的水蓝色玉佩在夕阳的余晖中轻轻摇曳,耳畔众人一阵哗然。
“这块玉佩是上好的成色啊!”
“为了入仙门真是不要命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考官瞥见玉佩的片刻变了神色:“肃静——那便依照规则请吧。”
待五个结界迅速融合,图灵持剑飞入其中。
两位剑客倒是和普通修士没有太大区别,旁边用刀的三个人引起图灵的注意,分别是刀疤贯穿黑色眼罩的浓眉络腮胡独眼男,两眼睛目光如炬的刀客,最后一个是眉心一点朱红剑眉星目的清秀男子。
“什么意思?我们五个同时打你一个?”一位横眉薄唇的白衣修士皱起眉头,“这不公平。”
图灵试了试剑锋,将剑收回剑鞘淡淡开口:“如果我赢了,你们五个会被同时淘汰。”
“这厮太狂妄了!”独眼男啐了口唾沫,话音刚落便持刀冲过来。
独眼男挥起阵阵刀风却全都劈落空当处,不多时,另外两位刀客也加入进来。
“还可以嘛。”图灵用剑鞘避开李家兄弟三人的轮番攻击,四两拨千斤地游刃在如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中。
“我们也来。”
两柄银白长剑如游龙白鹤直驱图灵的防守空当,李家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见势反到退了出去。
“喂!你们……”其中一位云锦蓝袍剑客正要愤愤不平说些什么,瞳孔一转骤然噤声。
风的流向变了,图灵神色一凛拔剑将两位剑客尽数击出结界。
“结阵!”
不等图灵有所防备,李家三兄弟已然变换站位,无数刀影化作敦厚堡垒将三人护在其中。
图灵从书上读到过,此乃李家刀法,修习之人由每族单传之人比试,选前三名共同修炼。李家刀法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该刀法不受施展之人修为的限制,凡入阵者只要是金丹以下修为的人便无法全身而退。然书上只是做了大概介绍,并无破阵之法。
图灵身上已经有了多处伤口,她不敢硬闯,只听界外忽然传音:“半柱香后考核结束。”
结束之前不出结界就算过关,僵持到最后不失为一种方法。奈何图灵眼前浮现过那些比试后重伤濒死的人,不觉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她迈向前一步,看着面露不安之色的三人冷笑一声:“李家刀法?”
“算你还有点眼力,那便知道若入阵你便死无葬身之地。”独眼男不敢大意,低声交待身侧二人,“小心为上,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图灵曾有所耳闻,李家刀法法阵分为攻阵与御阵,按照对面三人年龄推算,想来只习得其中一种。
“刀剑无情,图姑娘,不妨我们各退一步,平局如何?”眉心一点朱红的男子温声道。
“痴心妄想。”图灵话落催动剑诀幻化出无数白色剑形只身进入阵眼,震耳欲聋的轰响中,结界在一片刺目白光中瞬间破裂。
五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图灵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负剑昂首对上众人艳羡的目光,其中一道银白冠束发在人群中亦宛若遗世独立的身形令她有些移不开眼睛。
心下无比畅快间,她正欲接受最终宣读,只听到那个极其好看的人薄唇轻启:“你被淘汰了。”
2. 岳隺
以师父的修为,倘若留在仙门定能谋个一官半职。只是师父向来对山外之事不甚在意,唯独对那把破剑感兴趣,倘若碧落剑真得在这里,师父定未离开。
图灵思忖着,暗自记下离山的路线,只待日后另寻他法。
那张拂袖离开的面孔再次浮现在她面前,图灵不觉一脚踩断手腕粗的树枝,居然无缘无故将她淘汰,她还未曾见过如此装模作样的人。
“啧啧,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被淘汰了。”独眼男将大半个身体重量压|在另外两兄弟肩膀上,三人加快脚步路过图灵时冷哼一声。
天色昏暗,通往前面一片密林的小路愈发曲折。队伍前方有两名仙使持灯引路,胸口翻涌的血腥气压得图灵脚步虚浮,她放慢步调收息调气,听到这里本就满心烦闷的她断然抬头盯住前面的人:“听说这条路每年都会走失上几个人。”
“你,你什么意思……”独眼男闻言猛地回头,他鼻孔喷着粗气,局促的浓眉拧在一起。
一阵阴风扫过,人影交错中不远处唯一的两盏灯尽数熄灭,恰巧此时刚刚走入林中深处,无论进还是退,走到月光敞亮的地方还需要一段距离,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大家不要慌张,仙门对外有结界,不会有危险。”为首的仙使出声安抚大家,手中时亮时灭的灯却拨响了数十根紧绷已久的心弦。
下山的人大多受了剑气,强行调用灵力会有轻则修为尽失重则暴毙的风险,此刻任何异动对于没有自保之力的修士都是草木皆兵。
周围参天古木将月光遮得几乎严严实实的,图灵自小生活在深山,这点微弱的光线对她没有太大影响。然而其余的人在推搡中不小心踩到对方的衣裙,一时互相争执起来。
图灵谨慎地审视着刚刚风向的来处,背后忽然传来树枝咔嚓碎裂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对上一只粗粝如老树根般的黑手,纵使凭借身体本能退后几个趔趄,仍有几滩温热黏腻的液体喷射到她的脸上。
“杀人了——”不知谁高喊一声,引来齐刷刷刀剑出鞘的声音。
图灵正欲拔剑,一阵恶寒袭遍全身。那只挂满浓稠腥味的黑手迅速抽离,退到一处胸口的血洞后面,森然白骨瞬间断裂,想来刚刚的碎裂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白骨主人额头的一点朱红处猛然变为一只眼睛,三只眼的主人血口大张,如同岸边缺氧的鱼般大口呼吸着,不过两三秒间便如烂泥般瘫软倒地。
是独眼男的兄弟······
黑手的主人背对着图灵,胳膊以一种诡异姿态扭曲着,她毫不犹豫向着黑手挥剑,却迎上横空出现的一把带着三个豁口的古龙刀。
李家那位面目清秀的男子一边用血淋淋的左臂抵住那只黑手,一边拦住图灵:“图姑娘,我已经失去了三弟,不能再失去大哥。”
眼前的形势明显是众人处于劣势,图灵正要开口,忽见两簇火花在密林上空爆开,两位仙侍匆匆赶来,不过三个回合便一前一后暴毙于独眼男刀下。
“搞什么,这么容易就挂了,仙门什么意思,就派这两个喽啰护送我们?”周围的人咒骂着,远远避开他们。
“让开。”图灵紧紧盯着李二兄弟背后之人的动作。
似乎有哪里不对,白日里晴空万里,来时路过的附近村庄也并未下雨,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恍若万年阴湿巢穴中的发酵味道,熟悉的气味牵引着图灵的心跳,似与年少时的某个情景极为相似。
图灵十岁时灵气大涨,曾溜下山去村中市井之地游玩。彼时正赶上集市的灯会,有修士用灵力控制火球,游龙、火凤······话本中的奇珍异兽如游鱼般在他手中自在游动,她一直看到天黑也舍不得离开。一阵腐烂鱼腥味的凉风略过,灯火明灭间那人忽然暴怒,纵火杀害了数位村民。这样算来,师父也是在那不久之后离开了粼山。
心中的那团乱麻似乎有了解开的眉目,图灵目光移向李二兄弟不断流血的左臂:“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都是你们,是你们害我被淘汰,害我成为家族的耻辱,你们都该死!”趁着李二兄弟阻拦图灵的空当,独眼男身手比先前快了两三倍,劈向围观的人群,躲闪不及的几个人一时间血肉横飞。
雾气弥漫,血腥气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爬满衣袖,图灵当即唤出佩剑浮白震开因失血过多目光涣散的李二,直冲独眼男的命门。
一击未中,乾位、离位······兑位,独眼男在图灵的大幅度攻击下身上伤口因用力过度尽数崩开,其本人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古龙刀沾染了主人的血迹,刀风愈发凌厉迅速。
对方攻防易势极为灵活甚至有之前三人成阵的威势,俨然一堵无法穿透的高墙,手中的剑每挥动一次便愈发沉重,图灵渐渐落了下风,不多时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夏夜的晚风打在身上又刺又麻。
急速上涌的甜腥气充胀着图灵的耳膜,周围的人似乎在冲她呼喊着什么,那声音在持续的嗡鸣中忽远忽近,手中脱力的瞬间只见对面瞳孔微张漆黑瞬间铺满眼底,她心道一声不好,本能收剑堪堪抵住左侧肩颈处的刺骨凉意。
刀剑相持,几缕发丝飘落,一身冷汗浸|湿底衣,图灵在一阵寒颤中回过神来,周围的呼喊声逐渐回到她的耳边:“注意防守啊!只进攻是没用的。”
“别去,我们本来就中了剑气,强行调动会有修为尽失的风险,何况你去了也是送死。”
图灵无暇顾及人群中的争吵声,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李家三刀阵从未有一人可独自完成,一切都是假象。
颈间的力道似乎泄去了三分力,独眼男喘着粗气,血迹几乎染透他的外衣。纵然如此,图灵剩余的力气也只够拼命抵住一寸一寸贴近她颈部的刀锋。
距离侍者放出信号至少已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若是御剑,仙门中人不知早已来去多少回合。图灵来不及更多细想,奋力持剑的右手已经有些许麻木。
一旦她失手,这些人不会有一人幸免,图灵望向彻底失去理智独眼男的目光逐渐失去温度。
“小心!”
随着这一声惊呼,忽见独眼男背后剑光一闪,身形瘦削的女子击中独眼男的左肩而后受剑气反噬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趁其大怒将要转身击中那名女子的片刻,图灵催动灵诀斩下独眼男的头颅,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扑向飞向那名女子的古龙刀。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图灵摔倒在地,她努力支撑着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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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没有彻底倒下去。四肢逐渐失温麻木血液尽数涌向心脏,她试图调息驱散眼前的黑雾却无法调动灵力分毫,只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把这几个人带走,其余人护送下山,这位姑娘留下。”
“是。”
月光散落林间,些许脂粉气中混杂着兰花香,环佩泠泠作响,金丝银线祥云刺绣的暗紫衣袖探出一只爬满细密刀疤的手,将一块雕刻着异兽繁复花纹的圆形令牌递到她的面前:“恭喜图姑娘,合格了。”
“合格?”图灵身体微顿,现在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她咬住牙关间的血水,抬头直视上那张过分妖娆嘴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的面孔,“今晚的一切都是仙门的安排?迟来支援也是故意?”
紫云英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堆积的断尸还未拼凑出原主的整具尸体,图灵狠狠攥住地面上不知是血迹还是露水浸|湿的草叶,死死盯着含笑望向远处的人。
对面的人收回玉佩,他偏了偏头,施舍般转向她的目光和扫过那堆死尸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图姑娘无意入我门下,既然如此——”
灵力运转间似是一张巨手揉|捏撕碎五脏六腑,图灵正欲殊死一搏,一片不染纤尘的衣袖携带着微微醒神的松柏香拂过她的面前,同时有丝丝清凉从颈部蔓延到她的四肢,头脑逐渐清明间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借力起身退到一个人的身后。
那个扬言淘汰她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似是嫌弃地背过身去:“真是有够笨的。”
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图灵甩甩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瞥到远处的断尸已经尽数消失。仙门弟子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处理起来像打扫落叶和尘埃那样干脆利落。
“这么晚了,惊扰了大师兄真是罪过,一点小事而已,楠信已经处理好了。”楠信站直身体向着图灵身前的人拱了拱手,幽幽开口,“不对,现在应该叫,副掌门。”
“不晚,我来带人。”
林间浓雾缓缓散去,此人衣决飘飘逆光而立,有睥睨众人之感。
不知道是不是图灵的错觉,自从面前的人出现,楠信之前的嚣张火焰转瞬熄灭。
“大师兄这是要抢人?”楠信挑眉,微微眯起眼睛缓缓上下打量着图灵,“不妨让图姑娘自己来选。”
他怕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做过什么,第一次遇到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如若对方是一堆木柴,图灵的眼睛此刻早就将他点燃了。她正欲开口,前面的人身形微动转过身来,对上那双寒潭映月般的眼睛,好似一场微雨将刚刚的火势浇了个彻底。
“图姑娘可愿入我拂光门下?”
不!
纵使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许多,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绝非善类。图灵依旧斩钉截铁地张口拒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她不配有第三个选择了!
图灵咬住嘴唇怒视着那张仿佛壁画古卷中走出来的面孔,后者不甚在意地拂了拂衣袖:“既然图姑娘默认了,那便跟我回去吧。”
原来仙门弟子入选与否只要随意一句话,倘若师父在这里,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图灵收起佩剑就要离开,刚刚迈开一步便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3. 下山
图灵一|大早就被师姐匆匆唤醒梳洗打扮,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楚状况,便被拉着和同行的师姐师兄们一同出发。
师姐说仙门内不得御剑,今日众弟子需前往春晖堂议事不得迟到,她如今住在拂光宫,路途遥远需得提前准备。
初入春晖堂图灵便察觉这里和庙宇极为相似,只是原本神像的位置由镌刻着莲花的金丝楠木宝座替代。高高的穹顶盘旋着似龙似蛇交错在一起的异兽,图灵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像是某种阵法。
昨晚她大概是体力不支昏过去了才导致逃跑失败,眼下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找师父要紧。各宫弟子衣着颜色各异,宛若置身裁缝比试修罗场,她慢吞吞地混迹在新来弟子的后方目光涣散,远远看到徐岚丰泥鳅般从人潮中钻过来。
“小——图灵这里!”
这声不大不小的呼喊过后,人群恍若新挖开一条河道,徐岚丰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来到她身边。随即无数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她就是图灵。”
“一打五那个?”
“看着挺弱的。”
“听说昨晚发生了命案。”
“咱们这个小师妹不容小觑啊。话说她分到哪个宫了?”
“拂光宫。”
最后三个字终结了图灵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对话,她虽然不甚在意名声,但也不想在看不起她的人面前露出没有精神的一面。她将哈欠努力咽下去,两眼却看起来泪水汪汪。
周围的目光和讨论没有结束的意思,徐岚丰微微低下头和图灵保持着些许距离。
“长老们过来了。”
不知谁悄悄提醒了一声,人群呼啦啦转过身去,噤声挺直身体。
徐岚丰借机凑过来,低声关切道:“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我进入紫延宫,以后小弟照着你。”
刚刚在路上,她从诸位前辈口中得知,自己是拂光宫今年收入的唯一一位弟子,所以他们对她很是关怀。光是这一路,就给她恶补了许多仙门八卦,不是,名为每位弟子应该知道的消息。
仙门分为五|大宫,按修为顺序排分别是紫延宫、拂光宫、祥临宫、水延宫、青荇宫,唯独有两个人跳出了这个分类。一个是位列仙门第二、隶属水延宫的掌门之女奚珏,还有一个就是他们拂光宫的大师兄岳隺。
提起岳隺师姐师兄们无一不是赞叹的神色,他们说大师兄是仙门之巅,是长老们口中千年难遇的剑修天才。
她突然想知道剑修天才在这种无聊的早会中是什么样子的。
新来的弟子排在众师姐师兄后面,图灵身高年龄在众弟子中都不算佼佼者,她只得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头寻找岳隺的身影。
各宫弟子服分别对应着紫、白、黄、蓝、绿,一眼望去人群俨然强行掰直的彩虹。图灵审视了一眼身上的月白色弟子服,暗自庆幸,春夏交接的时候,山上的某类飞虫最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了。
此前在深山她从未起过这样早,加上数人头时有催眠之效,诸位长老的训诫更如同靡靡之音,图灵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刚刚闭上一半嘴巴,抬眸时便对上一双凉凉的视线,瞬间困意消失大半。
对了昨日听那个叫楠信的人说,岳隺是副掌门,自然是不会与他们站在一起的。
相比一众鬓角斑白或者慈眉善目的长老,剑眉星目的少年再故作沉稳的面孔依旧带着些许青涩。然而只要他站在那里,独树一帜的某种清冽却将一众历经风霜的老者威严压了下去。
毕竟,他是众望所归日后将成为掌门继承人的人。
早上听师姐说,岳隺师兄耗费了许多修为和私藏的灵丹妙药才使她一|夜之间身体无恙,她决定以德报怨应对对方的冷漠。正准备向对方报以灿烂的微笑时,没想到岳隺很快别过头去目视前方。
“小山神,你想不想转到我们这里?”徐岚丰不多时又凑了过来,说完还没等图灵有所回应便立马避开一臂的距离,规矩站好。
图灵没有听清楚正满头问号,抬头瞬间心下了然,仙门大师兄亦有“行走的宫规”这一美名。先前耳边的八卦大杂烩中也不乏掺杂了一些仙门门规,她蓦地想起“早会时不准交头接耳”这一条,于是认真地冲岳隺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做到的。”徐岚丰深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
图灵收回视线:“阿丰,你刚刚说什么?”
这次他不能再错失机会了,他要用行动证明沉默多年的心意。徐岚丰暗自握紧拳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没什么。”
图灵看到他这副过于谨慎的架势,只当是他被岳隺的威严吓住了,于是悄悄安抚他:“师兄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人很好。”
她依稀记得早上枕边残留的松雪香,想来昨夜是师兄照顾了她许久。
“图灵——”
一道威严的声音直冲脑门,好在先前师姐匆忙给她做过功课,岳隺身边正是紫延宫宫主许知言,亦是昨日的考官,据师姐透露的小道消息,此人小肚鸡肠,极其记仇。图灵快步走上前,刚刚早会的内容,她一字未听,眼下只能强压下满腔心虚,规矩行礼:“在!”
“听闻昨日|只有你与那失控的李家弟子交过手,想来由此颇有经验。近来木岩村的村民亦出现了相似的失控人,便由你带领李云继前往探查。”
“至于其他人,可自行组队选择前往木岩村或者寻找碧落剑的下落。”
“此为第二次试炼,将在你们中选出内门弟子。一会儿楠信会分发给你们试灵石,一个月为期,以修为增长记录为第二次选拔标准。”
昨日不少弟子死伤惨重竟只是初试,仙门这等行事,师父没有留在这里她并不意外。
只是若碧落剑不在这里,她便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图灵搜遍记忆也想不出来副掌门一开始说了什么,只待一会离开以后找徐岚丰问个清楚。
不过若只是以修为提升论断,她占据绝对优势。慕仙门之名而来的修士多在筑基期,谁能知道她现在不过是一个练气期的小菜鸟呢,此前她能胜出,很大一部分得益于师傅锻造的这把玄白剑和各种符咒的加持。她虽饱读诗书,但碍于山神历劫天雷强过修士数百倍的威慑,始终保持着蜗牛般的修炼速度。
拥有这么大的进步空间,这次第一非她莫属。倘若能像岳隺那样一鸣惊人,说不一定师父听到消息就会来见她了。图灵正抱着试灵石满心期许,冷不丁身旁拂过一阵松雪香。岳隺并肩站在她的一旁,行过标准的弟子礼:“恳请副掌门准许弟子担任木岩村考官。”
不待许知言有所回答,楠信抢先一步作揖请求:“大师兄先前历劫后,身体还在恢复,木岩村形势不明,弟子愿意担此重任。”
“准了。”
等到离开仙门图灵忍不住问:“刚刚早会副掌门说碧落剑丢了?”
徐岚丰挠挠头:“嗯好像是最近才丢的。对不起啊图灵,没有找到你师父。”
图灵用手掌触摸着衣袖间灌满的风,外面的风比粼山更为凌厉,却让她现在每个时刻都更加真实:“这有什么的,等到我成为一代女侠,师父听到我的名字一定会来找我的。”
“一定会的!”徐岚丰比她更相信,她能够做到。
*
图灵和徐岚丰等三人依照楠信安排提前出发,御剑来到木岩村。
此处群山环绕山体却不高,地矿与山洞交替镶嵌在贫瘠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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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宛若布满裂痕的伤疤。
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响彻山谷,时不时有地动山摇的爆裂声从某个矿洞传来。
李云继一落地便换了一身平民衣装,与图灵二人告别:“无论如何,你杀了我的大哥,我不会与你同行。试炼乃公平竞争,我一定会比你们更快找到真相。”
“喂!”徐岚丰伸手抓了一空。
图灵拉住暴走的徐岚丰:“随他去吧,一会儿告诉楠信师兄便好。”
临行前副掌门一再交待,非必要时候不得使用术法。图灵两人在矿洞周围绕了几个来回,始终没有找到入村的道路。
偶尔遇到挑着两担石的村民去往河边,图灵一连问了几个人入村的道路,无一不遭到冷脸拒绝。只有徐岚丰上前询问时,才堪堪得到一个大概方向的指引。
“可能是因为村子发生了奇怪的事,所以大家才会对陌生人有敌意吧。”徐岚丰安慰图灵。
图灵并不在意,只是隐约觉得村民只是抵触“她”。
一入村便赶上了热闹的集市,图灵将正要买糖藕的徐岚丰一把拉回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有点奇怪?”
徐岚丰知道她最喜欢吃甜的东西,刚刚注意力全在搜罗美食上面,此刻他环顾四周有些犹疑:“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吧。很正常,年轻人或许都去矿洞采石了。”
糖人、团扇、皮影戏、冰糖葫芦……摊贩大多是衣着各异的年老男子,偶尔遇到头戴斗笠轻纱遮面的几个人,图灵从纤细的手指和绷紧容易受惊的动作中判断出这几位皆是女子。
此时虽近八月底,日头落下大地依旧回荡着正午毒辣的余温。有几位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攥紧满是汗渍的手帕,几次摇摇晃晃身形不稳,图灵上前正要搭把手但都被躲开了。
“听你这么一说,这里的女子为何都蒙着面?”徐岚丰也注意到了,同时看到有路过的几位壮汉向图灵投来不善的目光,于是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师兄交待我们只是打探,天马上黑了,我们还是先去找个客栈吧。”
无论是给小费还是提高租金,图灵两人几次前往客栈都被客气地请了出来。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村子的时候,有位头戴斗笠的女子路过他们时悄悄扯了扯图灵的衣袖。图灵对徐岚丰使了一个眼色,与女子保持着三个摊位的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穿过集市转过几个胡同,直到陌生女子推开李府的偏门进入巷子的深处,守候在落漆的木门旁,等他们进来。
“抱歉,因为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大家……对外来人会有些警惕,之后这位姑娘还是戴顶斗笠再出去吧。倘若你们不嫌弃,我家有间空房间,今晚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陌生女子摘下斗笠和面纱,露出因过分炎热而潮|红的娇俏面容。
图灵指了指陌生女子手中提的中药:“多谢姐姐收容,我叫图灵,敢问姐姐怎么称呼?我略懂些医术,家中若有人生病可否让我试试?”
徐岚丰见女子犹豫,急忙开口:“她很厉害的!她的师傅是我们村活了两百岁的名医!”
“我叫颜贞。”颜贞向着院内角落的里屋望了一眼,叹口气:“家中小儿昏迷多日了,这里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若你们看了没有法子也无妨,只是请你们一定要保密。”
院落小路由镶嵌了色泽通透的光滑鹅软石铺成,爬满假山的虎耳草、铁线蕨擎着茂盛而浓绿的叶子,图灵嗅到颜贞手中多是适用于长期温和滋补的药。既是久病不愈,院中草木却并未受病气影响,图灵疑惑间,颜贞已经敲响了里屋的门:“娘,我带神医过来看阿勤了。”
图灵突然顿住脚步不觉呼吸微促,指着门口一块雕刻着“碧落剑”三个红字的石头,手指发紧:“这是什么?”
4. 怪病
“这个是驱邪避煞的灵石,每家每户都有的。如果你们要的话,我让老爷用好石料给你们重新做一块。”颜贞温声细语道,只是下一秒她开门时,图灵明显注意到颜贞似乎是迟疑了一瞬。
门一开,满屋光影闪烁了一瞬。
等到眼睛适应过来,只见书架上、窗台边,书案上无一不摆满了红色烛台,明晃晃的烛光烘烤着空气愈发闷热。
“勤儿别怕,多点几盏灯就能把黑东西赶跑了。”李老太伏在李家公子的床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娘,让神医来看吧,您去歇息一会。”颜贞轻轻地将李老太搀扶起身。
“都是兰娘不贞,触怒了天罚,所以才使后来的有情|人遭此劫难啊。”李老夫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床边,转头向着颜贞啐了口唾沫,“真是晦气,我先前说的张家小姐极好,若不是你从中阻拦,我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颜贞嘴唇颤|抖眼圈微红,语气坚决道:“你们谁都不能强迫阿勤娶他不喜欢的人。阿勤是好孩子,老天会保佑他醒过来的。”
图灵探上那个纤细冰冷的手腕,手指暗暗用力。
此人心脉已停,指尖所触及到时而弦紧时而悬浮跳动着的,不过是皮肉造成的假象。
图灵向其心脉注入一股灵力,在其经脉间嗅得一丝腐烂发酵的味道,而那原本心脏的位置由一团模糊不清的青苔笼罩着。她欲继续探寻,那团青苔突然活过来,反口咬住她的灵力,似额间撞上巨石那般,图灵头晕目眩猛地抽回手。
徐岚丰见状急忙走过来守在她身侧,看到她摇了摇头才放下心来。
旁边李老太持续破口大骂着,手中的拐杖重重落向颜贞的后背。
颜贞咬住嘴唇只是任凭打骂,她看到图灵垂下的眼神几滴豆大的泪珠一下子涌出来。
图灵急忙将李老夫人拉到一边:“刚刚听您说起兰娘,我们好像有所耳闻……”
李祖母的怒火果然被转移,她骂骂咧咧地将三年前的故事一股脑倒出来。
图灵借看过的丰富画本经验,将污言秽语略过,拼凑出一段注定走向遗憾的过往。
兰娘是木岩村首屈一指的名门贵女,刘家独子刘希仁倾慕她已久,于是以家族生意作为交换由父母出面定下婚约,出发入京参加县令遴选之日,兰娘突然遭遇海盗绑架,刘希仁唯恐误期,交代下人极力寻找后义无反顾地出发了。恰逢一侠士路过此地救下兰娘,二人自此情投意合。
不等图灵继续追问,床上昏迷的男子猛地睁开眼睛,李祖母嘴唇颤|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我的乖乖啊!”
醒来的男子双目无神,任人哭喊捶打着,颜贞抹着眼泪迟疑着没有上前。
“老夫人——”图灵轻声唤她。
“走!都走!”李老夫人看到图灵还在这里变了脸色,喘着粗气唤来家丁。
“抱歉,母亲因为阿勤的事操劳多日,有些神志不清。我已经让下人将客房打扫干净了,请随我来吧。”颜贞轻轻掩上门,带图灵两人离开。
“姐姐。”图灵望着身形消瘦的背影欲言又止,修炼之人所要斩断的第一件事便是与凡间的羁绊,不为生死所累。然而对于普通的凡人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颜贞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她拢了拢额间有些枯黄的发丝,挤出一个笑容:“姑娘不必介怀,看过这么多名医,我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大概。”
颜贞说完脚下一个趔趄,她接着道:“我观你们也不似普通公子小姐,若是能通过查明我儿之死停止这个村子的诅咒,也算是他的功德一件,想问什么,你们便问吧。”
图灵借扶住颜贞的片刻快速探过她的脉象,虽整体如土重埋藏,然脉象隐隐有火苗重新跃起之势,她这才开口:“公子此前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本欲让他与心爱之人白首偕老,谁知老夫人暗自定了阿勤与张家小姐的婚事。我知道他早已有了喜欢的姑娘,于是带他和张家商议退亲之事。小姐一向霸道蛮横,没想到她居然立刻同意了。事后不久,阿勤喜欢的李姑娘消失,阿勤就病倒了。”
“听说张家小姐也得了疯病。本是喜事,作孽啊。”
“此处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若你们有需要,也可多住一些时日。”眼看走入偏院,颜贞拂去眼角的泪滴,陡然变了脸色紧紧抓住图灵的胳膊,“若有法子抓住幕后凶手,让我付出生命代价我也愿意!”
徐岚丰急忙过来拉开她,看到图灵吃痛的样子皱紧眉头。
“对不起。”颜贞慌乱地松开图灵,仿佛在一刹那刚刚清醒过来。
一股熟悉的腐腥味在鼻间转瞬即逝,图灵脸色苍白:“无事,姐姐定要照顾好自己。”
*
“这位李家小公子到底生了什么病?连你也没有办法。刚刚那情景怪瘆得慌。”来到偏院的客房,徐岚丰掩上门斟了两杯茶,“看你脸色不好,今日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查。”
“他已经死了。”
“什么?那你刚刚······”徐岚丰一口茶喷|出来。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看李老夫人的光景也不过是这几日。”图灵握住茶杯,双手冰冷。
这两股气味虽然相似,但与独眼男瞬间爆发出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灵力不同,李公子的脉象更像是受到了某种抑制,因心衰枯竭而死。
这个死状似乎与十年前师父救助过的人很像,虽然师父不让她下山,但经常带山外的病人进山医治。她记得师父曾带回来一个活死人,那个人的脉象也是这样的,不能言语无法进食,只能生生挨到身体的极限。
师父耗尽许多修为也未能救活那个人。
当时图灵为师父的一缕白发心疼了很久,好在这样的事这样的病人只遇到那一次。
刚刚她在颜贞的身上闻到了相似的气味,也许是照顾李勤多日沾染上的,又或者她也被控制了。图灵不敢细想后面一种推测,杀掉独眼男是当日无奈之举。而十年前村子的那场火灾后,她发了一场高烧,师父此后从未提及此事。难道真得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徐岚丰叹口气,趴在桌子上:“我最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等明日,我们再去看看其他人。”
“接近李公子时,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如果能通过气味寻找,说不一定能尽快找到幕后凶手,图灵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气味?你是说火烛吗?在那么密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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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空间里,那个味道的确不好受。不过话说,点那么多蜡烛有什么用?”
徐岚丰的话提醒了图灵忽略的地方,她心中一动:“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进去的时候,李老夫人说的话?”
徐岚丰反应过来:“她说有黑东西什么的。”
“是一团黑气,之前李家弟子失控也是因为一团黑气。”图灵说着说着沉思下来,如果和十年前桃源村发生的事是同样的,那么这么多年肯定不只有这几处案子,仙门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
“他们都姓李,不会是专挑李氏下手吧?”徐岚丰摆弄着灵石,“楠信师兄怎么还没有给我们传消息。”
图灵摇摇头:“今日早些休息吧。”
*
深夜,待李家最后一盏灯熄灭,图灵正余探查其他府邸却突然通过灵石收到楠信的消息:
速来议事。
村外某处山洞内烛火摇曳,照亮一张张面露难色的面孔,仿佛每个人都被强行塞了芥末般难以开口。
图灵向着楠信淡淡行过礼,正要和众人一样站到旁边。忽见楠信嘴角微弯啪地一声收起折扇,随即将一道灵光打入她的体内。
躲避不及间图灵只觉眉心一烫,一股热流强劲霸道撞向四肢,体内瞬间气血翻涌随即彻底冷却下来。
“早就见识过图姑娘机智过人,此事有些棘手,为了尽快解决此事,就由图姑娘作为诱饵吧。”楠信说完便由折扇遮面,暗暗传音,“图姑娘,待此次事成,我便答应你的请求,把握好机会。”
“机会?什么事?”身体似乎比先前沉重了几分,图灵试着运转灵力随即发觉修为尽数被封|锁。
“经过调查,这些活死人年纪大多是未曾婚嫁的小姐或者公子。图姑娘貌美伶俐,说一定就是幕后之人的下一个目标了呢。”楠信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笑意不达眼底。
“师兄,我可以!我——”徐岚丰对上楠信的眼神欲言又止。
图灵拉住徐岚丰,摇了摇头。
“哎呀呀,那保护图师妹的任务就交给岚丰师弟了。明日可就仰仗诸位全力配合。”楠信笑眼弯弯,率先消失在洞口。
此前商议的事,他们一概不知,图灵正要拦住某个人问个清楚。然而楠信一离开,其他人逃也似的跟了上去。
“图灵,我给你的玉佩——”徐岚丰看到图灵腰间的弟子牌欲言又止。
“抱歉。”早会结束,副掌门便收缴了她的玉佩并叮嘱她不得告诉其他人,否则会给拂光宫引来不必要的误会。图灵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灵袋,师父留下的符咒不多了,只愿能撑过明天就好。
“那枚玉佩可抵挡一次致命伤害。”徐岚丰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他笑了笑,“没事等我得了更好的再给你,只是这两天不要随意离开我身边。”
图灵点点头,烛火一瞬明灭间,一道黑影没入山洞深处。看徐岚丰神色如常,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小图儿。”
“你单独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山下松涛阵阵,越往深处走,那个声音便越近。
图灵摸到灵袋的催眠符和最后一张护甲符,刻意放慢了脚步,她看向毫无察觉的徐岚丰心跳如雷:“走吧。”
5. 师兄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副掌门不当,非要出来干这苦差事。到底为了谁?说实话,让我很难想啊。”姜佩啧啧地惋惜着,眼珠一转,“听说来了个很可爱的小师妹,在哪里?怎么都不介绍给我?”
“你别对人家太凶了。”
“万一吓跑了,后悔都来不及。”
姜佩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岳隺面无表情地查看着罗盘:“楠信给了你这个罗盘还说什么了?”
姜佩恨铁不成钢地对眼前的木头人暗暗挥了挥拳头:“没啦。他只说用这个可以感应到碧落剑的下落,该不会是罗盘出问题了吧?他还告诉我先前这个方向有异动的。”
岳隺一向和他不对付,私下传话这种事大多由姜佩来做。姜佩不会骗他,但是楠信就不一定了。他再次向罗盘注入灵力,看到丝毫未动的指针冷下神色:“你被骗了。”
“罗盘有问题?不至于吧。你们只是负责随行弟子安危,又不是竞争什么。再说了,你是自愿放弃副掌门之位的。”姜佩接过罗盘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那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姜佩对岳隺突然重复他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我说,长老们都不担心的事你也别太在意了。碧落剑,只要没有煞气出现,碧落剑还不如你我手里的剑厉害。楠信那家伙就是时不时需要在长老们面前刷点存在感,是他提出有碧落剑的消息……”
岳隺听着姜佩絮絮叨叨说着,思绪却不觉飘到昨天晚上。
仙门初试的亡魂碎片是由他安置的,因意外而死的亡魂大多心怀未完成的欲|望,倘若不及时化解,便无法进入轮回。
前来参加历练的弟子大多跋涉千里而来,他们在最后一刻既无法归乡,亦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昨夜他探向几缕残存的神识时,感受到的不是愤怒,是茫然,甚至更多的是欣喜。
“大师兄大师兄,我终于见到你了。”
“大师兄,你能不能也让我爹娘也这样见我一面啊。”
“大师兄,我努力过了没有遗憾了。”
这些神识不过是死者消散前的幻想,一经触碰便会消散,更不必说到达千里之外。
他已经向送行尸首的弟子安排妥当,只消对亡灵的亲人及同乡说,他们为护仙门而牺牲,仙门将永远铭记他们。
那些血迹将注入林间草木血脉,死亡在仙门的消弭不过是秋风扫落叶,没有人会感到愤怒。
不,有一个人是很生气的。
岳隺指尖不觉搭上左手虎口的齿痕,昨夜喂药时,她似是因白日之事被困在梦中,俨然一只浴火而生的小兽。
他望向天际尽头缥缈的云峰:“你怎么看待昨日之事?”
“生死有命,往常这种事仙门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不过,小师妹表现真不错。不畏风言风语,遵从本心。”姜佩感叹道。
“她没有想到那么多。”岳隺说完,嘴角挂上自己都察觉的笑意。
“啧啧。”姜佩正要揶揄两句,却见一只白色纸鹤扑扇着翅膀,在晨光中御风而来。
“大师兄,图姑娘出事了。”
白色纸鹤忽闪着翅膀落在霞光初微的枝头,而后转瞬化为一行黑色字迹随即烟消云散。
临行前,他安排冷栎若有异常要及时告知于他。岳隺不觉收紧手中力道,罗盘表面现出些许裂痕:
“通知大家,一刻钟后出发木岩村。”
“冷静冷静,你还在执行任务呢。”姜佩对他这突然转换的态度有些猝不及防。
岳隺弯了弯嘴角:“有谁知道碧落剑在哪里吗?”
“这倒是没有……喔!我明白了。放心,图师妹那么机灵,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是木岩村与我们方向相反,恐怕要花上一段时间。”
岳隺瞬间变了神色:“我先走一步,你来负责带其余的人安全到达。”
*
浓烈的烧焦味直直灌入口鼻,图灵咳嗽着试图在泪眼朦胧中睁开眼睛,她刚准备坐起身,却发现四肢发麻,生锈的铁链将她捆得严严实实的。
周围是黑烟侵蚀了大半墙壁的山洞,碎石杂乱地堆叠在周围。她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徐岚丰,放下心来。
师父留下的护甲符威力虽然比不上护甲阵,但至少能防住金丹以下的攻击。
昨夜的声音不是师父,难道师父也被抓了······眼下她没有灵力无力自保更不用说救师父了。她恨恨诅咒着楠信,试着找到弟子腰牌。
她小心地扭动着身体,尽量不惊动身上的铁链发出声音,然而在除了脚边的杂草处发现了灵袋,没有任何腰牌的影子。岳隺之前告诉过她,凡仙门弟子皆持有令牌,只要令牌碎裂,宫内掌门便会立刻感知到该弟子的位置。
“你是在找这个?”
一个穿粗布短衣采石人装扮的男子负着双手踱步而来,脸上浮现出与原本粗鼻浓眉不相衬的妩|媚表情。他蹲下来,微微眯起眼睛捏住图灵的下巴,将一块木质玉佩递到她的眼前:“昨晚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你和岳隺有什么关系?他竟舍得把这宝贝送给你。”
直觉告诉图灵,这个“人”有古怪。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弟子令牌,此前为了下山,她只是急匆匆戴在身上,并未仔细留意过。今日看来,除了做工精致,细细嗅闻,醇厚的檀木香中竟蕴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图灵不曾忘记昨夜擅自行动的目的:“告诉我图休的下落,我就告诉你。”
“图休?”采石人若有所思。
图灵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茫然,她略微松了口气,是啊,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抓住。
采石人似是捕捉到了图灵的转变,随即目光一沉:“真不巧,那日手中失了力道,她的脖子就像这样咔嚓一声被捏碎了。”
此人说话时瞳孔微缩,只要是凡人之躯撒谎便会有身体反应,图灵盯紧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在撒谎。”
很明显这个人不过是幕后黑手的一个傀儡,图灵不知他是否继承了原主的法力。雷劫后,她唯一一缕神力封存在血藤发簪中,这件事连徐岚丰也不知道,是她后来无意中发现的。
为避免暴露身份,她从未使用过这缕神力,图灵屏息凝神,面对对方的靠近,后背绷紧如拉满的弓箭。
采石人轻笑一声,五指微收抓碎手中的腰牌:“别紧张,现在我有一件更好奇的事,想要立刻知道。”
“让我看看你——”对方指尖汇聚出一团黑雾,就要向她额头劈过来。
“呵——”
说时迟那时快,采石人笑容扭曲,猛地从图灵面前弹飞数十米远,撞到焦糊的墙壁上瞬间灰飞烟灭。消散前那双瞳孔逐渐变为灰白,死死盯住图灵的上方。
“有没有受伤?”
岳隺一剑斩开铁链,铁块与地面相撞发出冰冷脆响。他在途中从冷栎处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知道她是自愿的。然而亲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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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计后果斩落失控人头颅舍身做女侠的人,此刻却如鹌鹑一样任人宰割,看着她揉着满是淤青的手腕,他还是按捺不住心口横冲直撞的气流。
图灵摇摇头,她被封住灵力后身体与凡人无异。现在虽是夏末,洞内一向冬暖夏凉,又经过一|夜折腾,眼下|体内气血虚滞阵阵凉意生发,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一阵带着檀香的暖风拂过她的周身。气海翻涌,灵力如春风过境冰雪消融,她有些雀跃地爬起来:“谢谢师兄!”
岳隺有些匆忙地收回伸向她的手,侧过身看向别处:“为何独自行动?”
总不能说是楠信出的馊主意,这算不算离间他们的关系……况且她是为了得到师父的消息,故意被绑过来的。图灵检查着完好无损的手腕再次惊叹大师兄的修为,她当即决定为了同门关系隐瞒下去:“我只是想要获得一些消息。”
“木岩村的事,我们一起调查,很快会水落石出的。”岳隺的话总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我们?对了他们明明是在寻找碧落剑怎么来到此处。虽然有些疑惑,图灵还是不住点头仿若早会上安静听训的弟子。
“如若遇到困难,可随时向我传递消息。日后,我会给你一块新的弟子牌。”岳隺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在哪里做什么事,都可求助师兄,这是大师兄的职责。”
是可以一直依靠他的意思吗……图灵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早会时就连发丝都完美到一丝不苟的岳隺,此刻发冠是歪的,腰间的玉牌流苏也散乱地黏在衣袍上。
虽然拂光宫长老闭关,他代理门内事务,可以通过腰牌获知宫内弟子位置。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定耗费了不少修为。血红的液体自岳隺嘴角缓缓流出,图灵大惊失色抓住他的衣袖:“师兄你没事吧!”
岳隺漫不经心地擦去嘴角血迹:“无妨,休息两日便好。我们回去吧。”
“喔,喔。”图灵有些慌乱地替他抚平褶皱的衣袖,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岳隺微微低头,与图灵只有一臂的距离。
这样回去,会有损大师兄的完美形象吧。图灵微微屏息踮起脚尖,用两只手将他的发冠扶正,而后顺手抚平腰间的流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啦,我们走吧。”
虽然没有找到师父,但是目前确认师父是没事的,图灵心情大好,步履轻快。
岳隺一路无言,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临近木岩村时,他突然抢先几步走到她的前面。宽大的袖袍挡住了她大半视野,走近时,她才看到楠信带领着一众弟子正严阵以待。
“大师兄,怎会来此?”楠信前一秒似是云淡风轻地向岳隺打个招呼,下一秒看到岳隺身后的图灵笑容有些僵在脸上。
“图师妹怎么能一人行动,可让大家一顿好找。”楠信说完低声掩口咳嗽两声。
人的演技怎么能完美到这个程度!图灵怨愤地盯着他。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人,窄额头长脸,他向岳隺恭恭敬敬地行过一礼:“师弟杨蛮有事要禀告,昨夜图灵设计陷害同伴,致使犯人线索丢失,恳请大师兄责罚。”
陷害?丢失?责罚?
话本中都没有这么完美的安排,一股火苗蹭蹭地在胸口燃起,她正要上前理论,几个水蓝色的字体自岳隺背后的双手流出:
静观其变。
图灵挺直腰板,昂首应对众人。
她现在可是有师兄撑腰的人。
6. 牺牲
徐岚丰急急从人群后方走出来:“不是这样的!”
“昨夜解救你时,困住你的正是图灵的符咒,而且当时你差点被人袭击,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就算她是为了自己是去追嫌犯,却没有及时用令牌通知师兄,致使线索中断。如此一来,不是想要独自贪功,便是有包庇罪人之嫌!”
图灵忍不住在心里鼓掌,想来仙门人才辈出,难不成个个都是话本天才?
“不得随意诬告同门,否则回到仙门按门规处置。失控人之事,我已有眉目。”岳隺走向一侧,“楠信,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师兄有何事不能当众传达?”楠信收起折扇,看过图灵一眼。
图灵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别过头去。
岳隺静静地站在那里,淡淡望向这边。人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似有无数悬冰置于人群之上。众多目光一开始还在两人身上逡巡,后来实在抵不住威压齐齐望向楠信,或者看天看地。
楠信干笑两声,冲图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后缓慢地走向岳隺。
“可是师妹说了什么,让师兄误会了。”楠信向图灵招了招扇子,后者转头加入了恍若被瞬间解穴的人群。
“碧落剑自三百年前便消失了,仙门为了你提供的消息招揽弟子只为寻剑。此事,你我心知肚明。罗盘的事还有你故意放给姜佩的消息,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万不该,对我宫门之人下手。”岳隺面色冷峻,“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师兄会错意了,是图灵师妹意图加入紫延宫,我这不是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只是此事不好在众人面前提起,怕失了大师兄的颜面。”楠信用折扇遮掩着笑意,“至于碧落剑,在掌门手中总比落到歹人手里好些,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你们说岳隺师兄厉害还是楠信师兄厉害?”
众人八卦间,看到图灵也加入进来,纷纷止住了话头,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过了初试,大家都是外门弟子,谁是内门弟子还不一定呢。”纵使表明自己也会被淘汰的消息,众人依旧不领情,图灵眯眼笑着,感觉似乎被楠信附身了,“另外,我觉得奚珏师姐最厉害!”
图灵是真得这么觉得的,她之前听闻大师兄天生仙骨,从小对各种功法信手拈来。奚珏一开始只是中下游的水平,是十五岁时突然进步神速,仅仅用了三年便升居仙门第二。
从听到这个故事第一天,图灵便将这位师姐列为修仙路途的掌灯之人。
“奚珏师姐?”
“对啊,你不知道吧。”后面的人看过图灵一眼,剩下的话压低声音对他一个人耳语。
“图灵,昨天晚上——你没事吧?”徐岚丰和她一起来到人群后方,神色有些不自在,“如果你想做什么,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阿丰,你觉得楠信师兄是个怎样的人?”
“他,他很厉害,修为很高。”徐岚丰看了一眼图灵的神色,补充道,“也许岳隺师兄更厉害。”
“虽然我们现在都是外门弟子,日后也会像今日这样归属不同的门下。倘若我与楠信师兄意见相背,我不想让你为难。”图灵一脸认真。
“可是,你可以来紫延宫。”徐岚丰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这里有上好的丹药,秘籍,有着整个仙门最好的资源。我爹说,如果——”
图灵摇了摇头。从初试那天起,她与楠信就隔着那片梦中也无法忘记的尸体。那夜,他是第一个到来的仙门之人,亦是最有希望提前到来的人。偏偏那么巧,等她杀了李家弟子,他才出现。
图灵不相信这其中的巧合。
李云继还要说些什么,远远看到一个人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将一肚子话压了回去。
颜贞发髻散开,衣衫凌乱,满脸泪痕:“图姑娘,求求你去看看他吧。”
*
昨日还一片祥和的李府,此刻端水送药的小吏慌乱地奔走院中。
李老夫人早已哭昏过去,躺在李家公子旁边临时搭建的卧榻上,虽双目紧闭,一只手仍死死地拽住孙儿的衣袖。
床榻上全是洒落的汤药,李勤肌肉僵直,身体抽搐,空气里满是苦涩中夹杂些许酸臭的中药味。
图灵在把脉间悄悄向李家公子体内注入了几股灵力,随即摇了摇头。
“那日自从你看过他后,他才醒来。我知道,纵然一切回天乏术。我还是想多欺骗自己几天,只要他还有呼吸,他就是活着的······”颜贞跪坐在床前,旁边丫鬟试着搀扶了她两三次,她始终没有起来。
那日光景,想必是她在用灵力探测时惊动了李勤体内的那个东西,才会产生异样。如果说先前他体内还有几分溪流,如今全然是一片枯井,连维持假象的命力也消耗殆尽。
没有人哭喊,偶尔有几个下人压抑不住啜泣起来悄悄打开门退了出去。颜贞流着一滴又一滴眼泪,等到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李勤从抽搐挣扎慢慢像一滩水那样瘫软下去。
铜盆哐当砸落在地,温热的水淹没床幔,丫鬟惊呼:“夫人——老夫人不行了!”
颜贞咬住没有血色的嘴唇,一把擦干了眼泪。
不过半个时辰,李府上下已挂满样式各异的白幡。
颜贞跪在火盆面前,跃动的火焰仿佛婴儿向前伸出的手掌,她努力睁开红肿干涩的眼睛,就要伸过手去。
“颜贞!”图灵终于忍不住出声,将她拉回来。
“图姑娘,其实等到这一天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我为这天准备太久了。我现下已别无所求,只要能抓住凶手,我愿意献上一切。”颜贞不顾图灵的阻拦,重重向她磕过一个头。
“既然李夫人同意,那今晚便可以开始了。”一道黑色身影陡然挡住图灵的视线,他向颜贞递出一张符咒,“经此一事,小公子定会死得其所。”
图灵认出传话的人,是先前要为她定罪的那个同门杨蛮。图灵记起他,此前初试他是被图灵淘汰的人之一。此刻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图灵,留下符咒后便转身消失在忙着整理祭品的家丁中。
颜贞收下符咒便紧紧护在胸口不肯松开,图灵交待好丫鬟好好照顾她们夫人,便起身去追离开的杨蛮。
那日议事,楠信摆明了是故意将她和徐岚丰排除在外。这张符咒一定和他们正在谋划的事有关,只是徐岚丰是因为她才被众人隐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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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头来,她对徐岚丰亦做了同样的事。
徐家家世雄厚,与仙门似乎也颇有渊源,徐庄主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一条平稳可见的康庄大道,也许她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
她按捺下心中无法言明的情绪,一路追到偏院。
刚刚转过一片竹林,杨蛮停下脚步:“你跟着我做什么?既然早已有了后台,还装模作样地和我们一起历练。”
“你在说什么?”图灵不解。
“你不知道吗?那名玉佩的事已经传开了,掌门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以有两种可能,一你是走后门进来的,那些长老教过你,所以你才会剑术高超,二那枚玉佩是你故意仿制的,有欺瞒之罪。所以是一吧,不然一向公正的大师兄怎会和师兄起冲突,只为了护着你?明明杀了人,最后还能安然无恙地入选。”对面的人说完便冷笑一声,“况且你消失的昨夜,村子里又出现了十名失控人。现在多亏了图姑娘斩断线索,等待这些人的唯一出路便是死亡。”
“如果不能尽快找出幕后凶手,恐怕整个村子都会葬身于此。”
“说到这里,图姑娘之前不也是这么做的么?李家大哥——”杨蛮故意拖长尾音。
一字一句似是一块又一块尖锐的石子重重投向她。
如果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出手,死一人和死一群人。如果必须做出选择,她愿意为她所做的承担一切代价。
图灵握紧指节:“我没有做错什么。”
“是吗,那李家大哥可真是死有余辜。”杨蛮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一把大刀便破空而来,生生砍断他的后半句话。
“不准背后议论我大哥!”无数竹叶因刚刚的刀风纷纷扬扬落下来,李云继踩在图灵前面坚实的地面上,刀指杨蛮。
“即使现在不在仙门,私下斗殴也是重罪,休想用这种方式拖我下水。”杨蛮狠狠瞪了图灵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李云继转过身,目光越过她身后的竹林:“要是你还有一点点愧疚之心,今晚就阻止他们,不要再让无辜的人牺牲了。”
“他们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图灵顿了顿,“你大哥的事,没有人做错什么。”
李云继蓦地看向她:“是血灵阵,他们要以活的失控人和失控人的血亲祭入阵法,以此找到幕后凶手。”
“那些失控人都是适逢嫁娶的公子小姐,和我们也差不多的年纪。”
“哪怕那些失控人有一丝生还的可能,我们都不应该放弃。来不及调查了,阻止他们,不要让我再次怨恨你。”
看李云继就要离开,图灵急忙唤住他:“等等,阵法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听说你可以闻到那种气味?你来找阵法,我去转移那些人。”李云继留下这句话,足尖轻点,便消失在几棵轻揺的树端。
先前李勤体内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图灵望了一眼逐渐落下西山的斜阳,刚刚听杨蛮说是今晚,等到天黑要来不及了。
“无论在哪里做什么事,都可求助师兄。”
岳隺的话适时回荡在耳边,她放飞师兄留给她的仙鹤。
她相信,他和楠信不是一样的人。
7. 阵法
日头又偏了半分,图灵依旧没有等到仙鹤传回的消息。
街道上的人,见到未曾带面纱的她,像对待洪水猛兽般纷纷躲着她。
先前颜贞告诉过她几家同样患了怪病的人家,图灵打算碰碰运气,哪怕只只找得到此前黑气的一缕踪迹。她绕到后门一一去拜访,无一不吃了闭门羹。
甚至街市上,今日连戴面纱的女子也没有出现。
图灵看着葱油牛肉面摊前谈天说地的面孔胸口闷闷的,没有人知道或在意这个村子今晚将发生什么。
图灵正准备将人一一绑起来询问,听到有人在聊起她的名字。
“原来你们都见过图灵师妹了。”
“那就好,等见到她帮我问一声,岳隺在哪里。”
“这个家伙,一天也联系不上。”
碎碎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图灵转身逆着夕阳余晖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是不是图灵师妹?”有个人似乎认出了她。
“图灵——小图灵——来这里!”一个咧开嘴笑得明媚灿烂的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冰糖葫芦,远远向她招手。
看样子,他们刚刚在酒楼用过晚膳。
“你就是岳隺的小师妹吧?我叫姜佩,可是岳隺的生死之交。岳隺那家伙呢?原来他没和你在一起啊。”姜佩不等图灵开口,自顾自说了一长串。
师兄是故意不回她消息的吗,图灵看着这位所谓的好友有些迟疑,只觉得他眉眼很像一个人。
“姜佩师兄好!”图灵甜甜喊人,“师兄也没联系上大师兄吗?”
姜佩搓着手对这个师妹愈发满意:“怎么样,这里还顺利吗?需不需要师兄帮忙?”
图灵计上心来:“师兄可能联系上李云继?他那边急需人手。村里的失控人太危险了,需要转移到其他地方暂时关押,我本来是要去找师兄有事商议······”
“好说好说,这边交给我。”姜佩爽快答应。
图灵假装向村外走去,临近村口时,她拐入一条小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李家。
如果昨夜那个人真得是幕后黑手的分身,也许找到幕后黑手就能救下那些失控人。
天色昏暗,铺天盖地的哭嚎中,隐隐弥散开一股青苔与石灰陈年发酵的气味。
这股味道渐渐和记忆中李家公子、先前采石人的味道渐渐重合。
出现了。
图灵不再犹豫,将神识集中在嗅觉中,此术会消耗大量的灵力,她意欲速战速决,很快将目标锁定在翻过墙头的布衣少年。
少年不过是附身之一,图灵不敢下重手,追入闹市里的胡同中。三个回合后,一团黑气便从少年体内钻出游入一壮汉体中。大致探测少年无碍后,她急忙继续追上去。
自仙门比试以来,她曾在粼山翻阅的古籍便化作纸片日日入梦教她修习剑术,相比起此前林间跟踪暗影未果,她不得已假装被擒引出幕后分身。而现在哪怕不用灵力,她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轻松跟上,时机刚好她用剑背击向踉跄的壮汉。
黑气如同狡猾的游蛇,图灵刚要追上,它瞬间自壮汉眉心溢出钻入路过的渔夫。渔夫双目皆白,将鱼篓打翻重新跑回人群。
木匠、菜贩……黑气忽隐忽现穿过不同的人中,图灵沿着那股陈旧味道一路追随,直至黑气消失在村口,没入先前关押她的山洞。
此处妖气浓郁,这大概就是那只妖物的本体所在了。只是近日疯狂膨胀的剑气总是在她体内四处乱撞,刚刚她又消耗了大量灵力用来追踪,她揉了揉发胀的胳膊犹豫着不敢贸然上前。
四周的风似乎在她的脚下沿着某种特定轨迹行走,再仔细看洞口那些巨石的摆放位置正对应着阵法中的关键位置,因没有看到全阵,她无法判断是哪种阵法。再拖下去,那些村民——她握紧玄白就要向洞口走去,突然手腕一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将她拉向后方。
“你不该跟来。”岳隺话落,抓住图灵的手一颤,“来不及了。”
“师兄,原来你在这里!”图灵突然抓住某种庆幸,她赌赢了。
一声仰天长啸自洞口传出:“你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守在我的洞口一天,一个追了我的分身一天。作为老朋友,既然无法祝你们生同寝,那便祝你们死同穴。”
白发飞扬间,窸窣作响后一只如枯叶蝶般的手屈尊绛贵地探向图灵二人。
岳隺催动法阵,霎时间,无形风动,无数落叶卷向参天古树的云端。
落叶分扬中走出一个仿若古卷里的画中人,金丝银线钩织了合|欢花的绛紫色外袍后面拖着一条淡褐色的尾巴,垂顺的长发间雪绒绒的耳朵下方是一双足以勾|人心魄的紫罗兰色瞳孔。
抬手间如年轮环绕的红色妖力昭示着他的年龄,这竟是一只千年狐妖,然而此前仙门众人并未发现附近有强大的妖气。
图灵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坏妖向来出手狠绝,倘若要伤人何必这么麻烦。
狐妖舔了舔被阵法灼伤的手指,他每向阵法走入一步,便有无数浓烟自他周身乍起,直至他看到衣角烧出了一个黑洞,停下脚步睥睨二人。
除了那张过分妖娆的脸庞,这狐妖的脖领、双手……所有裸|露的皮肤,都堆叠着刀疤般的折痕,看起来比李老夫人还要老。
“这是图扬阵。”图灵喃喃道。
师父曾说她先天防御薄弱,可以利用此阵法将妖困在其中。这样一来,既可以提升画阵者的能力,亦可抑制敌人的修为。
这是师父自创的阵法,岳隺怎会习得······
岳隺没有回应她,只是默默看着狐妖的一举一动,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图灵在他的神情里看到某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他向来公正严明,连表情也从未外露分毫,像一件盛满月光的精美瓷器。现在这个瓷器,似乎第一次展露了某种裂痕。
“岳隺啊岳隺,你还是那个老样子,你们仙门总是用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蛋招式。”狐妖惋惜着摇摇头。
他们果然是认识的!许是在之前多次交手,想来这只狐妖妖力强大,仙门多次未能杀他。图灵暗暗观察着岳隺的神情,后者恢复了那副扑克脸。
“跟我回去,把那些村民放了。”
狐妖扶起额头:“让我说什么好呢?这就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你好歹做些保证,比如带我回去但不会害我性命之类的。你竟半点情面不留,倒不如你身边的人更识时务些。”
身边人?在这个时候还要挑拨离间。图灵不禁望向岳隺,他依旧紧紧盯着狐妖,并未向她传来探究的目光。
“岳隺,你猜一猜你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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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是否会是相同的?”
狐妖双瞳陡然染上一层朱红,他张开利爪向着图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岳隺催动剑诀在图灵周身劈出一方结界,持剑砍向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剑骨相持发出“哐当”一声。
“你果然变弱了,你以为这样还打得过我吗?”狐妖血口微张,舔了舔獠牙。
“少废话。”岳隺剑势凌厉,十余回合后竟有些败下阵来。
“岳隺你先放我出去——”
阵法明明削弱了妖力,怎会如此······
图灵一开始只是安心观战,想来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会拖他后腿,现在明显形势不对啊!
对了,他之前为救自己受伤了……
眼下贸然硬闯,会让施术者有反噬的风险,除非——图灵回想着师父的样子,剑随身动在原地迅速勾勒出此阵法的阵眼,而后点下一笔,以盘旋白鹤为图样的阵法瞬间金光乍起。
岳隺脸色苍白,他似乎受到了某种重压,随着时间推移,在与狐妖交手时,出剑比刚开始时慢了两三成。
倘若她离开结界,岳隺定会分心。
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失败。
于是在结界破裂的一瞬间,她飞速引血在左手掌心画下寥寥几笔,霎时一张符咒呈现在她的掌心。
“你新收的徒弟有点意思啊,居然能破开你的阵法。只是她知不知道,这样你们会彻底沦为我掌中之物。”狐妖陡然加重手中的力道。
岳隺胸口出现一道血洞,整个人飞出数十米远,重重撞向俨然一堵墙般的榕树,而后昏倒在地。
“师兄——”图灵胸口瞬间气海翻涌,剑气在体内迅速游走,她极力克制手中就要偏斜的剑。
“开——”
图灵破掉结界,同时开启新的阵法,刺向狐妖后颈的剑隐隐有金光散落。
“小丫头,太过张扬不是好事。你不过练气期,拿什么和我比?”狐妖戏耍般地用利爪承接着图灵飞身而来的玄白剑,不多时,他盯着指甲上的裂痕敛起笑意,“哦?”
这便是最后一个阵法的威力,师父曾将御灵阵锻造成符纸,可短时提高施术者三百年修为。
图灵感受到熟悉的神力涌动,未成想随着修为提高,她的山神之力竟有恢复的希望。而神力对妖有着天生的腐蚀效果,正当她准备向狐妖施行最后一击时,狐妖陡然壮大身形,愈发浓重的腐烂味从对面瘦骨嶙峋的躯体中爆发开来。
随着狐妖身形的不断壮大,那擎天柱般的尾巴遮住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月光。
这个情景,似乎似曾相识……心口猛然刺痛,她有片刻喘不上气来。
图灵收回多余的思绪,蓦然想起李家弟子和李勤临死前的名状。
黑气多以吸食人的情志为控制,那么命门就在眉心。
她汇聚灵力斩向狐妖额头,眼看狐妖就要惊慌落地时,背后传来岳隺的声音:“眉心。留他一命。”
“要不说,你们有默契呢。”狐妖恨恨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戏谑地狠狠盯紧图灵身后的方向,仿佛要把她看穿。
体内流窜的剑气突然失控,几欲将她身体冲裂开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图灵用岳隺提前准备好的锁妖链收复狐妖,而后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8. 诊断
深夜,图灵发起高热,四肢有抽搐之势。
岳隺脸色阴沉,伫立在正把脉的姜佩身边。
姜佩屏着呼吸把完脉,然后小心地整理好图灵的衣袖,他长舒一口气:“大哥,你这样很影响我的诊断!”
姜佩瞥到岳隺的脸色,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完:“这真不是我药的问题!之前图姑娘灵力亏空才昏倒的,已经用药稳住了她的灵脉。只是她身体虚弱引发了旧疾,这病应该伴随她七八年了,多是高烧后没有及时医治所致。”
粼山,七八年,没有人医治,每个字落在岳隺心头都有重量。
她不是山神吗……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姜佩叹口气:“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我记得初入仙门新弟子的记录中,她好像比我们小几岁,今年刚刚十八。”
“也没什么大事,等退热便好了。想来,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姜佩安慰完岳隺,怀里突然多了个药匣。
“你太吵了,今晚我来守夜。”岳隺言下之意便是要赶人。
“重色轻友!”姜佩愤愤道,在对方眼神飞刀丢过来之前,迅速离开现场。
倘若她剑术再高一些,便不必施展这样伤害身体的术法。岳隺垂下目光,此事是他的失职。
“咚,咚。”有人在敲窗户。
岳隺误以为是姜佩忘记拿东西,有些不耐推开窗。
一只略有些脏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纸鹤在开窗的一瞬间扑倒在窗前的木桌上。
岳隺用两只手指夹起,眯起眼睛看着它。
这个纸鹤与其他阅后即焚的纸鹤不同,是岳隺从小用灵力喂养到大的。等到纸鹤逐渐开了神智,为了给它解闷,岳隺还同意让它自己挑选了另外一只纸鹤作为夫妻。虽说岳隺对它还算不错,眼下为了传递消息竟然让它们二人分离。
纸鹤有怨,纸鹤不敢。
这是什么眼神!今日这两人有半日双双失联,它可是跑了好多地方才回来的,灵力都耗尽了!
岳隺摸了摸垂下头的纸鹤,替它洗去满身脏污:“以后你要加紧修炼,若你们可互通消息,便不必如此奔波。”
这个意思,是让它和它妻子修炼此前教过的灵犀术?
那还不是要分隔两地!
不过那样的话,它可随时和妻子沟通了,亦能解相思之苦。
纸鹤全身褶皱了半瞬,随即舒展开身体,在岳隺满意的目光中默默点头摊开翅膀,背了一日的娟秀字体终于卸了下来:
师兄,解救失控之人或可另寻他法,恳请师兄三思,同我一起全力寻找幕后之人。
“一起。”岳隺回味着这两个字,向腰牌注入灵力。
不多时虚空浮现出揉着眼睛的姜佩,他猛地睁开眼睛,试探道:“师妹可是——”
“不是她。”岳隺立刻打断,“白日她可向你求助过什么事?”
“嗯······她要我去给李云继帮忙转移村民,然后就自己去找你了,怎么了?”姜佩虽然被称为仙门医圣,但医者不自医。他天生体质就不怎么好,每次像这样一次性消耗大量灵力救人,必须休整几日。
姜佩晃着腰牌,此前有很多次想假装不经意丢掉,但都被岳隺帮忙找了回来。
掌门初次分发腰牌时曾说,这枚腰牌可互相绑定一位双向联系人。没想到岳隺几乎是立即选择了他,他本来是留到日后和奚珏一起用的,当时对这位仁兄一感动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后来,他不得不慢慢习惯了这种随叫随到苦不堪言的日子。
“无事,你好好休息。”岳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拂去画面。
昏睡的人眉头紧锁,似是在啜泣着几句梦呓。
岳隺几步来到床前,正要将安神咒注入她的眉心,手指微顿。
岳隺先天生有仙骨自小在仙门长大,在诸多长老的教习下,加之刻苦修炼,并未吃过什么身体上的苦头。只有一次,八岁时因师父历劫,他在突破玄天境时不甚走火入魔,日夜辗转南侧,水延宫宫主蓝矜守在他身边。
不同于以往安神咒带来的怅然若失,醒来后岳隺不仅神清气爽而且心底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在跃动。一向勤奋好学的他急忙问蓝矜这是什么功法。
蓝矜失笑摸了摸他的头:“这世间,有很多比你要修习的功法更厉害的事。比如,像这样。”
蓝矜拿起他是手,轻轻握紧他左手的虎口处,而后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虎口是用来握剑的,后背因为失误时的鞭笞也生出层层薄茧。此刻那些麻木的地方突然重新有了呼吸,如鼻息吹动丝线,有些痒酥酥的。
蓝矜最后抱了抱他:“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必告知长老。”
看到床上蜷缩着身体,岳隺用没有那么坚硬的右手握住她紧扣的手心,而后隔了一方手帕一下一下拍打她的后背。
“师父。”挣扎中的人慢慢转过身体,眉头也舒展开不少。
似乎颇有成效。
烛光跳动了一瞬,岳隺收回右手端坐身体,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不标准姿势开始打坐。
若不是口齿间弥留的苦涩,图灵还可以再梦中再多温存片刻。她梦到了十岁以前的事,那时师父还没有离开。她最喜欢的事是,哪怕她已经长到师父肩膀那么高,也可以像小朋友一样牵着师父在粼山走过一圈又一圈。
想吃糖——她撇撇嘴巴睁开眼睛,在逆光的朦胧中逐渐看清一个人的轮廓:“岳隺……师兄你没事了?”
“嗯。师父在闭关,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理应由我教授你学习剑术,近日是我的疏忽。明天开始,寅时四刻,在村口等我。”岳隺说完便要离开。
“寅时、四刻?”图灵咀嚼着口中的苦涩,“等等师兄,其实我在梦中得到一仙人指点……”
图灵试图蒙混过关,正搜刮措辞推掉这项每日惨绝人寰的安排,自从师父离开她可是过了八年睡到日上三竿的好日子,喔,除了最近,所以怎么可能随意被人打断。
岳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天赋异禀是好事,但若修炼过快无人教导,会有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毙的风险。”
图灵联想起最近身体的异样,想起师父留给她的有一整个屋子的藏书,身体莫名有些发寒。如若不是她过去懒于修炼,恐怕……可是,师父从未告诉过她这些。
“图灵,图灵!”
再抬头时,岳隺早已离开。绿茵浮动的窗台探出一张黑眼圈几乎要垂地的面孔。
“快些进来。”图灵看到这副模样徐岚丰,吓了一跳。
“你不知道,我好像得罪你大师兄了,他一直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过来。我都告诉过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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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关系了,也被无情拒绝!”徐岚丰开始愤愤不平告状。
“他好像和你的师兄有点不对付。”图灵心满意足地嚼着徐岚丰带来的桂花糖,话锋一转,“阿丰,之前的事对不起。”
“打住!我们之间不谈这些!我还以为你之前生气了。”
“对了,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在集市上买到的话本,三百年前仙妖大战,经此一役,徒留煞气为祸人间,是掌门奚仲卿用碧落剑封印煞气,这把剑也在当时一并碎了。再后来的事,他创立了仙门守护人界。”徐岚丰将一个话本递给她,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图灵的神情,欲言又止,“你师父为何要去寻一把早就消失的剑?”
之前师父为了给她解闷,曾把市面上所有的话本都网罗来给她看,却唯独没有这一本,图灵翻看着:“也就是说,这个话本至少流传了近三百年?”
徐岚丰重重点头:“没错!这可是世面是最有名的话本,毕竟掌门事迹可是算得上一桩美谈。”
“你自小跟随父亲游历四方,此前一点碧落剑的消息都没有听到过吗?”所有的时间都对不上,但是师父不会骗她的,图灵不觉抓皱了一拳床幔。
徐岚丰摇摇头:“是师兄得到碧落剑的消息的,大概是在仙门比试前几天吧。说起来,听我父亲说,此次比试亦是为了寻找碧落剑,才广纳贤士。”
那么巧……她一阵没来由地恐慌:“对了,颜贞他们没事了吧?”
“自从狐妖被抓住后,没有新的失控人出现了。放心吧,你暂且好好休息。”徐岚丰无意瞥过窗外,脸色一下子惨白,他腾地站起身匆匆告别离开。
“等——”图灵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一切进展未免也太顺利了。她正要喊住徐岚丰,却见一道月白长袍闪身进来。
“师兄有何事?”图灵还是第一次看到岳隺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可否想转去紫延宫?”
岳隺不善迂回之术,他打了许多腹稿终究决定单刀直入。
岳隺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不,他一向是这样,可是图灵却心下打起了鼓。
“师兄可是救了我两次!我怎会弃师兄于不顾!”图灵拍着胸脯做保证,暗暗咒骂楠信,竟要挑拨她和救命恩人的关系。
岳隺颔首:“我来此,亦是想确认问一下师妹追寻狐妖分身时可否有什么异常?”
说起异常,她隐约忆起那两团气流的细微差别,但差别过于微小,许是她多虑了。
图灵摇摇头。
岳隺松开背在身后紧握的左拳头,张了张口,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他留下纸鹤和丹药:“你好好休息,明日起我便开始教你剑术。”
入夜,药效发挥作用,如同无数丝线在经脉间游走,夏夜虫鸣在耳边扩张,熟悉的发酵味道溢满鼻腔。图灵猛地睁开眼睛,窗前银白月光下,现出一团占了近半个窗棂狐狸形状的黑雾。
纵使没有五官,图灵亦察觉到它在紧紧盯着自己。
图灵摸到她身侧的玄白,她现已灵力恢复,拖到其他人来应该没有问题。锁妖链明明锁住了他的妖力,难道此前抓住的只是他的分身······
黑雾舔了舔爪子,没有过来:“别紧张,这点分身不到你。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毕竟,我突然想起来图休这个名字。说起来,你倒是看着有些莫名眼熟。”
9. 兰娘
房门轻轻响了三下,眼前黑雾转瞬不见了踪影。
“进。”
“图姑娘,我有一事相求。”颜贞一身丫鬟装扮,说完她便膝盖一弯跪在她的面前,“恳请图姑娘带我去见那狐妖一面。”
图灵戒备顿起,扶她起来的片刻,借势握住她的脉搏,此脉象虽有些孱弱,但清晰规律,并非是失控的迹象。
颜贞苦笑着将手收回,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没有被控制,也知道没有人相信我,我只是觉得图姑娘和那些人不同。”
“自你们来到村子的第一日开始,除了你其他人并未曾过问那些生了怪病的人家中的渊源。”
“我知道,你们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不知让你如何信我,真得不是他做的……”
这其中果然另有隐情,“砰”的一声有什么炸开了,一股焦糊的味道直冲鼻腔。
图灵还未细细询问,只见窗外忽现一片光明,人声嘈杂。
“走水了——走水了!”
“快!有人不行了。”
此时正值丑时三刻,窗外月光皎洁,漫天灰烬如枯叶蝶般飞落。
李府的下人乱做一团,白幡飞舞间院落东南角蹿起冲天火光。
那不是别处,正是白日关押狐妖的地方。
颜贞来不及告别,向着乌泱泱的人群冲了过去。
腰间玄白摩|擦着剑鞘发出龇牙咧嘴的声音,图灵轻轻抚了抚它,用力推开门:“我们走。”
火势比想象中要大,浑身湿透的家丁们拖着一桶又一桶水踉踉跄跄奔向柴房的方向。水缸里的水几乎全都排空了,也只是堪堪抑制住火势,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自从岳隺来到这里,徐岚丰便不堪威压跟随楠信去了客栈居住。
图灵跟随徐岚丰去过客栈,那里离这里并不远,二楼可以将这附近一览无余。
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先前杂役的叫喊声引起远远一片狗吠,却未见一修士来到此地。
遍寻不到颜贞的身影,图灵在掌心幻化出灵力,将一桶水化作蚕蛹裹住周身,而后催动引水诀携带最后两缸剩余的水冲入熊熊大火中。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柴房房顶不断坍塌,着火的木块如陨石般砸向地面,最后一角坚固的墙壁残垣尽头,狐妖抱住红彤彤的铁链缩成一团,原本飘逸的绛紫色外袍此刻狼狈地蜷缩在他身上,他念念有词:“兰娘······”
“兰娘?”
此前李老太咒骂的那个罪魁祸首兰娘?
火势未有消退的迹象,用普通的水竟然无法扑灭。图灵来不及仔细辨清其中的关联,将狐妖带到她和岳隺居住的偏院。
狐妖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睛已是先前那副即使三界在他脚下血流成河,他也不会眨一次眼的样子:“没想到你果真救了我。”
“不过是受人之托。你刚刚是不是在喊兰娘?图休又在哪里?”那晚,她明明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也正因如此她即使知道也甘愿落入他的圈套。
“啧啧。罢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便告诉你一个秘密。”狐妖偏头向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人,而后他打量着图灵的神情开口道,“之前岳隺给你的玉佩中藏了一滴他的心头血。”
图灵一怔。
狐妖猛地靠近她一步:“不信你看我的眼睛,便知我有没有撒谎。”
图灵躲闪不及,用剑身挡住他的片刻,他突然泄了气般跌坐回去。
“你果然不会被影响。你到底是什么人?”
图灵一心思索心头血的来处……她也只在师父的古籍中看过一眼,有一个名叫千丝阵的法阵,施术者可用此阵将自身与目标链接,一旦打开阵法,便会瞬移到对方面前。
只是此阵如同众多以身为祭阵法相同,对身体伤害极大,而且是只有妖才能做到的法阵。
岳隺怎会与妖有所联系……此前听他们的对话,两人似乎是认识的。
他和她不过认识数日,竟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图灵没料到狐妖给出的是这个答案,心中像是刚刚火中的热浪和井水的寒意在互相交战,那堆噼里啪啦的灰烬将熄未熄。
“他果然没有告诉你。”狐妖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而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这是就是宿命,他很快就会经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看,他们来了。”
“谁?”
狐妖没有回答,回应她的是自院外逐渐逼近这里的脚步声。
“图灵,这次人证物证俱在,你没有狡辩的机会了。你竟然会救一只妖,果然和这个狐妖有所勾结!”
楠信带着仙门的其他弟子出现在偏院入口处,说话的正是之前试图判她包庇幕后黑手的杨蛮。只是此前杨蛮已经落选,不知为何竟进入了紫延宫,经此两日,图灵已经确定他在楠信做事。
“什么意思?”面对似曾相识的一幕,图灵已对这些罪名不起波澜,她断下结论,“这场大火是你们放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她一一迎上众人的目光:“这里是李府,这场大火烧死了两名家丁一名侍女。”
不少人目光躲闪,纷纷别过头去。
“你可知师兄为了这个阵法花费了多少灵力!”杨蛮握紧拳头,“血灵阵所显示的幕后凶手就是他!”
“图师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挡了大家执行任务。”楠信抬了抬手示意杨蛮退下去,而后手中多了一根雷云鞭,“副掌门此前特地交待我,若有违反门规者,可就地处决。今日这狐妖必死无疑,倘若你再阻拦,休怪我不再念及大师兄的人情。”
“此事并未深|入调查,倘若因此误判,使真正幕后黑手逃脱,想必师兄也未必能担得起此等罪责。”眼看楠信这样着急想要结束这里的事,图灵斟酌着先前颜贞的话,愈发确定其中另有隐情,她退开一步,挡在狐妖面前,“先前寄居在失控经脉间的气味与狐妖妖气并不相同,凶手或许另有其人。”
失控人更多是散发着鱼腥性和腐败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隐隐混着一层血腥气,而狐妖所携带的更像是橡木果实发酵的味道。
她原本以为最近能嗅出区别是修为提高所致,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人虽剑术不及她却普遍到了筑基期。
眼下众人面面相觑,装作不经意地吸了吸鼻子,图灵犹疑着开口:“你们没有闻到什么吗?”
不少人摇了摇头,狐疑地打量着她。
“或许?之前我怎么没有听说,师妹有此等特殊体质,竟可分辨妖力的气息。”楠信眼睛微微一亮,提着长鞭向着图灵走近几步。
“她说的没错。”人未至而声先行,岳隺拂袖卷起一阵风将图灵和身后的狐妖带离数尺之远,而后挥手将几个尸体拖入众人面前,“这是此前失控人的尸体,诸位看他们与死前有何不同?”
深埋多日的尸体早已腐烂得只剩一具枯骨,酸臭味腐蚀着每个人胸腔里的空气,碍于大师兄的权威,众人窸窸窣窣凑过去暗暗观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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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信和岳隺的脸色,无一人敢开口。
“他们的胸部残缺了一角,似是集中在心脏的位置。”图灵正欲徒手清理落叶仔细观察断骨处的形状,眼前突然多了一方松木香的手帕。
岳隺探过身来:“用这个。”
众人滚烫的视线如一记烙铁,岳隺似乎丝毫不知般继续为她挽起袖口,动作之流畅仿佛他早已做了无数次。
图灵脸颊有些温热,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分析:“断骨处切口并不整齐,所以并非利器所致,像是徒手掰断的。”
“没错,继续。”岳隺站在她的身后,声音柔和。
“众所周知,狐妖炼化身体为武器,倘若是他出手,尸体恐会整片胸骨碎裂。而且妖只喜食活物,若要吸食人的精魂,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图灵目光在这几具尸骨上逡巡,不多时便被另一处残缺吸引了过去。
“这算什么分析,说不一定是他的恶趣味罢了。”身后似乎有凉风略过,杨蛮后半段的声音越来越小。
“仔细看他们的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指甲缝中都是沾染了血迹和碎骨的黑泥,恐怕是死后自己挖心而致。这个人的尾指缺了一节,没记错的话,他昨日白天刚刚告知过我们村里失控之人的新消息。”昨日有不少人都快看到了,况且那人极其为自己的断指自豪,声称这是从一只捕兽夹下救过狐狸的荣耀,图灵等待着有人能作出证明。
“仅仅一|夜,尸体居然腐烂成这个样子?”杨蛮站到了楠信的旁边小声冷哼一声。
“昨日这位断指兄弟确实还活着,我们都看到了。”人群中一位女子开口。
“可是昨日我们明明一直用锁妖链锁着他,这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还有其他妖也在这里?”
近距离接触腐尸味过于强烈,图灵终于忍不住干呕出来,随即她只觉身体一轻便出现在岳隺的身后,鼻间更是多了一股腊梅香,闻之使人通体舒畅。
岳隺催动法诀将数道往生咒洒落狰狞的白骨,待月光重又眷顾树影婆娑的土地,白骨已尽数消失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狐妖哂笑一声。
图灵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一直憎恨着岳隺。
身后传来铁链哗啦啦的拖动声,图灵急忙转身却见狐妖猛地站起身,不过几秒钟,青红相间的蛛网爬满他的脖颈,而后他整个妖肉眼可见地枯萎收缩,直至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他一字一句道:“谁说我是用妖力控制他们的?”
“琴枝。”岳隺在牙关间吐出这两个字。
图灵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岳隺睫毛微颤,脸上闪过一丝冰川碎裂的痕迹。
霎时间方圆十里哀嚎遍野,狗吠声此起彼伏。
他嘴角含笑,四肢逐渐消散间不停地口吐鲜血:“图灵,替我照顾好兰娘。”
楠信立刻下令派人前去探查,弟子很快来报,超过半个村子的人随着狐妖的消逝爆体而亡。此外,先前黑雾引起的灵力波动在狐妖死去后彻底平息了。
怎么可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图灵头脑嗡鸣。自从此次受伤服过灵药,她体内的灵力似乎愈发膨胀,偶尔会有几欲冲破她体内之势。
“图灵,稳住心神。”岳隺侧身掩住众人投向她的视线。
众人议论间,图灵腰间灵袋的试灵石爆发出尖锐的光芒。
“来人,将图灵暂时关押,待此事解决,带回仙门审问。”楠信淡淡瞥过图灵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捏死的蚂蚁。
10. 隐情
“不准动她!”岳隺拔剑挥向听命前来的人脚下,满是灰烬的焦土上划出深深剑痕。
“大师兄这是何意?刚刚你也听到了,村子里的灵力波动已经随着狐妖消失,一切已有定论。”楠信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师妹现在毕竟是个外门弟子,师兄不必如此在意。”
“此事我自有安排。图灵是我宫下弟子,三日后我自会带她回去面见副掌门。”岳隺说着拉住图灵的手便要离开。
图灵躁乱的心跳便在微微用力握住她的手掌中慢慢平静下来,此前一些关于大师兄不公的猜忌尽数落入她的耳边,她试图抽回手却反被握得更紧。
“既然师兄心有疑虑,那便恭候师兄早日归来。我们走。”楠信带领余下弟子御剑前往仙门。
“岳隺师兄,他们真得都死了吗?”图灵跟随岳隺离开李府,刚刚走入空荡荡的集市,脚下突然有了千斤重,她顿住脚步不自觉抽回手掌。
破晓时分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往日此时已经是热气腾腾的肉包铺如今门窗紧闭。
第一日来到这里的时候,徐岚丰带她来到这里吃早膳,咬开薄皮便是鲜美肉汁,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品尝到山外美食。
“嗯。”岳隺淡淡回应,遥望村东头村长家的院子终于升起第一缕炊烟。
“我……”是她判断失误了。她刚刚吐|出一个字喉咙便被一股热流堵住,一片朦胧中只见腰间的试灵石如萤火虫般明灭交替。
额头一凉,一股清爽的灵力注入她的灵海,试灵石恢复如常,岳隺微微蹙眉:“你灵力不稳,最近不要随意动用灵力,好好跟在我身边。”
岳隺顿了顿又补充道:“相信我。”
图灵有些微怔,随即点了点头。
那日她亲眼看到颜贞收下杨蛮的符咒,她一直怀疑昨夜之事和血灵阵有关。倘若狐妖真得有那么大的本事将几十余人瞬间暴毙于手中,又怎会轻易被他们所擒。
事关同门,她不能无凭无据将猜测告知岳隺。
之前听闻大师兄一向以雷厉风行为名,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他却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边。
自进入仙门起,她似乎一直做着与众人相反方向的选择。
岳隺步伐坚定,他行事总是这样从未有一丝犹疑。
“师兄,我们去哪?”
“李府。”
*
听李府的下人说,颜贞在楠信他们来之前便消失了,一/夜没有归来。
图灵心下一紧,相必是凶多吉少。
“可否派人去找过你们夫人?”
听到图灵的问话,下人们躲躲闪闪互相推搡着,有个侍奉过颜贞的丫头狠狠一跺脚站出来,对图灵悄悄说:“自从少爷去世后,二小姐一直视夫人为眼中钉。现在小少爷老夫人也没了,二小姐得知夫人失踪,不准我们去找,也不准我们去提。”
“二小姐出嫁后很少回来,府内事务多是夫人一人打理。现在二小姐要卖了我们的身契,只求夫人回来就我们一命,我们不想离开。”
待丫鬟说完,周围人附和着纷纷点头。
“二小姐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图灵为她擦去脸颊的烟灰。
“奴婢原名小桃,夫人为奴婢改名青鹭,二小姐是少爷的亲妹妹。现在李家只剩二小姐一个人了,她,她说夫人是灾星。”青鹭说着哭了起来,“求求您找她回来吧。”
图灵点点头遣散众人。
李府在颜贞长久打理下井井有条,虽今日不在,家丁们亦行事稳妥。今早白幡皆已撤去,就连柴房也已经修缮了大半,院中的灰烬已被尽数整理好。
图灵偶然瞥到柴房门前的石灰,其中隐约泛着金光。
凡是施行阵法便会留下痕迹,而普通泥土落入阵法中便会变为祭坛中蕴含|着火星的香灰。
“敢问大哥此处石灰是何处得来?”
正在修缮门槛的工匠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粗人,他抬头看到一个水灵灵的面孔立马温和了神色:“就是在屋里面搬出来的,之前夫人交待过,屋内堆砌一定要用最好的,但不可过于浪费,屋外只许保证安全即可。”
“难道他是死于某种阵法?”图灵试探着抛出此前猜测,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狐妖或者琴枝这个名字。
岳隺却并不避讳:“他叫琴枝,我们自幼相识。我深知他的秉性,为了那个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那个人可是兰娘?”图灵脱口而出。
世人皆对大妖避之不及,如果那日兰娘没有被控制,定与琴枝有些渊源。
岳隺看向她:“你都知道了。”
图灵摇摇头:“只是猜测,既然是三年前的事,倘若因为分开心有不甘,为何最近才出现异样?而且兰娘明明是与刘家公子……”
图灵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刘家,李家,许是李老太口齿不清混淆了。只是倘若是自家人,她怎会不知。
这其中似乎有人在引导,只是愈查下去反而愈扑朔迷离。
况且仙门向来是名门正派,师兄就这样坦率地承认与琴枝的关系……
“我们现在就去见那个人,答案都在她身上。”岳隺丝毫不觉告知她这些有何不妥,他取出问灵石注入灵力,引香灰置于上空,一连几次,问灵石刚刚现出星象指示方向,不过两秒便转瞬消失。
“颜贞她——”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做。”
图灵总觉得岳隺对于琴枝的事过分笃定,也许他只是为了帮这位昔日好友,也许心头血不过是个意外。
“有人。”右前方的西墙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一黑衣人见自己已然暴露匆忙翻墙离开,图灵低声提醒,而后脚下生风追了上去。
岳隺抄过一个近道,很快和图灵前后夹击将其制服。
岳隺用剑斩落他的面罩:“说。”
杨蛮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我只是,只是过来看看这里有没有碧落剑……没想,没想打扰你们的。”
岳隺将剑背上的血痕在他肩膀上擦了擦:“拥有就地处决权利的,不只有楠信。你已经浪费了一次机会。”
“我说,我说,是是为了找人。昨晚搜查时有个失控人没有及时解决掉,楠信师兄怕大师兄发现从而追责他。”杨蛮擦了擦额头的汗滴。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图灵感应着周围的味道,烈日当空,空气逐渐烘烤得火热,并无发酵腐朽的气味。
“那个人……就是李府夫人。”杨蛮不敢抬头。
图灵眼前浮现那日偷偷来找她的颜贞,如若这是狐妖琴枝的圈套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只是他们无冤无仇,为何琴枝要嫁祸于她……
不,颜贞不会这么做。
“颜贞只是一个凡人,怎会从你们手下逃出?况且解决掉是什么意思?”图灵忍不住提剑继续逼问。
“昨晚我们奉命追查的时候,眼看着那堆尸体中有个人逃脱了……那人好像有法力,我们没有追上。事后核对名单才发现,正是李府夫人。”杨蛮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岳隺的神色,“师兄交待过,那个人很危险,一旦发现要立刻斩杀。”
岳隺收剑,将他绑在柴房:“把名单给我。”
*
能对本村村民了如指掌的莫过于村长家,与街市上所遇的冷漠村民不同,村长看到图灵二人到来异常热情。
“多谢两位仙长除去木岩村的诅咒。”老村长头发花白已年近古稀。
“村长消息倒是比想象中灵通。”岳隺将佩剑向身侧一扣。
村长灿灿笑着:“二位是村民的救命恩人,各类消息自然得重视一些。”
“既是诅咒,为何将缘由推却在女子身上!”今日街市上虽然多了女子的身影,但大家仍旧戴着面纱。现下一切尘埃落定,想必无人肯为昔日误解公布真相,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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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胸口一阵灼热。
“此事说来话长——”
村长告诉了他们三年前被村子视为不耻的一桩秘闻。
确认名单后,难抵老夫妇盛情难却,两人用过午膳才离开。
为了避免楠信还有后手,图灵提出换上当地装扮的建议,岳隺欣然应允。
两人将面貌易容成当地人的模样,声音也改变了些许。岳隺变为小麦黑粗布长衫的采石人,图灵头戴帷帽面纱跨着竹篮走在岳隺的身侧,两人扮作流连街市采买的夫妇。
除了几户店铺紧闭,其他摊贩虽面露难色,看到图灵两人仍打起精神笑脸相迎。
图灵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岳隺暗地扯了扯衣袖,摇头示意。
既然他们不愿配合,图灵看到举着五彩风车嬉戏打闹的孩童眼睛一亮。
图灵买下一篮荔枝和所有的糖葫芦,用灵力将几个山楂换成当季的荔枝,随即捉住几位嬉戏打闹的小朋友,将自创的水果糖葫芦分给他们。
几位馋猫果不其然瞬间流下口水,抱住他们不肯离开。
岳隺似是不习惯这种场面,趁图灵给他们看画像时,悄悄退到街角一侧。
图灵拍拍他们的头:“找到这位姐姐后,另有赏金给你们。”
几个小朋友欢呼着,呼啦啦像云雀一样散开。
“没想到师妹画技如此精湛。”岳隺不吝赞叹。
图灵嘿嘿一笑向他张开手心:“那我这算不算为仙门做出了贡献,师兄看我这画可卖多少市价?”
自从来到木岩村,见过各色美食的集市,图灵立刻认定钱是个好东西。只是最近和徐岚丰突然失去联系,此前他留给图灵的钱不多了,周身的美食勾得她心痒痒,剩下的每一分钱她都恨不得分成两半花,绝不能动用她最后的小金库。
“这里有二十文。”岳隺将一个精致的小钱袋放在她的手心,而后补充道,“这是定金。”
“够了够了。”这些亦可以吃好几碗馄饨和素面,图灵两眼放光。
两人在街市流连片刻,图灵买下糖包时,岳隺顺手接下了她的竹篮。
不多时那群孩子便带了五花八门的消息过来,图灵每分出一个铜板,牙间便滋滋吸着凉气。
木岩村因为兰娘的事封闭了村子,尤其不允许女子外出。据孩子们说,颜贞经常偷溜去山上摘野菜和采|花,还经常给他们带一些糖果吃。
这里很少有外人来,村民日常所用只能在这个集市里进行采购。
综合了消息,颜贞一定还在这个村子里,图灵二人决定在此守株待兔。
日落西山的时候,集市角落出现了一位身着打满布丁的陈旧衣衫,但干净整洁的卖花女。
黄牡丹、高山杜鹃、火焰一般的凌霄花……封印在记忆中的每个字此刻都化作沾染了露水的花瓣,用手细细触摸每朵花都有不一样的纹理。
“都是当日新鲜采摘的,看小姐如此喜欢,公子不如为小姐买一束吧。”
摊贩是为头戴斗笠的女子,斗笠之下似乎亦有层层包裹的头纱,她不住地擦着汗不曾直视图灵两个人。
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将一锭银子递到图灵前面,岳隺换了一副微微上扬的少年音:“那便劳烦阁下为我娘子多打包几朵。”
图灵耳朵有些发烫,随即安慰自己只是为了便于调查的身份而已,她借风散去脸部的潮/热。
橙红色高山杜鹃和凌霄花的边缘点缀以牡丹的鹅黄,宛若一团盛放的火焰。
岳隺将花束递给她,沁人心脾的花香扑面而来,似有无数蝴蝶环绕在她的周身。
自下山以来,大师兄多次舍身相救,除了师父从未有人对她这样体贴。
“师兄为何对我这么好?”面纱随风黏腻在她脸上,发丝迷乱了她的眼睛,图灵鬼使神差问出这一句。
岳隺抬手片刻,最后只是为她扶正头上的帷幔:“你值得。”
11. 真相
岳隺说完便向她靠近一步,挡住人群中的几束视线:“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她盯着那张过分认真的面孔,心下闪过一丝没来由的失落。
他是仙门大师兄,是事事都会做完美的人。
逢场作戏而已。
卖花女的摊贩很快一售而空,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直埋头看花的图灵发现凌霄花花蕊中的一缕金色毛发。
她与岳隺对视一眼,两人装作顺路回家的样子,悄悄跟了上去。
采|花女似乎有所察觉,走到村口便拐进了一个废弃的采石洞。
洞内一般有多个出口,图灵决定两人分开行动。
不多时,洞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一双熟悉的利爪握住图灵后颈,边缘锋利但触感柔软,一阵熟悉的橡木果实发酵的味道自后侧传来。
琴枝还活着?
不对,这个大小,这是一只女人的手。
图灵正欲开口,卡在她脖子上的利爪陡然收紧力道,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轻颤:“别出声,我知道你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抬起手,不准喊你的同伴,否则我直接杀了你。”
图灵依言抬起手,她暗暗瞥过刚刚移动的路线,跟随着采|花女慢慢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退了出去。
“颜贞?我是图灵。”图灵试着喊出那个名字,将易容尽数褪|去,“你也是兰娘对不对?”
“闭嘴。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令人恶心的名字,我全都想起来了。”采|花女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抓向图灵脖子的手有些颤|抖。
察觉到那只手的犹疑,图灵顺势身体一偏,转身拔出玄白击向后方。
因采|花女反应不及,图灵侧身时撞上利爪,脖子一阵刀割般的清凉。
采|花女低头看着手中的血迹,她突然紧紧抱住自己的头,似是疼痛难忍。指甲的锋利划开原本包裹她的帷幔头纱,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和秀丽的瓜子脸。
“兰娘——”图灵缓缓走向前。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你和他们都是一伙的!”颜贞双目乌黑向着图灵伸出利爪,两行清泪自黑瞳中溢出,“是你们,是你们一起杀了她。”
图灵唯恐伤到她不敢贸然出手,只能避开剑锋堪堪躲开,随着体内灵力运转,她再次嗅到一股略带血腥味的陈年腐朽发酵的味道,只是这次是从颜贞身上散发开来的。
“只要解决了你,你的同伴不过一刻钟就会在里面化为一摊血水。”颜贞出手愈发狠辣,向着图灵的双臂不断袭击。
“颜贞!你醒醒,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图灵换到左手持剑,用玄白挡住颜贞的又一次攻击,同时右手画出缚灵阵。
“我很清醒,做错事的是你们!”颜贞继续恶狠狠地扑过来。
图灵刚刚画到一半,手中灵力突然停滞,颜贞顺势攻破阻挡她的玄白向着图灵心口直直刺去。
“图灵!”
一道呼唤迸发在轰然倒塌的洞口,岳隺望见图灵脖颈处的血口目光一凛,当即斩落采|花女伸向图灵的手,将她踢飞数十米,而后握紧她的右手完成阵法的最后一半。
“缚!”
二人齐声发动阵法,将颜贞困守在原地。
第二次了……他果然会师父的阵法。
*
“你们说她是兰娘?不对不对,她一直都是颜贞啊。兰娘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村长看到图灵带回来的颜贞连连摆手。
“颜贞和兰娘长得很像吗?”图灵仔细照看着昏睡中的人,她的右手此刻完好无损地垂落在身旁,以刚刚的断裂处为线,相比起手臂右手的皮肤更加白皙光滑,有一种不和谐的怪异。
“这话说的,她们是亲姐妹,自然长得相像一些。”村长说到这里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可是我此前听说,最开始与李公子定亲的是兰娘。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图灵想起初来这里时村民对不戴帷幔的她避讳的神情,不觉握紧拳头,“是你们逼迫她的!”
岳隺走到图灵身边:“仙门有权将负罪之人带回谛言堂审问,还请村长知无不言。”
村长叹口气:“兰娘原名颜兰,是颜家的长女。兰娘三年前与李家定亲后,李公子便远赴千里入京科考。我们这里虽然以采石为生,终究还是以科举为荣。李公子离开时,兰娘被海盗绑架了,为了不耽误行程,李公子交待下人救下兰娘还是出发了。”
“当时正好有个侠士路过此地,他出手救下兰娘,自此都说兰娘对他一见钟情变了心。”
图灵皱眉:“那李公子与兰娘也是真心相爱吗?”
村长呷口茶咳嗽两声:“李公子为颜家填补高额债务,自是两家父母媒妁之言。”
“这简直是强盗行为!”
岳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村长继续说下去。
“出嫁前一晚兰娘逃走了,颜贞作为替嫁上了第二天的花轿,此后为李家诞下李勤小公子。再后来先是从陈家小姐开始的,她和晚延定亲后,晚延入京赶考,可是等晚延回来的时候,陈姑娘便生了怪病,先是神志不清最后抽搐而死。最近一年这个怪病越来越多,受害的多是女子,我们不得已封闭了村子,并且禁止女子露出真面目,没想到······这一切还是发生了。”村长一口气说完,看了一眼岳隺的神色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说,生怪病的人多是定亲之后的人。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定亲?”图灵不解,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傻,明明知道有危险还是要去做。
“凡是满十八岁的孩子,家中多会全力托举送其入京考取功名。自是先定亲,而后等其考取功名皆大欢喜。”村长一副一切本该如此的样子。
图灵蓦然想起初次来到木岩村的情形,留在这里的多是老人和女子,而女子唯有遮面才可自由行走。此时正值盛夏,她仅仅戴了帷幔半日便闷出汗,可想而知若日日如此如同酷刑——
“我们既已清除幕后凶手,可否请村长帮个小忙。”图灵向丫鬟借来纸笔。
村长触及到岳隺的眼神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我听闻上京城亦有女子经商和入学堂,此后,这里的女子可以和男子一同入京学习。”图灵洋洋洒洒写完一篇书文。
“这······如果她们愿意的话,自然是好。”村长在纸张上印下官印。
图灵收入袖中,只待日后多拓印几张贴入大街小巷,隔壁客房适时传出声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都无|耻!”颜贞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咒骂他们。
“你们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谈一谈。”图灵掩上门,转头将绑住她的绳索解开,“你喜欢琴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们的心中只有阿兰,自始至终我只是一个替身罢了。”颜贞揉着手腕恨恨道,“我只知道,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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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是你们所谓的名门正道搞得鬼。”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图灵正要用灵力治疗她手腕的伤痕,被颜贞一把甩开。
她与先前看起来,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不用假惺惺的,我听到了,你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成为仙门弟子。连那些生了怪病的无辜之人都救不了,还枉称救死扶伤?天下大家?”
“笑话!”
“我知道了,是因为你们无能,才会想出牺牲病人消灭幕后黑手的办法。”
“怎么?被我说中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颜贞挽起袖子,屈起一条腿大大咧咧坐着。
“你······和平日感觉很是不同。你可看到了什么阵法?是不是琴枝救了你?”图灵突然将目光垂落到她腰间的一个湖蓝色锦囊上,锦囊外侧沾染了不少尘土,已辨不清上面的花样。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李勤那个家伙喜欢姐姐,才模仿姐姐的样子罢了。至于那只狐妖,呵——也许只是把我当成了姐姐的分身。但是他也同样可恶,说是喜欢姐姐却没能保护好她。”颜贞解下锦囊仍给她,“我没看到什么阵法。你这辈子都不会体会到醒来时被一堆尸体压着是什么感觉,我不会忘记的!这里面是昨夜逃走时我随手抓的一抔土,里面有这个村子人的血迹。我要记住这份仇恨,可惜,今天我失手了。”
图灵打开锦囊,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含有星星点点金色的香灰,她认真地看着颜贞开口:“等回到仙门,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不过我听闻,妖一生只会动心一次,只能为真正动心的人续命。想来琴枝喜欢的人是你。”
“不可能······那他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为什么要撮合我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颜贞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衫掩面而泣,“阿兰,是阿兰。女子定亲后多以面纱掩盖自己,姐姐失踪的那天我遇到了琴枝,听到他要找兰娘,得知他从未见过姐姐的真面目,我才谎称自己是阿兰。”
“我以为,他一直想要守护的人,是姐姐。”颜贞泣不成声,一缕黑气自她头顶的百会穴溢出。
图灵眼疾手快,急忙出剑,却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经迟了哈哈哈,变心则亡。
“对了。”颜贞像是突然被抽空一般,茫然地擦了擦眼泪,“和你通行的那个仙门之人姿色倒是不错,但是他已经有了一个心爱的人。如若你没有那个意思,还是不要涉足了。”
颜贞将采石洞里事悉数告知,她继承妖力后很快被一些奇怪的东西跟上了,为了掩藏自己和避免伤害到村民,她躲进了村外采石洞。
原来琴枝很早之前就在豢养执念。那些执念专门吸食相爱之人的誓言,发誓时,需以相爱之人的性命为注。倘若变心,那么他所爱之人便会失控而死并挖心抛|尸。
“那个洞内的阵法是这身妖力所附带的执念所化,我以为仙门之人必是无情之人,想要出阵便只有发誓这一个办法,否则便会化为一滩血水。”颜贞审视着图灵的反应,“你当真不喜欢他?”
图灵摇摇头,话本上的故事,多是相爱之人会愿意为了对方付出生命。师父生死未卜,她不会把一切压|在一个不确定的人身上。
颜贞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那便好。否则无论那个不幸的姑娘因为他变心牺牲,还是他变心喜欢上了你,这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12. 七夕
图灵和颜贞花了整整一日半将女子可入京学习的消息传达给众人,因反响良好,于是两人借机匆忙制定了一些可供选择的范围说明。大部分是由图灵根据话本的经验书写,而后颜贞带领曾入京的少爷们进行完善。
不知不觉到了此前为查明真相约定好的第三日,图灵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正意外岳隺没有提前喊她,推开房门却看到芙蓉花下,岳隺一身束袖白袍穿花引叶般练剑的身影。
看到图灵醒来,岳隺细细擦拭好佩剑扔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这是前日的余款结算。”
图灵打开看到是一袋银叶子,双眼放光:“这些真得给我吗?”
“嗯。听闻今日集市有花灯,那便多停留一日,我们今晚出发。”
“花灯?”
是了,这两日确实看到很多人家在做各式各样的纸糊灯笼,图灵隐约忆起话本中曾写,农历七月份有个很重要的节日。
“高汤汤包今日重新开业了,再晚恐怕就没有了。”岳隺注意到原地发呆的图灵没有跟上来,顿住脚步唤她。
“来了——”
大概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已经用过早膳,距离午膳还有些时间,所以店内的人不是很多。
图灵想起昨日颜贞的话,特地选了一张最大的桌子,坐到离岳隺最远的位置。她埋头慢慢啃着不到手心大小的汤包,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师兄为同宫之谊对她向来有颇多照顾,倘若师兄真得有喜欢的人,还是保持些许距离比较好。
岳隺默默将自己面前最多的一盘轻轻推过去:“怎么?不合胃口?”
图灵摇摇头,将胡思乱想尽数甩去,也许他对自己的关心不过是大师兄应尽的义务罢了,当前美食可不容错过,她不客气地包揽过来大口吃着。
等到图灵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一道人影施施然飘过来。
“小图灵,她们想见你,我就把大家伙儿一块带过来了。”在昨日图灵的帮助下,颜贞已经可以更加自如控制妖力,今日她身着蔚蓝窄袖衫裙束起高马尾,比做李夫人时更加肆意明媚。
她向岳隺行了一个礼:“可否再借仙长师妹一天?”
“请便。”岳隺闷声道,手中筷子突然在玉碟一顿。
颜贞微微一笑将图灵揽走:“这里此前虽然闭村不允许货物和外界流通,美食却是一等一的,比如那酥酪糖饼都至少有着百年历史。”
图灵原本撑得圆圆的胃,此刻又生出许多空间,她听着颜贞的介绍,不住地咽下口水。
“多谢图姑娘为我们打开创办女子学堂的机会,等我们学成归来可有的忙了!”
“是啊是啊,所以今日一定不要客气,由我们来请客。”
颜贞身旁的几位女子纷纷抢着过来向她道谢。
今日集市上多了许多如朝露般的面孔,这里的女子不再用一层又一层面纱遮挡容貌,看到图灵时都纷纷向她点头微笑。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啦。”图灵一左一右拥揽着桂花糕和冰粉,被簇拥着带入一家裁缝铺,“对了颜贞,那日|你是如何发现我们假扮村民的?”
颜贞取来一件又一件罗裙放在她身上比划着:“自从怪病一出,上街的人多是女子跟在男子身后。哪里有像你们这般大摇大摆出现的,况且他一直跟在你后面还主动拿东西。”
“这几件,全部去试一下!”颜贞塞给她一堆衣服催促她去试衣,而后神神秘秘地和其他姐妹凑在一起仔细在手背上试着各色胭脂。
图灵换了一件又一件,最终在众人一致认可下,选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若芽和缥碧相间的襦裙。
颜贞替她整理好衣裙,另外一个女子过来为她梳好发髻。其余的人,纷纷拿着刚刚选好的胭脂凑过来,在她脸上轻点妆面。
每个人都拿出了十分心意,一通折腾下来,天色昏暗,街面上已挤满鱼贯而出手持橘红灯笼的人群。
“跟我走吧,有个人可是要等生气了。”颜贞冲她眨眨眼睛,不由分说地拉着图灵挤入锣鼓喧天的街市。
今日是七夕,单身的公子小姐都会戴上不同组合的单人面具,将在这里邂逅命中注定的另一个人。
半月桥旁,垂柳搅碎一方灯火,岳隺端坐在一方桌子旁正奋笔疾书。
颜贞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小图灵。昨日我说的那个人未必不能是你,先前对你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报他断我手臂之仇。”
图灵每迈动一步,脚边的裙摆便如同波浪散开,她在山中穿的衣服都是师父自己制作的衣衫,以单色和简朴为主。拂光宫的弟子服亦是简约干练,这还是她第一次穿上这样款式繁杂的衣服。
岳隺止笔抬头,月色涤荡间,眉心褶皱的疲乏散去,他看到图灵时微微一怔,而后咳嗽一声继续低头写着符文。
“都走吧,如今这点小事我也是做得来的。”颜贞指尖微动,手中便多了一支白玉狼毫笔。
“等等。”图灵接过岳隺的笔在空白的符纸上描摹了几张。
这里的村民在每个节日都会为逝去的亲人放一盏河灯,以安魂符为风帆,祈求魂灵在另一世安详美满。
虽然颜贞和岳隺一再向她证明,那夜之事并非琴枝所谓,图灵心中始终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如今随河灯顺水而去,那股一直如绵雨裹挟的思绪终于同流水般得到些许释然。
只是所谓山神只能庇护一方百姓,如今她在这里,倘若她的神力还在,是不是就能救下这些人呢……
图灵拨动着逐渐汇入湖心的灯火有些出神,湖边青苔路滑,她正欲起身时面前突然探过一只胜过月光的皎白玉手。
图灵顺势将湿|漉漉的手在整洁的衣袖上压出几朵云彩,对方确认她站稳后不甚在意地将手抽回。
“先前忘了问,师兄那日在矿洞可曾受伤?”图灵说着递出一片银叶子,在小贩喜笑颜开中挑选着为数不多的面具,大概由于此前有妖狐作乱的消息传播开来,现下只剩下狐狸、狼与熊的面具。
“无事,不过是普通阵法而已。”
岳隺说着便皱眉拂袖避开不远处自吹火表演随风而来的浓烟。
师兄那么厉害,怎会被困居小小的阵法,图灵只是暗笑自己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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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升空,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摩肩接踵走在一起。
“想来大师兄不喜欢这等嘈杂的地方,我们回去吧。”图灵取下一张小红狐的面具,将另一张棕熊面具挂回去,“麻烦这位大哥将多余的面具送给下一个人。”
话刚说完,岳隺便抬手取下小红狐旁边的灰狼面具:“今日盛景错过岂不可惜。”
“二位等等!狐狸莫测但深情,狼的一生只爱一位伴侣,这是我们老板今年新想出的点子,恭喜二位第一对开到我们老板的隐藏款惊喜!”摊贩眼睛骤然一亮,嘴巴就要咧到后脑勺去了,他递给图灵一个盒子,“此乃‘喜蛛应巧’[1],姑娘可明日一早打开,很灵验的!”
图灵连声道谢后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灵袋中,快步追上耳边似乎被火光映红的岳隺。
“我知道前面有一家特别好吃的蜜乳星粿,请师兄一尝!多谢师兄近日的剑术指点。”图灵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每一个鼓点上,人潮涌动,飘扬的裙摆在翩翩起舞。
岳隺为防两人走失,将刚刚买灯笼时赠送的一根彩绳系在两人的手腕上。
图灵正持灯穿行找到一处人群没有那么密集的地方,牵住她手腕的丝线猛地一顿,她蓦地停下脚步:“怎么了?”
岳隺沉下神色:“结界破坏,杨蛮被人带走了。”
*
“大师兄回来了,副掌门已在谛言堂等候多时了。”守在拂光宫的弟子一身肃杀之气,他抬手行过一礼。
“图灵,我书房有本深蓝色的册子,你替我取来。”岳隺将随身玉佩交给她。
图灵心有疑虑:“可是与木岩村有关?”
图灵没有等到回答,她刚刚握住玉佩的一瞬间,便来到一处院中皆是月光草的门前。
秋波蓝玉佩触|手温凉,推开门的刹那,周身风起,似是触动了某种禁制。她按下心中犹疑走向书案,刚刚打开的门骤然在背后紧紧关上。
眼前这本深蓝色的册子上赫然写着“盛德仙门门规”白底黑字四个大字。
“岳隺!”
杨蛮被提前带走,他们莫不是已经落入了楠信的圈套。
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他把她关到这里,是要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图灵拔剑重重劈向云卷云舒纹样的雕花木门。
木门纹丝不动,一个左下角有着朝颜花的阵法散发着幽幽蓝光缓缓现出。如果说此前两次他能施展师父的阵法只是巧合,那这个独一无二的朝颜花标识让图灵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
作为阵法大师,可在糅杂各类基本阵法的基础上添加属于个人特色的标识。师父最喜欢的话是朝颜花,她曾在醉酒后无意吐|出她还有个在远方令她牵肠挂肚的宝贝。图灵自那时便确定,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一定有一个和她一样同受师恩的同门。
她努力回想师父当时隐约念叨的名字。
月儿,岳儿?
难道师兄早就认出了她······
图灵反向画完阵法的最后一笔,轰得推开木门,漫天月见花洒落,她御剑冲向谛言堂。
13. 归乡
仙门并非是一座山,而是经过荷叶仙师亲自用法力将群山修筑为一处的山脉,其中谛言堂单独占据降清峰。
图灵守在谛言堂门外,古铜色的门高耸入云,门上两个狻猊向下张口巨口,含|着两团传说中可将肉身瞬间焚为粉末的火焰。
待侍者通传后,恍若千斤重的门缓缓升起,令人寒毛直竖的杀|戮之气随尘埃扑面而来。地面由下而上盘踞着团团冷风,每走一步,那些气流恍若张开的手掌重重抓住她的脚背和小腿,似乎想要时时把她拖拽下去。
图灵想到了师兄,迈开脚步直冲点燃蓝火的谛言堂。蓝火有镇魂安神之效,多以亡灵怨气为食。
遥遥看到岳隺跪在堂前,身侧是呼吸急促浑身皮开肉绽满是鞭痕的颜贞。
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图灵杂乱的心跳平稳些许。
“副掌门,师兄。”
图灵不忍去看模糊一片的血迹,她目不斜视跪在岳隺身旁,一一行过一礼。
“图灵,你最后一次见到杨蛮是什么时候?”许知言摩挲着此前自图灵那里收缴来的玉佩,并未看她一眼。
那日事后她才从徐岚丰处得知,先前徐家曾向掌门供奉过同等材质的宝玉。携带此玉佩者如同掌门亲临,只是掌门甚少用这些身外之物使用权威。怪不得那日仙门众人待她不同,而副掌门会如此气愤地收缴了去。
徐岚丰本意只是想赠予她一份护身宝物,定未曾料想会引来这些麻烦。
她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不在乎欲加之罪,只是不想将师兄也拖下水。
“今日晨时。”图灵看向匍匐在地难以起身的颜贞,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后来你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为何没有及时返回仙门?致使杨蛮遇害!”许知言继续逼问。
杨蛮死了……此前她和岳隺本欲晚些时候一道将他带回。师兄的法阵不会被人轻易破开的,此间种种,他们并未来得及回到李府调查。想来若是楠信手笔,也不会给他们留下痕迹。
图灵咽了口唾沫,放缓呼吸。
“今日午后。”图灵拖长语调,她正思索着如何避开与身旁两人的联系,突然余光瞥到颜贞颤|抖着用衣袖一下一下擦着手背的血迹,她会意开口道,“因木岩村亡灵未被妥善安置,弟子与大师兄一同协助村民慰问亡灵。”
颜贞听到这个回答似是终于支撑不住再次趴了下去,她冲着图灵的方向弯了弯嘴角,缓缓闭上眼睛。
“说到这里,”图灵转向守在许知言身旁,含笑望着他们的楠信,一字一句道,“想必楠信师兄一向出手果决,只是事后不小心忘记了冤魂亦会夺人精气之事。”
“师妹可是怪我擅用血灵阵一事?众所周知,木岩村的案子晚一日解决,便会多数十人因此丧命。楠信是宁肯背负骂名也不敢牺牲更多的人啊。”楠信用玉扇掩面,唉声叹气道。
“既然你二人口供一致,定与杨蛮之事无关。图灵你扶师兄起来吧!”许知言开口打圆场,他拂手用仙术扫去岳隺膝盖处的尘埃,“岳隺师侄莫怪叔父严苛,你应知这副掌门之位的不易。”
岳隺颔首:“岳隺不敢破坏谛言堂严明,辛苦副掌门诸事辛劳。”
原来血灵阵之事他们早已安排妥当,捉住狐妖只是一个借口,他们所谓的调查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既已明了失控人之死与狐妖无关,况且颜贞本就是凡人之躯,恳请副掌门网开一面废其妖力,准许其回归乡里。”图灵叩拜在地。
楠信用玉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师妹怕是弄错了。血灵阵之事与狐妖无关,不能证明先前失控之人与他无关。至于这位颜姑娘,她可是亲手杀了你的同门杨蛮啊。”
颜贞杀了杨蛮,图灵正要从颜贞那里试图得到一些答案,却接到岳隺递过来的眼神。
“一命偿一命,怎么,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仙门弟子不分青红皂白杀了琴枝,还不允许我替天行道!”颜贞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再看楠信刚刚收回手掌,图灵悲愤不过,心口数道灵力如利剑般游走。
岳隺左手负在身后,施法为她稳住灵力。
下一秒只听到袖中隐隐传音:颜贞不会有事。
图灵暗自贴紧衣袖,触碰到一个尖尖的嘴角,是此前岳隺留给她的纸鹤。
“好一个替天行道!颜姑娘身负妖力本就有违天道,不如——”楠信正欲继续出手,看到许知言的手势将术法尽数收回。
“来人,将这妖人暂且关入地牢,等候发落。”许知言目光一转,锁定图灵,“图灵此前公然违抗师兄,领雷云三十鞭。”
岳隺将衣摆拂向一侧正要跪下来,却被许知言施法拦住:“师侄不必如此多礼,有话直说便是。”
岳隺将图灵腰间的试灵石取回,递到许知言面前:“岳长老正在闭关,岳隺代领拂光宫宫中事务。此前师妹试灵石之变,想来楠信师弟亦有所留意,图灵已通过试炼。岳隺恳请允图灵凭借内门弟子身份,以功代罚。”
许知言点点头:“也好,那便由她协助李云继护送李家子弟尸身归乡之责。”
*
烈日当空,车轮驶过打着圈蔫蔫的草叶,五驾马车在乡野道路上缓慢爬行。只有前面两驾马车有车舆可供休憩,后面依次跟随着运送李家两兄弟尸身的两驾马车,岳隺和姜佩共乘一驾马车守在队伍最后。
“想来李庄主与你定然志趣相同,说什么不得使用仙术需亲自护送归来。这一路跋山涉水的,简直是个苦差事。”姜佩将囊袋中的最后一滴蔷薇露倒入口中撇撇嘴,“好在终于快要到了。”
岳隺淡淡开口:“李家家规如此,心诚则灵。”
“说真的,放弃副掌门这个身份你有没有后悔过?倘若你还是副掌门,宽恕掉小师妹的过错不过是动动一根手指头的事。”
姜佩吹掉牙根咬住的草叶,掀开草帽嬉皮笑脸地望着身旁闭目打坐的人。
岳隺闭目调息,自先前经过第三次雷劫,其修为大有提升,周身灵力自然运转便可挡严寒酷暑:“那你为何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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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佩嘿嘿笑着向着这处天然降温石靠近一步又一步:“我这不是,作为亲兄弟要有难同当!”
岳隺睁开眼睛,淡淡扫过他一眼。
“好了好了,奚珏生辰要到了,我打算找些稀罕玩意以表明我的心意。你随便准备准备就成,可不要跟我抢。谁知道这一路鬼地方连个城镇都没有。”姜佩碎碎念着,眼看天然冰块就要离开,他急忙张口,“你去哪里?”
岳隺整了整衣衫,几个箭步跃上第一辆马车。
图灵看到来人正欲起身替班,身旁的李云继腾地站起身:“师兄请,我去后面。”
图灵抿了抿嘴唇,继续低下头去,握紧苍白的指节。
自离开仙门她便很少与他交谈,人也恹恹的,想来是为颜贞的事有所介怀。岳隺坐下来,搭上她的脉搏:“颜贞的事不必过于介怀,可从长计议。”
所幸除却腕间此刻有些许紧绷,图灵体内灵力由先前紊乱化作一股时隐时现的暗流。岳隺暗自松了口气,终于问出那个萦绕心头多日的谜团:“此前你是如何破开我屋内阵法的?”
他后来仔细检查过,屋内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若不是凭蛮力破开,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也会同样的阵法。古往今来,阵法集大成者皆属不同派系,除非师出同门否则无法完美破阵。只是此前师父很少出山,更遑论会做出收山神为弟子这样的事。
图灵突然撇下嘴角怒目圆睁直直对上他的视线,让岳隺莫名想到后山争抢灵草护食的雪兔,他默默抽回手,往旁边坐了坐。
“独创阵法会现出独属的命理之花,那朵朝颜是属于我师父独一无二的!”图灵特意把我师父三个字咬得很重,“所以既然是我师父的阵法,我当然能破开!”
阵法会根据初次生成时的施术者生成不同花型,除了他们师出同门这其中再无其他的可能。这段时日,岳隺不肯主动认她,也不肯提起师父的消息,师父那么好,肯定是想要独占师父。
“原来你真是师父在山外收的弟子。”岳隺若有所思。
“那是自然!”图灵怒气未消,说不一定按时间来算,她可能是师姐呢!而且如果一直待在师父身边,认真修炼,说不一定,她现在比他还要厉害。
岳隺看到她一脸跃跃欲试的神色,有些不好的预感:“那你和师父,是何时相遇的?”
“我……”
“大师兄不好了!前方突然失火了!”
平稳前行的马车猛地一个趔趄,图灵急忙起身跃到马车前,催动法术将后方几欲滚落的灵柩安放归位。
滚滚浓烟中夹杂着些许布帛烧焦的气味,图灵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其他异样。
此前姜佩特地交代她,岳隺旧伤未愈近几日不宜过度操劳。看在自己可能是师姐的份上,图灵便多照顾他一些。
此处土地干涸,哪怕天干物燥也不应这样骤然起火,恐怕这个村子有古怪。眼看夕阳即将没入林间,受惊的马儿也需要休息,她正欲转身找岳隺商议的片刻,却险些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14. 弦阳
岳隺看她扶稳站好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姜佩风风火火从滚滚浓烟中跑过来,于是只是走下马车前去检查灵柩的封印。
“多大点事,这也要惊动你师兄。我这不是也在这里。”姜佩咕哝一句,凑到岳隺面前,“解决了。不过我们的驭行术好像被破开了,前面似乎有个村子,不如就在此休憩一晚。”
“这个村子有些古怪。”图灵捡起火堆处的灰烬,仔细检查,“按照地图,若加快速度的话,天黑之前我们可以到达下一个落脚处。”
“不行!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李云继检查过大哥和三弟的灵柩当即拒绝。
“可是——”图灵继续还要解释。
这一路走来,图灵已经不知道和李云继起了多少冲突,只是这次,她觉得李云继有些过于着急了。
岳隺适时走过来消灭两人之间将燃未燃的硝烟:“无妨,这些马儿也受惊了,今晚便在此歇息吧。”
他接着用两个手指推开正在看热闹的姜佩:“你去前面探路,莫要再出什么差池。”
“放心啦,我去去便来。”姜佩摆摆手向村口走去。
图灵一行人已经翻越了三座大山,虽然沿途也有零星的村落,但多是人口稀少一片萧瑟景象。眼下临近黄昏,遥遥望见无数炊烟争先恐后地升上晚霞漫天的天空,在荒原中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姜佩很快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位村民。
“怎么?你们也是道士?”为首的壮汉看到他们抱起双臂,横眉竖目鼻孔微张。
岳隺递上一份拜帖:“并非,我们是盛德仙门弟子,只是为送弟子归乡路过这里,劳烦阁下让我们在此休整一|夜。”
“喔。”壮汉向他们瞥过一眼,看到后面两副灵柩,紧蹙的眉头松开来,“在此处休息可以,若你们也拿些骗人的符咒在这里哄骗大家,我们可不客气。”
“放心吧,我们借住一晚明日便出发。”姜佩说着便凑近他,悄悄塞给他一个略微鼓鼓的钱袋子。
“兄弟这是把我胡铁让当什么人!”壮汉一把推开,陡然提高了声音,对身旁的几位村民使了个眼色。
李云继正欲阻拦之际,却见岳隺暗暗摇了摇头,将古龙刀重新背在身后。
“虽然此前被你们修仙之人蒙骗过,但我们还是坚守正义本性。”胡铁让一脸骄傲拍了拍胸脯,和他带来的村民一起牵起放置灵柩的两辆马车,“跟我来吧。”
临近村口,忽见一巨石,上面雕刻着金光闪烁的弦阳镇三个大字。
“咱们村子可真是气派。”姜佩牵着马,熟门熟路地和胡铁让套上近乎。这一路他包揽了大大小小和村民交涉的任务,做起这些事可谓是得心应手。
“那可不是,虽然我们这里是偏僻了点,但生意好啊!”胡铁让咧开嘴笑了,夕阳余晖下那嘴角处骤然亮起一颗金牙。
一入村,天地陡然转小。沿街两侧红楠木屋舍拔地而起,最矮的也至少是三层木楼加阁楼的高度。图灵从未在别处见过这么高的房舍,她好奇地抬头打量着。这里多是食铺和酒楼,仅仅他们走的这一小段路,光是酒楼便有三座。各层窗棂大开,只是未见有多少客人,也只有镀了一层银光闪烁牌匾的“珍颜阁”,有三四个人在里面慢慢挑选着首饰。
隐约察觉到总有视线打量着他们,图灵收回目光。大部分商铺的老板多在门前撑起凉棚,茶水瓜果一应俱全,看到胡铁让纷纷举起茶杯打招呼:“哟老胡,来大客人了。”
“我老胡的客人都好好招待啊!”胡老汉粗声粗气道。
一阵热浪涌来,酒楼招牌处、沿街门房檐下,清一色呼啦啦作响。
图灵循声望去,却看到檐下空无一物,她刻意放慢脚步退回到运送灵柩马车的后面,和岳隺并肩而行。
“前面就是我老胡的酒楼了。”胡铁让指着街市尽头最高的那处酒楼。
姜佩和胡铁让相谈甚欢,他低声嘱托道:“我们喜静,还请胡大哥,帮我们安排一处僻静一些的居所。”
“明白。”胡铁让有些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只是我得提醒一句,这里禁用法术,否则后果自负。愿诸位依言明日一早离开就好。”
图灵一路观察,这里的人虽然面色红润身材壮实,却都不似习武之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正欲告知岳隺刚刚察觉到的异象,身旁的人却突然加紧脚步去了前面。不知岳隺对姜佩说了些什么,只见姜佩皱起眉头看过前方一眼。
“万音阁”三个字在玉石雕刻的基础上点缀了金箔,风一吹,满目金光璀璨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比刚刚的珍颜阁更加华丽气派。
此处位置宛若沙漠中的绿洲,除去村民想来来往的不过是路过的商队。可这里的人似乎人手一个大买卖,图灵心下愈发疑惑。
待姜佩入店结完账,胡铁让带众人绕到酒楼后面。
白墙绿瓦,朱红大门一开,才发现院内别有洞天。圆形竹门一字排开,每个门都对应一个独立庭院。
胡铁让走到最后一个竹门前面停下来,一改先前的热情冷下脸来:“这里虽然安全,但诸位若无其他事,戌时后最好不要出来了。”
“这位仁兄有点意思。这些禁制怎么感觉都是针对我们的?”待他走远,姜佩便掐起剑诀,而后下一秒慌忙吹着被火焰烫红的手指,“真是好奇害死猫啊······”
“不能用法力,此处恐有危险,我们现在离开找个山洞对付一晚也来得及。”一直跟在后面的冷栎忍不住开口。
“不行。”李云继用衣袖擦着灵柩上的尘埃,“我要在这里照顾他们。”
岳隺拂去衣摆的火花,蹙眉道:“今夜我们轮流值夜,天一亮就出发。”
“但是这个地方——”图灵看着岳隺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姜佩将她拉到一边:“你还不知道岳隺那个性子,仙门有规定不得随意插手人界因果,何况我们主要任务就是送李家子弟安全回去。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快来帮我参谋参谋你们这个年纪最喜欢的生辰礼物。”姜佩转瞬将图灵带到村民口中盛赞、堪称拥有天下最多珍品的——珍颜阁。
珍颜阁是此处仅次于万音阁第二高的商铺,初入一层,琳琅满目的珠钗玉簪便晃花了人的眼睛。
“这只如何?”姜佩拿起一只苗银镶边的霜花玉簪。
“庸俗。”
“这件?”姜佩丝毫不顾周围小姐的嬉笑声,俨然招呼客人的热情小二。
“平常。”
玉镯、熏香、折扇……图灵一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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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等在一旁的老板娘就要变了脸色,姜佩大手一挥:“刚刚我选的都包起来。”
姜佩转而凑到图灵面前,暗戳戳咬牙切齿:“小师妹你怎么回事……难道跟岳隺待久了要腌入味了!”
虽然接触凡物不多,之前做山神时亦有浪子试图带不义之财供奉庙中,以洗清自身罪恶。她不曾明白,世人为何要为这样一堆石头争先恐后甚至不惜自坠泥塘:“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哪怕再贵重也无心意可寄托。”
“姑娘好口才。”沉甸甸的银子一到手立马抚平老板娘拧到一处的眉头,鬓间火红的海棠簇拥着她满脸灿烂,“这位客人,恭喜您解锁本店至尊贵客。跟奴来,三楼可是有更好的宝贝。”
图灵环顾周围略带迟疑,却见姜佩一脸兴奋地跟上前去,看她没有跟上来,转头便要催促她。
老板娘见状,对她赔着笑:
“既是远客,奴便破例一次,姑娘也可随公子这边请。”
二楼尽头,拂过珠帘便是置满古玩的金丝楠木架,珐琅彩、单色陶釉……每件玉器都在微光中洁净如新。老板娘转动第三层右手边第二个白玉瓶后,满架瓷器从中间分|裂开来,一处仅供容纳三四个人的隔间赫然出现在眼前。
“老板娘可真是不把我们当外人。”姜佩打着哈哈。
三人走入密阁中,视野骤然跌入一片黑暗,徒留身后上方一缕幽微隐隐照亮每个人的面庞,眼前一木板缓缓垂落。
“暗门的钥匙是每日重置的,这里很安全。”待木门重重关上老板娘才作出回答。
地面轻轻振动了一下,而后身体瞬间一轻,便听到地面细微摩|擦作响。霎时似有一阵冷风略过两人的后颈,图灵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二位请。”
地面停止晃动,天光大开,绵延至视野尽头无数扇房门紧闭的走廊映入眼帘。每个房门上方悬挂着一盏掐丝珐琅挂灯,灯身有着不同的暗号标识。
图灵跟随指引来到叁号标识的房间,紫檀木雕花茶桌上早已备好了一壶清茶和两个茶杯,图灵和姜佩对视一眼坐了下来。
老板娘从茶桌下方取出一个可容纳单个瓷盘大小的锦盒放到两人面前:“二位贵人可仔细挑选,奴还有其他贵客,一会儿便来招待二位。”
图灵正欲端起茶杯,却被姜佩一把拦住:“别,我可是医圣我来。”
“若你有差池岳隺非得打死我。”姜佩随口嘟囔了一句。
“什么?”窗外适时风起,临窗一片哗啦啦作响。图灵屏息凝神,仔细甄别着声音的具体位置。因无法动用灵力,她只能大致判断数量比她起先想象中还要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是风声吧,起风时有一种树叶是可以发出这种声音的。”姜佩打开锦盒,推到她面前,“你也来选一选,全当今日陪我挑选礼物的报酬。”
一点微蓝在众多珊瑚、灰茶、伽罗、杜若等等颜色中如暗夜明珠般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将这块星蓝色的原石一把捞出。
虽然无法用灵力探测,图灵感应到这是一块上好的可用来贮存灵气的玉石,想来当作给师父的礼物刚刚好。
“啧啧,要不说你们眼光越来越像了,这一看就是岳隺喜欢的品类。”姜佩捡了一块赤白橡的原石,却在下一秒险些丢出去。
15. 守夜
楼下街市炸开愤愤咒骂的声音,其间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猛兽的哀嚎。
“又是你!居然还活着,出去出去!”
“晦气!”
“快,抓住他,打死他!”
万物有灵,图灵在深山久居和各类野兽为伴,时间久了便能感应它们的情绪,甚至在某些时候能够与开智的灵兽有所交流。
图灵听得出,它在哀求。
“还不走!快点把他赶走!”
一声又声闷重的抽打声,恍若木棒重重捶打棉被的声音,姜佩吸了口凉气:“下手这么重。”
不多时,那嚎叫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哼哼唧唧的哭泣。
玄白亦在手边跃跃欲试,她无法置之不理!
图灵用力推开右手边的窗棂,提起佩剑便冲着声音来源直直跳过去,霎时间数道火光自她脚下熊熊蔓延。
“小心!”身后传来姜佩的呼喊,随即一阵清凉席卷她的周身。
众人看到火光尖叫着逃开了,图灵跃到那个黑团子面前。
这怪物浑身毛发黝黑铮亮,它不断抽噎着紧紧抱住自己。
“没事了。”图灵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看起来像是脑袋的位置。
“别碰他,他是不祥之兆。”旁边有个人慌忙喊道。
突然那颗脑袋上面,张开一双粉白色的手。
他松开双手怯生生地抬起头,不等图灵反应过来,他猛地张开一口洁白的獠牙,而后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突然双目圆睁闭紧嘴巴,四肢并用逃也似地将众人撞得七歪八倒,消失在围观的人群后面。
“可有受伤?”岳隺出现在她的身后,拂袖散去珍颜阁檐角的滚滚烟尘。
原本光洁的檐墙此刻晕染开一扇窗口大小铅灰色的流云,图灵摇摇头绞着手指默默站到岳隺的后面。
老板娘举着一把算盘匆匆赶过来,扯了扯嘴角:“几位客官,堂内请。”
*
月影婆娑,图灵留下最后一盏烛火置于茶桌,面向岳隺正襟危坐。
“唉——”姜佩斜倚在两人身侧的木架旁,拖着纱布裹成木槌的手指拨弄着算盘唉声叹气。
“师兄,日后我一定会慢慢赔给你的!”此处不便动用法力,好在她的血藤发簪还蕴含|着一缕神力。图灵手执发簪匆匆在一方手帕上写下字据,只是落款处还是空白,她转头向着姜佩双手奉上。
珍颜阁老板娘一口咬定临街一面墙的衣物和熏香乃是绝佳珍品,单凭昨日姜佩所买下原石的价格,图灵已不敢细想这天价赔偿具体要多少银两。
况且不知仙门月奉如何,图灵已经预见到往后余生的凡间美食大概皆与她无缘。她顿觉一阵肉疼,看姜佩没有去接只得从腰间摸出一个扁扁的锦囊:“师兄,我现在只有这些了……”
姜佩仰面长叹:“苍天为何如此待我——”
图灵略有些无措间,只听岳隺清咳一声:“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成交!”姜佩乐滋滋地接过手帕收入腰间锦囊,“话说眼下那怪物是人是妖我们尚无判断,若是妖便麻烦了。”
“若是妖便如何?”图灵不觉握紧指甲,出来这么久还不知道颜贞现今如何,再等等,她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杀无赦。”岳隺缓缓吐|出的三个字令人如坠冰窟。他无论在何处皆是身形挺立,月光移来,如松霜照雪。
姜佩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不是说好了轮流值夜,怎么我们现在三缺一再去喊一个?我们守在这里那野兽真得会来?”
“白日他硬闯入珍颜阁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好在此处视野开阔,若有异动我们定可及时察觉。”图灵所在的房间刚刚好能看到街市上的光景,珍颜阁距离此处不过一条街市的距离,她思忖片刻,“我虽略通兽语,却未能分辨出他要表达什么,况且昨日观之,其实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野人。”
“不过话说,这才不过戌时,这里的人居然休息得这么早。”姜佩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硕大明月映照着熄灯后的商铺如群山林立,整座古城陷入诡异的静默。
锡盘不多时便聚集了一滩红泪,烛芯劈啪作响。岳隺左手搭上置于桌边的佩剑:“有人来了。”
“野人!”姜佩吸了口凉气,摩|挲着双臂缓缓移动到岳隺后面,他似是联想到了什么,“阿岳你说野人和鬼到底是不是好朋友……”
岳隺没有搭腔,只是转向图灵:“可有闻到什么气味?”
自从离开木岩村,此前黑气的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图灵揺了揺头。
门外忽然一片寂静,就连错落有致的蛙鸣与蟋蟀奏鸣曲也暂停了两三秒,落叶碾碎声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图灵起身悄声来到门后。
三下极有规律的敲门声,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图姑娘睡了吗?”
图灵侧身冲二人点点头,打开半扇门:“冷栎?”
眉宇间略带英气的女子有些气息不均,面露急色。
初入仙门比试时,她为图灵创造了反制失控人的先机,先前救琴枝时亦是她扭转了众人的看法,图灵一直记得这些事,她出声安抚道:“别着急,你先进来慢慢说。”
“我看师兄他们都已睡下,只有你这里还亮着灯,便赶过来和你商量。刚刚还有一字片刻便轮到我去值夜,等到我赶过去的时候,李三兄弟的灵柩和李云继皆已经消失。现在裴曦园守在那里,我怕李兄是出了什么事……”
“这等片刻,想来他应该没有走远,我和你一起去找。”图灵扫过一眼窗幔后方的波动,虚掩上门。
“先前我远远听闻此处有一些异响。”
图灵跟随着冷栎来到客栈的后门,沙沙作响的树影下,从矮墙的砖瓦绵延至陈旧木栓上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银白划痕。
图灵细细抚摸着这道痕迹,砖瓦处掉落沙砾般的碎石,些许木屑沾染到指尖,切口处深浅不一,曲折但不锐利,这并非剑痕。这样来看倒像是离开此处时因空间过于窄小,匆忙间灵柩边缘磨砺墙壁留下的。
灵柩是特质琉璃晶棺,非一般刀剑所能损毁,想来那盗贼一时无法打开才会将灵柩一起带走。
“他们是在后门离开的。”冷栎在门外的转角处发现了同样痕迹。
“我们追。”
后门连通长长的小巷,入目所及两侧墙壁皆有烟熏过的暗影。
“他们来过这里了。”图灵摸着墙面,上面的灰烬还存留着余热。她正要习惯性御剑,顿时细细密密的火花自手心炸开,再看冷栎也是如此,两人只得用轻功前行。
墙面上的青石砖瓦用的皆是相同材质,远远望去似乎连排列方式也大致一模一样,她们步影交错,原本看似一眼望到头的小巷却怎么也寻不到出口。连续两次回到原点后,图灵二人跃上高墙,这才发现客栈后面的数条小巷融合阴阳,竟组成了自成一体的五行迷宫。
其中最短的一条路无疑直接通向村外,遥望一条人影正与极其矫健的火龙缠斗,二人不再犹豫,飞身前往。
“你们不去守好我大哥,来这里做什么?”李云继见到她们到来顿时大怒,他此刻脸黑如碳,一身藏青云锦长袍在大大小小灰烬的吞噬下,露出形状不一的獠牙,散乱的发丝无处不宣扬着狼狈这两个字。
他正欲继续开口,看到图灵后方的来人,不情不愿地站直身体作揖:“二位师兄此前可是夸下海口定会护送我李家人安然归乡。”
“没错。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姜佩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三弟尸身被盗,二位师兄当真没有一丝察觉?”李云继颈间青筋暴起,剧烈起伏的胸口连带着他整个人身形微颤。
“这话说的,”姜佩瞥到岳隺递过来的脸色收回后半句话,敛正神色,“这两副灵柩可是三长老亲自打造的,盖棺后亦是副掌门亲自封印,哪怕你们树敌再多,非掌门之印无法打开。”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李云继垂下头,整个人如同转瞬被浇灭的火焰,“这个村子有古怪,一旦我施展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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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便会起火。”
他握紧拳头恨恨道:“若非如此,我怎么会让那个盗贼在我眼底下逃掉。”
“所以他是怎么盗走的?”姜佩一发问,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
谁都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李云继除了吃法睡觉便是守在两副灵柩旁边,只恨自己还不到辟谷期。若不是他实在支撑不住,才勉强同意了大家依次轮夜的请求。
如今在他的手底下丢失,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我,我听到了大哥的声音······”李云继说着耳根有些泛红,“不是梦,是很真实的!我想仔细听的时候,身体就不知不觉跟随着声音走过去了,等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扛着三弟跑远了。不用法力我根本追不上他,用法力身上便会起火。”
其他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再次试探一番,灵力汇聚的地方便如同火石瞬间点燃空气。一时间,众人面色凝重。
鼓槌四声,响锣两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余音惊飞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对暗鸦。
“图灵和李云继留下,姜佩你带其他人护送李家弟子按原计划即刻出发。”岳隺抬头望了一眼白玉盘般的满月,对满眼焦灼的姜佩略一颔首,“图灵,你跟我来。”
*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是诬陷!图灵!大师兄!”
图灵睡梦朦胧中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一个激灵起身,摸到随身锦囊中的副掌门手印暗自松了一口气。
昨夜岳隺旧疾复发,匆匆把这个交给她便说要闭关一日。
她本欲和李云继继续探寻,结果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睡了过去。
“图灵!图——唔!”
反应过来是李云继的声音,图灵当即施展灵力,忽见指间隐约火光闪动,她匆匆收力提剑追去。
客栈院落中,几片灰烬自盛放的芙蓉树飘落下来,曾经遮蔽一角天空的珍颜阁不见了踪影。隔着一条长街便远远看到昨日富丽堂皇的珍颜阁如今只剩一片废墟,焦火漆黑的梁柱四仰八叉地直直刺向天空。这样的大火,昨夜她竟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远远看到带走李云继的十几个官吏,她不遑作多想默默跟了上去。
“堂下何人状告?”乌纱帽双耳一跳,惊堂木一打,一道气如洪钟的声音在一声声威武中炸开。
“民女珍倩状告这些修士烧我宝阁,抢我钱财!”珍颜阁老板娘珍倩穿着昨日的绛紫色留仙裙满身褶皱沾染灰烬,她不顾头发散乱伏拜在地。
“放屁!三弟灵柩丢了我还没有找你们算账,现在反倒赖上我!”与斯文恭敬外表截然不同的暴怒令珍倩虎躯一震,李云继扫视周围一圈,似是随时有同归于尽之势。
“昨日大家伙都能见证,他们一动用仙术就会着火。昨夜轮到刘老打更,他看到了,这位公子突然闯入我珍颜阁!我们这等平民百姓哪里阻拦得住!”珍倩说到这里开始哭天抹地,“这都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昨晚他们明明一起回到了客栈······她与李云继并未来得及交换信息,只得继续听下去随机应变。
“分明是那贼人先闯进去的!我没有用法力,火也不是我放的!”李云继气愤间浑身颤|抖,背后的大刀迸发出无数火星滋滋啦啦作响。
珍倩声音矮下去:“你,你吓唬我我也要说!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仙门欺负人了——谁来做做主啊!”
“大胆!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尔等要置民间法规于何地!”乌纱帽似乎打定主意要为珍颜阁阁主撑一撑架势。
不等图灵二人有所辩驳,县官与珍倩便要一唱一和定下罪责。
图灵猛然想起在话本中看到的民间律法,只是不知在这里是否适用。她按照话本中看到的民间动作行过礼:“恳请大人看在尚无人因此伤亡,依照律法暂时收押,允民女三日之期。”
“不可!恳请大人即刻驱逐他们!”珍倩重重一拜。
“后日午时若无法提交证据,本官便上报公法堂,今日退堂。”县官落下惊堂木。
16. 野人
图灵远远跟随着狱卒,绕到牢狱后方,她跃上一棵临近的香樟树,借粗壮的枝干掩蔽周身,与李云继隔窗相对。只待狱卒离开,与李云继商议昨夜之事。
牢狱阴湿昏暗,窄道两侧白日亦燃着长明灯,每处牢房仅有一扇人头大小的窗口。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村落居然知道公法堂。”牢房被褥上皆是不明液体的浸渍,李云继拖着锁链盘坐在地面上,面庞之上是大大的五个“怨”字,“你们要相信我,我刚刚进去那个人就消失了,何况一动用法力周身便会起火,我根本没有用法术!”
公法堂……
图灵心头一紧,她曾在粼山时,从修士口中听到过,那个传闻仙界为了制衡盛德仙门所设立的公法堂,因频频发生血案,成为人间冥界的公法堂。
一阵暖风掠过,熟悉的腐腥味袭来令她心中警铃大作,过去种种血案涌上心来。
树枝轻揺,满地白色碎片在斑驳日光中泛着刺目白光。图灵右手探上额头眯起眼睛细看,险些失足跌落下去。
土壤中探出的分明是满地白骨,一眼望去如雨后春笋般漫无边际。此处花草甚少,仅有的几棵香樟树也是过分妖异,有一两棵足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随意伸展的枝干也有一人环抱那么粗。
图灵也是听过有县衙的地方便有一个乱葬坡,埋葬在此地的人多因害人性命而以命相抵。只是没想到,不过一个古镇竟会发生过这么多命案。
眼下大师兄闭关,倘若对方是为李家子弟寻仇而来亦未可知。图灵思忖着两件事之间的关联,那副灵柩看上去便价值不菲,倘若和珍颜阁被盗有关,那盗贼又趁机嫁祸他们,倒是也说得通。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未免过于凑巧,而且那副灵柩足足有半个成年犀牛那么重,非单纯人力所能移动。
何况白日那野人突然出现,怕不是为了混淆他们视线,只为调虎离山!
“你们晚一日找到我大哥,便有多一日的危险。”徒有满身修为却施展不得,李云继在电光火石中挣开锁链,“我受够这个鬼地方了!”
他站起身向着昏暗光线中的唯一一扇窗口跪坐下来:“图姑娘,我无意为仙门引来麻烦。我愿认下所有罪责待在此处,恳请图姑娘与大师兄务必将我大哥带回!”
“你先起来,你放心我定会查明真相找到李大哥。只是这三日,你要小心提防莫要轻举妄动。”图灵嘱托道。
“此镇着实古怪,我昨日受了些许伤,若发生什么不测,请图灵看在我们同门得份上以我三弟为重。”李云继说完又是一拜。
图灵拔下血藤发簪递给他,“此乃千年古树枝干所化,即使没有法力驱使,亦可驱邪避煞。”
“这个当真能阻挡煞气?”李云继突然有些犹疑,“那你……”
“那是自然。”图灵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听到有人来了她急忙将发簪丢到他怀中,“对了昨晚回房后你可有听到有什么异响?”
李云继低着头紧握着发簪,几欲要将那截木头掰断:“听你这么一说,昨晚倒是安静得有些出奇。”
凡是修炼之人五官感应自异于常人,这么大的阵仗他们居然无一人察觉,这其中细想来愈发古怪。
图灵回到客栈,便看到手持水桶和扫帚的小二从院中慌慌张张离开。
一股异样的气息适时自隔壁猛地爆发开来,而后偃旗息鼓,似是无边尘埃就此沉寂。
“师兄!”图灵拍着门,咆哮的风声化作一根木槌般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神经,不对,刚刚那人虽然脚步杂乱,却难掩其中轻盈和稳健之力,只有常年习武之人才拥有这样的脚力。
是她大意了。
“图灵,不要进来——”不同于以往开口便自带的威压,岳隺此刻的声音沙哑中有些凄厉,在图灵听来似是隐隐带有些许哀求。
“那师兄有事随时唤我。”图灵按住腰间的佩剑,只待听到一丝不对便要直接冲进去。
“无妨,晚些时候我会去找你。”岳隺声音恢复如常。
图灵收回手,攥紧杂乱的心跳。在回到仙门以前,她一定会保护好师兄,不能再让师父失望第二次了……
她必须要尽快找到灵柩。
图灵目光垂落,门槛夹缝中的拇指般大小的纸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用手指摩挲片刻一眼识别这并非普通宣纸,是由绢丝制成的黄|色符纸。
儿时师父初次教她描摹符咒的时候用的正是这种颜色的符纸,只是这等初学者用物断然不是大师兄所有。
细细想来,昨日途中骤然起火时,似乎也有绢布烧焦的气味,只是当时她误认为是久旱失火所致。
日头隐去,黑云暗涌,风势渐渐减弱,那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再次涌来。
是隔音符。
师父曾说天下术法皆为同源,既有可以压制法力的阵法,那么也一定有这样的符咒。
图灵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窗关闭,果不其然,此前清晰可闻的狂风呼啸如被人生生扼住喉咙。无边的寂静里,心下一阵没来由的轻松让她几欲昏昏睡去,她挣扎着打开窗,大口呼吸着慢慢清醒过来。
早前她听到李云继的呼声,窗户是打开的,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也许他们从进村那刻就被监视了,珍颜阁、野人……后面的事情怕是一个幌子。
眼下李云继被关押,师兄旧疾未愈,敌在明他们在暗。不能再等了,图灵决定将计就计,继续追查下去。
大概是早上珍颜阁的事已经传开了,古镇的村民看到她,或者假装看不到,或者远远地对她退避三舍。
胡铁让带领着十几位头戴汗巾魁梧干练的人正在拆除珍颜阁残留的废墟,搬运砖瓦和残木的人来来往往。不多时这团巨大黑洞便如同蚂蚁撼动巨树那般,缓缓现出落下光明的一角。
“堂堂仙门居然做出这种事。”
“你忘了,之前还有号称过来除妖的,非要卖给我们什么符咒,还不是为了骗我们钱!”
这里的村民虽然大多气色红润,但多是慵懒行事,并非习武之人。虽然除了他们,也有一两队路过的商队暂时在此地休整,这其中的钱财流水远远抵不上珍颜阁本身的搭建与设计。
图灵驻足有些久了,引来一片指指点点。旁边一位商贩看不下去,赶走他们:“去去去,还没查明真相,别诬陷人家姑娘。”
商贩看起来是一位年约二十八|九能言善辩的书生,他向图灵递出一把油纸伞时,伞柄垂下一片叶形字牌:“姑娘,马上要下雨了。这里的雨不同别处,买把伞吧。”
图灵为表刚刚为她解围的谢意,爽快地买下两把伞:“多谢兄台,敢问这里货物为何都挂有这样一张字牌?”
不只油纸伞,刚刚路过的夫妇手中的糕点亦挂有一张圆形纸牌。根据不同的物品种类,每类纸牌都有着与该物品相融合的和谐元素,除了样式各异其中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上面无一都有一个“珍”字。
书生眼睛一亮,便开始滔滔不绝:“那便全仰仗我们老板娘……”
图灵从书生口中得知,弦阳古镇原本想要依靠种植自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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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足而活,奈何地里常年饥荒。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村子,只剩一群老人守在这里,后来珍倩带着一支商队来到了这里。她不仅带来了很多物资,而且以一己之力带动村民开创了多个渠道的营收。
书生许贤因为寒窗苦读落榜正欲轻生之际,遇到了珍倩。在珍倩的支持下,许贤做上了讲书与诗画结合的油纸伞营生。自此许贤的油纸伞经商队传开后,已经成为古镇的美名之一。
“原来老板娘这样人美心善,想来绝无仇家,可怜我的朋友要白受牢狱之灾了。”图灵故作出愁容满面。
若珍倩真得是这个村子的恩人,县官势必会站在她那一边。
“姑娘说笑了,老板娘可是我们的大恩人,何来仇人之说。”
两人交谈间,一个乌漆嘛黑人形高球状东西已经从药铺被赶了出来。棍棒相夹之下,野人抱着头依然要往里面挤,嘴里还不停喊着“熬熬”二字。
“那个野人经常来吗?”
眼看店铺的伙计亦未有停手的意思,图灵正欲出手阻拦,许贤一把拦住她:“那可是不祥之物。”
自过了午时,闷雷一声紧过一声,划破二人头顶的闪电在许贤说到最后时适时劈过,那双三角眼中隐隐有刀锋闪过。
图灵行事,自始至终只问本心二字。
许贤见她执意要去,幽幽开口:“在下也是看姑娘面善才好心提醒,奉劝姑娘还是早些离开这里。”
“多谢。”
闷雷如海浪涌过上空,图灵握紧油纸伞走向药铺。
棍棒砸落在野人身上的力道愈发沉重,更有甚者干脆带来了鱼叉。
“住手!我带他离开。”图灵制止动手的伙计,递出几片银叶子,“给他一些药便是了。”
野人听懂了她的话停止了挣扎,乖乖巧巧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图灵靠近一步,野人猛地后退两步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图灵不再逼他:“不过,你要什么药?”
野人抓耳挠腮一番,重重地拍着自己的心口,力道之重让他自己也咳嗽个不停。
“那便一副七厘散。”图灵正欲转身离开时对上一汪星星眼。
今日细看这野人,虽然行动粗笨了些,然毛发乌黑发亮显然是经过精心照顾的,五官也称得上是清秀。
图灵收起剩余的银叶子,似乎想起了有哪里不对,她待要继续询问便遥遥望见一个花枝招展的人带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赶过来。
“姑娘可真是让我好找。”珍倩挤出一个笑容,看到野人瞬间用手帕捂住口鼻交待身后的下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赶出去,耽误王掌柜做生意。”
珍倩自袖中掏出一张欠据:“这是我请人估算过的钱财损失,我看姑娘也是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倘若明晚戌时前姑娘赔了这个数,我便撤销公堂上所诉讼之事。”
“黄金一千两?”图灵念出收据的落款,“我记得倘若鸣鼓之人无故销案需承受七十|大板,老板娘这笔买卖可不太划算。”
普通人五十|大板下来也是非死即残,况且昨日观之,珍颜阁从修筑到宝物皆价值不菲,如若真要细算远远不止这个数。
珍倩避开图灵直视的目光,绕着手帕:“姑娘可真是对我们民间礼数如数家珍啊,不过,生意人谁会嫌钱多呢。”
“那便成交。”
图灵望向远处押送野人离开的杂役目光微动,这些人都是有些脚力的。若是为了钱财,她为何不在公堂提出。
现在来看,更像是急于赶走那个野人。
17. 中毒
窗外大雨瓢泼,闪电偶尔劈落雨丝,敲打着窗棂叮咚作响。
李云继面壁盘坐:“我已经按你所说取走了她的防身之物。你答应过我的,事成之后,将我调入内门。”
一只古铜色纸鹤正躲藏在他的阴影处,尖锐的嘴巴一张|一合,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娓娓道来。
“不要着急这才刚刚开始。再者说了,仙门为了补偿李家牺牲了两名弟子,选你已经是破格录取。我不能这么快把你调入内门,会引人怀疑。”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而且我三弟是灵柩也是你搞的鬼?”李云继握紧发簪,目眦尽裂。
他本欲借此机会可以让大哥和三弟荣归故里,李云继知道走到今天,他们牺牲了太多。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无法因为自己回头了。
“我是答应了你,但并未承诺何时实现。至于你三弟的尸身,岳隺定会找到的。这样吧,我先帮你逃出去。若你日后行事稳妥,我可考虑早日将你调入门下,由我亲自带你。”
纸鹤说完拍拍翅膀从铁栏空隙中飞了出去,落入前来送饭的狱卒眉心。
白色瓷盘碎裂声中食盒散落一地,粒粒分明的白粥一接触地面便如硫磺般迅速腐蚀地面,而后涌起一团白汽。
“饭菜有毒,你看,人心就是这样,我可以帮你杀了他。”狱卒不过二十左右,还保留着少年时的稚嫩。此刻却发出和纸鹤一模一样的声音,最后一句带了些许蛊惑的味道。
“等等!”
李云继来不及阻拦,看着他木讷地用钥匙打开牢门,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叠发出一声脆响,眨眼间五指如刀竟直直戳向心脏。
隔着一尺距离,他身体有片刻僵硬,眼睁睁看着少年口吐鲜血双目圆睁直直倒在自己面前。
他轻轻替少年合上双眼,拖着疲惫的身体向狱外走去。
周围的囚犯见状纷纷向他伸出双手:“快,把我们也放出去!”
地上那摊不断扩大的血液似乎在眼前挥散不去,尽数流入他的胸口,李云继伸开右手试图用凭空而起的烈焰烧尽满腔愤懑。
古龙刀由窄道深处如离弦箭般飞来,叮叮当当摩|擦过关押犯人的一道道桎槛,一时间咒骂李云继不肯帮忙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
刀柄稳稳落入李云继手中后,跳动火光彻底熄灭,他不顾伤势向手中的木簪注入灵力:“带我去你的主人那里。”
*
半个时辰前。
图灵打听到,野人住在城外的破庙中,除了偶尔来镇上讨些吃食,并未做过什么坏事。
虽然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不待见他,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离开,彼此也算相安无事。
李云继曾说那天晚上太黑了没有看清那个人长什么,唯一确定的是那个人徒手扛着灵柩。普通人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若是野人倒有几分可能,珍颜阁的老板娘定是在为那个野人作掩护。
自药铺离开后,图灵便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她装作随意打探消息的样子在集市采买一些吃食,一个时辰后,图灵避开暗处跟随她的视线,扮作樵夫来到离村口有些距离的山林间。
雨前闷热和苔藓的潮湿气味混作一团水泥压|在胸口,或许村外并无符咒压制,图灵尝试着向掌门手印注入灵力感应灵柩的位置。
一团火苗瞬间包裹镌刻了盛德二字的金制印章,她匆匆收回灵力。腰间玄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剧烈震动着,些许火星擦落衣裙。
不远处传来野人怒吼的声音,她正要借机找到野人的位置,林间陡然一暗,四周灌木丛后猛地站出几道人影,他们狰狞着身子向着她踱步而来,有些杂乱的声音蜂拥而至。
“出现了,就是那个拿掌门手印的!”
“小图儿——”
“别让他跑了。”
“师父好久没有见你了。”
图灵下意识摸向头顶的发簪,却扑了一个空。一道黑影适时向她心口袭来,她本能拔剑去砍却因玄白骤然滚烫失手掉落。她心道一声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直直穿过她的身体。
周身无尽刺骨寒意,她脱力跌倒在地,如受烈火炙烤。水火交融间耳边有个声音柔声道:“到师父这里来。”
视野间忽明忽暗,她在愈发稀薄的空气中大口呼吸,一阵又一阵酸胀之感涌上四肢,她用指甲紧紧扣住掌心尽力保持清醒。
一旦施展灵力,周身火势便会被滂沱大雨转瞬浇灭。
数道黑影窸窸窣窣围绕在周围,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有一道黑影猎鹰俯冲般穿过她的身体,同时有无数双眼睛堆叠在一起死死盯着她,冲她呼出无尽寒风般的冷气,所有的一切夹杂在一起猛烈撞击她的奇经八脉。
“没想到啊,替罪羔羊也有意外收获。”
“你果然不会被影响。”
“可惜了,有人错过了一场大戏。”
“解决了她。”
自言自语般的声音结束后,那无数双眼睛转瞬变成吞咽着黑洞的血口。唇齿张合间,一阵桀桀的笑声如鸦群展翅般腾空而起。浓密云层中孕育许久的大雨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似有无数冷蛇紧紧缠绕住她的身躯。
图灵满手泥泞,死死握住金印。不是冲她来的,既是金印,那便是师兄……不好,师兄有危险。她挣扎着起身,每个动作却如灌铅般沉重,她刚刚撑起上半个身体又重重跌入泥水。
这个感觉······图灵仿若回到十岁溜去山下的那个夜晚。
花灯从村口一路绵延至街市尽头,她挤入围观的人群,看到火凤凰自一凡人口中展翅而飞几乎忘记了呼吸。
随着众人喝彩吹火表演即将进入高|潮,突然火光飞落四处扭曲了五官失形的无数张面孔。原本沉浸在精彩表演中的村民慌乱逃窜,稍微晚一步的人在吹火人头发张扬着连同无限伸长水母触|手般的胳膊中被撕扯成碎片。
缕缕黑气自吹火人体内溢出,它们狂笑着将图灵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惨叫声重重砸落周身,她无处可躲。
救救他们——图灵无声呐喊着。
血雨染红烂菜叶上面的脚印,急速膨胀的血腥气堵塞在她的喉咙令她喘不过气。
她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图儿,来师父这里,师父帮你救活这些人——”循循善诱的耳语声再次响起。
图灵曾做过无数个相同的梦,每次在梦里她刚刚救下这些人,便在急促呼吸中猛然惊醒,黑夜里只摸到自己满脸泪水。
师父常说,万事皆有定数。从未用起死回生安慰过她。
这个声音绝对不是师父,师父还在仙门等她。
她不能放弃。
她一直记得和师傅朝夕相伴的十年,那是她生命真正在流动的时刻。她们在粼山搭建美人坡,藏宝洞……虽然她经常因为偷懒贪玩被关在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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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这一身修为早已像血缘那般将她和师傅紧紧绑在一起。
无论师父当年是否真得弃她而去,她都要亲自去问一个答案。
陈年腐木混着雨水的气味穿破眼前蒸腾的血色迷雾,她猛然忆起师父临别前教给她的禁术。师父知她防御薄弱,若生死攸关可用鲜血和修为为祭,以身起阵。
这次,没有人会来了……
她只有一次机会。
图灵握紧玄白就要向着掌心刺下去,眼前忽然金光乍起——
“护甲阵——起。”
仙界遵循天道不问人界世事,而守卫人界的仙门和公法堂或者其他不知名的门派,仍以仙界的金、白二色辨别术法菁纯。这等呈气吞山河之势以她为圆心瞬间炸开的纯粹灵力,除了那个人再无其他人可有这样的修为。
岳隺单膝跪地左手撑剑。以无悲剑为阵眼,借用右手掌心不断溢出的鲜血在二人脚下绘出一方血阵。
结界破开雨帘中的朦胧,岳隺脸上略过一丝图灵未曾见过的慌乱,他张了张没有血色的嘴唇:“对不起我来晚了,可还能起身?”
“我只能支撑半个时辰,一会见势你先走······”
图灵已经有些听不清后半句话,一股滚烫的灼热自手心直冲她的大脑。玄白是自小伴她长大的佩剑,先前种种已经积压了它无数怒火,此刻法力在结界内不受掣肘,它几欲在图灵拔剑的一瞬间便爆发开数道剑气。
几道黑影原本只是如猫戏鼠般游荡在图灵周围,现下岳隺出现的一刹那,数张黑洞中猛地亮出猎豹一样的瞳孔,向着岳隺张开半人高的利爪,打了鸡血般扑向结界。
犹如锯刀不断划向铁链,刺耳的声音愈发猛烈地冲击着图灵的耳膜,仿佛随时要撞破太阳穴。她只觉体内灵力一半在沸腾,一半在剧烈撞击中冷却下来。
“我来破阵,坤位离开。”岳隺传音给她后就要收剑。
此前也是这样,图灵记得一向自诩打遍无敌手的师父那晚为了驱赶这样怨毒的黑气受了很重的伤。
为什么都要推开她!
结界在暴雨中撑开一道水幕,她只有想要破开一切彻底淹没在其中的冲动。
“要走一起走。”图灵重重咬住每个字,手腕微动刺破右手掌心,猛地踩住游蛇般散去的血阵灵力。
她翻身来到岳隺身后,与他一起斩向环绕周身的黑雾。
倾盆大雨转瞬冲散刚刚那股刺鼻的腐腥味,图灵收剑转身便要走。
岳隺捡起地上的油纸伞快步追上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撇下你。下次我……”
背后声音戛然而止,图灵顿住脚步,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却见岳隺支撑不住就要倒下去。
“师兄!”图灵匆忙抱住眼前的人,却感受不到他体内任何灵力波动。
那张可以平定一切的面孔此刻无力地垂落她的肩膀,嶙峋后背抵住她的手掌,这副比她高出许多的身躯却比想象中轻上许多。
她握紧那只冰冷的手腕,暗自祈祷。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担心除师父以外的人。
岳隺的脉象伤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重,相反他体内气海异常翻涌,若是功法相克必会两两相抵,难道是中毒……
“图灵——”远远有个人在向她招手。
此前姜佩只是告诉过她,他旧伤未愈,这其中定有其它隐情。
图灵将岳隺藏在巨石后面,迎着来人走向前去。
18. 失踪
“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师兄和你在一起吗?”李云继别过头去,略有些不自在。
“师兄不在这里。此番你出来,可是县官证明了你的清白?”那黑气是冲掌门手信而来,此印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怕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不能再传出师兄受伤的消息,图灵不动声色向着巨石的方向移开半步。
听到图灵的回答李云继似是松了一口气:“有人杀害狱卒要嫁祸于我,我是逃出来的。不能再回去了,此时怕是我们这几个人早已上了通缉榜。”
在公堂上,珍颜阁的老板娘便有意想让他们离开这里。这个村子里许是还有其他秘密,图灵向李云继身后的方向张望。
雨势颇大,一眼望去不过一片朦胧。
“你放心,没有人跟上来。”李云继边说着,边将满是油料的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把发簪递还给她,“这里的伞做工也太敷衍了。”
“伞……是颜料有问题!”刚刚岳隺手上也沾染到了颜料,图灵看向满手斑驳颜色,却未觉身体有丝毫异常,“你可有哪里不适?”
“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哪哪都不舒服!”李云继恨恨道,“我已经打听过了,村子里一直有‘亥时到,鬼市开’的传闻。我三弟的尸身肯定还在这个村子里,晚上我倒要会会是谁在搞鬼。”
“难怪他们戌时便要休息。”
图灵曾听闻初代妖王最初只占据了落霞城,他用强大的妖力对所有妖进行掠夺和压制,而后独自称王。而这便是最初鬼城的由来,故事流传开后有很多妖试图进行效仿,却无一都失败了。
此前他们并未察觉到妖力,若真有妖,那城主修为定在他们之上。师兄下落不明,一旦被发现,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图灵握紧袖中的纸鹤,自师兄失踪后,纸鹤的灵力也消失了。她看向李云继的令牌:“姜佩师兄可曾传来过消息?”
“我告知了他这边的情况,他说明日一早李庄主便会派人过来接应。但愿今晚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李云继低头握着腰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鬼市毕竟只是个传说,图灵总觉得李云继在瞒着她一些什么,若是有人为复仇而来也未可知:“你三弟可曾结下过什么仇家?”
“三弟性情最是温和善良,我们此前去往仙门的路上,数不清他暗自救下了多少人!如果能选择,我宁愿把我的命给他。”李云继说着,伞柄在他手中应声而裂。
“村子里的人对那个野人很不待见,申时我在药铺遇到那野人,珍倩也恰好出现像是有意袒护他。”图灵将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师兄现下情况未明,她得先找个借口支走他。
“你怀疑是和那野人有关?”李云继恍然大悟般联系上了什么,“我听村民说,野人居住的那破庙总是发生怪事,所以才觉得他晦气。我现在就去那里探个究竟。”
待李云继走远图灵立刻返回原处——师兄不见了!明明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声音……她呼吸微顿脑中有片刻空白。
身侧隐隐传来细细密密的声音,不仔细看,那块岩石上岳隺倚靠的地方有一道十分隐蔽的裂痕,未曾减弱的雨势竟将岩石冲裂开,无数小石子哗啦啦地从里面滚落出来。
竟能在保持外表完好的基础上将内里震得粉碎,好厉害的掌力!下一秒,图灵捕捉到其中将散未散的一股妖力即将弥散在空中。
遭了!她蓦地想起岳隺此前说过的“杀无赦”,如果是妖,定然不会放过仙门之人。
四肢瞬间血液凝固,她缓缓走向盛满雨水的油纸伞,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许贤的油纸伞之所以出名,除了画工精湛还在于该伞是双面画作。
聚集的雨水将内|侧颜料冲散了大半,图灵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画作似乎是一张——百鬼夜行图!
察觉到有人来了,她急忙闪身跃上身侧的一棵罗汉松。
几位官吏拿着画像举着铁尺,一步三防卫地靠近过来。
“刚刚明明有人看到他们在这里。”
“怎么你还想真得抓起来,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怕什么,这里有法师秘宝,就是大罗神仙来了没有法力也是个雏。”
“算了算了差不多得了,你不觉得咱们衙门最近阴风阵阵的······”
“别说了,天马上黑了,那东西出来更可怕。”
图灵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几个人打了个哆嗦,互相推搡着头也不回地争先跑向村子。
此处若是鬼市,想来他们从进城的第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图灵正欲拦下一个村民仔细询问,却再未见有人出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雨停了,月光将云雾层层剥开,露出光洁圆满的面庞。
“真奇怪,村民明明说的就是这个方向。破庙和野人明明就在附近却一点痕迹也没有,你说奇不奇怪?”李云继回到村口与图灵汇合。
图灵眉头紧锁没有回答,手心的金印被她握得发烫。
“村子可有什么异常?”李云继跳上和图灵相近的一棵树,村子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有东西在盯着他。
图灵摇了摇头。
李云继突然望向天空:“图灵你记不记得,昨日好像也是满月。”
图灵闻言抬头看,果不其然那轮硕大圆盘分毫未减,沉默又疏离地俯视万物。一日之内历经天晴、多云、暴雨,这里的月相和天气与人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传说满月是妖力最强盛的时刻,别说找到师兄了,他们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图灵当即决定用手信向仙门求助。
“不可!”李云继急忙拦住她。
图灵一个没拿稳,差点丢下去,她想起此前师兄被暗算之事,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怎么了?”
李云继喉结滚动了两下:“家父明日一早便到,就不再叨扰仙门了。”
灵柩可保尸身安然无恙,眼下找到师兄要紧一些,图灵不再管他。
估摸着戌时四刻左右,城门紧闭,整座村子的烛火彻底熄灭。
吱呀——一声,村口的侧门轻轻开了。
一个瘦瘦高高的黑影拿着一盏红灯笼,颤颤巍巍地挂上了村口唯一一棵有城门那么高的老树,而后他向着灯笼作了一揖,消失在侧门后面。
悠扬唢呐声响起,龙飞凤舞写着“鬼市”二字的旗帜由一个细细小小的影子插|在城门一侧。风一吹,鬼火在旗帜周围旋转。
“来了。”李云继低声道,“那个传闻能实现任何愿望的鬼市城主。”
图灵屏息凝神,人未出现,便听到两声黄鹂般地鸣叫声。
“啾啾,城主大人到——”
四个忽闪着翅膀的人抬着一个红绸飘扬的坐轿从天而降。而后有窸窸窣窣的人影从城墙周围冒出来,猫着脚步移动到村口,嘴里念叨着:“城主大人来了,可以进去了,快走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图灵和李云继对视一眼,怀里便多了一对毛茸茸的兔耳。
图灵微微挑眉,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
再看李云继面色微红,他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对灰色尖尖的耳朵:“这里保留部分原型是妖的尊严,戴上这个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长长的队伍中有的妖拖着一人高的尾巴,有的妖将半个手臂那么长的爪子垂在体侧,大部分妖大概为了行动方便只保留了原本的兽耳。
图灵嗅到怀中略带酸涩的妖气,将其固定在发髻两侧,和李云继一起跳下树来,而后猫着身子尾随到人群后方,再次进入古镇。
锣鼓喧天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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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鼎沸,五色灯火照亮街市恍若白昼。
村长家前面的空地上,大妖小妖围着篝火蹲坐在地上,时不时端起酒碗载歌载舞。
“这么大的声响,那些村民居然毫无察觉?”此处人声嘈杂,李云继唯恐图灵听不到,对她大声喊道,引来周围妖纷纷侧目。
图灵几乎要立刻捂紧自己的耳朵,这兔耳不知道李云继从何处得来的,戴上竟能连通她的无感,使她原本敏锐的听觉又放大了无数倍。
她将李云继拉到一边,掩口道:“小点声音我听得到。这里的屋舍恐怕全部贴上了隔音符,我怀疑法力引出火势亦与符咒有关。”
李云继瞬间来了精神:“找到关键便好说了,待我找到绝不手软,烧光他们的符咒。”
人群自入镇后便悄然散开,一部分人一窝蜂挤去了珍颜阁,另一|大片人涌向了万音阁酒楼。
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图灵便察觉到周身轻微的法力波动。在粼山被结界困了十八年的感觉过于熟悉,如果白日只是怀疑,那么此刻胜过白日十倍的强力禁制让她在一瞬间确认这里已然在某个人,不,妖的监视之下。
换句话说,他们能进来,也是城主大人默认过的。
“有没有人帮我寄一封信,我愿奉上白银五千两。”一位身穿玄衣的镖人眼眶微红手握玉牌,逆着人潮向他们的方向而来,却一次又一次被嫌弃地推到一边。
“一封信居然价值五千两。鬼市果然名不虚传。”李云继忍不住咋舌。
“要不要去见一见万人景仰的城主大人?”图灵微微一笑向那位镖人走去。
图灵观察到进入珍颜阁的人必须要出示一片玉牌,白日还是一片废墟的珍颜阁不过几个时辰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集市,哪怕是元婴以上的人也不可随意做到,这其中定有猫腻。
“喂,我们找到人就够了。万一被发现就糟了。”李云继低声唤她,却也紧跟过来。
“这位大哥,我们皆是初来城中,这里有两次机会,可分给你一次。”
谁知镖人听了上下打量她一眼,脸颊横肉绷起:“哪怕你有十个人一个玉牌也只能换一次机会,莫要诓骗我!”
图灵尬笑两声:“我与城主大人是故交,等见了面他便会认出我。”
李云继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只待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惹怒眼前的大块头,随时准备一场硬战。
镖人思忖片刻伸出手掌:“你需得证明刚刚所说皆为真话,发下真言之誓,我才能信你。”
真言之誓与心脉相连,若有虚言,便要承受万蛊噬心之痛,若无及时医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有必要下这么重的誓嘛,不如换个其他的,比如结个一次性的傀儡契之类的。”图灵说着便去翻找灵袋的符咒。
镖人鼻哼一口冷气,看过周围一眼:“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会这一个!只是若你们刚刚说的是假话,就相当于亵渎城主大人,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放过你。”
言下之意,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远处有几个好事的人,磕着瓜子盯着他们。
“我来!”李云继咬紧牙关,一副英勇就义之势。
虽在监视之下,她无法确定那位底线在哪里,眼下师兄生死未卜,她必须要见那位城主一面。
图灵宽慰自己,相比起天雷,这不过是小劫,发簪中的最后一缕神力想来应该能够护住她的心脉。
她一把拉回李云继:“城主大人又不认识你。”
图灵将左手放在镖人掌心上方,与他异口同声:“日月为昭,观清鉴心。”
万一师兄不在这里……有一瞬间她开始后悔了。
双脚黏在地上动弹不得,胸腔重鸣将她压入无尽冰窟,她数着心跳等待违背誓言的惩罚。
19. 鬼市
真言之誓是为数不多仙与妖可共同施展的术法,只要发誓便要承受肉身被灼伤的痛楚。
手心的灼热感渐渐融铸为剜肉之痛,她紧紧咬住嘴唇没有喊出来。
想到与噬心之痛与这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图灵吞咽了几口唾沫,紧绷的后背已经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气海骤然翻涌,灵力搅动着五脏六腑让她走片刻晕眩,偏偏在这个时候失控……她极力稳住身形,不断暗暗念叨着师兄教给她的清心咒才堪堪将喉咙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心口流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后,再无其他感觉。她赌赢了!这里的一切都在那位城主控制之下。
李云继在旁边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出,确认无事后,他脱力般地将图灵拉回来。
镖人左手扣肩向她行过一礼:“我妻子身在千里之外临盆在即,先前听闻我受伤之事她动了胎气。恳请姑娘将这封平安信转交城主,在下愿奉上五千两银票。”
“好说。”图灵接过玉牌,隐隐嗅到上面的妖力涌动,这股妖气与昨日那岩石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师兄一定就在这里。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随时接应我们。”好在先前盯着他们的几个人并未有下一步动作,这里终究人多口杂,图灵转身就要向珍颜阁走去。
“等等,我们?师兄也在这里吗?”李云继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
眼看珍颜阁以人满为由就要闭店,图灵来不及和他解释更多:“倘若一个时辰后我没有出来,你便用腰牌通知仙门请求支援。”
“等等——”李云继递出腰牌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他想起之前的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喃喃自语,“你拿着,万一有危险……”
门口的小二等她进来才把门关上,图灵道谢后,开始观察起周围的布置。
几乎是在关门的一瞬间,街市的声浪也一并被隔绝在外。图灵暗暗确定,这里所有的房舍果然都贴满了隔音符。
珍颜阁一层除了多了一些类似于金丝软甲这种修行之人才用得上的东西,其他与此前白日的布局并无太大差别。进来的客人多是低声交谈近乎耳语,暗香浮动间,这里倒也称得上是一间雅室。
越往里走,似有无数只虫子在她身上爬的感觉就越发强烈,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要离开这里。
脚底有些发软,唯恐此香有问题,图灵无法调用灵力只得微微屏息。她借假装整理发髻摸了摸发簪,感应到其中的神力涌动,心才缓缓落回原位。
无序会引来混乱,那些妖并非仅仅是服从于城主的妖力之下,这其中定然有某种众人皆会自愿遵循的规则。
想到这里她握紧腰牌,下定某种决心向内门大步走去。
门突然开了,一位明艳妩|媚的仙子施施然飘了过来:
“城主大人说这位妹妹是贵客,请随我来吧。”
图灵再次来到此前珍倩带他们进入的密阁,散发着紫罗兰香的古旧木门重重落下,荡起些许尘埃,门外连绵如藤蔓垂落穹顶的烛火在视野中转瞬消失。
*
烟火升空,寂静如深海的眼底处打翻一方碎星。头戴镶嵌了繁复妖纹珠玉抹额的红衣男子凭栏而立,双目似笑非笑:“尸体的事是个意外,还给你就是了。刚刚若不是我及时出现,恐怕你的妖纹就要被那两个小可爱给发现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你们带尸体离开,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毕竟,我比较怕生,尤其不想和仙门的人产生联系。”
岳隺冷声道:“我从不和妖做交易。”
“既如此,那我便将这桩买卖换个人来做。你听,有贵客要来了。”红衣男子曲起恍若能撕裂一切有形之物的血红爪甲轻轻敲打着太阳穴,瞳孔缓缓转向一阵阵咔嚓声中,机关齿轮平稳运行的门外,“倒是有些胆识,果然是师兄亲自带出来的小师妹呢。”
“你敢动她。”岳隺额间瞬间爬满妖纹,他右手微张,红衣男子便如同失去操控的木偶般,跪倒他面前将脖领送入他的掌心。
“你看你,有这么强的力量怎么能心甘情愿屈居于那群伪善的人。他们不会让你成仙的,毕竟他们花了大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怎能拱手让人呢?”红衣男子因缺氧而声音逐渐喑哑,逐渐涣散的水雾溢满他褚红色的眼睛,“多么漂亮的妖纹,岳隺,你跟错人了。若你愿意,我定会祝你一臂之力。”
岳隺满目沉寂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缓缓收紧手中的力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会儿她看到定会害怕你的。”眼前逐渐融入一片黑暗,红衣男子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中挤出这几个字,咧开一个灿烂的八齿笑,听到岳隺的下一句话他嘴角一扯,仿佛华丽衣衫上暴力撕开的一道口子。
那阵缓缓转动的齿轮声已戛然而止,空旷长廊里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岳隺松开手,仿若意兴阑珊的雄狮吐掉刚刚入口的猎物:“给你个选择,死或者打我一掌。”
红衣男子:?
“城主大人,人带到了。”侍女轻轻扣响房门。
红衣男子收回妖力目光阴郁,他紧紧盯着岳隺退向栏杆,喑哑的喉咙还卡着未曾消退的血块:“进。”
脸上妖纹尽数褪|去,岳隺持剑半跪在地上,随手扯松衣衫,等待喉咙溢出的鲜血顺嘴角缓缓留下。
“师兄!”图灵一进门便看到岳隺伤重倒地不起,而威风凛凛的城主大人正挑衅地看着他们,她急忙扑到他面前为他检查伤势。
“莫急,在下只是请你师兄来做个交易。不过既然你师兄拒绝,不如由你来完成。”红衣男子说着便向他们款款走来,眼睛却是玩味地盯着岳隺的方向,“你应该知道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是要继续保护这个秘密还是保护她呢?”
“你伤了我的师兄。”
还要威胁他。
图灵拔下发簪,紧握手中。
红衣男子摆弄着一团黑色烈焰刻意放慢脚步:“只要你说一声我后悔了,先前说的依旧作数,如何?”
“图灵你……”岳隺叹口气闭上眼睛,额间妖纹时隐时现。
“你之前说过的,不会再抛下我!”
她不会做任何人的软肋。
图灵大喊一声,手握发簪向着红衣男子脚下重重辟出一掌。一时间地动山摇,隐隐有着金色轨迹的一方结界将二人笼罩其中。而后图灵趁红衣男子猛然退开的刹那,剑随身动寒光毕现。汹涌的剑气燃烧着她急速上涌的气血,她持剑便要向结界边缘刺去。
哪怕她拼尽这最后的神力,也不允许有谁再伤害她的家人,何况是师父那么满意的弟子,比她优秀许多许多的弟子,能让师父愿意为他留下来的弟子。
一只大手自背后如同冰冷铁链瞬间锁住她的手腕,岳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虚弱开口:“你打不过他的,我们先走。”
治疗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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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伤势更重要,图灵整个人瞬间冷却下来,她小心地扶起师兄让他借力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抽出一张瞬移符消失在原地。
“大人,明明是您救了他,他却这样对您。要不要属下将他们拦下?”
红衣男子收起妖力,嗤笑一声:“拦?你可知她刚刚使出的可是神力。至于那个仙门中人,他会回来的。”
“一个半神一个半妖,这下仙门可是比之前热闹多了。”
图灵用神力护住二人不被沿途阵法灼伤,直到来到城外她灵力不稳几欲耗尽,只能堪堪移动到此前她与岳隺分开的地方。
“李云继还——”
林中万籁俱寂,图灵刚刚落地胸口便传来利剑穿心般的剧痛,话还未说完就喷|出一口鲜血。
“你发了真言之誓?”岳隺托住她手心的指节在微微颤|抖,原本温润的瞳孔刺入一滴苍蓝,他瞥到图灵袖中闪过一丝红光的玉牌,面若寒霜,“把东西给我。”
周身空气跌落好几个温度,她还从未见过师兄这么生气的样子……
五脏六腑几欲拧作一团,她咬紧牙关咽下喉咙处不断上涌的血水。泪眼朦胧中她将腰牌和信封刚刚拿出来,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醒来时,眼前跳动的火堆正劈啪作响,她身上盖着岳隺的外衣,其本人却不见踪影。
“放心吧,师兄说你没事了。”李云继远远走来,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安抚道,“而且已经有我三弟灵柩的消息了,师兄让我们在此等他,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喉咙干涩得发紧,身体水分恍若干裂的土地那般剧烈地渴望一场甘露降临,图灵接过李云继递过来的巴掌大的白玉瓶一口饮下。
初入口中时无色无味,回甘确是清甜微凉,是小时候师父为她做过的百花露。此露顾名思义,是采集日月交替时的百花晨露凝结而成。
以前她每次生病或者受伤的时候,师父都会用百花露来哄她。
现在不仅马上可以与师父重逢,还多了一位疼爱她的师兄。她握紧手心包扎得厚厚的手帕,阵阵寒栗生发的痛楚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夜色掩映中,图灵左等右等终于盼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归来,只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短时间内破除真言之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实现所发誓言,师兄难不成去找了城主……
她腾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体失重,岳隺闪身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稳迅速抽回手。
“师兄你没事吧?”那股妖气似乎又消失了,图灵仍是有些心绪不宁。
“无妨,我们找到灵柩就立刻出发。”岳隺转身独自向破庙的方向走去。
之后无论图灵说什么,岳隺都不肯回答。看他这副避之千里的样子,图灵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和李云继默默跟在他身后。
“图灵,大师兄是不是生气了……”李云继拖着她落后几步,不敢向前离他太近。
手心的伤口虽然被处理过了,真言之誓的损伤不同于普通外伤,现在药效已然全无,像有铁锥一棒一棒钉入她的手心。
图灵吹着掌心的伤口,想到自己为了救他只身犯险而且差点被反噬却莫名其妙换来这种待遇,一股酸涩涌上喉咙尽数淹没此前舌尖甘甜,于是故意大声冷冷甩过三个字:“不知道!”
岳隺脚步一顿,头也未回继续向前走去。
20. 怨灵
岳隺一路无言,只是默默踩平暗处的荆棘,踢走略带光滑的石块。
今夜月光明亮,他们越往深处走,头顶的密林便越发蓬勃,直到连最后一缕月光也吞入浓密枝叶,岳隺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来。
散去白日燥热,密林深处已经有了秋天的寒凉,越往里面走周身反而开始慢慢回转暖意。玄白暗自出鞘半寸,图灵指节微动,几只萤火虫落入她的手心,可以自由使用灵力了!越来越多的萤火虫汇聚在一起,逐渐在她掌心成为一盏闪闪烁烁的玉兔灯。
再往前走了不过十数步,迎面一阵风起,哗啦啦作响中手中玉兔突然爆开,流萤四散开来在她面前停驻半瞬继而乘着风向匆匆疾行,像是前方出现了它们很害怕的东西。
窸窸窣窣的密语声蜂鸣般爬向每个人的后背,李云继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到了,等等。”岳隺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他们先躲起来。
红楠花枝叶掩映下的茅草屋,在昏黄烛火映衬下略显温馨。然而抬头间庙宇上方似是长出一团蠕动的畸形树冠,仔细看是一群黑色人影手拉着手簇拥在一起,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李云继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白日里我来过这个地方,当时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这是什么!不会是此前袭击木岩村的那些黑气吧,它们还活着?”
嗡鸣声戛然而止,那群黑影陡然变换形态,汇聚成一把黑色利刃向着庙宇直直刺下去,却在转瞬被弹开。一连几次皆是如此后,它们似是突然暴怒,骤然膨胀了先前的两三倍大。
“它们气味不同。”图灵心跳有些加快,她在记忆中迅速搜寻,“是乱葬坡,他们是怨灵!”
“你大哥的灵柩就在里面,一会儿我引开它们。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你们见机行事。”岳隺话落起身拔剑而出。
那些怨灵看到岳隺陡然如恶虎扑食般追了上去,图灵拉住正要向前的李云继:“小心点,它们最喜欢偷袭。”
图灵将自己的一缕气息引入傀儡符,而后将其包在石头上投向庙前的空地。
确认这里没有其它怨灵,他们环顾四周迅速走入破庙。
虽说是破庙,这里显然是每日精心打理过的。庙中供奉着后土皇地祗,神像和香案皆是一尘不染,案台上水果色泽亮丽,步伐交错间遗落鼻间一阵甜滋滋的芳香。
脚下茅草干燥柔软,图灵细细查看时,无意发现茅草掩盖下的几撮黑亮毛发。她在其中嗅到一缕熟悉的妖力正要继续翻找别处,便听到李云继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找到了!”
绕过威严神像,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半开的地窖,隐约能看到里面亮起莲花与葫芦交错的方形一角——那是长老们施术时留在灵柩上的图案。地窖仅容一人能过,李云继将大刀递给图灵,取过香案上的一支红烛独自走了下去。
不多时,他用术法将灵柩收缩到原本三分之一的大小,将其抱入怀中。地窖路面有些许不平,搬动灵柩时因视线受阻,他用力拖拽不知勾到何处的衣角,不小心带倒身侧桌台上的红烛。
一时间光明乍起,照亮大半个地窖。
火势绵延,图灵清晰看到四周墙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这些大多是练习所用的半成品。
一阵阴风袭来,案台上的红烛尽数熄灭,滚滚浓烟中李云继失去方向难以原路返回。
烟雾中似是有一个阵法骤然亮起,图灵呼吸微顿,那是刚刚存放灵柩的地方!
“你且退后半步。”图灵冲他大喊一声,一剑劈开地窖的入口,供李云继飞身上来。
比此前更为嚣嚣的嗡鸣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耳边洪钟余音,她伸手托住灵柩分担其一半的重力:“是引灵阵!我们快走。”
怨灵乃人死前怨念所化,因死后未曾妥善安置而无法进入轮回,因而徘徊人间。没有外力影响时,怨灵大多行为呆滞,昼伏夜出。图灵听师父说过,这些人死前多是阳寿未尽,遇到后不可斩杀,可用安魂术法化解其心间仇怨。
那些怨灵离开破庙后逐渐行动迟缓,最后呆呆地停留在原地,齐齐偏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岳隺。岳隺收敛剑气,以剑起阵正准备以安魂引妥善安置他们时,忽闻破庙方向传来异响。随着猛烈的爆炸声,眼前怨灵突然不受控制般齐齐一窝蜂冲向破庙。
待李云继将灵柩带出庙外,图灵念动剑诀隔空斩向火光中的引灵阵,火势冲天无数稻草飞落,神像摇摇欲坠,一柄长剑骤然向她刺来。剑到身前转瞬化为一条银链,而后图灵周身一紧向着银链主人直直飞去。
背后庙宇轰然倒塌,残石伴随着喷溅而来的灼热气流尽数避开她的周身。一只温凉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待图灵稳稳站好,那只手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马上离开这里。”岳隺将一块玉牌击碎空中,村口方向的灌木丛中猛地跃出一辆马车。
“等等。”图灵看着忽明忽暗的半空中,无数黑影如鸦群略过他们的头顶直直冲向村落的方向,“它们向着村子的方向去了。”
“屋舍皆有隔音符,村民不会出来的。等天亮,这些怨灵便会散开。那些妖,不在我们的职责之内。”岳隺紧紧抓着她转身向大道走。
“村民有危险。”图灵用力抽回手,却反被抓得更紧。
“他们会保护村民。”岳隺垂下目光,“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护送李家弟子回到屠龙村。”
“他们是谁?妖不会去保护凡人的!”村子上方的乌云还在不断扩大,那场大火重新在眼前燃烧,如果相同的事再发生一次,她永远也不会再原谅自己。一滴眼泪重重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只紧握她的手突然泄去力气。
“图灵,身为仙门弟子应以仙门为先。凡间因果相生,怨灵也是如此。”岳隺牵起马车和李云继转身离开。
怨灵只会徘徊在他们死前最后停留的地方,那些村民也许会是帮凶。也许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的黑影是为寻仇而来,那个还在喊她姐姐的女孩,那个来不及逃走跌落众人脚下年逾古稀的老人······他们都没有错!
“岳隺。”图灵找出锦囊中的掌门手信,重重丢给他,“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仙门弟子。”
岳隺握紧手信,指节白骨几欲争裂开来:“没有交还弟子令牌,不允。”
真言之誓的伤口早已重新裂开,图灵攥紧手心鲜血染尽的手帕,她咬紧牙关抵抗着全身雨水浇透般的战栗。
“图灵,就算我们回去,没有灵力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等我父亲来到这里,我们一起想办法。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他们会没事的。”李云继冲她点点头。
“此前所有的事,都是我的误会。”图灵认真地看向岳隺的眼睛一字一顿,转身向村子御剑飞去。
岳隺不知道自己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几乎看不清影子的车轮磕到石头上滋滋掉落火星。
“师兄。”李云继转头对上岳隺的眼神一瞬间大脑空白,他指了指前方磕磕绊绊开口:“是,是我父亲他们来了。”
“岳隺。”御剑抢先而来的是一脸兴奋的姜佩,他看着岳隺铁青的脸色迟疑开口,“诶,怎么不见小师妹人呢?”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姜佩用剑穗一拍脑袋:“公法堂的人也来了。”
“公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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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继第一反应是,先前的事县官已经上报了,那爹已经知道了······他很快安慰自己凭借凡人马力,书信远不会那么快到达。
岳隺停下马车,向着昂首阔步而来的李庄主拜过一礼:“李庄主。”
李庄主瞟过一眼不敢抬头缩在姜佩身后的李云继,向岳隺略微点头:“老奚一直夸赞你行事沉稳,今日一见果然是后生可畏。”
“庄主谬赞。”
李庄主环顾四周继而开口:“听闻初试时那位见义勇为一鸣惊人的女子也一起来了,怎么现在不见人?”
李云继急忙上前,一脸焦急:“爹,图灵去救村民了,那个村子古怪得很,我们去帮帮她吧。”
“既是如此,不如同行?”李庄主身后缓缓走来一人,“公法堂愿助绵薄之力。”
继八年前的一桩大案,仙门与公法堂早已是水火不容之势。
岳隺看到来人不由得握紧剑鞘:“李庄主这是何意?”
*
离村子越近迎面而来的压制便愈发沉重,周身空气由温热转瞬变得滚烫,直至玄白抵抗不住猛地吐|出一团大火,图灵才堪堪收剑入村。
上空黑云如冰雹、如陨石坠落城中人海,激起千层哀嚎。
图灵从侧门绕到此前追寻李云继的小路,只见客栈后方村舍房屋紧闭一片祥和。
既为鬼市,城内阵法以绝对压制为名,阵法不仅压制灵力,现下那些妖亦无法施展妖力,只能任凭怨灵肆意啃噬。哪怕怨灵无法直接攻击肉身,被啃噬者亦有因神魂消陨陷入癫狂,直至走火入魔的风险。
发簪中神力已然耗尽,那些怨灵频频避开她不曾近身,她守在街角暗处许久也未曾等到城主现身。遥望珍颜阁门窗紧闭,街中众妖纷纷被迫露出原型拼尽全力逃窜无暇顾及彼此。这城主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飞檐走壁来到珍颜阁的檐廊转角处。
“大人,属下求您撤了这阵法吧。大家快顶不住了。”
似是先前那位侍女的声音,图灵暗暗握拳,妖果然如话本中凶残,连同类也不放过。
“控制住他们,不要惊扰村民。”
“大人!”
“坚持到天亮,它们自会离开。这点小伤对他们无碍,你去吧。”
屋内再无声响,图灵正要转身离开,身侧的窗户冷不丁被人轻敲两下:“还不进来?”
图灵犹疑片刻,翻身入窗。
红衣男子半躺在茶桌一侧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他一口饮下向她举杯:“你请便。”
图灵停留在窗前,手握玄白一脸戒备。
“打又打不过,我不和你打。”城主摇摇头猛猛灌入一口酒。
“你为何会救村民?”岳隺又为什么这么笃定,图灵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应该知道我有神力,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许撒谎。”
城主勾了勾嘴角,声音带着些许蛊惑:“既如此,不如我们也来发个真言之誓?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腕间一颗紫玉珠瞬间破裂,内在飞溅的水流如暗紫毒液流淌在如藤蔓缠绕朱红妖纹的手腕,城主端详片刻对着图灵隔开二人的玄白变了脸色,殷红眼底有岩浆在沸腾:“人可真不少,我还奇怪,他怎会让你独自前来。”
红衣男子化作一缕黑烟转瞬消失,图灵提剑跟上。
“大人——如果有来世……”城主半跪在地上,怀中红衣仙子微微扩散的瞳孔遗落一片朱红,盈盈盛满无尽月光。
直至眼前人逐渐消失,星星点点落满衣角,城主吻向腕间紫液,舔了舔舌尖尽数含入嘴角:“放了他们,我和你们打。”
21. 村民
“好大的口气,城主大人当真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权利。”晨雾弥漫中缓缓走出一个人,腰间令牌随着主人身形晃动,上面的“法”字在白光中时隐时现,他淡淡扫过周围的妖一眼,如同看一堆死物。
不是岳隺……图灵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许失望身体某处顿时空落落的,她侧身躲进有着她两三倍粗的廊柱阴影里。
那个人手持一把银白飞刃停在村口一步远的位置,后面相继走出两个和他佩戴同样腰牌的男子,看到跟在最后面的岳隺,图灵心口猛地瑟缩了一下。
“城主大人救救我们——”怨灵似是不敢靠近村口,只是避开那几个人一段距离环绕在众妖上方。试图逃走的大妖小妖偎依在村口,左右为难。
前有仙门中人,后有怨灵,他们此刻没有做妖力,对上那群怨灵比起手无寸铁的村民也好不了多少。
惊慌中生出无数仇怨,不少妖望向城主时目露凶光,沉默中僵持片刻最终是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个黑熊妖怒发冲冠,重重拍向地面一掌:“横竖都是死,既然城主执意要袒护那群蝼蚁,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黑熊妖说完,腾空而起冲着图灵上方袭来。距离图灵不过五米时,一柄半人高的弓箭直直刺入那具阻隔了图灵大半视野的庞大身躯。
一堆褶皱如山般的熊皮重重跌落在无尽蔓延的黑血中,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地面蔓延的血迹在黑熊妖身下交错流淌,最后逐渐形成一个巨大骷髅。
城主左手持弓右手拉弦面对众妖,数以千计的黑羽悬空在弓弦上方,根根锋芒毕现,如同将要离弦的箭矢。
他一一看过去,对视的妖物纷纷低下头。
“还有谁?我说过,来我城中第一条规则,不许动村民!”
“大人,小莲还在家里等我。”眉心盛开着红梅的鲤鱼妖捧起晶莹剔透的粉腮掉着一颗颗露珠,一包糖饼适时从她袖中滑落出来。
图灵记得,那是村东头第二家的李记。每日打烊前,李叔总会做两大笼放在店中,他总说晚上会有神秘顾客自己来取。即使是夜间,那家糖饼也要排很长的队才能买到。
“他们不敢进来,你们到我身后来。”城主将右手背到身后,十数张符咒自他衣袖中盘旋而出,最后落在地上排列成一个阵法的模样。
“你们居然还相信他。听我说,不如我们搏一搏合力冲出去!”鲶鱼妖抖动着几乎垂落腰间的黑色胡须,一鼓作气冲向村口,后面有几个妖互相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都给我回来!”星辰渐渐隐去,晨雾缓缓弥散开一层微光,城主突然有片刻慌张。
离开村子便能摆脱阵法限制,隔着雾气弥漫,图灵也能感应到那四人剑意森然,这个距离——她不敢再看下去。
鲤鱼妖抹了一把鼻涕抓起糖饼,向着城主小跑过来:“我相信城主。”
不少小妖见状纷纷跟了上来,他们大多身材矮小,除了头部露出原型,衣着打扮皆与村民无异。
他们看起来并无恶意,只是若救了这些妖,仅凭那几个人恐怕不是这么多妖的对手。手中剑柄逐渐变得灼热,图灵不觉踏出阴影一步。
“求你,不要。我会送他们回家。”
回家······城主暗暗传音几近哀求,忽而近身的松雪香令她精神为之一振,她急忙抽身回到原处。
“岳隺?”擂鼓般的心跳混合另一道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宛若双重奏,她转过身却看到身后空无一人。
是了,这个村子完全将法术压制住了,他怎么可能会进来。图灵咬住嘴唇看到自己的影子有片刻拉长又缩短,伸手间似是有片丝绸划过她的指尖。她猛地伸手去抓,村口忽然传来一片惨叫——
不过眨眼间,三柄飞刃化出无数幻影迅速包围刚刚踏出村子的鲶鱼妖他们。随着闷重倒地的声音,飞刃齐齐穿过黑色、绿色、蓝色的血雨,最后保持着周身洁白稳稳落入它们主人手中。
三人动作配合之流畅,恍若一人分身所为。
这等默契,没有千百场并肩作战是无法完成的。盛德仙门以剑术为名,此前未曾听闻有人善使飞刃,此类行事作风,图灵眼前猛然闪过一字,莫不是公法堂的人!
图灵握紧空荡荡的掌心,愤愤看向浓雾间若隐若现的岳隺,他没有出手亦没有阻止,似乎神游体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中为首的男子鼓了鼓掌,强忍笑意:“真是精彩,城主大人这番作为,我都忍不住要感动了。”
“我忍不下去了!”灰豹刚刚走向城主身后,突然变化出原身调转方向朝着沿街木楼二层扑去。
城主一边用妖力抵御着怨灵攻击,一边为瞬移阵输送妖力分身乏术,一时难以顾及灰豹妖的动作。
那瞬移阵由数十张符咒铺成,图灵想到此前地窖的练习符,猛然明白过来——这几日她听到的不是风声,是村子和周边贴满了压制他们修为的符咒!
传闻用吠鸟的血画符咒,使用时可使符咒有隐形效果。
他竟会如此费尽心血地保护村民……
“番篱!”城主怒吼一声,眼看一缕怨灵就要咬住跌倒在地的浣熊妖,他闭了闭眼睛迅速抽回伸向灰豹的妖力,转而击散不远处的怨灵。
那浣熊妖化作人形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已经露出多处血迹。反应过来自己躲过一劫,他急忙手脚并用爬起来,吸着鼻涕跌跌撞撞跑入阵法。
图灵出剑制止豹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灰豹妖似是早有准备,在图灵拔剑的片刻,他一掌击碎自己的妖丹,一时间无数流星冲向檐下,顿时有数条火蛇迅猛爬满村舍房顶。
灵力自如运行迅速吞噬玄白剑端的火焰,与此同时,几柄飞刃瞬间穿透还未来得及走入阵法的妖体,城主手挽雕弓蹬上几个箭步迎上三人攻击。
随着城主离开,阵法骤然被打断,几位体弱女子来不及撤离在突然张狂的怨灵间,凭借微弱的妖力慌乱逃窜着。图灵施法重新将符咒归位,下一秒带着浓重杀|戮之气的古龙刀迎头向她斩来,插|入距离她不过三寸的地面,满地符咒被劈得粉碎。
图灵惊魂未定起身迎敌,刀身转瞬消失,只留下几位女子血肉横飞的尸身。
“去抓那个拿着掌门手信的人。”
随着这声令下,此前正在混战的怨灵齐齐调转方向冲着村口呼啸而去。
“珍年!”
一声呼喊穿透厮杀,图灵猛然回头。天边现出第一抹鱼肚白,灰蓝色云际描摹出几缕金边。
“别过来——”城主仓皇转身,左肩生生挨了一记重击。
“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珍倩发了疯一般地穿梭在怨灵、妖与刀剑的大战中。
凡人闯入这里必死无疑,图灵侧身避开失控攻击她的几个妖,再抬头寻找时已经不见了珍倩的踪影。
“全部杀无赦。”一道如地狱召唤般的声音作出最后判决。
一抹烈焰在眼前一闪而过,泛着泠泠寒光的飞刃紧紧跟随其后。
风起,似箫似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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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独属于无悲剑的剑鸣。
图灵鼻间有些发酸。
剑光一闪,飞刃瞬间调转方向。
“法”字腰牌的人抵住飞刃退后十数米,才堪堪稳住身形:“岳大师兄可是要代表仙门公然阻拦公法堂办案?”
果然是公法堂的人,图灵想起此前转瞬消失的古龙刀,四处张望却不见李云继人影。不对,那刀风显然更加浑厚菁纯······
岳隺负剑迎光挺立,声音不怒自威:“不得伤我仙门之人。”
今日第一缕阳光穿透雾霭而来,金纱隐落间血雾还在蒸腾。
“珍年!珍年年!”珍倩撕心裂肺地呼唤着怀中昏迷的人,她抓向那身朱红纱衣的双手满是血水。
“他是公法堂的人?”满街血海尸山中,没有一具完整的妖尸,图灵望着一脸波澜不惊的三人胸口似有千斤重。
为首的“法”字腰牌男抬手看了看飞刃上的血迹,随手在他脚边残尸上找了块没有血迹的布衫蹭过两下:“在下公法堂总卫瑾玉。想必这位姑娘就是李庄主念叨一路的人了吧?”
岳隺迈向前一步:“先前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瑾玉嗅了嗅飞刃的锋刃,冲图灵一笑:“不用紧张,我们的事后面再谈。今日收获颇丰,我心情好所以耐心也好。”
岳隺手持无悲剑没有让步:“他是人。”
瑾玉挑挑眉,恢复洁净的飞刃在指尖缓缓转动,他无奈地看向一群把他当作傻子一样的人:“喔?”
珍倩拔下玉簪抵在喉咙:“我听过公法堂,也知道若你们失手杀人,所受刑法比让你们死了痛苦万倍。今日若动我的孩子,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瑾玉冷笑一声,飞刃重新收回掌心,他看向珍倩怀中的人突然沉下脸色。
珍倩怀中的人此刻只有先前身量一半大小,红衣裹在那具长满黑毛的身体上略显紧绷,纵使有些杂乱的毛发遮盖住大半张脸,单凭那个和小笼包一样的脸颊也不难看出,他现在不过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孩子。
“呜啊——”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呼喊声,数条小巷突然涌出来无数村民。每个人身上都贴满了符咒,风一吹像一面面巨型旗帜呼啦啦作响。
他们看到满街血尸猛地收住脚步,为首的胡铁让大喊一声,后面的人紧跟上来。他们踩进血泊,将珍倩母子团团围住:“还有我们!今日谁也不能欺负他们母子!”
“不,你们走,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珍倩声音嘶哑,“老胡,带他们回去!”
“一群蠢货。”瑾玉咒骂一声,三人手中幻化出无数灵光打向村民。
图灵和岳隺阻拦不及,仍有几缕法力冲向人群。
术法触碰符咒的一瞬间,那些村民的衣衫猛然蹿起一人高的火焰,图灵和岳隺一齐出手引来屋舍庭院内的水缸。
火势尽数扑灭,人群外围的几个人衣衫几乎被烧尽大半,远远望去血肉模糊,他们浑身打颤依然用力抬着下巴紧紧盯着瑾玉几个人。
瑾玉身后的人贴耳向他交待了几句,他收起飞刃弹去衣袖上的水滴,转头看向岳隺:“早就听闻仙门大师兄向来秉公执法,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我们走。”
好在那符咒水火不侵,村民伤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图灵画完疗愈阵的最后一笔,远看一个人风风火火从村口跑过来。
岳隺蹙眉:“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云继瞥过图灵一眼小心开口:“我爹说,礼数不可废,一定要邀请你们一同参加。”
22. 珍年
“那些怨灵若不及时安置,恐还会再来。请带我去他们埋骨之地。”岳隺向着村民行过一礼。
“这······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几个村民避开他的视线,假装低头包扎伤口。
“老胡带他们过去。我知道,这个秘密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珍倩抱起还在昏睡的野人,向着长街尽头走去。
胡铁让对身边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人瞬间会意跟上离开的珍倩。他冲岳隺点点头:“跟我来吧。”
“图灵。”岳隺有些小心地喊出她的名字,似是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我明白。”图灵转身和李云继向村口走去,“我们在村子外面等你。”
待村民逐渐散去,图灵转身走入长街,她察觉到李云继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是师兄的意思。”
“我还以为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们了。”李云继跟上她,小声嘟囔着,“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图灵摩挲着袖中的纸鹤,即使他没有传音,她也会准备这样做。
她放出此前一直藏匿在她身上不肯离去的萤火虫,让它去追寻刚刚留在珍倩身上的伙伴:“即使我们这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后面也会有李门、陈堂······其他修士不会放过他们的。”
三界中任何两界融合皆会招致风雨,何况是妖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从长街尽头转过两条小巷,一个如世外桃源的小院子水灵灵地出现在眼前。半人高的篱笆上面爬满了丝瓜藤、南瓜花,挂满粒粒饱满葡萄的凉架下静静摆放着两张竹椅。
图灵开始怀念起桃源村,在很小的时候她曾经一直以为,会和师父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他们果然来了!喂!”胡铁让留下来的人看到他们大喝一声,宛若铜墙铁壁紧紧守在院落门前。
李云继正要出手被图灵匆忙拦住,那几个人外衣翩翩间露出里面的金色符咒,微风中哗啦啦作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其中一个男子见状得意地笑了笑:“他们不敢出手。若是伤了我们,仙门也是会重罚他们的。”
李云继暗自咬牙,那妖守护他们的符咒竟成了对付他们的法器。他心中一动,将大刀解下递给图灵:“我会手下留情的,一会儿你为他们治伤。”
“你们——卑鄙。”
不肖半刻钟,李云继便用随手扯过来的藤蔓将七八个壮汉五花大绑,他活动着胳膊:“好久没有这么放松筋骨了。”
“珍娘快走——”
“娘——”
几位壮汉提醒院中人的时候,屋内同时传来一声呼喊。
图灵低声交待纸鹤去告诉它主人现在的位置,紧跟上李云继冲了进去。
房门骤然被人推开,野人迅速从珍倩身边跳过去,四肢并用趴在地上冲着门口低吼。
“你,你不是年年——”床上的人一时激动再次呕出一滩黑血。
“娘,我是年年啊。”野人顾不上闯进来的图灵二人,趴回珍倩的手边,用头拱向她的掌心。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珍倩不停地咳着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图灵急忙上前为她诊脉,野人正要扑上来时被李云继反手制住。
珍倩的脉象已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毒发之象已然侵袭她的心脉。
“我,我没救了。”珍倩大口呼吸着,进气长出气短,她笑着向李云继的方向招了招手,“你来。”
野人挣扎片刻,只能无力地冲李云继亮出白|花花的獠牙。
“若你们,伤他。”珍倩眼中霎时涌出一滴又一滴血泪,“我,失败了。”
“我们不会伤他。”难道他们背后还有主谋,珍倩虽然对他们颇有敌意,图灵终是不忍,她自心脉间抽出一股灵力灌入珍倩腕间,“是谁下的毒?”
此前她也只是猜测神力不会全部消失,眼下看到其中暗暗流动的丝丝神力,她又喜又悲,珍倩眼下这个状况已是回天乏术,即使是神力也只能支撑她不过一个时辰的喘息。
珍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用力握了握图灵的手以示感激,继而冲野人的方向招手:“来。”
野人踌躇片刻,垂下头缓缓走上前。
珍倩在枕边摸索出一包温热的油栗:“乖,自己去外面玩一会。”
野人一手抓过包裹,冲向门外。图灵向李云继递了一个眼色,他会意跟了上去。
“抱歉。我知道我对不起太多人了。”珍倩看野人离开,重重躺回床上,胸口聚集的那口气瞬间散开,她望向房顶的眼神有些涣散。
“我将毒药分成三份,本欲想分三次服下,在今晚营造死于你手的假象。我们商量好了,只要我一死,县官就会将信寄给公法堂。”珍倩说到这里拍了拍她的手,仰天长叹摇摇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早就听过仙门大师兄的威名。你们来的第一日,听到他的名字我便知道自己这次逃不掉了,才会出次下策。对不起。”
“你可愿意听一个故事?”珍倩知道自己时间无多,继续说了下去。
“有位女子生于商贾之家,她天生聪慧对掌家和行商之事信手拈来,及笄之年亦如愿嫁给了心上人。然而自从她分娩之后,一切都变了。”
“原本良善忠厚众人称赞的丈夫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日日出入酒坊花楼赌场,家里的钱很快被他败光了。债主找上门来那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与我的哥哥们商量好的。他们卖了我!”
“我带年年逃出了那个牢笼,混入商队。年年天生体弱,几乎每年我都要从阎王爷手中抢一次人。”
“直到他十岁那年,我求医未果遇到一位道士。那道士口口声声说可以救活他,却要把他做成药人!”
“你相信吗?是一只要临盆的妖救下了我的孩子!在她消弭之际,我将她留给我的妖丹喂给了我的孩子。”
“二十有六,细细算来他做我孩子的时间已经比年年还要长了。”
珍倩微微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是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所以,珍年和那只妖此后共用一个身体?”图灵接下话茬,她继续为她输送灵力,却被珍倩一把按住。
“是年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珍倩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在愈发微弱的呼吸中慢慢变透明。
“你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珍年猛地踢开门,丝丝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手掌滴落到地面上。
“李云继。”图灵第一反应是李云继出事了,她急急冲向门外。
只见李云继困在院落一方阵法中,他重重拍打着一层看不到的屏障,甚至拿刀去砍亦发不出任何声音。
阵法的精妙在于以柔克刚,图灵向他做了一个手势,她刚刚向李云继走过一步,紧接着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周身风起,四方藤蔓编织成笼将她困守其中。
“我要让你们全都陪葬。”
房门大开,珍年十指挂满符咒气势汹汹走出来。
“等等!”图灵虽跟随师父在破解阵法方面学了个十成十,仍需要时间来应对,她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是珍年年。”
此前的野人眼眸清亮,虽有些怕人,却无戾气,与眼前这副要将一切生吞活剥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是珍年。”图灵看到珍年没有下一部动作继续说道。
初次听闻珍倩喊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图灵一度以为是她心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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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才会喊出孩子的小名,珍倩······一直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另一边李云继只当是图灵在拖延时间,奋力举起古龙刀一遍又一遍砍向地面阵法:“今天我就不信了!”
地面持续震动令珍年拧起眉头,他抬了抬食指。李云继又一刀砍下去,似乎碰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手感不对,一阵来自地面的重力迎头袭来,他躲闪不及昏了过去。
“她刚刚都对你说了一些什么?是否在怨我夺走了他孩子的身体,还是想要联合你们解决掉我?”珍年折起一根指头,李云继所在的阵法瞬间蹿起一道火光。
“你还不明白吗!珍年年和珍年是她为避人耳目给你们取的名字。对于她来说,你和她的亲生孩子没有区别。”图灵观察着他的表情,解开阵法的最后一步。
“你们都在骗我!她一直都是讨厌我的!”珍年手中符咒尽数爆裂开来,李云继那边已是一片火光。
图灵看准时机飞身走剑,随着岳隺的到来,阵法应声而裂,她贴近李云继身前才发现一切不过是障眼法。
她第一次遇到能将符咒与阵法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回想此前在阵法压制下连公法堂的人亦不敢轻易入村,这个人的天赋简直不在师父之下。
“珍倩的孩子早就不在了,所以从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听到岳隺的话,两人齐齐抬头。
岳隺淡声道:“人与妖无法共存一体,纵然强行融合,人的寿命也是转瞬即逝。”
“那你刚刚——”图灵欲言又止,他对公法堂撒谎了。
“没有人做到过,不代表没有人做不到。珍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跟我们走吧,有一个人要见你。”岳隺停顿片刻,向图灵张开手心,上面静静躺着此前为他们传音的纸鹤,“师父已经出关了,等忙完李庄主的事,我们就一起回去。”
“喔。”图灵按下心中雀跃,假装没有看到别过头去,却被不远处突然冒出的人海吓了一跳。
一具挂满琳琅玉饰的棺椁静静停放在院外,每位村民手中都拿着颜色样式各不相同的纸扎。蓝车、白马、红灯笼、紫衣裙······就连孩童手中也拿着左右翅膀大小不一的风筝,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远远望去像一片花海。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葬礼。
珍年已经恢复为原来的样子,他抱着珍倩自堂屋走出,每一步都仿若走在泥沼中。珍倩腰间锦囊垂落,露出一张鲜血浸染的符咒。
以心血为引,以阳寿为咒,可抵御其他怨灵侵蚀,亦可照亮九泉之路。
灵堂设在珍颜阁,那是珍倩的毕生心血。
没有人问素未谋面的珍年来自哪里,大家只是拍拍他的后背,亦或摸|摸他的头。
珍年跪在堂前,几次张口:“你们都知道了?”
“傻孩子,珍颜阁都被烧了多少次了。”
“第二天就能修建好,哪能这么快。”
“珍娘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救苦救难的各路神仙,请不要苛责珍娘,此前罪孽我们愿与珍娘共同承担。”众人祈祷宛若神明低吟,此间烛火长明。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岳隺取出李庄主留下的御行法器——九霄云车。
珍年叩拜三首,默默起身跟上。
珍年未曾有过一丝反抗,他似与岳隺达成了某种协议,看到珍年悲痛难安的神色,图灵咽下一肚子疑问。
同样心神不宁的还有李云继,她正欲暗中询问,却见李云继骤然起身,跪在岳隺面前。
“停车。我有话必须要现在说。”李云继深深埋下头,双手高举递出腰牌,“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请大师兄允许我退出仙门。”
23. 灯仪
屠龙村与其他村落不同,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更像一座庞大的府邸。
石龙保持着仰头长叹的姿势盘踞在朱红色的大门之上,进门后仅仅他们走的这条小路便穿过了三四个院落,纵然此刻夜幕初降,院中仍聚集着不少与假人搏击的弟子。
李云继自进府后便与他们分开了,三人由一小吏引入梨花院正堂。
“请三位稍等片刻。”
岳隺端起茶杯,余光瞥到一道幽怨目光一直盯着他,于是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有什么想问的你可以问珍年。”
图灵紧握着李云继的令牌,俨然随时要爆炸的河豚。
一刻钟前,李云继向岳隺请退后,岳隺几乎是立刻答应了,不仅没有问清其中缘由,连半点挽留都没有。而李云继又神神秘秘地将腰牌递给她,说是如果家父为难她,可借此腰牌以除去他仙门弟子身份相胁。
所以,岳隺此前为何独独针对她!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腰牌之前被毁,根本拿不出来······
珍年挑挑眉,一眼看穿他们之间的小九九,看到李云继前来,几乎立刻起身:“你们之间的事自己解决。”
李云继看上去面色凝重,他看到珍年踌躇片刻终究收回了想要触碰他的手,闷声道:“跟我来。”
先前威风凛凛的城主自从来到李府后,温顺得如同一只绵羊,李云继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有些不忍。图灵对他们几个人的异常表现一头雾水,但她余气未消,憋着一肚子疑问下定决心要和岳隺保持距离。
身穿灰色素纱剑修服的侍女适时进来:“图姑娘,圣泉水已准备好了,请随我来吧。”
参加灯仪需提前休沐三日,因图灵一行人耽搁了一些时日,便用极为珍稀的圣泉水应急。
听李云继说,圣泉水有消灾除邪通经洗髓之效,图灵近日虽灵力稳定了些许却总是觉得身体疲乏。
她欣然前往,却见岳隺也跟了上来。
侍女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对着图灵神秘一笑。
穿过一厢房,转过亭台楼榭,图灵再回头时岳隺已经不见了。莲花池中水雾蒸腾,此间灵气闻之通体舒畅,图灵换上侍女提前备好的衣服跃入其中。
暖风轻拂,流水潺潺,图灵仿若回到了在粼山的时候,日日守候她的结界虽然困住了她的自由但也给予她无尽的安全感。直至呼吸逐渐拉长为一根随水流平稳摆动的棉线,她不觉睡了过去。
叮——一声丁夏铃响,图灵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远处细小海浪般的法鼓声中,三清铃响过三下。
两位李家子弟的九幽灯仪要开始了!图灵来不及责怪为何侍女没有过来提醒她,只得匆匆换衣。祭祀服是一袭素色拖地长裙,发钗在匆忙间不知道弄丢到了何处,她提起裙裾加快脚步只盼望能快点找到侍女。
水汽氤氲中,图灵在重复出现的竹林和亭台中左转右转,始终找不到方向:“有人吗?”
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声,她急忙寻着声音走过去,临至跟前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一位男子的声音。
图灵准备离开时已经来不及了,云层散开,清冷月色自竹林间倾光而泻,打亮那紧实后背上道道陈年伤疤。她正准备偷偷溜走,听到那声熟悉的“谁”,骤然顿住脚步。
随着清灵悦耳的出水声,雾气散开些许,披满一身如梦似纱银白月光的素色道袍瞬间出现在她眼前。
那双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遮盖住眼底未明的神色,岳隺脸色有些许苍白,他眉头微蹙偏头咳嗽了两声,缓缓贴近,在她一步距离间停了下来。
竹影轻曳,图灵忍不住退后一步缩入阴影半寸:“岳······师兄,我们该走了。”
大概是得知和他同属一个师门,加之从上次过于生气开始,她总是忍不住喊出他的全名。她急急改口,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嗯。不急。”岳隺说着,那身清冽气息又靠近半步。
怎么可能不急!李云继再三交待过她,家父因为之前的事对她有些怨气,灯仪的事绝对不能再出差错了。她蓦地想起弦阳镇险些伤到她的那把古龙刀,吞咽了几口口水缓解此刻躁乱的心跳:“那我先过去了。”
转过身没走几步,图灵认命般地垂着头走回来:“师兄——你应该知道路吧?”
岳隺轻笑一声,两步走过来,抬手轻轻笼住她耳后的半数发丝,用一根玉簪别上她的发髻:“走吧。”
他怎么会做这些事······是师父,以前都是她为师父打理衣冠的,想到这里,图灵向着落在她脚下的影子狠狠踩了两脚。
那个影子突然停住脚步,图灵心虚抬头:“怎么了?”
岳隺微微侧身,珍年守在门外冲她招了招手:“再晚一会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偷偷逃走了,走吧灯仪已经开始了。”
滚滚长烟自方坛直通天际,方坛有三层,内圆外方,四周皆有素幡林立。
图灵随行至李庄主身前时,第二十七下法钟恰好结束。
公法堂三人伫立在一旁,紧盯着图灵这边的一举一动。
图灵逆光看去,那三张死寂面孔仿佛随时会带走一些人的黑白无常,看到瑾玉突然走过来,她默默向岳隺移动半步。
“瑾某还是要忍不住多嘱咐一句,请李庄主放心,虽然此番出行只为调查一些消息,但公法堂既然来到这里,若证实此前传闻为真,定为您主持公道。”瑾玉说完似是无意地看过岳隺一眼。
“那今日便劳烦图姑娘接任引灯使一职。”李庄主说着便将怀中九幽引魂灯双手递出。
引魂灯向来由直系亲属来安置,寓意上通星斗,下照九幽,以安魂超度。灯亮则魂安,灯灭则视为大凶。
听李云继说,公法堂怕是听到了仙门初试时的些许风声,才以路过此地为由追寻一些确凿证据。
仙界与公法堂不睦,已是九州皆知的事实。倘若今日灯灭,她势必会被以此为由带入公法堂。
若灯未灭,则能打消庄主对她的疑虑。
瑾玉用指尖敲了敲腰间飞刃的刀锋,含笑看向图灵:“在下一向秉公执法,图姑娘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若她拒绝,岂不是无端坐实罪名。
她飞速回忆了一遍刚刚在路上珍年教给她的术法,郑重地接了过来。
虽然岳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但她在未曾离开她的目光中体会到某种安心。
待李云继点亮方坛前面的长生灯,图灵向方坛后方走去。
引魂灯需绕坛一周,然后等待长生灯和比斗星灯点亮,方可入坛。
方坛暂时隔开公法堂三人的视线,图灵取出藏于手腕内|侧的符咒,将傀儡符贴在引魂灯上面,脚下无风而动,失重中她察觉到一阵眩晕,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景色转为可俯瞰整个李府的嘉裕山山顶。
“之前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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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图灵喃喃自语,唯恐祭祀出什么乱子,她正欲御剑回去,苦楝树的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个人,“岳隺?”
“到底怎么回事?”图灵看向岳隺拂袖间展开的画面,此刻一个和图灵一模一样的人偶正木讷地站在方坛后面,北斗七星灯已经点燃四盏。
若要寻仇,李家子弟的凶手并不是她,只要如常进行灯便不会灭。他们推测,公法堂唯一的下手机会便是她本身。
按照原本计划,她本该隐身藏匿在方坛后面,若傀儡人偶出现不测,她可及时持灯顶上,确保灯仪顺利进行。现下,只有那盏引魂灯留在了那里······
“我不能冒这个险。倘若仪式真得出了问题,你必须离开。”岳隺语气不容置喙,他将画面引入傀儡符,“在此处你可用灵力操控傀儡,我为你护|法。”
“若出现意外,只需摧毁你腕间的傀儡符即可。”岳隺继而补充道。
对了,她还有傀儡符,必要时可用此符与傀儡互换身体,只是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图灵闭上眼睛,五感尽数来到傀儡体内。北斗星灯已然全部亮起,周围道士持续吟诵着《九幽救苦经》,绕坛行走间宛若踏入虚空。
图灵步步谨慎,大脑如一根绷紧的琴弦,脚下有什么东西一闪,她浑身一紧,一根银针适时穿过她的脚踝。
虽未感到刺痛,图灵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一阵嗫嚅般的低语自耳边传来——
“这个小丫头居然在这里。”
“别管她了,我们目标是掌门手信。”
“也是,她到底什么来头,我们此前竟然无法控制她。”
“岳隺?”图灵唯恐别人看到,只能从牙关间低声挤出两个字,身旁却没有任何回音。
距离方坛还有十步,鼻间空气中那股腐烂青草味愈发浓重。
山顶还是祭坛,他们到底在哪里······银针一击未中,又有银蛇从草间蜿蜒而来。
五步、四步······随着引魂灯放置在北斗星灯顶端,外围三十六盏小星灯适时燃起。
图灵松了一口气,走到岳隺身侧缓缓收回五感。俯瞰整片祭坛,恍若群星洒落人间。
脱离傀儡符的最后一秒,身侧传来噗的一声,岳隺猛地吐|出一摊鲜血。
图灵猛然回头,静谧林间陪伴在她身侧的岳隺岿然不动。
“师兄?”
她按捺住跃动到喉咙间的心跳,缓缓拉住他的衣袖,看到他背后贴着的一张傀儡符。符纸逐渐融为一片灰烬随风而落,月光渐渐穿过他透明的躯体。
傀儡怎么会有法力……若要分出一半修为,本体五感和法力皆会削弱,图灵脑子里瞬间乱糟糟的。
她现下失去了和李府的五感链接,腕间的傀儡符亦在渐渐消退。
唯一能确定的是,岳隺出事了。她拔下木簪刺向心脉,引心头血反向绘制完傀儡符的最后一笔。
山林消失,她斜倚在祭坛旁边的树后,缓缓睁开眼睛。
星火上空,团团黑气如狂风呼啸而过,向着团团围在一起的人群袭击,循环往复。
李庄主和公法堂带领着大部分人保护着祭坛,李云继和珍年奋力抵御着半空中数团黑气的攻击。
珍年额间妖纹渐显,转瞬被李云继用力推入人群中。
察觉到人群中|央隐隐有剑气要爆发开来,图灵引动剑诀,向着岳隺的方向斩去。
24. 抉择
“许久未见岳师兄出手,没想到,新来的小师妹也不容小觑。”瑾玉望过一眼月明星稀恢复如初的天空,缓缓走向众人,“只是我现在有许多疑问。”
之前的黑气在图灵和岳隺二人合力攻击下尽数击退,大部分黑气即刻消散,仍有几缕黑气逃出府外不知所踪。
李云继默不作声地移开几步挡在珍年前面,其余人在李庄主示意下继续执行九幽灯仪仪式。
萧声幽远,沉鼓绵长,图灵周身脱力有片刻恍惚,直至身旁的人握住她的手腕借力站起身,她回过一些神来。
“岳大师兄,敢问刚刚黑气是从何而来,为何偏偏只攻击你?”瑾玉手中飞刃一转,指向图灵,“还有你们竟然用这个假人来诓骗李庄主,莫不是心里有鬼?”
岳隺不紧不慢道:“公法堂可是一向讲究证据,刚刚所说可有凭证?”
瑾玉看过左右手下一眼,而后收回目光:“自是我略施小计。”
岳隺注意到图灵心口的血迹,却是对上瑾玉的目光厉声道:“是他伤了你?”
“不是。”察觉到无悲剑的剑意图灵急忙解释,看岳隺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只得扯扯他的衣袖摇摇头。
这点小事她自己还是处理得来的。
“假人?”图灵向着瑾玉靠近一步,“听闻假人是没有修为的,不妨这位公法堂总卫亲自一试?”
手中玄白不召而出,用身体挥洒出几道剑气环绕图灵周身,而后回到剑鞘。它刚刚就对那个化作小白蛇的飞刃不顺眼了,竟敢伤它的主人!
瑾玉摩挲着飞刃上残留的气息,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图灵。他身后两人齐齐握紧飞刃,只待等待一声令下随时准备出手。
“诸位今日辛苦,倘若不嫌弃,不如暂且在此休憩一日。”李庄主适时走来,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瑾玉似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微动,他堆起笑容向李庄主拜别:“今日引魂灯并无差池,想来先前传闻有异。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公法堂,在下告辞。”
待公法堂三人走远,李庄主挺直的后背突然松懈下几分,原本比岳隺还要严肃庄重的面容染上几分倦意,他冲李云继抬抬下巴:“你过来。”
珍年撇撇嘴凑到跟前:“我也去吗?”
李庄主头也未回:“随便。”
李云继踢过他一脚:“别添乱,你先带他们去疗伤。”
“装什么好大哥。”珍年嘀咕着带他们向先前的院子走去。
图灵推开门,察觉到岳隺没有跟上来,她面色微红:“师兄······”
“我在外面等你。”岳隺眼中掠过一层水光。
珍年看不下去咳嗽一声:“放心吧,你师兄,他现在好得很。”
待身后门轻轻关上,岳隺施法辟出一方隔音结界。
“先前在弦阳镇你帮我用障眼法唬住了他们,看在我的部下顺利逃脱的份上,我发誓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珍年看了看他衣衫上的血迹,犹豫开口,“你的伤真得没有问题?”
“嗯。”岳隺低声回应,眸中笼上一片阴影。
“我很好奇,你明明可以直接让我臣服于你。有这么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不肯用?”珍年为了成为城主,日夜苦练符咒与阵法,若是他也有这样的妖力,早就称霸不止一座城了,不,一个族也可以。
岳隺出声打断他的畅想:“我是仙门中人。”
“算了算了。”珍年最听不得这些,他挠挠耳朵正要离开,却被岳隺伸手拦住。
岳隺正色道:“还有一事。若日后入了仙门,无论遇到什么危急情况,你不可再像今日这样暴露妖力。”
“我还没答应呢。何况,李云继不是已经交还令牌退出仙门了。”珍年瞳孔闪过一丝殷红。
岳隺没有回答,转头看过紧闭的房门,嘴角含笑。
“喂你们——我爹设了家宴说要招待你们。”李云继转过亭廊,偏着半个侧脸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
岳隺撤去结界,神色恢复如常。
倒是珍年像只猴子一样蹿到李云继面前,他张大嘴巴惊呼:“你的脸——”
*
圣泉水对她的伤势有奇效,连真言之势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了。
泉水绵软温和,图灵在里面待久了忍不住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她眼前渐渐浮现出那个满是伤疤的后背。
“图灵。”
是师兄的声音,图灵骤然清醒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师兄,我马上来。”图灵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飞速上岸。
一盏橘黄灯火停在距离她三尺外的地方,摇摇晃晃似是在向她招手。
岳隺的声音远远传来:“不急,我让无悲过去接你。”
走出门外,夜色浓重中只剩岳隺一个人凭栏而立。先前虽然村民无恙,但她与岳隺也许终会有一天因为仙门而立场不同。
她曾以为她马上就能拥有两个亲人了。
师父也会变吗,图灵第一次对见师父这件事有些迟疑。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却因为那丝横隔在两人间的陌生感,心生酸涩。
她努力做出轻快的样子:“他们人呢?”
“李庄主设宴款待我们,用过晚膳我们便回去。”岳隺用手覆盖住闪烁的腰牌,走在前面。
“师兄,真得同意李云继退出仙门吗?”图灵在灵袋取出李云继的腰牌却并没有递出去。
她记得今日刚刚入府的时候,那些弟子看到李云继脸上掩盖不住的欣喜,像是重复无数遍乏味生活中点亮的小小火苗。
他们肯定是以这位师兄为骄傲的。
岳隺放缓脚步,似是长吁一口气:“腰牌未曾交予掌门或者副掌门,便不算退门。”
“那我还有机会!”远远看到一扇房门门前烛火明亮,李云继和珍年打闹的声音由此传来,图灵迈开脚步,碧色裙摆随之飘动。
岳隺看到原本沉闷的人骤然变得鲜活,略微有些出神。
待两人落座,李云继却只顾埋头吃着面前最近一盘的菜,偶尔倒酒时也是偏过头去。
图灵不明所以:“你脖子受伤了?还有,庄主还没有过来,我们等一等吧。”
珍年邪魅一笑,将李云继一胳膊勾过来,那张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左脸上,赫然露出清晰的红色五指印。
不知道是不是图灵的错觉,现在的珍年比之前活泼了许多,在李云继面前更是一副邻家少年郎的样子。
李云继敲过他一记脑壳:“我爹说让我们先吃,他随后就到。”
“为什么要退出仙门?”图灵决定趁此机会长话短说,她将令牌拍在桌子上。虽然接触时间不长,她亦知道,李云继不是那种会只是因为此前责怪她而生出愧疚逃跑的人。
“大师兄,图灵,对不起。是我害你们在弦阳镇受伤了。”李云继放下酒杯没有抬头,他静静等待着一场已经凌迟的宣判。与其承受被发现后的侮辱,他宁愿自己提前斩断一切。
岳隺颔首:“仙门出了内鬼。”
李云继抬头又闷过一杯酒,他双颊微红目光晕开一层水汽:“师兄,你都知道了。”
“此前只是猜测。想必他未曾让你看到过他的真面目,他让你做些什么?你们又是怎么传递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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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只古铜色的纸鹤,也是他用灵力控制纸鹤杀了那名狱卒让我逃出来。他让我想办法让你们留在弦阳镇。”李云继说到这里瞟过图灵一眼,“还,还让我骗出图灵的防身法器,对不起!”
听到这里岳隺眸中垂落的阴影更甚,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此前她只是听到那些黑气是为岳隺的掌门手信而来,只是和她又有什么关联,她看向沉浸在自责中的李云继:“所以你把退出仙门的事告诉李庄主了?”
即使作为李庄主的次子,全府上下除了一个人恐怕没人敢伤他。
“我知道退出仙门算不上什么处罚,若你们还不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李云继说着几欲要把手中的酒杯攥裂。
图灵点点头:“好,那我有三件事。”
图灵看向珍年:“第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之前认识吗?”
她实在想不出,素未谋面的两人一两天之内怎能突然像亲兄弟那般交好。
“他是我三弟李斯年的弟弟。五年前,我们兄弟三人游历时,三弟救下了他,并意外被珍倩花重金聘请为他的师父。现在想来,也许三弟第一次见到珍年就想好这一步了。”
珍年摇摇头突然开口:“她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为了掩盖我的身份,她想到了让我以符咒谋生。村民一直很相信她,他们很快接受了我的符咒。”
“一开始我只是看不过那些小妖干扰他们做生意,又想报复他们总是把我赶出村子,所以用符咒布置阵法,这样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控之下。直到——”珍年喉结滚动两下,“直到有一天,路过这里的道士发现了我,他想要取我的妖丹,还蛊惑病重的李奶奶做他的药人。”
“在我准备杀掉他的时候,是她,她和一位村民动手了。”
“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她想尽各种办法保护我和村民。”
图灵不觉握紧掌心的伤口,她身体一顿:“所以你三弟也是妖?”
李云继试图抚平扭曲的五官,看起来哭笑不得:“仙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百年以上世家送来弟子,凡是有人无故伤亡,作为补偿,必须选一弟子入选。三弟妖丹破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和大哥商议,若发生意外便会牺牲自己——是我辜负了他们。”
“那……”图灵还想问,既是妖,为何成为了他的三弟,却被一道声音生生打断。
“滚。”李庄主突然破门而来。
古朴浓厚的刀风拔地而起,满桌菜肴顿时被砸得粉碎,李庄主胡须抖动个不停:“我李家不收外门辞退的弟子,此前公法堂有意要招揽你,不管选公法堂还是仙门,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珍年一脸无辜,指着自己:“也包括我吗?”
“都滚!”
众人面对着紧闭的李府一时沉默,李云继深深一拜:“对不起!”
图灵将腰牌还给他:“第二件事,跟我们回仙门吧。至于第三件事,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因李云继情绪不稳加之珍年不得动用妖力,御剑时图灵与珍年共乘一处。
岳隺天性木讷她能理解,珍年未免有些理智得出奇,图灵避开一处风口:“你好像对这一切一点也不意外。”
珍年大马金刀地坐在她身后的剑身上:“李老头最了解他了,若是任他留下来,他会把自己关个十年半载。”
一个时辰后,四人来到熟悉的山门前,图灵略有些踟躇,渐渐落到了最后面。
岳隺停下脚步,温凉月光敛去他白日冷漠疏离,映衬着他眉眼柔和:“早些休息,明日师父要见你。”
25. 师父
窗棂从昏黄逐渐染上一层银白,枝头夜鹭引领一众歌喉缓缓唤醒黑夜。
图灵揉了揉酸涩的肩膀,将褪|去层层裙裾的火烛熄灭。她用手帕细细擦拭掉玉石上面的碎屑,一朵镌刻在海浪形状上的朝颜花在晨光中悄然绽放。
固定玉石的绦子是用此前七夕喜蛛凝结的蛛网编织而成的,图灵把玉石轻轻放入其中而后小心收入灵袋,这是她今日要送给师父的礼物。
虽然是连夜赶制看起来粗糙了些许,但这些意象都是师父最喜欢的,图灵兴冲冲起身,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天刚蒙蒙亮,图灵按照此前问过徐岚丰匆匆绘制的地图前往泰清池。
按照仙门规定,非生辰和仙门重大仪式,泰清池不允许各宫首席弟子以下身份的人入内。
与师父重逢的这一天,在她心中早已描摹了千万遍。近日历经许多波折,她不想以这样憔悴的自己出现在师父面前
好在一路并未遇到其他人,图灵悄声进入独属于女弟子的天玉阁。
眼下正值初秋,晨雾在青石板露凝结出水痕,水榭连廊只听得到图灵踩入水迹的脚步声。转过叶尖染着寒霜的凝露丛,迎面走来一个人。
一根素簪挽住半数墨发,微风拂过的发丝簇拥着五官精致的瓜子脸,明蓝色衣衫衬得肤白胜雪,似朝阳下的初晨朝露。蓝衣,图灵搜寻记忆,是水延宫的人。
她记得此前从师姐处听过有关水延宫的秘闻,现下她大脑只剩一|夜未眠的飘飘然,衣领处的蛟龙麒麟刺绣提醒她,对方总归是师姐地位的人。
图灵双手作揖欠身行礼:“师姐。”
蓝衣女子点点头:“不必多礼。可是拂光宫的图灵师妹?”
图灵蓦得站直身体,对上一双和师父极为相像的眼睛:“师姐怎会知道······”
她本欲撒谎找个借口,现下已经被人认出身份,她强忍着胸口正要翻涌上来的哈欠,在一片白茫茫的脑袋中搜刮措辞。
“不必紧张,我观你穿着拂光宫的弟子服,况且岳隺只收了你这一位小师妹,才由此推断出你的身份。今日可是你的生辰?”
图灵握紧空荡荡的衣袖,她犹豫片刻,深一口气拱手高举深深稽首:“今日不是生辰,是我初次面见师父的日子。恳请师姐通融一次,允图灵用下次生辰换今日机会。”
仙门长老从不过问这些无关大雅的小事,这些事大多时候由各宫首席弟子裁决。今日虽是初次见面,图灵却觉得她意外亲切,只能用自己的运气赌一把。
“我倒是忘了岳长老近日出关的事,你去吧。”
“多谢师姐!”图灵再次拜过一礼,认真记下这位师姐的样貌,思忖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她。
因男女有别,泰清池分为天玉阁和墨萧阁。而天玉阁又由不同时节的鲜花分为十二池,每池对应一年十二月份不同的花季和温度。
春夏时节的花池胜在香气浓郁,而秋冬花池则近似腊梅内秀而又不会过分湮没自己。图灵最终选择了蔷薇盛放的石榴花花池,亦是对应她出生时节。
图灵唯恐时间久了会被人发现,不过一刻钟功夫便要匆匆离开。
她看到背对着天玉阁门前的蓝衣身影,放缓脚步走上前:“师姐?”
图灵咬住嘴唇和面前的人保持一段距离,她总不能是为了抓包故意放她进去的吧······
蓝衣女子没有转身,只是柔声道:“跟我来吧。”
仙门整体地处半山腰的位置,天亮总是比别的地方早半个时辰。这一会儿功夫,所见之处已经洒满了金辉,一路上偶遇了不少出早练功的弟子。
这位师姐似乎在众弟子中很受欢迎,几乎每个路过的弟子都远远跑来跟前打招呼。即使师姐只是淡淡回应,那些人依旧热情不减,图灵跟在她身后接受了不少注目礼。
毕竟仙门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崭新的地方,离开地图,图灵只能大概判断出一个方向。穿过数条小路,她跟随蓝衣女子来到了与来时相反的方向。
银桂枝头挨挨挤挤的浅黄云团中,几朵花苞初绽,飒飒散落零星金光。
浓绿掩映间,一众庭院梯田一样层层叠叠排列开来,彼此间有结界相隔,一眼望去和普通农舍并无区别,此处倒是有着和仙门极不相称的烟火气。得知仙门还有为弟子安排的私人居所,图灵不由得东张西望。
蓝衣女子拂去炊烟般的结界,推开种满月见草院落的柴门,弯了弯嘴角:“进来吧,这里不会有别人进来。”
待图灵走进房内,蓝衣女子解释道:“仙门偶尔也会人多口杂,今日|你跟我来,就算以后有人问起,也只说是我安排了你做事便是。”
“图灵一定不会说出去!”图灵立刻表明决心。
蓝衣女子将她按入镜台前,又拿过一个小巧妆奁:“听闻师妹初试时拔得头筹,今日岳长老定会为师妹有所庆祝。这些首饰我平日用不上,今日见师妹颇有眼缘,便自作主张将这些赠予师妹。”
图灵看着镜中鹅黄朱钗和眉心的芙蓉花钿衬托着有些陌生的面容,不由得眼前一亮。她面色微红:“多谢师姐!”
“好了,从这里出去向西一直走便到了拂光宫。”蓝衣女子突然敛起笑意呼吸微蹙,她捂着胸口便将图灵赶了出去。
眼看着青黛霜瓦越来越近,愈发急促的心跳将她从先前的担忧中紧紧拽回来。
窗明几净的大堂中面对面站立着两个人,一位穿灰蓝色衣衫、墨玉木簪束起流云道髻的女子正拉着岳隺殷切嘱托着什么。
师父保留着和记忆中完全一样的穿衣打扮风格,图灵眼眶温热屈膝深蹲,她将玉石藏于掌心俯首行以肃拜之礼:“师父,师兄。”
“起来吧。”
师父的声音变了些许,不同于儿时的温柔坚定,此刻更多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
图灵站起身,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岳隺,眼睛有些发烫:“她不是我师父。”
岳长老······她猛然忆起刚刚那位师姐称呼她的师父为岳长老,只是那时她沉浸在马上见到师父的飘飘然中未曾注意这一称呼。
几乎是在看向她的一瞬间,岳长老立刻收起先前面对岳隺的慈爱亲昵,转向她的陌生眼神不仅有初次见面时的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虽然和师父有八年未见,师父的眉眼不会这样锋利,亦不会用这种眼神来看待她。
这到底怎么回事,手脚在失温中逐渐脱力,陷入短暂的麻木。玉石的棱角几欲撑开她的掌心,她退后两步微微垂下头,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图灵,不得无礼。”岳隺端起敬师茶正缓缓向她走过来。
难道先前琴枝还有黑气放出的消息是真的,师父一定出事了,不然怎么会那么久没消息······
碧落剑亦是不存在的,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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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气已经逃走了,是她把一切搞砸了,她现在失去了和师父有关的所有消息。
“图灵。”
岳隺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大滴大滴的水花在冰纹石地上晕染开来。
“图灵,”岳隺柔和的声音如同耳语,“有什么事我们后面再说。”
“我看敬师茶也不必了。”许久未开口的岳长老冷声道,“听闻你丢失了弟子腰牌,既然有想离开的心思,那便今日起自行下山吧。”
“师父!”岳隺慌忙拦住拂袖离开的人,“这里面另有隐情。”
岳长老冷笑一声:“岳隺,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讲这种虚头巴脑的话了?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至于她,便让青蛾送她下山。”
“图灵,你先回去等我。”岳隺交待下这一句便紧跟上离去的岳长老。
图灵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她呆坐在镜前木讷地看向镜子里的那个人。十八岁的她比起十岁,圆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氤氲着一层水雾的杏眼早已用坚定吞噬掉稚拙的胆怯。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是她成长那么快的一段时间。也许,她就是师父,她因为一些原因改名换姓甚至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只是师父没有认出她。
日光偏移到正当空,落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青蛾师姐来到她的窗前向她招招手:“小师妹,午时到了,今日有你最喜欢的蜜桃乳酪!”
岳隺始终没有回来,她任由师姐牵着走向北膳堂。
直至和众位师姐师兄们围坐在北膳堂最大的桌子前,一勺炖得糜烂香甜的栗子香芋糯米粥下肚,似有一团暖光驱散眼前困扰她半日的迷雾。
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其他人有意无意关切地看过她一眼。
图灵放下汤勺,众人齐齐抬头:“小师妹可还有什么喜欢吃的?”
这个架势······更像是送别。
她从来不做不明不白的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对上众人视线:“师父的名讳是什么?”
也许图休只是她的小字,明明岳隺和她会同样的阵法,没有师父亲自教导,那朵朝颜花是不可能出现的。
“师父她老人家,好像是叫岳澜什么。”
坐在她身旁的青蛾开口:“岳澜生。”
“师父一直都住在这里吗?”图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青蛾虽然不解,但还是耐心回答:“嗯,她算是众位长老中资历最深的长老了。听说,是和掌门联手建立了仙门。”
“这么说来,差点忘了,快要到师父的生辰了!”
众人不觉转移话题,开始探讨起送什么生辰礼。
仙门迄今已经建立了三百年,她不是图休。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岳隺师兄不过来吗?”
听到有人小声回答:“师兄从来不来这种地方。”
“可是今日······”
图灵为了避开那些担忧的目光,大口吃下在她面前摞成小山的饭菜,只是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众人磨磨蹭蹭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劝她多吃一些再多吃一些。
图灵打破沉默分享起做山神时听到的一些民间趣闻,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掺杂一些仙门八卦。满桌佳肴不知不觉吃了一个时辰,直至堵在胃部像一堆石头,她停下箸筷起身拜别:“多谢近日各位师姐师兄的照拂,我们江湖有缘再会。劳烦青蛾师姐送我下山吧。”
26. 证据
拂光宫后山处。
日影西斜,罗摩洞门前四周石壁林立,盘龙圣莲和紫霞云莺在刻满石壁的碑文前盛开得如火如荼。岳隺跪在石壁垂落的阴影中,一连三个时辰未曾移动一步。
看到洞门缓缓移开,岳隺抬手作揖:“师父。”
岳澜生叹口气,几步走到他跟前,托起他的双手:“起来吧。”
岳隺低下头,双膝依旧紧紧压|在凹陷的泥土中:“娘!她已经无家可回了,近日她体内一直灵力不稳,这是孩儿第一次求您,让她留在这里。”
“四海皆可为家。你又凭什么替她做出决定?”岳澜生转过身去,手腕微动,暗紫长剑自洞口深处如离弦箭般向着岳隺心口直直刺来。
岳隺身形未动,剑到身前三寸位置突然卷入自他周身猛烈爆开的气流中,连同不远处的岳澜生也毫无防备地向后退了几步。
岳隺急忙起身扶住她:“师父,你没事吧?”
岳澜生摆了摆手,暗暗运转灵力平复周身波动取回长剑:“弦阳镇的事,我已经听姜佩说过了。不管图灵是什么身份,她都不能留在这里。”
“娘,前些日子历劫时是她救了孩儿一命。”
“所以,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她······不记得了。”
“岳隺,你亦救过她多次性命,已经不欠她什么了。现在所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岳澜生搭上他的脉向,一副心下了然的样子,“此前意外激发了你的妖力,如我推测大体一致。此后如若不想被妖力反噬,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控制和修习你的妖力。”
岳澜生将一本书简交予他:“我已向许长老禀明近日|你要闭关养伤,此后事务暂不允你继续参加。另外,推掉副掌门之位可也是为了她?这倒是遂了许知言那老家伙的私心。”
“我······”胸中气流起伏不明,岳隺作揖恳求,“师父,待确认图灵安全后,弟子自会闭关修炼。”
岳澜生摇摇头:“如今你体内仙骨与妖力修为悬殊过大,每次施法都会有被反噬的风险。你要拿什么来保护她?留在这里,待你能自由操控命途所赠予你的力量,到那时为师便不再干扰你做任何决定。”
岳隺想起此前她几次为救自己险些遭到灵力反噬,不由得暗自握拳砸入地面。
岳澜生温声道:“仙门不同于别处,她已经离开了,也许这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历劫那日师父正在闭关,因遭人设计身受重伤,唯恐暴露原身,他不得不离开仙门。天地之大,除了逐渐逼近他的天雷,竟无一处他的容身之所,那日他拔剑四顾时的怅然若失再次席卷此刻。他陷入了迷途,天雷之下准备丢弃无悲剑的那一刻她呼喊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到底有哪里值得她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付出自己亦未能预料的代价……岳隺紧握书简,缓缓爬起身。
“铮——”后山结界入口处传来一声清鸣。
“师父,弟子青蛾求见。”
“我现在过去。”岳澜生意味深长看过他一眼,起身出了结界。
莫不是图灵出事了······岳隺紧跟其后,下一秒却被骤然关闭的结界拦在原地。
岳澜生停住脚步:“岳隺,如若你想让她留下来,那就证明给我看。”
*
“岳隺的小师妹,我们真是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瑾玉含笑望着被两人钳制住的图灵,他用飞刃敲打了两下仙门结界,“你说第一个过来的人会是谁呢?”
“我已经说过了,我现在不是仙门弟子。要杀要剐,请随意。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图灵恨恨咬紧牙关,捆住她的锁链刺入了她的肩甲,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痛。
下山后,她本欲先回桃源村看望曾经照顾过她的村民,没想到刚刚路过临近仙门的白枫村便遇到了公法堂的人。瑾玉二话不说便要以“涉嫌仙门叛乱”为由将她缉拿归案,木簪神力耗尽后,她根本不是这三人的对手。
“是吗?”瑾玉缓缓拉紧铁链,目光似乎要钻入她的眼睛去窥|探她的内心,许久他松开手,“真是无趣,看来小师妹果真心性坚定。罢了,我便再等一等。”
瑾玉看向她腰间玉石,随即肆无忌惮地用飞刃挑下来,而后对着最后一抹余晖在指尖把|玩着:“我仔细想了想,这两次见面皆没有看过小师妹佩戴腰牌。或许小师妹真得没有撒谎,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图灵只觉刚刚在他眼中陷入冰川般的刺骨寒意,这个人比起楠信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来是公法堂总卫,有失远迎。”林间斜径上飞身走来一道月白色身影,她看到图灵的样子,狠狠瞪向瑾玉,“总卫这是何意?先把人放了。”
“青蛾······”图灵咬住后面的师姐二字,现在情况未明,一不小心恐怕会连累他们。何况她已经被赶出来了,图灵不觉垂下眼眸。
青蛾看着图灵肩膀上的殷殷血迹一阵紧张:“劳烦总卫先放人。”
瑾玉摩挲着飞刃,微微偏头:“我不介意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听好了,我要见你们掌门面谈。”
“刚刚听师弟说,这里有一股不祥的气息,所以过来探查。原来是总卫大人,快些进来。”楠信适时出现打开结界,待瑾玉几人走进,他关闭结界忽然出剑,“既然进来了,那便依照仙门规矩。公法堂无凭无据扣押我仙门之人,是何意味?”
楠信不依不饶:“可有公法堂文书?仙门此前未曾收到消息。”
空气有刹那间凝固住,叶片潇潇无风而落。直至周身汇聚出一团灼热的气流,瑾玉身后的二人手中飞刃一闪,跨上前一步挡在瑾玉前面。
瑾玉和他对视片刻,似是无谓地摆了摆指尖:“放了她。”
手臂恢复自由,随即周身气血回流,密密麻麻的刺痛伴随着酸胀感一一涌上来,图灵在些许晕眩中向青蛾走去,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青蛾急忙过来扶住她,低声道:“放心,我已经都告诉师父了。”
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图灵不知是赌气还是失望,她扭动肩膀时不觉牵扯到了伤口。
图灵望着前面今日一反常态的楠信,因伤口疼痛吸了几口凉气:“只是没想到楠信师兄会出手。”
青蛾对她低声耳语:“虽然他平日行事怪了一些,但守护仙门这块,对公法堂的人可是从来不相让的。”
一直走到仙门待客的明心堂,也未曾看到岳隺的身影。图灵按捺着许多情绪没有问出口,倒是青蛾主动宽慰她的心思:“大师兄因为受伤前去后山闭关了。你放心,师父虽然有时严厉了一些,但她对我们都是极好的。”
抛却性格,岳澜生的举止也和师父极为相似。愈发深|入回忆,图灵才猛然发觉昔日种种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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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封|锁结痂之下,如若想要借由回忆穿梭回过往,便要承担剖开新肉的痛楚。她不想对上那双冷冰冰的视线,低头跟在青蛾身后。
岳澜生看到图灵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对青蛾点点头,而后端坐明心堂东向尊位,接受瑾玉肃拜。
青蛾会意带图灵走向岳澜生身后,轻轻握住她过于紧缩而颤|抖的双手。
瑾玉左右张望一番:“事关仙门大事,敢问岳长老可能代掌门之权?”
“少些废话,说吧,这次又是被哪阵妖风唬住了耳朵?”楠信坐在瑾玉对面,公法堂总是时不时带来一些有关仙门违反约定却又捕风捉影的消息,比准备过节还要勤勉。他用力踩住时时想要腾空踏向对面的脚,投去凉凉一瞥。
瑾玉不曾对他的阴阳怪气动气,他接过属下递过来的一封信:“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位师妹可还是仙门弟子?”
图灵看着指向自己的信封,近日之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迅速略过,虽然她不喜欢这里,亦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无端连累他人。
“不是。”她张口回答,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熟悉的感觉······一阵水生清莲混合着浅蜜香甜的花香味自身后而来,图灵没有回头。
“自然。”
图灵听到岳澜生的话,身体一怔。
“此前听闻仙门监管天脉不利有失察之责,追寻煞气时,竟有意外发现。岳长老要不要猜猜这封信里写了什么惊喜?”瑾玉向岳澜生递出信,却被楠信一把抢走。
“这么大一顶帽子,总卫也不怕闪了舌头。”楠信随手撕开缄扎,粗略读过一遍,他眯起眼睛,“一封信而已,说是伪造的也不为过。”
瑾玉负手来回踱步:“众所周知,为保证消息传递无误,人界寄往公法堂的信笺除了公法堂的秘术,没有任何术法可以彻底销毁。若你们要人证,很不巧,那个村子的人都死绝了。”
难道是弦阳镇,图灵听到这里猛地对上瑾玉的视线。
瑾玉直直望向图灵:“是不是巧合,想必这位小师妹自己清楚。和妖立下真言之誓,村民咬定图姑娘毒害珍娘,而在下正要前往仙门时又遇到图姑娘独自叛逃,这桩桩件件未免过于凑巧。”
岳澜生吹了吹茶沫:“先前我不过是命自己的徒弟下山办些私事,这些就不必向总卫大人交待了吧。”
“岳长老不必着急辩解,在下还没有说完。昨日在屠龙村攻击岳大师兄的灵体,公法堂已经确认了,它们并非怨灵而是煞气。”瑾玉重重说完最后两个字,环顾四周审视着众人的表情。
“煞气!”楠信猛然起身,看到岳澜生的眼色默默坐了回去。
“怎么?诸位现在还不知道?听闻仙门初试时,有突如其来的黑气攻击了初试弟子才致使人伤亡。图师妹,可是大名鼎鼎的见证者,一直保持沉默对于公法堂来说是没用的。”瑾玉说着用铁链一圈圈缠绕手中的玉石,直至铁链上的余刺将玉石切成破碎的冰晶滑落一地,“煞气流出,却不上报仙界,仙门可担得起此等罪责!”
图灵四肢冰冷唯独面颊一团燥热,她不断轻拍安抚着几欲冲出的玄白。手中玄白与剑鞘不断相撞,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门外一阵掌风袭来,瑾玉生生挨下一掌跪倒在地。
“仙门何时成了随意任人欺凌的地方?”
27. 煞气
岳澜生起身行礼:“师兄。”
许知言冷哼一声:“这么久不见,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慈手软。”
“许长老。”瑾玉擦去嘴角的血迹,咧开嘴角露出染成血红的牙齿,“今日就算杀了我,这个消息也是瞒不住的。”
“你现在该叫副掌门。”楠信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用一副看向垃圾的神情提醒他。
“称呼皆是小事,只是仙门尽心尽力守护天脉三百年,担当不起这空口白凭的污蔑。罢了,扶他起来吧。”许知言收回压制在另外两个人身上的法力,“公法堂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怕是今日我若拿不出确切证据,就要平白无故坐实这个罪名。”
瑾玉由另外两人搀扶起身,他自腰间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副掌门可看看这个。”
晶莹剔透的瓶身中,一抹纤细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撞击着困住它的屏障,偶尔能看到似是在它头部的位置闪过几滴白痕。
瑾玉打了一个响指,供在场所有人能看清的画面缓缓出现在半空——那灵体凶猛磕向瓶身发出叮叮当当声音的不是别物,正是它的牙齿。
瑾玉向许知言深深一拜:“众所周知,怨灵乃生人死后所化,只需实现其生前所愿或在往生咒净化下可自行散去。煞气不仅可以啃噬死物,亦可侵蚀活灵神智。倘若真得出现纰漏,恐天下苍生都将再次陷入三百年前的劫难。”
许知言沉吟片刻:“既如此,你们跟我来吧。”
楠信看到赫然出现在眼前的“禁地”两个大字,意欲阻拦:“师父!”
许知言将佩剑溯回放入巨石的凹陷处,而后双手结印:“无妨,倘若真是我们的疏忽,自当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瑾玉象征性地抱拳拱了拱手:“副掌门大义。”
厚厚一层银杏叶铺满有三人环抱那么粗的石盘,上面零星散落着些许松果与榛子,几只松鼠瞅到闯入的来人仓皇逃去。
许知言以内力震去所有浮尘,一面以蛟龙和麒麟缠斗的圆形法阵缓缓现出,自石盘绽开的金色光芒惊飞暗处的苍鹭与寒鸦。
“总卫可是要仔细看清楚,看清封印有无裂痕,天脉有无缺失。若总卫过于日理万机,连这点小事也记不清楚的话,楠信可将现在所见所闻存贮于水灵珠中。毕竟,有了这个,三岁孩童亦可传递消息——”楠信故意拖长尾音,眉眼含笑看着因负伤脸色惨白如纸的三人。
许知言出声制止:“楠信,不得无礼。”
瑾玉吞咽下喉咙的血腥气,看向楠信的眼神中隐去眼底阴鸷,他跪拜在地:“瑾玉无意顶撞许掌门,只是兹事体大,若不是天脉有所疏漏,那只能是更糟的一种情况。煞气复活,人界恐有大难,恳请仙门相助尽快消灭煞气。”
许知言做出深明大义的样子亲手将他扶起来:“仙门自会竭尽全力。只是。”
瑾玉恭敬守候在一旁:“许掌门但说无妨。”
许知言整了整衣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总卫今日看过我仙门圣地,亦证实封印完好无损。还请总卫代为转达公法堂执任,日后可要仰仗公法堂共同守卫天脉,以免出了什么差池。”
好一招以退为进。瑾玉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瑾玉定会一字不落地转达执任,今日亦铭记许掌门教诲。”
*
待众人视线落在离开的许掌门身后,图灵悄悄侧身寻找先前的踪迹,那股浓烈的花香已完全消失,她望向空荡荡的角落,几乎以为刚刚近身而来的香气是她的错觉。
“青蛾,我们走。”岳澜生唤住青蛾便要起身离开。
“可是,图师妹……”青蛾看到岳澜生递过来的眼神,看到门外藏身一侧的影子默默跟上。
她已经不是仙门中人了,也许刚刚护住她,不过是为了仙门的颜面。
岳长老不是师父,只是一个和师父很像的人。图灵不断地催眠自己,心底某处还是隐隐刺痛起来。
图灵摇摇头甩掉几滴眼泪,蹲下身仔细寻找着此前破碎的灵石。几缕稀疏的日光沿西面窗棂洒落有些黯淡的金辉,镌刻着莲花的青灰砖一眼望去光洁无尘,没有一丝碎石的痕迹。
“他刚刚明明就是扔在这里的。”图灵喃喃自语,她一想到败在瑾玉手上便有些泄气,倘若师父真得遇险,以她现在的修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她不觉气哼哼地握紧拳头,一道阴影适时垂落在她的眼前,丝丝清凉的灵力瞬间环绕在她的周身,一阵痒酥酥的感觉覆盖住肩膀处伤口的阵痛。
比先前淡去许多的蜜甜香再次环绕鼻间,她倏地抬起头,只是分别半日而已,她却好像许久未见到这张面孔。
她抿紧嘴唇,明明心口波涛澎湃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她有些失神地望向对方一如既往未曾起过波澜的眼睛。
岳隺率先别开目光,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扶起来,递给她一方四角有着芙蓉刺绣的手帕:“和师妹相处那么久,之前没有发现,原来师妹这么爱哭。”
图灵想到早上那位不知名的师姐为她仔细描摹的妆容,一把拽过岳隺递过来的手帕用力抹着眼睛周围的泪痕,果不其然那一方洁白上面瞬间沾染了红红粉粉的脂粉。
“看来你已经见过奚珏了。”岳隺一边说着,一边抽走手帕轻轻擦拭着她额间晕成一团的红渍。
“原来是奚珏师姐!”图灵有一瞬间想要欢呼雀跃。之前她在众人面前说的并非假话,这位师姐确是她仰慕已久的人。
岳隺看着那双忽如星辰坠落湖面的眼睛手指微顿,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逐渐移向他温热的耳朵,他随手将手帕盖上去,转身就要走:“我和师父已经解开误会了,以后你可以留在这里。”
“不!我要转去水延宫。”
既然知道奚珏师姐在哪个宫,而且师父也不在这里,她自然要与喜欢的人离得更近一些。看着岳隺未曾停下的脚步,想到此前种种,只觉似有一串火竹在耳畔噼啪炸开:“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就是拂光宫的做派?既然这里不欢迎我,那我就离开这里。”
初试时他没有一句缘由就要淘汰她,后面却又随心所欲过来抢人。酷似师父的人一点都不喜欢她,把她赶走又没有一句解释的话就允许她留下。即使粼山不在了,她还有桃源村,还可以四海为家去寻找师父。
“岳隺,我没有必须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图灵话落,看到岳隺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即使他数次救了自己,也许只是身为大师兄的职责。自出山以后,她被太多的也许困住了,甚至这让她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
“岳隺?”图灵看到他没有反应,有些疑惑走上前去。
眼前的人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如一片软绵绵的云锦飘落在地,图灵急忙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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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怀中的人呼吸急促面颊失去血色,他紧咬着牙关脉象紊乱连带着她的心跳也变得杂乱无章。
“师姐,青蛾师姐?”图灵张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没有一个人影。
之前听青蛾说,自从岳长老闭关后,拂光宫很少收揽新弟子进来,她隐约记得那日早会时,拂光宫的弟子也只有别处宫宇人数的一半左右。大概由于大师兄在此坐镇,这里的弟子大多修炼勤勉,所以白日四处游荡的弟子约近乎无。
岳隺的手心忽冷忽热,他体内似有两股水火不容的势力猛烈交战着。慌乱间她摸到岳隺的腰牌,想到那日将她带离原地的光景,试探开口:“你的主人受伤了,能不能将我们带到他师父那里,或者他的住处也可以。”
令牌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吸食了她掌心的部分灵力,周围院落逐渐融入一片浅蓝色的光晕,一处镶嵌在石壁上结界如水面波光粼粼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这并非岳隺的住处,图灵重重拍打着结界:“岳长老,岳长老!岳隺好像受伤了,请您看一看。”
岳澜生几乎立刻开了结界:“进来吧。”
独属高山林间的清润气息送来阵阵蜜甜水莲清香,一簇簇烟火盛放般的盘龙圣莲映入眼帘,此前的气息就是自这里传来的。
肩膀上的人恢复了些许意识,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那张满是焦急的面孔,支撑起三四分压倒在她身上的重量,却抵不住周身痛楚闷哼一声。
图灵急忙偏过头,急促的呼吸轻拍在她脸上,她不觉抓紧他的手臂:“你醒了?你先不要睡,再坚持一下。”
与传闻中的大师兄不同,自从遇到岳隺,他的旧伤似乎从来没有完全好过。大概碍于仙门标杆的身份,他从未让自己真正停下来,图灵加快脚步跟上走入石洞的岳澜生,酝酿心中许久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真是一个傻子。”
“嗯?”岳隺眉头微挑,脚下一绊再次将重心落向那道瘦弱的臂膀。他收回只想将那汪碎星独揽的干涩目光,咀嚼着胸腔处不断喧嚣喷涌的灼热气流。
洞内石壁嵌满以芙蓉、朝颜花为状的大小不一的烛火,石洞尽头一缕天光点亮流动的曰曰清泉。肩膀上的岳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图灵按照岳澜生的指示将他放在清泉旁边足以容纳两个人的莲花巨石上。在这里呼吸片刻,图灵只觉肩膀的酸痛尽数全消,这里的灵气几乎与泰清池不相上下。
岳澜生向莲花石注入灵力,流水潺潺,巨石瞬间吸收泉水绽开一朵水型莲花将岳隺笼罩其中。
图灵回想此前种种,岳隺的伤似乎在他们下山前就有了,她决定在离开前问清楚:“岳长老,他,他到底怎么了?”
“今日他为了救你,不顾旧伤突破我后山结界,受到了反噬。真是一个孽徒,师徒这点信任都没有。”岳澜生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是图灵曾在师父处看到过的怜惜。
“师父。”青蛾走入石洞来,看过图灵一眼,犹豫了一秒慢吞吞地说,“您让我找的,能救大师兄的火炎冰莲没有了······”
火炎冰莲,她曾在《万物志说》中读到过,此莲生于千凝冰山山顶,山脚三面皆是常年不熄的岩浆,可作为治疗反噬或者功法相冲的药引。
那便在离开前还掉这份恩情,与他两不相欠。
图灵拜过一礼:“劳烦岳长老守候几日,让我去吧。”
28. 心性
图灵手持罗盘跟随青蛾师姐御剑抄过一个近路,两个时辰后来到一处巍峨入云的山峰。
冰蓝色山体与底部闪耀的岩浆形成鲜明对比,宛若巨大冰锥置于火炉中炙烤。山体有一层天然的屏障,若要到达山顶,只能从山下一步步爬上去。
两人在灵袋中取出披风,向着千凝冰山山脚下俯冲过去。墨紫色披风边缘勾勒出几方笔走龙蛇般的银白刺绣,披在身上的一瞬间,周身便自动形成一层风障,图灵耳边回响起离开前岳澜生的叮嘱,心中泛起温热:“不管能不能拿到,为师都等你平安归来。”
待两人来到山脚下,青蛾看到图灵的披风眼睛一亮:“这是师父今年新收的礼物。也许之前是有些误会,师父是很愿意让你留下来的。”
“这可是上好的法器,此前我明明看到师父都收起来了。”
青蛾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图灵拢了拢披风,按捺下潮水般涌来的心绪,踏上在日光折射下犹如水晶琉璃般的石阶。下一秒,一股极为清冽而纯净的气息似是与她丹田灵力瞬间相融,每走一步,那股气息便会向她身体深处融入一分。
“师姐,你有没有感觉到很奇怪的感觉?”山间渐起风雪,图灵唤出佩剑抵住沿阶岩石防止自己滑落下去。她将灵力汇聚五感,仔细感受着山间的异动,却如一片羽毛飘落无边雪岭。前不见山顶后看不到山门,一切彻底落入白茫茫的静寂,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在其中喷薄而出:“真奇怪,生长出这样宝物的地方居然没有神兽守卫。”
诸如九婴守护无烬木,穷奇守护苍兰之水,这里周围静得出奇,若无神兽把守,火炎冰莲岂非早就被众人哄抢而空。图灵愈发觉得这里不对劲。
青蛾裹紧披风,牙齿上下不断磕碰着:“没,没有吧,就是,好冷啊。”
“师姐,我和你换披风。”图灵当即就要解下自己的披风,却被青蛾一把制止。
她嘴唇发紫,眼下刚刚行至半山腰,她深知难以再行进一步。她喘着粗气倚靠在一块有片柔光洒落的巨石上摆着手:“我,我不行了。抱歉图灵,我有件事瞒住了你。”
图灵心中大致猜测出一二,她望向云与雪交融的天际没有没有回答。灿烂日光映照着皑皑白雪如打碎的镜子,无数细闪的碎片埋藏在厚厚积雪之下,一路绵延至没有尽头的尽头。融入体内的气息与山顶处某个召唤相连,牵动着她思念师父时的每一秒心跳。
这是她的执念,此前遇到的煞气也是利用了这点,致使她产生幻觉。一路行到此处,玄白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入山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覆盖在心湖的谎言在逐渐看不清路面的风雪中结出厚厚一层冰,似乎只要她再隐瞒下去,便会窒息在千凝冰山的警告之下。青蛾握住手心开始逐渐恢复的暖意缓缓开口:“师父说,千凝雪山之所以没有被修士破坏能完好无损保留至今,是因为爬向山顶需要通过明心见性的考验。这也是为何此处没有异兽守护的原因,不少修士会因迷失心性暴毙途中。”
“师父,很讨厌我吗?”图灵终于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岳澜生安排她到此处似乎只是一个借口,但是青蛾也来了这里······
“不是这样的。”青蛾急忙解释,“火炎冰莲的确是可以根治大师兄伤势的药引,师父,师父也许是看出你心性澄净。”
青蛾心中也有许多疑惑,拂光宫有那么多修为比图灵高的弟子,师父实在没有必要一定要安排她前往,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图灵,我们回去吧。师父一定可以有其他的办法,我已经被山神拒绝了,没有办法再走下去。”
图灵看了一眼落在披风上如冰粒般的雪花,这些冰晶几乎在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间就被阳光蒸发了,而连半点水痕都没有在披风上留下。她摸向青蛾的披风,指间亦是干燥的:“师姐,你看到的冰山是什么样子的?”
“风雪很大,几乎要我推下去,路面全是冰,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青蛾用恢复些许体温的掌心捂住心口,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
“师姐,我先送你下山再回来。”
青蛾摇摇头:“山神只允许一个人进入一次,一旦我们离开就没有机会了。”
“都是山神,怎么你这般小气。”图灵愤愤小声嘀咕着。
青蛾听清后半句话急忙扯她的衣袖:“无论如何,我必须把你安全带回去。也许师父只是想考验你的秉性,只要来过这里就算打消师父的疑虑了,我们现在回去。”
图灵拔下血藤木簪,周围景色瞬间白昼交替,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已经与先前是天壤之别。果然如此,她目光沉静地看向漫天风雪,将木簪放在师姐手心:“师姐,那你在这里等我,天黑之前,我很快会回来的。”
木簪落入手心的一瞬间,仿若一束暖阳将她拥入怀中,僵直的肢体重新变得柔软,青蛾眼前恢复光明的视野,她试探着站起身,却发现那股无形的力量依旧紧紧压制着她。她认真嘱咐图灵:“师妹定要随身携带好这个罗盘,倘若遇到危险师父会感应到的。”
图灵看向手中的罗盘,并未察觉到其中的灵力,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指示方向的普通罗盘。
青蛾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抚道:“你是大师兄看重的人,师父不会弃你于不顾的。师父可是阵法宗师,即使我们在千里之外,她老人家亦可以感应到我们的情况。”
岳长老也精通阵法······图灵眼前浮现过后山石洞处的芙蓉与朝颜花火烛。迎面而来的又一阵寒风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自从她摘下木簪,四周的风雪愈发猛烈地侵袭着她。
青蛾握紧她的手,一脸担忧:“图灵。”
“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师姐在这里安心等我!”图灵挥剑劈开迎头击来的一阵飓风,大步踩入深深浅浅的雪窝中,很快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虽然不断告诫自己一切都是幻象,风雪刀割一般划向披风之外裸|露的皮肤,红肿的双手和不断崩裂开的冻伤将她一步步拖回幻境。慢慢地她逐渐看不清日月,无法得知自己身在何处,披风保留住最后的暖意,让她下意识地不断迈出一步又一步。
随着“哐当”一声,图灵猛然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不再剧痛了,甚至失去了感觉,玄白从她手中滑下重重砸落在岩石上。她已经无法弯曲手指催动剑诀,只能用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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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夹起掉落的玄白用力刺入披风一角。
冰晶刀刃一般擦过她的周身,拖挂在披风上的玄白在呼啸的山谷中回荡着叮叮铃铃脆响。
“山顶,山顶。”图灵不断念叨着,阻挡她的那股巨力渐渐消失,寒风慢慢减弱了。冰棱般的霜雪收敛狰狞的面孔,开始不慌不忙地游荡在山谷间。她借用僵直的手背遮住额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中天边几朵浮云渐渐散开,露出尖锐且银光闪烁的山顶。
无论眼前的风雪怎样阻止她睁开眼睛,身后的太阳从未离开。一路跋涉而来的笃定令她冻僵的身体瞬间恢复了七八分,估摸着时间将近酉时,图灵抵住双手的痛痒,抽回满是雪水的玄白,飞身向山顶跑去。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的一瞬间,脚下巨石突然振动起来,地面在上升,除了眼前雕刻着各种奇花异草的琉璃山门,三面通向山下的石阶逐渐碎裂崩塌。
“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即使你拿到冰莲也可能会葬身此处。倘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一道有些苍老雌雄莫辨的声音自琉璃门后传来。
“吃东西会因卡住咽喉窒息,上山采药可能会遇到泥石流,即使只是出现在集市上亦有会被失控马车相撞的风险······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走向死亡的结局。你口中的可能和上面那些意外又有什么分别?”图灵审视着琉璃的厚度,思忖着需要汇聚多大的剑气才能劈开。
“真是一个嚣张的丫头,居然将我和那些凡尘夫子相提并论!”琉璃门后渐渐走近一个身影,霎时间两侧冰莲如河灯亮起微光,他张开衣袖伸了一个懒腰,“真是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若你不故弄玄虚,广开山门,或许会交到许多朋友。”图灵说着便向山门靠近一步,丹田气海骤然翻涌,天旋地转间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一股热流自鼻腔涌了出来。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看在你体内有神力残留的份上,我大发慈悲给你个选择。你是要图休的消息,还是要火炎冰莲?”
一滴又一滴鲜红落在地面上如雪中寒梅绽开,图灵甩着脑袋试图保持清醒:“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令她逐渐昏昏欲睡:“自是从你们踏入这座山的那一刻,这里的空气、阳光、雨露皆为我所掌控。只要是活物进入这里,自会最终拜服在我的脚下。”
“放下你的理智,问一问你的心,你到底想要什么?”
山神看到图灵手中溢出的鲜血,隔着琉璃门蹲下身来:“怎么,这就怕了?还是你心里清楚,如果一命换一命,你肯定会选择图休。”
“图灵,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必追寻我,不必问我方向,我唯一的祝福便是愿你去往心之所向。”师父离开时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耳边,图灵握紧玄白刺破的手掌意图抵抗将她吞噬殆尽的困意。
“你知道的,我是山神,不会对你撒谎。”
只要她开口,就一定能得到有关师父的消息。图灵缓缓倒在地上,她试图挣扎起身,四肢却渐渐失去知觉,她任由身体向下坠去,跌落夹竹桃与朝颜花盛放的山坡。
29. 变强
“师父。”图灵昏倒在地上喃喃自语。
师父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她的梦中了,十岁以前和师父相伴的时光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舍不得睁开眼睛。耳边传来冰块碎裂的声音,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缓缓离开地面,在周身持续的震颤中,一根寒冰般的手指触上她的眉心。
“玄白!”
图灵半梦半醒间大喝一声,手中玄白立刻会意搭上那个人的颈间。
图灵一直紧紧握着剑柄,待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似是山中积雪凝结而成的冰人。
她在对方水蓝色的眼睛中清晰地看到一脸严肃的自己,那个冰人的肌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只是此刻他脸颊处的位置像熟透的水蜜桃般透着淡粉色。看到图灵迟迟不肯松手,他眼中寒意更甚:“弑神会你让从此烟消云散。”
图灵收起玄白,站起身来:“给我火炎冰莲。”
所谓修士,会在修炼中逐渐拥有更为漫长的寿命。她还有很久很久的余生,她相信自己有绝对的能力可以找到师父。但是倘若岳隺因为她而就此陨灭,那样的她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师父……
“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山神转过身,万顷冰山如洪水冲倒巨塔般骤然崩塌,直至将他的背影彻底掩埋其中。
两侧雪山尽数向前退去,远远模糊为一片炫目银白,等到图灵重新踩到坚实的地面上,眼前已然是紧闭的山门,胸口处传来阵阵凉意,她低头发现怀中多了一朵冰晶镌刻般的莲花。花蕊随风微颤如同蜗牛触角,亦如同那双铜镜般映照万物的水蓝色眼睛。
“图灵,你终于出来了。”昏睡在地的青蛾在惊天巨响中猛然惊醒,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图灵怀中美得不可方物的冰莲,她一时失语,“原来这就是火炎冰莲。”
夕阳即将没入粼粼冰山身后,踩落砂砾的喀嚓声由远及近,阵阵阴风袭来,图灵从灵袋翻出罗盘:“师姐,我们先回去再说。”
图灵话音刚落,隐没在熔岩与山体拐角的阴影处突然蹿出十数只雪狼。它们发出猛兽独有的势必拿下猎物的低吼声,在黑色皮袄的映衬下,那狠狠盯住她们的瞳孔如盏盏鬼火。
“它们定是为这冰莲而来。”青蛾挡在图灵身前,两人步步退向山门。
雪狼是修士能够豢养的猛兽之一,它们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这不过是修士提前布置的陷阱,战胜它们并不难,唯独担心的是等到她们消耗了大部分力气,等到背后之人出现,她们只能如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把罗盘给我,一会你先走!”青蛾拿过罗盘用力摔在脚下,一阵蕴含灵力的掌风瞬间由脚下生发,罗盘碎片竟沿着风势汇聚出一方阵法的模样。
狼群为首一只额头有着一簇白色冰纹的雪狼大吼一声,其余同伴紧跟在它后面向着图灵二人猛扑上来。
“师妹快走!”青蛾拔剑迎上东南、正西两个方向的雪狼。身后阵法传来岳澜生的声音:“你们回来,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尽管让他们来。”
施展阵法有个致命弱点,施术时无法中断和自保,这也是图休即使作为法阵集大成者也对图灵要求严格,督促她苦练剑术的原因。她自从刚刚汇聚剑气却被千凝山神催眠压制后,丹田处一直像在火烧一般。
雪狼并不正面迎接青蛾的攻击,它们只是灵巧地躲避着,然后在青蛾防守空当重新扑上来,只待她灵力耗尽作出最后猛攻。倘若这些雪狼冲入阵法,按照它们擅长近身作战的特性,岳澜生定会因此负伤。说不一定不远处正埋伏着大量等待她们力竭的散修。
灼热侵袭之余,此前她灵力不稳时便会出现的经脉刺痛再次袭来,自从下山后,她的身体遭受剑气反噬似乎越来越严重了。她总觉得这副皮囊到了某种承受的临界点,若是此次强行突破······图灵不敢再想下去,她尽数散去这些胡思乱想,踏出阵法一步。
玄白感应到了她的心绪,用剑端汇聚的剑气拖着她不断向阵法后退着。
“没事的。”图灵用指尖轻敲玄白安抚它,将青蛾还给她的木簪插|入发髻中,以剑身穿破聚灵符,在法阵为中心的方圆五米内汇聚出一方剑气:“师姐你快回来,我有一个办法。”
青蛾边战边退,那些雪狼察觉到图灵的剑气不敢轻易上前。
看到图灵将腰间放置冰莲的灵袋交给她,青蛾望着撞向剑气哀嚎着逃窜的雪狼一脸错愕。剑术愈是纯粹,所释放的剑气能够覆盖的范围便愈广。仙门弟子中也只有岳隺能够频繁使出这样的剑气,虽然这方范围在能够使用剑气的修士中算不上什么,但图灵只是初入仙门未经正式训练的炼气期弟子啊!
“师姐,你站到后面,若是一会儿。”体内膨胀的剑气愈发张狂地撞击着她的太阳穴,图灵话说到一半被几乎要撑裂她身体的气流生生压了回去。
还在观望的雪狼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原本青绿色的眼睛转瞬变得血红如同滚烫的烙铁,它们齐齐退后一段距离,以雷电之势撞向此前令它们畏惧不前的剑气。
“它们是要准备自爆了。”
青蛾的话让图灵心里一惊,这些供人趋势的猛兽起码都有着百年以上的妖丹,若是任由它们一起冲入阵法,后果不堪设想。
“图灵。”
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随即腰间一紧。图灵本能低头去看,阵法中探出一条银链,白蛇般缠绕住她和青蛾。
是岳隺的无悲。
那些雪狼不顾周身越来越多的剑痕奔涌向前,黑色妖血混迹着脱落的皮毛巨浪般向她们涌来。滚滚烟尘中七八个身影自那低矮的岩石后方骤然出现,原来他们此前一直在压制自己的灵力。
不能让它们过来······在落入阵法的最后一秒,图灵左手汇聚全身灵力压铸右手掌心。随着“嘭——”的一声,冰山周围原本只是蠕动的岩浆瞬间爆发,卷动着飘落的几道人影和最后一抹微光吞入它沉寂已久的火舌。
*
“对不起师父,是我没有保护好师妹。”
“别担心,她已经醒了。”
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托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按压着她的指腹。这是小时候师父哄她睡觉的方式,图灵不想睁开眼睛生怕梦醒后这一切会再次消失,听到青蛾越来越焦急的声音,她微微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却看到岳澜生像师父那样握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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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图灵坐起身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吐|出这两个字。青蛾眼圈微红,看到她醒来抹了抹眼睛,岳隺一脸哀怨地守候在不远处。
以前在粼山的时候,她每次都很害怕生病,即使高烧烧到昏迷,神力会帮助她的身体慢慢恢复。然而每次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她总要面对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多目光守候在她身边,只望向她一个人······
看到图灵怔怔地,岳澜生只当她是被吓到了,紧紧抱了抱她:“没事了,都没事了。”
图灵对岳澜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有些抗拒,她别开目光努力舒展开酸涩的眉头。
岳澜生起身赶走另外两个人:“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对小图儿单独说。”
小图儿,小图儿······这是独属于师父的称呼。
岳澜生擦去她眼角的泪滴,叹口气:“我与你师父是故交,你和图休长得很像,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了你。”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肩膀剧烈颤|抖着,凝固如山的委屈瞬间同山洪一般涌了出来,图灵抽噎着,紧握的双拳上面覆盖住一双温暖的大手。
“仙门早已不是以前的仙门了,或者说,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它最初对外展露出的样子。或许你已经听岳隺说过了,这里出了内鬼,眼下煞气初现,假以时日,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若不是公法堂盯上了你,我宁愿与你从未相见,天地之大,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岳澜生说完,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公法堂的杂碎。
“可是,我只想和师父在一起。”师父到底在哪里,每次提起师父,图灵都仿若变回八岁时的那个无力的孩子。如果当时她像岳隺那样勤勉,像岳隺一样是一个天才,师父会不会就带她一起走了。
“你师父,她有自己的道要走。八年前,她的确为了寻找碧落剑来过这里,当我告知她仙门种种往事,她便放下执念去云游四海了。”岳澜生说着将火炎冰莲放入她的掌心,“所以,你师父定然也希望你能够去追寻自己的道。不要再去寻她,若你遵从初心剑法有成,无论她身在何处,都会为你骄傲的。”
“这,这是为师兄治伤的药引。”图灵看着掌心的冰莲,却隐隐觉得丹田处涌起丝丝清凉,似与掌心相连。
“他用几片花瓣就够了。这朵冰莲现下已认你为主,你的剑术天赋不在岳隺之下,甚至可以说只要勤加修炼日后你会比他还要更厉害。这也是,为何初试时你修为不占据优势,却能胜过他们的原因。”
“先前你并非遭到灵力反噬,而是因为剑气过于强大然修为却未能跟上所致。一味提升修为并非良解,从今日起,我会给你另外一把佩剑,此后你便修习双剑流。另外,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
图灵惊奇地看到冰莲正渐渐融入她的掌心,直至变为一朵莲花印记:“那岳隺也不可以吗?”
岳澜生微微一笑:“有心人自会知道的。”
图灵回味着岳澜生口中的“天赋”,恍若轻飘飘地踩在云端,离开岳澜生的居处,她迎面险些撞上一个人。
岳隺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有些闪烁:“图灵,我有话要对你说。”
30. 玄白
和岳隺同乘无悲剑从拂光宫一路西行,图灵小心地握住了他的衣袖,两侧花树水草般向后波动着忽远忽近,脚下小路如逆水行舟漾开层层涟漪。
她猛然想起仙门中有“不可御剑疾行”的规定,一阵强劲的风袭来令图灵不觉加重手中力道拖拽到前面的人,她为缓解尴尬灿灿开口:“师兄,我们此番御剑可否违背了门规······”
她实在不相信,岳隺是那种明知故犯的人。
“到了。”岳隺拿起腰间令牌,似有一层迷雾自他手中缓缓散开,他收回无悲剑隔开半寸距离虚揽住她的肩膀。
半是青黄半是橙红的五角枫自周身簌簌飘落,一座远远传来欢声笑语的农舍于落叶纷飞中|出现在眼前。待两人站稳,岳隺解释道:“此处在仙门之外,可以不用受门规约束。”
最先吸引图灵的是钻入鼻间的饭菜香气,不同于拂光宫的北膳堂用仙术完成的为初级弟子准备的膳食。这里炊烟袅袅,院中的几个人砍柴烧水、淘米洗菜,和人界寻常人家一样,用最普通的劳动把每样食材重新组合,加入不同香料烹饪。
日值正午,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身旁的岳隺,也染上几分烟火气。
岳隺率先走入院中,正在清理鱼鳞的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咧嘴一笑,扯开一脸微黑的褶皱,他熟练地将手掌大小的菜刀递给岳隺:“这么久不来,罚你给我打下手。”
岳隺侧过身,等她走向前来:“这里是吴师叔和刘师婶。”
刘师婶甩掉手上的水走过来,笑吟吟地看着图灵:“没这么多讲究,叫叔和婶就行。”
图灵漾开一个笑容:“吴叔好,刘婶好。”
“诶,好好,一看这娃就比小岳这冰块脸讨人喜欢。”吴师叔看到岳隺递过来的一打纸票撇撇嘴,“岳长老已经交待过了,今天小娃娃随便点。”
吴师叔看到岳隺执意伸着手,便一把收下塞入围裙中:“今日是你师妹第一次来,你不表示表示?”
岳隺颔首,接过菜刀便端起去过鱼鳞和内脏的银鲳转身进了厨房。
吴师叔嘿嘿一笑凑过来低声告诉她:“他们只有生辰时才能换得一张饭票,一票只能换一道菜。平日小岳可小气得紧从来不用这些也甚少请客,今日|你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图姑娘吧,快去里面坐,饭菜一会就好!”李师婶一条灰蓝束带拢起侧编发,肤色白皙,看起来比吴师叔年轻许多。
图灵撩开竹帘,看到临窗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玫红晚香玉银簪,水粉软烟罗裙,单从背影中便能感受到这独一份的气质。因这份天然去雕饰的清冷,图灵不止一次听过,她和岳隺被奉为仙门的一对璧人。
“师姐?”图灵想到此前她帮自己张罗了那么仔细的妆容,满心欢喜地小跑过去,“奚珏师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奚珏只是弯了弯眼角,整个人便如同寒春薄雾散去暖阳初升。
“嗯!”图灵重重点头,看到岳隺进来一时没找到人,她招了招手,“师兄。”
图灵转头想到了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师姐要一起吃吗?会不会打扰到师姐。”
“自然甚好。”奚珏说着变随手将另一侧的桌子拼接过来。
岳隺木着脸将一盘晶亮如雪梨的鱼肉和淋了满满一层蜂蜜的香芋板栗桂花糕端过来。不多时,李师叔直接隔窗递过来一个食盒。
“师姐还有什么想吃的?今日我就借花献佛啦。”面对满满一|大桌让她直流口水的美味佳肴,图灵眨眨眼睛,“师兄应该不介意吧?”
岳隺默默为她夹了一块鱼肉,而后放下竹筷:“无妨。今日亦是奚珏的生辰。”
“恭贺师姐生辰,愿师姐岁岁无忧!”原是自己仓促了,图灵斟了一杯酒向奚觉赔罪。
岳隺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倒是奚珏一目了然,她按下图灵的酒杯,为她换了一杯自己这边的桂花茶:“听闻师妹伤势刚好,便以茶代酒吧。看到你过来,我很欢喜。”
这一顿饭图灵与奚珏相谈甚欢,两位喜欢的饮食极其一致,这番交谈下来图灵只觉得两人相见恨晚。
只是坐在图灵一旁的岳隺沉默不语,也很少下筷。
奚珏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图灵碗中:“你师兄刀功极好,今日我也算是沾到师妹的光了。”
图灵这才发觉自己好像忘了表达感谢,于是认真地为岳隺倒了一杯茶:“多谢师兄此前教我剑术!没想到师兄的厨艺也这般厉害。”
岳隺一饮而尽,对上图灵亮晶晶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仰仗李师叔调制的秘制酱汁。”
“今日多谢师妹款待,时辰不早了我还要练功,便先告辞了。”奚珏临行前走过来,为图灵扶正发簪,她先是一怔而后恢复先前的柔和,“若师妹有需要,可随时来水薏宫找我。”
图灵正要回答,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杯碟相撞的声音。她从刚刚就觉得岳隺好像有些不对劲,对了,他今天把她叫出来是有话要对她说。想到这里,图灵撑开一个笑容:“师兄的伤可好些了?早些时候师兄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已经无碍了。你吃好了?”
似乎自从奚珏一走,原本热气腾腾的饭桌瞬间冷却下来,图灵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误以为是自己话太多打扰了他们的相处时光,她郑重转向岳隺,正准备起身的人突然停住。
“师兄,如果你想给师姐准备惊喜的话,我可以帮忙的!”可以说,市面上的各类话本套路她已经摸透了,“若是能下山采买一番,效果定然更好。”
“奚珏?”岳隺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冷下几分,“走吧,师父说了近日|你不可出山。”
图灵闷闷地跟在岳隺身后,她不知道回去的路,岳隺也不肯御剑,两人一直沉默前行,不知不觉穿过了院外的枫林。
枫林尽头柳暗花明,从天而降的激越泉水令图灵精神为之一振,水流碰撞到岩石上仿佛摔开的透明珠链。等到视线在阳光下适应了些许,图灵看出泉水后面似乎有一个山洞,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越来越大,飞至水流前面骤然变成一群如同沿着海面滑行波澜起伏的克莱因蓝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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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灵,”一直背对她的岳隺突然开口,“先前初试时,并非是故意将你淘汰。”
“作为仙门弟子守护万民时难免会有伤亡,若是只会一味攻击不懂得防御,遇到比你更为强劲的敌人,学会保护自己更为重要。”
“至于楠信,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岳隺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眼睛:“留下来吧,我们都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我会和你一起找到你的师父。”
岳隺的目光中似乎也像飞散开的泉水那般染上秋日的斑驳日光,那汪沉静的泉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是之前她质问他的三个问题······飞流直下的泉水有恃无恐地跃入澄澈如镜的湖水,迸发的水流声吞没她轰鸣的心跳。
***
拂光宫。
“恭贺师父生辰,福泽绵长!”
“愿师父生辰安康,仙寿恒昌!”
白日冷冷清清的兰庭此刻充斥着推杯交盏的声音,看到众位师姐师兄献出的奇珍异宝或者千年兽骨兽皮,图灵紧紧握着岳隺修复好的玉石,躲在人群后面。
“师父,图灵有礼物要送给您。”
身旁突然炸开的声音,让图灵恨不得找个石洞藏起来,她望着众人齐刷刷探过来的目光,暗暗瞪了岳隺一眼。
岳隺对她微弯嘴角,似乎对这一切反应很是满意。
“小师妹,也准备礼物了,快来快来。”人群自动将她簇拥到岳澜生身边。
“愿师父寿辰安康。”图灵缓缓张开了手心。
“小图儿,我已经收到最好的礼物了。”岳澜生拉住她的手抱了抱她,她看到玉石的一瞬间眼中似有无尽春水波动。
“这是小师妹亲手做的,师妹手真巧。”
“刚好师父的佩剑需要一个御灵法器。”
“师妹太贴心了,我们都没有想到。诶,还没看到师父给小师妹的见面礼呢。”
众人哄闹着,岳澜生假装嗔怒地恐吓过他们一眼,而后带图灵来到后山。转动石洞左侧的一处莲花烛台,西面满是各类符文的石壁缓缓打开一扇拱形圆门。
岳澜生将左手边独自悬挂在墙壁上的长剑取下来,这是一柄剑身雕刻着水莲和常青藤的水青色佩剑。她将此剑抵在图灵的玄白身侧,介绍道:“这是万慈。小图儿,你要选一把剑作为贴身武器隐藏起来。万慈性情温和,它会好好配合你的。”
玄白忽然出鞘,它抵上万慈的剑身,伴随着滋滋的声音掉落数道火星。
“不要这样。”图灵用衣袖擦拭着它,安抚它的不安,她转头对岳澜生道,“师父,玄白自小跟我长大,那便用它作为我的贴身法器吧。”
岳澜生点点头:“也好。从今日起,你便跟随我在后山修炼。在修炼至化攻为守前,不得离开这里。”
“师父,副掌门过来了。”岳隺在门外传音过来。
岳澜生皱了皱眉头,交待几句后匆匆离开:“从现在起,岳隺去涟清洞闭关修炼。小图儿,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31. 失常
“师妹不必紧张,我只是过来例行公事向两位弟子问一些话。”许知言呷了一口茶,淡声道,“听闻图灵二人在弦阳镇时曾包庇一位妖人,归来多日,怎不见她上报谛言堂?”
陪同前来的楠信看过左右一眼:“没想到作为岳长老最疼爱的弟子,连师父的生辰宴也不肯参加,真是白费岳长老一番苦心。”
“原是我这位师父不够尽心了,岳隺此前历劫伤势未好,却又频频下山,致使旧伤复发。而图灵不过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副掌门既派他二人前去,想来是对失手之事有所准备的。因他们办事不利,我已罚他们闭关数日。”岳澜生挥了挥手,示意弟子将满桌珍馐端下去,“这些怎入得了副掌门的慧眼,还不全都撤下去?”
许知言收回探向果盘的手,慢条斯理地拂去手上的点心残渣:“原来是失手,我还以为是这位新来的弟子一时心软坏了规矩,对妖可是万万不能心软的。既是误会,仙门一向对各位弟子一视同仁,三天后的试炼还望师妹能派人准时参加。”
“三天?”岳澜生笑着摇摇头,“图灵来我宫门未经正统修习便下山月余,而其他弟子一直留在本门修炼,此时恐怕已经过了筑基期了,何来公平可言?”
许知言起身便要离开:“师妹莫要言轻自己的弟子,毕竟初试时图灵的表现可是超乎众人意料,令人印象深刻啊。”
待许知言二人离开,青蛾抱着果盘从亭外墙后走了出来:“还好我们收得快,这些好的东西给他们吃过一口都是浪费。”
“青蛾。”
听到岳澜生突然唤她,青蛾心虚地将果盘放下低手站好。所幸岳澜生并不是要批评她:“从今日起直到试炼之前,拂光宫闭门谢客。”
***
图灵试着用万慈施展剑术,虽然第一次并不能完全发挥她此前的水平,但万慈已经算得上除了玄白最趁手的法器了。
她借烛火细看万慈,愈发觉得这柄剑有些眼熟,总觉得有点像无悲剑的意思······
岳澜生很快回来了,图灵再见到她时,手上便多了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瓶。
岳澜生似是带着未曾消退的怒意:“许知言那个老家伙总是玩这种把戏。以你的天赋,哪怕只有三天也足够了。这里面是辟谷丹,这三日我会将双剑流二十八式全部教给你。”
图灵这才知道,仙门内部经常会找出各种由头进行比试,美名其曰为促进各宫弟子友好交流,实际上因此走火入魔或者意外断了手筋脚筋的人亦不在少数。
一连三天,除了偶尔休息,图灵便在日夜不停地练习新剑术。由于玄白和她深厚的默契,玄白两天便习得了化作剑气护住她周身的招式。而温顺的万慈也和她精准的剑术配合得愈发天衣无缝。很快她便在二十八式中发现了某种基础规律,甚至可以在十种基础招式上进行新的组合创新。
“这二十八式是我与图休自创的剑法,现在你身上有着我们二人共同的影子。”试炼前夕,岳澜生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她今晚好好休息,下一秒便在转头时红了眼眶。
岳澜生以劳逸结合为名,挖出埋藏在兰庭合|欢树下的桂花酿为她满满斟了一杯酒。与她七岁时偷喝过的师父的酒不同,桂花酿入口甘甜丝毫没有酒应有的苦涩,图灵忍不住连饮三|大杯便沉沉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图灵再次梦到了师父,是师父更年轻一些时候的样子,她和岳澜生带着她一起纵横山河万里,好不快活。不知道为什么,在梦中,岳澜生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图休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边,直到天边出现破晓,图休与她挥手告别。
“师妹,小师妹!”青蛾在轻敲她的房门。
大概是连续三日没有休息和饮过酒的缘故,图灵醒来时整个人神清气爽,此前整日埋藏在丹田火山般喷薄欲出的灵力现下如同甘泉在她经脉间有序游走。
“别紧张,今天我们都会去为你撑腰的!他们已经提前过去了,说是要占一个好位置。”青蛾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新的弟子服,她特意为图灵编出一个别致但利落的双螺髻,“师父昨日宿醉,所以今日大师兄代替师父的位置。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师父总是这样······”
“师兄,他没事了。”后面的话图灵渐渐听不清楚,她喃喃重复着青蛾的话,手指不觉绕着腰牌的丝绦。
“师兄的进步一向是异于常人的。听闻今日师兄也有比试,大家可是期待很久了。”青蛾语调中也难掩兴奋,两人互相整理一番便向为比试专门修建的场地青云峰赶去。
还未走近,便见离擂台最近的席位已经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时不时传来几句争吵声。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拂光宫的师兄们据理力争。
“按照上次比试顺序,我们第一,当然是我们优先。”紫延宫的弟子同楠信风格如出一辙,个个颐气指使毫不相让。
“都回来吧。”青蛾蹙眉并不想和他们争执下去。
紫延宫的弟子见状愈发嚣张:“没本事就多招几个弟子啊。今年你们就一个人,我看——”
“别说了。”徐岚丰紧紧握着拳头没有去看图灵的脸色。
徐岚丰进入紫延宫也有月余,不少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碍于他的面子大家最终只是挑衅地咋舌便心安理得地坐上了看台最好的位置。
“图灵,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努力修炼。只要通过这次测试,下次我们就能一起下山了。”徐岚丰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用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图灵对这些事并不在意,只觉得每次那些人的表现都像封印在话本中短暂苏醒的闹剧,相似的情景总是重复发生一次又一次。她露出一个笑容:“只要心怀正义,无论有没有下山的资格,总会有行侠仗义的机会的。”
图灵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行为遵循心之所向,那么能不能成为被众人承认记住的侠士又有什么区别呢。岳澜生监督她勤加修炼也只是为了让她能够在这个环境中自保,和岳澜生相认后,她便有了一种坚定的感觉,只要这样走下去,坚守着那份相信走下去,她和师父总会再见面的。
徐岚丰面色微红,以为她是意有所指刚刚发生的事,鼓励她两句后便匆匆告别了。
再次见到岳隺时,如同初入仙门时的早会那般,他和诸位长老站在一起,与她隔着静默的人海,眉眼重新恢复疏离冷漠。几日不见,他比之前清减更甚,图灵隐隐觉得这其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然而她再三问过青蛾,都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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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澜生生辰那晚见过副掌门后便谢绝一切人探望,为他们闭关留出绝对安全的空间。岳隺和她一样,也只是在清涟洞闭关三日,未曾发生什么事。
图灵不觉摸到腰牌,蓦得想起那日琴枝告知她腰牌真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事后岳隺从未提起过这件事。青蛾扯了扯她的衣袖,打断她的思绪:“别紧张,大师兄和紫延宫的比试要开始了。等大师兄给你开个好兆头。”
“听说除了新来的弟子,宫内比试是抽签决定的,只选了他们两个人。”
“我还听说,楠信师兄每次都是拿到第二,可不一直憋着一股劲嘛。”
青蛾听到前面人的吐槽心情大好,和图灵解释道:“大师兄可是向来稳居第一的。”
旁边的蓝梅师姐突然拆台:“可惜了,但凡你这个师姐若再用功一些也拿个第一,我们就能翻身了。”
青蛾闻言两手作钳子状便要去抓身旁的人,她鼓起双颊:“再给我一些时日,下次我会更厉害的!”
图灵心下微动:“两个第一就可以吗?”
岳隺和楠信的进攻与防守不相上下,两个人看起来战况不是很激烈。
青蛾一边关注在台上的情况一边解释:“仙门弟子大概划分三个层级的比试,例如大师兄和楠信这样大弟子属于一级,门内其他内门弟子同属二级,然后就是新弟子额外划分一级。”
青蛾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宽慰她:“不过师妹不用有压力,即使是第二名,仙门各类补给也少不了我们的,只是一个名次罢了。”
台上岳隺出手干脆利落,一招一式皆如一幅跃然笔尖只靠白描便能写尽心意的山水画。再看他的剑术也是如此,虽然招式简单,但是每一剑都攻破了对方的关键位置,楠信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逐渐被逼迫至擂台边缘。
青蛾叹口气:“大师兄又进步了······今日过后,拂光宫又要度过一两周打满鸡血的生活了。”
听蓝梅师姐解释,师父只是在指点时严厉一些,而平时监管他们的岳隺从来没有严厉逼迫过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拂光宫已经算是仙门管理最松懈的宫门了。只是每次比试之后,其他弟子总会因为岳隺暗自发奋努力,即使不是为了追赶上大师兄,也要尝试着努力突破自己的上限。
“等等,好像不对劲。”青蛾的话瞬间惊醒沉浸在听闻蓝梅绘声绘色讲述过去的两人。
人群有一瞬间安静下来,乍然覆盖众人视线的尘埃散去,一道身影随着飞落台下的长剑在地面上滑落十数米。
“大师兄,输了……”
图灵看清台下的月白色身形,只觉得原本为激动人心奋力向前奔跑的时间有片刻停顿。
“台下的是谁?我没看错吧?”
“什么情况?”
岳隺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迹,缓慢地爬起身,紫延宫的弟子一阵唏嘘后适时带领众人恭贺楠信拿下首胜。
岳隺收剑在排山倒海的呼声中缓缓向长老席的方向走去,他仿佛贮存在琥珀中的湖泊霜雪,无论界外多么热烈,都无法撼动他内心波澜分毫。
青蛾握紧刚刚出来的新弟子比试的抽签顺序,深长的呼吸中她身体有些颤|抖:“图灵,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我现在去找师父。”
32. 不公
“这个名次也太不公平了。谁都知道排在最前面的,是承接挑战最多的人。”蓝梅看过纸条上的数字愤愤将其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他们一定是故意的,先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图灵,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师父来!”
惋惜哀叹的声音不绝于耳,其中不乏有一些沾沾自喜的: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要我说,这大师兄又不是神,输了也正常。”
“可是,这么多年来,大师兄一次也没输过吧!”
“不得不说现在楠信师兄真厉害啊!”
图灵借俯身去捡纸团的功夫,缓和紫延宫投来的几道看好戏的目光带来的燥热。她不敢再去看岳隺的背影,只是胸口一味难受得紧。
“小师妹。”蓝梅看到图灵的表情|欲言又止。
图灵展开纸团看到上面用毛笔大写的“一”,不觉一瞬间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的片刻紫延宫的人还在对着他们交头接耳揶揄着什么,图灵收好纸团平静地望过他们一眼。
机会来了,正巧可以检验下师父近几日对她磨炼的成果。
眼看图灵执意要去,蓝梅和诸位师姐师兄们只得殷切叮嘱她:“小师妹,一切以安危为重!”
图灵点点头,拿起万慈走向守候在长老席后方的人群。岳隺正在按抽签次序排查每个宫弟子的顺序,纵然有数道略带讥讽的目光灼热地投射过来,他举手投足间一如既往地沉稳老练,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师兄。”她虽然未曾经历过在这么多人仰望之下的失利,但想到初次得知自己失去神力时的滋味料想到他心中定然不好受。只是此时任何一句安慰,都更像是投入那方未曾掀起涟漪湖水的石子,图灵怀揣着一肚子话走向前,众目睽睽下,她只能喊出这两个字。
岳隺看到她手中的万慈瞳孔微张,而后轻轻点头算作回应,待图灵走到最前面,他忽然出声唤住她:“图灵!”
“小图儿。”岳澜生的声音同时传过来。
图灵顿住脚步,转身看到仿若压抑着一腔沸水的青蛾正跟着岳澜生快步走来。
“师父,我输了。”岳隺迎上来几步侧身行礼,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几分,他垂眸片刻再抬头时已经敛去眼中先前的几分波动。
大概此前与岳隺相处过于随意,图灵几乎忘记了最初的岳隺是什么样子。现下看着眼前因为一个身份而不可行差踏错一步的人,图灵不觉加重几分决心。
岳澜生拍拍他的肩膀,转向图灵:“小图儿,我们拂光宫不需要谁去刻意做些什么。若你不想参加,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去。”
从初试时,她便大概猜到了仙门比试不成文的规定,刚刚蓝梅仓促间告知她的消息更是验证了这一点。作为宣扬守卫天下苍生的门派,只要站上擂台,除非被淘汰否则不可私自离开比试。
初试过后的情状还历历在目,她低头抿紧嘴唇,向岳澜生认真拜过一礼:“还请师父相信我。”
“好,我们在这里等你。”
自从岳澜生来到这里,岳隺紧绷的嘴角似乎缓和下来,他看向图灵面色有些苍白,胸口失控的气流令他忍不住咳嗽几声,他避开图灵对视过来的目光,喉咙滚动半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师父,我觉得——”青蛾还要说什么,看到岳澜生抬手的片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气氛一度凝重起来,图灵微微扬起下巴:“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了,这么快就对我泄气了?”
“不是不是。”青蛾慌忙摆着手,挤出一个笑容,“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新弟子大概都到齐了,图灵粗略地扫过一眼,紫延宫的弟子集中在队伍末尾三分之一的位置,不少人露出胜券在握的样子。联想到蓝梅之前的话,这个次序定有猫腻,看青蛾她们心事重重的样子,此前定是发生了事。
图灵收回心神,暗暗向掌心的莲花注入灵力,催动玄白在周身化作一层剑气。她修炼双剑流的事现在还不宜暴露,图灵着情收力,只释放剑气用以保护自己不至于重伤的范畴。
自比试刚刚开始,图灵便察觉到紫延宫的人看似吊儿郎当,实则视线全都有意无意集中在她这里。按照他们前面的人数来看,只要图灵出手,那些人必然会从她反复出手的招式中寻找出破绽。
图灵甩了甩胳膊,看了一眼万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为了避免伤及围观人群,擂台上方圆十米内设置了一层结界。图灵站在擂台中间,将剑气布及靠近擂台边缘两步的位置,若有人出击无法避开她的剑气,定然会受到反弹落下擂台,而又不至于受伤。
原本紧张到面色灰黄的弟子落在地上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少弟子会意她的善举纷纷在离开前行过一礼。
眼看队伍三分一的人数尽数消失,而图灵好端端地甚至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终于有人等不及了。
“许······副掌门,弟子举报有人作弊!”队伍末尾走出一个人,暗紫鎏金长袍正是紫延宫的弟子。虽然许知言接任了副掌门的位置,因紫延宫掌事空缺,他依然兼任着宫主许长老的位置。
“落行,不得胡言,可有凭证?”许知言语气虽然严厉,却并无愠怒的样子。
“弟子们皆用普通长剑,为何图灵独用万慈这样的宝剑?”名叫落行的弟子意有所指地瞥过正在擂台上候战的图灵一眼。
“师妹,这可怎么说······”许知言压制着嘴角的笑意,做出众目睽睽下因为同门之情而难以判决的样子。
岳澜生冷哼一声:“我拂光宫弟子向来以稀为贵,一把剑而已,宝库里的东西多的是。怎么,许副掌门是舍不得多给弟子一些奖励,还是紫延宫宝库不济负担不起众多弟子的开销?”
许知言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狠狠瞪过好似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落行一眼。
落行急忙请罪:“落行失言,请岳长老莫要生气。弟子,弟子只是道出大家的心声,力求众人可以得到公平对待。”
岳澜生假装苦恼地支着脑袋,她偏头看了看许知言的神情心中一阵畅快:“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若按你这样说,为何比试开始时不提出来,现在提出岂非对刚刚落选的人不公平?”
“弟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落行支支吾吾地难以再说下去。
许知言打破僵局:“师妹也不能这么说,图灵深得岳长老真传,想来无论用什么剑皆不在话下,换把剑而已,正好借此打消大家的疑虑。”
岳澜生拍案起身:“既是你宫内弟子提出不公那大可由副掌门日后关上门在自己宫内好生安抚,我拂光宫弟子没有自证清白的义务。”
结界虽然能阻挡擂台上的灵力外溢,许是为了公平和防止意外发生,并未阻断内外声音的交流。围观的弟子本就因初试时的表现和目前战势对图灵心生忌惮,如今岳长老的一番维护更是引发一阵骚动。
“怪不得她那么嚣张,有这样偏心的师父。”
“我要有这样的师父我也横着走。”
“那你也要有这样的实力啊。”
“什么实力,不过是一把剑的加持。说不一定,其实她和她师兄都是水货。”
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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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灵不过是右耳朵进左耳朵出,听到后面图灵哐当一声收起万慈,将其重重置于众人脚下。众人正要因为这突然的袭击和弥散开的尘埃咒骂几句,意识到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结界,顿时收住话头气愤地看着她。
“你们忘了······初试时,她可是杀过人的。”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最前面的几个人闻言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临时换剑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普通的剑难以承载她的剑气,若手中力道不稳会有断裂的风险。只是现在单凭剑气难解她心头之恨,图灵对着长老席行过一礼:“弟子不愿蒙受不白之屈,愿更换普通长剑继续接下来的比试。”
许知言面色缓和了些许:“准。”
若是此时仍由拂光宫提供法器,又难免被加注包庇之嫌,若一味依照紫延宫提供长剑有暗动手脚之忧。先前淘汰的那些人,几本未曾出招,大多有着完好无损的法器。
图灵扫过先前被淘汰的几人,行过一个抱元礼:“可否暂借诸位长剑一用?”
人群中一位正满眼放光身着水蓝色衣衫的女子重重撞过前面围观的几个人,云雀一般跳跃着跑过来:“我的,我的!”
“多谢。”图灵看到来人正是奚珏师姐宫中的人,心中不觉一暖。
图灵有玄白剑气护体,近身作战亦能达到之前的效果。于是在众人看来,图灵不过是偶尔飞上飞下,便将刚刚上来的人轻飘飘地扫下擂台。
不多时便有紫衣男子逐渐上来,图灵收束剑气毫不犹豫地刺向对方破绽。台下一时形成了鲜明对比,分别是重伤砸落下台的紫延宫弟子和几乎是稳稳落地的其他宫弟子。
图灵一直认为门内比试是点到为止,她从未想过要将最锋利的剑指向队友,然而不少人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对她下了杀意。
“这不公平!有你在我根本拿不下前三名。”落行呼喊中隐隐带了某种悲愤的哭腔。
若再打下去,他会是所有人中伤势最重的那个。图灵不觉放缓手中力道:“为何一定要拿到前三名?”
她对名次一向无感,此次不过是为了给大师兄还有师父泄愤。
落行在倒地前恨恨吐|出几个字:“像你和岳隺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前,前面的人会得到天脉祝福。”
她忆起公法堂来时提到过仙门监管不力的传闻,封印煞气的天脉怎会是一种祝福。
紫延宫毕竟不敢做得过于明显,虽然大部分集中在最后面,大概是碍于奚珏在水薏宫的面子,最后只剩下水薏宫和紫延宫的人。图灵沉思间,最后一个人已经走上台来。
“图灵。”徐岚丰唤回她的思绪。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听到图灵的话,徐岚丰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他催动剑诀,顷刻间出现万道剑影如千军万马之势向图灵奔涌过来。
凭借剑气找出数道幻影中的本体并非难事,这亦不是紫延宫的弟子第一次用出这种招式。
图灵应战许久对上徐岚丰只欲适可而止,乒乓相持间,她手中的剑在抵住对方剑刃的一刻齐声断裂。
徐岚丰目光呆滞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冰冷的利刃瞬间穿透图灵的左肩。
眼前的人陡然像变了一个人,他没有抬眸,只是机械地挥出一剑又一剑。
手中的断剑无法再承受第二次重击,图灵按住腰间暗暗蓄力的玄白频频侧身躲避着,她试图唤醒眼前的人:“徐岚丰!”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白茫茫的雾气逐渐吞没炫目的日光,那股逐渐逼近熟悉的青苔味令图灵腹部骤然紧缩。
33. 第一
“我必须赢,必须要赢。”徐岚丰喃喃着,如同提线木偶般不顾胳膊上的血口只是茫然地刺出一剑又一剑。
与刚刚上台时的样子不同,徐岚丰一招一式间动作已然变形。大概是身体的痛楚让他忍不住蹙眉,然而他的四肢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徐岚丰!”图灵虽有余力压制对方的剑势,却隐隐不安起来,这个情景总是似曾相识。
初试时,李家弟子也是如此,由一缕黑气附身后猛然功力大涨直至陷入癫狂。可是,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次你该怎么做呢?”
“杀了他,像之前那样杀了他。”
“哈哈哈哈。”
迷雾中传来放浪形骸的笑声,她听不到界外的声音,一时间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些断尸和李家弟子的头颅似乎再次滚落到她的脚下,弥漫开的腐腥味混合着周身的血腥气令图灵后退几步。
“徐岚丰,你醒醒!”图灵不曾下重手,原本负伤的左肩又多了一道血口。
图灵意图跳下擂台,然而两人时不时相持间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擂台的边缘。
“师父——岳隺!”这场比试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图灵奋力大喊着,因过分压制而紊乱的剑气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来。
四肢逐渐麻木的片刻,似有一根绳索紧紧勒住她的太阳穴,耳边有个声音试图打破她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除了杀了他,你还有什么办法。杀了他。”
周围没有任何回音,图灵分不清这是幻境还是有障眼法遮蔽了他们的真实情况,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流入眼睛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火辣辣的刺痛令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她只能凭借擦过耳边的风声躲避着徐岚丰不间断的攻击。
煞气最善蛊惑人的心智,图灵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张徐岚丰畅快的笑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徐岚丰的内心。他们相识多年,她却不知道他的过往、他的执念,他总是不远不近地偶尔出现在她身边,在粼山被毁时救下她。
“杀了他。”白雾簇拥在她的耳边,这个声音令她头晕目眩,喉咙酸水翻涌。
徐岚丰对修炼之事一向不是很热衷,纵使他最近进步飞快,这样频繁地施展灵力已经让他的下巴蔓延出几处血丝,再拖下去他的身体要撑不住了。图灵瞥间右手掌心被鲜血染红的莲花,那根紧绷在脑后的头箍终于传来断裂声。
她催动玄白释放剑气在她周身半步的边缘形成一层风罩,而后正面迎上徐岚丰用断剑相持暂时将他抵在原地,看向他如同秋风中落叶般寒颤的瞳孔:“徐岚丰,一味追求变强并不能成为真正的大侠,若你还不明白为何执剑,你会是让我图灵还有你的父亲最为失望的人。”
“你可以做到的。”
“不要听信它的话,想一想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
“你是······图灵。”徐岚丰有片刻微怔,他额头青筋暴起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水。
图灵趁机展开掌心的莲花,许是因为莲花已与她的血肉融合,撕扯花瓣时皮肉断开般的疼痛令她心口一颤。
师父说她天赋过高,灵力宜泄不宜堵。将花瓣注入他眉心的片刻,周身喷薄欲出的剑气再也压抑不住,她手握断剑避开徐岚丰的周身,将一道又一道剑气向四周白雾挥砍过去。
而后图灵跌坐在擂台大口呼吸着,酸胀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眼前的白雾连同禁锢她头颅的绳索在缓缓散去。
不远处徐岚丰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静默已久的人潮呼喊自四面八方将她淹没其中。
“结界要破开了——”
“小心!”
人群最前面的人躲避不及,呼啦啦被震飞数米之外。
若不是有结界的阻挡,这股剑气恐会伤及更多的人。许知言此前心平气和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一盏茶杯拂袖间摔落至他的脚下,温热的茶水浸|湿有着蟒与烈焰刺绣的紫墨衣袍。
岳澜生在他发作前抢先起身:“是师妹手滑了,这盏茶原本应该泼在师兄的脸上。”
“大胆!”许知言身后的人拔剑欲出,被许知言一记眼神制止。
“想来师妹误会了,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岳澜生望向早已飞身前往擂台的岳隺,指尖残留的茶水在隐隐发烫:“够了!结界是你设置的,其中异动你最是清楚不过。看在曾经同门的份上,先前那次我本不予计较。等掌门出关,我会将所有事悉数告知。”
“是我的疏忽,我刚刚发现不对劲时应该及时告诉师父。”岳隺握着图灵在殷殷血迹中脱力的手不觉失去了力道。
“师兄,疼。”图灵本就在身体失温中|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现下落在岳隺满是寒意的怀中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岳隺自灵袋中取出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他本欲与她保持距离,却一次又一次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额间似乎有酥酥|痒痒的感觉伸展开来,这是妖纹即将出现的征兆。
那些人是冲他来的,是他将她拖入了这本与她无关的炼狱。他的眼睛此刻如落入烈焰中灼烧,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握住他冰冷的指尖。
图灵晃了晃他的手,那双似夏日湖泊般盛满秋日蓝空浮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一如在粼山那日,带着他未曾相信过的笃定:“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图灵重复着这句话。
岳隺手心有片刻失去知觉,直到在那层温软中恢复些许温度,剧烈的心跳声也重新回荡在耳边。
“比试还没有结束。大师兄还是请回吧。”楠信简单检查了一下徐岚丰的伤势,挥手让身侧的人将他带下去,“师兄不必紧张,刀剑之下伤亡乃是常事,更何况我的师弟也受伤了。”
“听闻图灵师妹与我师弟本就相识,果然擂台之上无兄弟呀。”楠信用折扇掩面笑着,看到岳隺伸出的无悲故作惊讶,“师兄,这是何意?”
“和我再比一场。”岳隺手中的无悲随着他主人剧烈起伏的胸口在轻轻颤|抖。
“打断一下。”冷栎在一旁等候弱弱出声。
楠信微微挑眉:“何事?”
“图灵剑术精湛既可打破副掌门结界,冷栎不才甘愿认输。”冷栎拜过一礼。
“罢了,罢了。师兄,我们来日方长。”楠信似是突然对这个结果意兴阑珊,摇了摇折扇向长老席走去。
身体各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失血过多带来的疲乏令图灵又冷又困,周围人声渐渐远去,她正昏昏欲睡时身体骤然一轻便抵上一方坚实的胸膛。
图灵整个人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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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碰到你的伤口了?”岳隺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轻柔地如同一片雪花,融化在恍若梦境的残阳中。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图灵摇摇头,有些迷茫地看向岳隺带她闪身穿过拂光宫的一方方庭院。
自从在千凝冰山回来后,她的住处便搬到了师父隔壁。
芙蓉雕花木门一开,师父垂眸坐在茶桌旁,看起来似是在她房中等待许久,她被岳隺轻轻放在床上后,便一直低头绞着手指不敢开口。
空气渐渐凝固成一团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她自小就忍受不了这种沉默。
良久,图灵吸了口气打破沉默,仰起头绽放出一个笑容:“师父,师兄,我拿到了第一!”
岳隺转了转一向僵直的脖子,用眼神暗示她看向岳澜生的位置。
图灵会意,微微憋气声音染上一层不曾有过的娇弱:“师父,弟子知错了。错在不该逞强,不该没有及时用令牌通知你们······”
“错在——”图灵说到一半,似是想到什么呼出胸口的闷气,“紫延宫的那群人太过分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
岳隺轻咳一声,图灵顿时巨口紧闭咬住嘴唇。
“笨丫头。”岳澜生叹口气,收起作势走过来拂手为她换去血衣:“你和图休那丫头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知道,你很聪明,虽然伤势看着重,但是好在你提前用剑气护住了紧要位置。”
图灵向一直蹙眉的岳隺眨眨眼睛,后者似是无奈地摇摇头。
“你可知今日那紫延宫弟子为何失控?”岳澜生说着便催动法术在窗外辟出一方结界。
图灵蜷缩起手指垂下眼眸:“是煞气。此前初试时亦是煞气所为。”
她的神力只能确保自己不会被煞气控制,无法救下其他人,她深知今天能救下徐岚丰只是一个意外。
“今日我虽早就看出比试时的端倪,一直未曾出手是为确认你是否可以在煞气侵袭之下自保。”岳澜生松开她紧握的掌心,“我曾答应过掌门,在他出关前不会下山。仙门已有人生出异心,我现在谁都不信,只能委托给你二人。图灵,往后的日子未必不比今日,恐会更加凶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你师父都会支持你。”
“师父但说无妨。”守卫人界不再仅仅停留在话本中,停留在师父先前的教导里,先前在几处村落短暂地居住过一些时日,她早已对人界生出别样的情感。
“许知言会根据此次比试派人去平息近日人界频起的冤案,你既然拿下第一定会在名单之列,我会告知众人岳隺今日起会跟随我闭关修炼。岳隺会在暗中随你前往,你们二人要合力在众人之前找到碧落剑。”
“可是碧落剑不是已经损毁了吗?”
岳隺适时解释:“天脉封印未曾损毁却凭空出现煞气,三百年前的事或许另有隐情。楠信虽心性好强,却也不必故意放出这种空穴来风的消息。”
岳澜生递给图灵一个沉甸甸的灵袋:“里面有我秘制的灵药,万事小心。”
每逢比试过后的当夜,是各宫守卫最松懈的时刻,图灵估摸着时间过了子夜,她悄悄起身下床,借着月色掩映,沿拂光宫后门通向降清峰的小径一路御剑前行。
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34. 醉酒
纵然这是第二次来到降清峰,图灵还是忍不住在那股一踏入便浑身炸毛的气息中放慢脚步。每走一步,脚下的红泥便发出踩入泥潭的吧唧声,她尽可能走向落叶铺成的小小岛屿上,暂时避开那股随时会沿着脚底爬上后背的黏腻感。
这里的季节总会比仙门提前半月到来,虽是初秋的季节,黑壳楠下已经聚集了厚厚的落叶,风一吹露出无数掩盖其下的水晶兰,一时间似有无数只有一个眼睛的白幽灵紧紧盯着她。
自从她离开拂光宫时便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此时这股气味似乎更浓烈了一些。仿佛有无数蚂蚁钻入她单薄的衣衫正啃噬着她寒毛直竖的胳膊,图灵望了一眼月色朦胧中宛若通向地府的巨门,心一横便加快了脚步。
“你们果然来了。”
距离她不过五米的位置骤然出现一个人,对面的人摘下贴在额头上的符咒,抱着双臂微微昂首看着图灵的方向。
“奚,奚珏师姐。”图灵惊魂未定,她向后一个踉跄突然撞到了什么,她紧紧捂住嘴巴生生扼住几乎要从喉咙冲破的呼喊,冲向了奚珏身后。
“这么胆小还敢来这里。”奚珏似是嗔怪了一句,却还是反手拉住她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她来仙门不久莽撞也就算了,怎么你现在也开始跟着胡来。”
听奚珏的声音,对面应该是她认识的人。图灵在奚珏身上嗅到若有若无的酒气,她刚刚冷静下来的大脑又开始嗡鸣作响,难不成她从出宫时就被发现了。
“是姜佩让你过来的。”
月光移来,岳隺的回答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确认都是相熟的人,图灵彻底松了一口气。她露出半个脑袋,看向对她招了招手掌的岳隺,许是这里月色过于模糊,她总觉得今晚岳隺有哪里也看起来不对劲。
图灵不敢轻易暴露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然而这两人看到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奚珏说完便取出一方随行罗盘,在图灵惊奇地目光中展开手掌大小的地图虚影。
眼前光影一瞬,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此前图灵来过的那处属于奚珏的私宅。
“怎么样,多亏了我的英明才智,不然你们两个现在要在谛言堂接受审问了。”姜佩正大大咧咧地坐在石桌旁磕着瓜子,等到三人走近,他忽然指着岳隺大叫,“你们一起喝酒了?”
奚珏抬起剑柄给了他一个榔头:“没有。”
图灵一眼注意到悬挂在那柄长剑上的玉石,是此前姜佩大张旗鼓准备的生辰贺礼之一。
姜佩挨了一记打,眼中笑意更甚,他讨好般地用手帕递上一块栗子糕。
奚珏接了过来却只是拿在手中,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师妹,过来坐。”
眼下只剩岳隺站在一旁,像是在接受众人审问。
奚珏端正神色:“颜贞姑娘逃走了,若不是阿姜及时提醒我,今晚等候你们二人的便是楠信。岳隺,你应该清楚他一直在试图追寻你的错处,你也理应小心一些不要给他可趁之机。”
岳隺闻言只是淡淡含笑对着罪魁祸首微微偏了偏脑袋,而后在她正对面坐了下来。
图灵几乎要抓碎手中的糕点:“是我想要偷偷救出颜贞,差点连累了大家,对不起。”
“师妹不必放在心上。”姜佩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岳隺的神情,快言快语,“自从颜贞被抓以后,岳隺便料到你肯定会去救她,所以我一直派人盯着谛言堂那边的方向。今日楠信突然要去当值,我便猜测这其中定有圈套,所以我拜托奚珏守在那里。毕竟,只有掌门留给她的罗盘可以瞬间穿梭在仙门各处。”
“颜贞,她······真得还活着吗?”早先颜贞身上用刑的伤口还历历在目,怎么会在她就要准备去救她的时候离开了,图灵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他们为了阻拦她寻找的借口。
“今日早些时候,我去看过一眼,看铁链挣脱开的痕迹和窗口打破的情状,并不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奚珏为她斟了一杯茶,“颜姑娘那么机灵,会没事的。”
姜佩用力咬着瓜子壳:“定是楠信那个家伙早就知道颜姑娘逃脱了,他肯定想要抓几个倒霉蛋背锅。”
奚珏察觉到一束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她敛起对图灵的笑意转向岳隺:“你还是不相信我?”
“各位长老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与他们情谊深厚。若是今日试炼幕后黑手与他们有关,你当如何?”岳隺平静的反问之下,似有暗涛汹涌其中。
任是沉浸在担忧中的图灵忍不住抬头去看,却见奚珏有些红了眼眶。
“岳隺,你我一同长大,只是因为多年前的那桩事我们之间当真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岳隺眼中墨云翻涌,他声音有些沙哑:“毕竟今日,也险些发生了同样的事。”
“若真与他们有关,我自当秉公执法。”奚珏声音微颤,一滴泪落在石桌上摔得粉碎。
“奚珏师姐······”图灵像她安抚自己那样握住她的手,她未曾料到原来他们私下是这样的关系。起先她只是知道,岳隺与奚珏是门内盛传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他们同样性情冷淡,他们一同处理门内事务,一同下山降妖除魔,像不曾相交却又一直并肩作战的平行线。
“岳隺,她虽是掌门之女,但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天的事,和她都没有半点关系!”姜佩再也听不下去冲岳隺咆哮起来,吼完这句话他便拉着奚珏走入庭院东侧的厢房。
搭在石桌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分明,月光落在他的右侧肩膀映照着他如同一座静默的石像,明明没有下雨,潮湿的味道却尽数淹没他的周身。
“岳隺。”
图灵刚刚说完两个字,便看到对面的人骤然起身,月光尽数垂落在他身后,只留下满面暗影:“今日我们留在这里,你早些休息。”
***
关上房门躺在奚珏提前准备铺了好几层棉褥的床上,图灵只觉得窗外月光过于刺眼,搅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闭上眼睛枕头便传来白日贴在她耳边那方胸膛的心跳,她不禁想起千凝冰山下埋藏的熔岩,岳隺就像这样一种怪异的组合。
她拍拍脸颊试图驱散开困在她眼前那副愁云密布的眼眸,许是有野猫路过,头顶猛然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
图灵认输般地叹口气,从灵袋中翻出一坛岳澜生为她和灵药放在一起的桂花酿,而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刚刚来到院中,一片树叶便适时戳到她的后脑勺上。虽然不疼,但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她摸着脑袋正要离开,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唤住她:“图灵。”
瓦片堆叠之上,岳隺衣襟微微敞开,他屈起一条腿,右臂搭在膝盖上,那双墨眸与手中摇晃的玉瓶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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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过一丝釉面光泽。
图灵借助旁边几颗矮树飞身上瓦,她猫着脚步走过去:“我没有乱跑只是出来透透气······”
“吵到你了?”岳隺微微低头。
“没有!我认床。”图灵立马撒谎,虽然说到底,自己的确是因为他才失眠的。
岳隺看到她手中的桂花酿顺势接了过来,刚刚打开盖子便被图灵制止:“等等!”
图灵用灵力摘了几片玉兰树的叶子,将其卷出两个酒杯的形状递给岳隺:“这个酒劲很大的,还是少喝一些。”
她隐约觉得岳隺已经有了一些醉态,却未能闻到很重的酒气,她好奇地看着岳隺手中的玉瓶,见他随手收了起来便不再追问。
“师兄,可有什么心事?”图灵问完便有些后悔,岳隺并非是那种随意向人倾吐心事的性子,她准备好应对加下来漫长的沉默,却听到岳隺淡淡开口。
“五年前,拂光宫收下五位弟子,他们一同入寒凌谷历练。掌门对山谷设了结界,没想到出了意外,由于没有及时听到他们的声音,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最小的那名弟子只有十岁,我只能等待着他在我面前爆体而亡。”岳隺将手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而后转移话题,“这是师父酿造的酒吧。”
所以这才是拂光宫这么多年没有招揽新弟子的原因,今天因为她的事,岳隺定然又陷入了那个噩梦。图灵猛然想起,之前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每天晚上睡梦中,她都会变回那个大火吞噬村庄时无能为力的十岁孩童。直到她被煞气围困那日岳隺救下了她,自那以后她很少再梦到有关桃源村的事。再后来,她便岳澜生师父相认,最近的日子过于圆满,不知不觉中她与过去分隔出一条月光垂落光影那般泾渭分明的河流。
图灵又斟了满满两杯酒:“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踏上修炼这条路就早已做好了面对这命定一环的准备。我相信,无论是何缘由,他们都不曾后悔过。”
岳隺眼尾染上一层猩红:“可是他们不该结束在这些无谓的内斗之中,他和你一样,是初来一个月便进步神速的天才。”
一杯清酒下肚,呼吸间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图灵迎着风站起身,伸出三根指头在他跟前晃了晃:“那可不一样,我可是只用了三天便习得二十八式剑法的人。”
“图灵,你后悔来到这里吗?”岳隺极轻的嗓音几乎被倏然而至的风声吞没。
“也许过去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我从未后悔。都说了这酒劲很大的……”图灵用力拖拽着被瓦片勾住的衣裙,却脚下一滑扑进那方滚烫的怀中。
哗啦啦瓦片滚动声里图灵挣扎着起身,隐约听到竹门打开时吱呀一声脆响。她只听到一声压得低低的“别动”,便有一只纤细的大手将她按进怀中,两人顺势落入正脊的另一侧。
岳隺急促的呼吸喷得她耳朵痒痒的,她对上那双深邃如星辰般的眼睛有些晕眩,不同于白日睫毛敛住的阴影,那团墨色瞳孔中隐隐泛着朱红。因刚刚动作过大,瓦砾硌到的肩膀传来一阵抽痛,图灵顿时龇牙咧嘴,酒意也散去些许。
她从未见过岳隺这样的眼神,刺破白日温和疏离的尖锐似是要把她吞噬其中。图灵心口紧缩,她忍不住想轻声提醒眼前的人先起来:“岳隺,我······”
下一秒,岳隺俯身低头,一阵柔软清凉的触感覆上她的嘴角。
35. 是梦
图灵一|大早便猛地推开房门,慌慌张张闯进院子,看到姜佩正为奚珏盛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汤饭,她这一举动显然打扰了正在岁月静好的二人。
一想到昨晚她居然做了这样的梦······她有些无颜面对师兄,看在院中并无其他人,她瞬间松了口气。
“师妹你没事吧?”奚珏关切地走过来,用手背覆上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图灵点点头,一片梧桐叶适时飘落到她的肩膀上,她身体一抖,脑中闪过些许画面,若是梦,昨晚的一切未免过于真实了。
她数着心跳缓缓开口:“师姐,昨晚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若是没听到那肯定是梦,若是真的……空气有半瞬沉默,图灵掐紧衣角。
“昨晚……”奚珏目光闪烁面色微红。
姜佩见状三两下将一个小笼包吞咽下去:“没有,昨晚安静地很,我们很早就休息了。说到这个,不得不说这里果真灵气充沛啊!”
姜佩说着,还做了一个夸张伸懒腰加吸气的动作。
图灵看到奚珏也配合着点点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然而姜佩下一句话,让她刚刚通畅的喉咙再次干涩得发紧。
“岳隺让我等你醒了告诉你,岳长老好像有事找你。”
老实说,她现在不是很想见他。也许,他今日已经闭关了,图灵安慰自己,她慢吞吞地走向院外,硬着头皮前往拂光宫。
大概时辰已经不早了,图灵在路上遇到不少与她相向而来的女弟子,她们大多单手背在身后步履匆匆,有的人路过图灵时眼中露出十分艳羡的目光。
行至拂光宫前,图灵确认过牌匾后才小心翼翼地绕过门口堆成小山般花红柳绿的包裹走入门去。
虽看不出那些包裹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但单凭上面平整的结口不难感觉到是主人精心准备的。图灵蓦得想起一路上偶遇的形色匆匆的人,心底像有数条毛毛虫缓缓爬过。
斑驳日光打在那具仙风道骨的背影上,如散落一面打碎的镜子,岳隺背身立在院中,抬头遥望着梧桐树上那团新筑的鸟窝。
图灵在假装没看到直接冲进去和停下来打招呼之间犹豫时,身体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她目光垂落地面那条落叶纷飞中岿然不动的影子:“师兄。”
岳隺转过身,目光却是移向门外:“师父今早去了谛言堂,她嘱咐我将这个交给你。”
缓缓挪动着脚步触碰到温凉手指的一瞬间,图灵握紧玉瓶触电般抽回手。看到那只瓷白如玉的手,肩膀刺痛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润的触感,她站直身体,不断祈祷着尽快把昨天晚上的梦彻底忘掉。
“这是师父为你手心冰莲的伤口特制的月蓉霜。”岳隺走近几步,拂去她发梢的一片草叶,“火炎冰莲已与你血脉相连,以后不可随意使用。”
地面的阳光过于耀眼,她重重点头迫不及待想要转身离开,手腕骤然一紧,她被迫顿住脚步转过身。
“仙门比试有例传统,各宫弟子可为新胜者送出心意,由那个人代为转交先人祠堂,以祈求功法精进。我已经让她们都拿回去了。”岳隺垂眸,眼前似乎想要抬起又克制着的睫毛如蝉翼般在颤动,搅动着他的心口也在发痒。
往常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碍于他的威严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送过来,昨日大概是由于他第一次失利,她们才借此表示安慰。
他这是在解释吗,为什么要说这些……图灵脑子里又开始乱糟糟的,舌头似乎被牙尖刺过一下,她故作轻快地转过身:“能有这么多人关心师兄,师妹也很为师兄开心的!”
图灵为自己想到的完美答案暗自庆幸,只是师兄并未有松开手的意思。
难道这个答案他还不满意!再这样下去她会继续误会的,说不一定还会做更多奇怪的梦,这可严重打扰到了她的清修。图灵立刻下定决心从此刻起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她偷瞄着门外的动静,希冀着有人能立刻出现带她逃离脚下的热锅。
“我……”图灵左顾右盼。
胸口扼住一团小小的气流,岳隺气极反笑,眼看图灵看向门外的眼睛骤然一亮,他咽下后半句话松开了手。
“那师兄好生歇息。”图灵胡言乱语着,向他告别后一路小跑过去。
岳隺摩挲着指尖灼热的跳动,微怔在原地。
“图灵,对不起,你还会原谅我吗?”徐岚丰不敢抬头看她,事到如今,他好像把想要做的一切事全都搞砸了。
待两人离开拂光宫一段距离,图灵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她一味平复着心跳几乎没有听清徐岚丰在说什么,而后看到他一脸自责便猜出一个大概。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但是,你要告诉我是怎么做到这么短时间可以进步这么快的?”图灵并非不看好他,只是他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徐岚丰虽算不上愚钝,但也不是天姿过于聪颖的,否则当日也不会直接借助关系进入紫延宫。
若不是这三天临时抱佛脚的加练,她甚至难抵现在的徐岚丰。修炼一事最忌贪功冒进,不过一个月,徐岚丰简直判若两人。
徐岚丰看过左右确认四下无人,他低声道:“是副掌门破例让我接受了天脉祝福的洗礼,借此打通了我封闭的经脉。听闻这次比试第一名也会有这样的机会,但是你师父好像已经拒绝了。”
据传言所说,天脉除了封印具有神力,镇压的只有无尽的煞气。
图灵皱眉把上他的脉搏,指尖下方的跳动平稳有力,她正欲用灵力继续探查,徐岚丰突然收回手露出受伤的表情。
“我现在终于能和你一起下山了,你不高兴吗?”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图灵咬住嘴唇,哪怕是相同效果的丹药也会对身体产生副作用,她神色略有些凝重,“若有什么不对劲,要及时说出来。”
“我知道。”徐岚丰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他有些吞吞吐吐,“图灵,以后我一定会变得更厉害的。所以我想说,想说,我……”
一阵急促的清音打破横隔在二人之间的沉默,是春晖堂的千里传音铃。
徐岚丰似是突然泄了一口气,他和图灵对视一眼匆匆循声赶去。
*
许知言端坐众人之上:“近日有修炼千年的狐妖逃脱,而妖早已与煞气有所勾结,好在岳长老已经感应到那狐妖藏身之处的大体位置。你们既已在我门内修习月余,今日起便跟随诸位师兄师姐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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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狐妖缉拿归案。”
即使是凡人继承了妖力,若能用于正途又有何妨,图灵抬头时看到岳澜生对她暗暗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楠信走上前行礼:“听闻大师兄闭关修炼,而图灵师妹体质特异,恳请副掌门准许师妹与紫延宫一同前行。”
许知言捋了捋胡须:“此事我已答应奚珏请求,图灵暂时归为她的门下。”
“图灵师妹可真是抢手啊。”楠信淡淡略过图灵一眼,不曾掩饰眼中的讥讽。
自初试时,他便对她带有某种敌意,此前在木岩村更是如此,若非他封住了自己的法力,怎会引来琴枝的圈套。图灵一度怀疑他与琴枝有所联系,然那日他对颜贞所为却又不像是包庇。想起此前岳隺无故败在他手上,她心中便有股火苗四处乱窜,于是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以她现在的能力绝对不会像当初那般坐以待毙。
“图灵,我们走吧。”奚珏自长阶走来,面色有些难看。
“真得是煞气,此前不是早就将这些秽物消除干净了吗?”
“怎么可能那么绝对,听说是妖族把它们又复活了。”
“太可怕了,刚刚副掌门说只有碧落剑才能铲除它们。”
“别说了······”
几个人路过奚珏时急忙刹住话头,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便匆匆离开。
待离开人群有一段距离,图灵看向神色缓和许多的奚珏:“师姐?”
奚珏双手垂落,手中的剑似乎从未有这么重过:“颜贞对图灵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师姐,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那晚牺牲的人是因为阵法,不是琴枝做的······”图灵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她松开扶住奚珏的双手。奚珏是掌门之女,这段时日她已经清楚了门规的严苛。
“图灵,我已经让姜佩去安排宫内弟子。在众人找到她之前,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奚珏偏过脑袋含笑望着她,“我相信师妹。”
图灵第一反应是颜贞此次定是凶多吉少,她看到奚珏却又安下一些心来。
两人御剑来到一处荒芜的村落,这里的白杨最高的也只有村里的土屋那么高,仅剩的几片叶子挂在枝头蔫蔫地蜷缩着。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一阵又一阵黄土迎面而来。
“驾——”
一辆马车载着两个四处飞散水流的木桶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一位面黄干瘦的老妪,她解开头巾慌忙在脸上胡乱一抹,殷切地看着她们:“上天开眼,终于派仙人来拯救我们了。”
说完,她便唤出一直藏身屋中的村民,解释道:“这里收成不好,我们也只能在家里做点手工活再托人去卖掉。所以大家平日里都不怎么出门。”
大概由于久居屋舍,这里的村民大多肤色偏白但身形孱弱眼窝凹陷,透过风吹开的房门依稀能看到屋内跳动的烛火和占据着半面墙的刺绣。
“想来是孩子们的诚心感动了神明,救我们于水火吧!”
“不——”图灵有些失言,他们并不会呼风唤雨的仙术,眼前的人显然把她们当成了救命稻草。
奚珏跟随热情的村民在村子大概走过一遍,她沉下神色:“为何不见你们的孩子?”
36. 山雨
“此处村落是何名字?”岳隺隐没在一方树影中,遥望着村口正在商议着什么的三人,冷下脸色,“仙门出行何时这么随意了。”
出发时不见图灵,徐岚丰焦急了好一阵,眼下两人重遇,他兴奋地邀请两人入住紫延宫可特别享用的木营。有了这件可随身携带当作临时居所、能够容纳数十人的法器,便不必忍受风餐露宿。他跟随父亲常年行商,一路收获了不少稀罕物件,此次出行恰巧能派上用场,于是他极力劝说二人跟随他离开这里。
为保护新弟子的安危,下山后新弟子未经允许不得私自行动。姜佩环顾周围并未发现楠信等人的迹象,他瞬间了然,带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视线在岳隺和村口方向逡巡:“这里是枇杷村。说到徐师弟,徐庄主与掌门似是有所交易,所以徐师弟有些特权也就见怪不怪了。”
姜佩压住嘴角接着开口:“先前我误会了你对图灵的心思,后来才知道你对她舍身相护不过是因为有她师父这一层的缘故。罢了,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徐家也算是商贾大家,与不少门派都有势力往来,想来和师妹也是相配的。”
岳隺收回目光幽幽开口:“这么巧,我和奚珏也是青梅竹马。”
如果放在往常,姜佩定会因忌恨而涨红脸色,然而此次他一反常态,故作不经意地露出衣袖覆盖住的腰间玉佩,是相比起白玉的冷清更柔和一些的暖黄,与奚珏此前剑柄上的玉佩合起来正巧是一个雪人图案。
岳隺转身便要走:“没记错的话,按照约定你不能出现在这里。”
姜佩心中警铃大作,他马上会意:“我错了!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定会帮你挽回师妹。”
“不需要。”岳隺大步消失在竹林处。
*
“图灵,这里的环境根本不足以休息。如果你不想看到楠信师兄,我们可以单独去另一个地方。”徐岚丰坚持不懈地劝说着。
图灵张了张口看到奚珏沉默下来。
“我去村子附近看看。”奚珏微微一笑冲图灵点点头便走远了一些。
如果此前只是她的猜测,最近察觉到他愈发频繁的心意,她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徐岚丰。”图灵摆弄着腰间的弟子牌,第一次注意到上面的图案,她突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收回心思,斟酌着开口:“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对不对?”
除了粼山和师父,与她相识最久的人便是徐岚丰了,她不想因为一些事轻易地舍弃这段关系,亦不想让彼此陷入两难的地步。
“当、当然。”徐岚丰有些磕磕绊绊地应下来,“可是我……”
“所以,我很珍视你这个朋友。我现在只想找到师父,没有其他的心思去考虑别的事情。”图灵别过头去,她隐约看到东面的矮山上有个很像岳隺的人,再眨眼去看时,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最近定是她疏于修炼,才致使自己胡思乱想,图灵当即下定决心明日起跟随师姐寅时四刻开始练剑。
“我明白了。”徐岚丰低下头。
图灵撑开一个微笑:“快点回去吧,不然师兄会不好交差的。”
“此前听岳长老提过两句,师妹可是在寻找之前的师父?”待徐岚丰离开,奚珏收回探知妖力的罗盘,缓缓走了过来。
“嗯,师父名叫图休,是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女侠。其实我一直觉得和师姐很亲切,师姐的眼睛和师父很是相像。”图灵望着腰牌上的粼山图案满眼柔和。
“师妹定会找到的。”奚珏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师妹可在此处闻到什么气息?”
图灵摇摇头。此处遭遇了旱灾,却并未有煞气和怨灵的踪迹。
奚珏审视着罗盘:“真是奇怪,明明岳长老探知到此处有妖力出现。”
岳长老的阵法所指示的方向覆盖了五个村落,下山后刚好由五个宫的人分路探寻。
没有颜贞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估摸着时间其他弟子应该也已到达了,图灵思忖片刻:“许是在其他地方也说不一定。”
“二位仙长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住下吧。虽是寒舍,已经打扫干净了。”先前的老妇人捧着一盘枇杷,拖着有些跛脚的右腿走过来道。
从一刻钟前天空便骤然暗了下来,今日天黑得比往常都要早一些,图灵向远处张望:“他们何时下学?若太晚了恐会不安全,我们可以去接应他们。”
一开始察觉村子没有孩童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料想到最差的情况,得知他们只是去另一个村子求学的时候才放下心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莫先生说过了,只要他们用心学,就可以净化村子的苦难。”老妇人说着突然仰起头,张大了嘴巴。
下雨了。
一滴,两滴,而后倾盆而至。
奚珏为两人捏了一个避水诀,远看着老妇人挥舞着手臂跑回去。村人们推开房门,呼啦啦涌了出来。
雨势越来越大,纵然是干裂的地面不多时也聚集起大大小小的水洼。
奚珏展开罗盘搜寻着附近的村落,即使是最近的书勤村也需要凡人一个多时辰的脚程。
“我去问一问。”图灵穿过雨幕,抓到一个欣喜若狂的人,“他们可是去了书勤村的学堂?”
处在狂喜中的村民突然一脸警惕,莫先生交待过,让太多的人知道会引来麻烦,于是四十左右瘦骨嶙峋的女子突然闭紧了嘴巴。
图灵以为在众多为雨欢呼的喊叫声中她没有听清,于是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招呼过她们的老妇人见状,将她拉到一边:“放心吧,现在还没到下学的时间,他们可以等雨停再回来。莫先生特意交代过,她不喜欢有太多生人打扰。”
“可是。”图灵望着沉浸在求雨成功欢喜中的人群欲言又止。
奚珏等了许久不见她来,过来找到她后冲她悄悄摇了摇头,“此处暂时没有危险。楠信他们在陵县,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我已经告知他,让他派几个人过来。”
此处地势颇有起伏,看目前雨势恐有山体滑坡马车失控的风险,为以防万一,二人决定自行去寻找。
好在从村口向邻村走,只有两条大路,于是两人分道而行。
为避免惊扰到村民和尽快接到那些孩子,图灵没有御剑,只是用剑气屏蔽周身的雨水便踏入泥泞中。穿行在山林间,瓢泼雨声干扰着她对周围环境的判断,她撤去垂落地面的剑气只是护住头发和上半身,借脚下的气流随时观察着四周。
不多时,鞋袜湿透了。
踩入水塘的独奏渐渐分|裂出两个声线,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图灵估摸着距离向身后击出一掌。
“撕拉——”油纸伞从伞面到伞柄碎了个彻底,它在主人的手中瞬间只留下半个惨不忍睹的骨头架子。
碎骨上方另一把油纸伞缓缓抬起,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岳隺没有穿弟子服的样子,一袭墨蓝色窄袖短款直裰吞噬他往常的不食烟火,此刻更多了几分儒雅和随性。
“师兄?”图灵看到破碎的伞骨,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紧衣袖。
一把伞适时移动到她的头顶:“用这个,不必消耗那么大的灵力。”
图灵看到他转瞬淋湿的肩膀急忙跨上前一步,将伞推了推。
那只手没有动,望向她的那双墨瞳愈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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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浓重,他叹口气将伞递给她:“拿着。我本欲给师妹送伞,没承想伞的质量确实不太好。”
天越来越黑,他突然出现这荒野小径,这不管换谁来都会被吓一跳吧,她在心底嘟囔着,手却不知不觉接过来。
岳隺看了一眼她湿透的鞋袜,眸中有几分波动,在她面前蹲下:“此前无意得知你高烧时的旧疾,若是一味受寒生病,奚珏会担心的。上来吧。”
若是并肩走,一把伞也无法容纳两个人,还是不要给师兄添麻烦了。图灵小心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随着岳隺起身伞身骤然歪斜,她不得已换了个姿势,将擎伞的右手半环绕在岳隺胸|前。
温热的鼻息打在她虎口上,她悄悄换了个位置,听到岳隺似是轻笑一声:“做得很好。”
图灵心跳有些加速,她正要稍稍起身,托住她的双手微微用力。
“你学会了用剑气防守,做得很好。”岳隺又重复了一遍。
湿透的衣衫已经在灵力运转间重新变得干燥,落在肌肤上柔软又轻盈,岳隺衣领处有人界街市衣铺布料中的棉花香味,她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下巴抵上那个厚实的肩膀:“师兄这样出现在这里没关系吗?”
此前师父说让他暗中行动,大概是最好不要露面的意思吧。
“无妨。”岳隺轻声回答。
走至半山间,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满目星辰触|手可及。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岳隺将她轻轻放下来,静静等候着那个声音近前。
随马车而来的,还有无数孩童嬉闹的尖叫声。
车夫是一位与枇杷村村民截然不同的彪形大汉,他先是警惕地和图灵二人避开一段距离,待图灵说明来意后便邀请他们一同回村。
窗幔被顶开,猛地蹿出一个脑袋,他看到图灵惊喜地挥手:“是话本上的女侠姐姐!”
这一声呼喊过后,车夫身后瞬间孔雀开屏般探出七八个脑袋,对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几个孩子吐吐舌头又钻了回去,争抢着向面对着图灵唯一的窗口挤去。
“回去吧。”岳隺将一个凉凉的东西放在她的掌心,而后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图灵摸到手心的尖喙,三两步跳坐上马车另一边。
“坐稳了,驾——”
两三个胆大一些的孩童不顾车夫的恐吓,向图灵递出一个小小的画册:“女侠姐姐,女侠姐姐,这上面是不是你?”
图灵借着月色看到上面几个人持剑打斗着,除了她,其他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这边画册是哪里来的?”此前她怎么没想到,若是借由话本、画册之类的,师父肯定很快就会知道她下山的消息。
“听莫先生说,最开始是从木岩村买下的。莫先生那里有好多好多书,可厉害了!”
木岩村,图灵眼前不觉又浮现出当日和颜贞一同筹备学堂的光景,她若继续去寻颜贞恐怕会被同门有所察觉,最好的方式便是若没有意外她们此生最好都不要再相见。
画册上记录的是她在木岩村和颜贞相处过的时日,图灵取出一小包桂花糖递给他们:“可以把这本画册送给姐姐吗?”
“当然!”
车夫看到那包桂花糖正要开口,眼见图灵也随手吃了一颗便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便看到村口远远一片灯火璀璨,村民们手持着西瓜大小的灯笼向他们的方向翘首期盼着。
看到图灵一起从马车上下来,人群中几个人露出不善的目光。
奚珏自人群后方而来:“师妹,落行那边有了些消息,今日我们便宿在村外。”
图灵心中一紧,点点头跟随她向山林走去。
37. 学堂
纵然昨日从落行处得知并没有颜贞的消息,图灵心中亦始终绷着一根弦,即使颜贞不在这里,能在岳澜生的阵法中掀起堪比千年狐妖那样大风浪的定然不是普通妖力。图灵和落行几个人不敢大意,在村外硬是守了一|夜。
天边朝霞初升,图灵正与奚珏在山谷间闭目打坐,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呼啦啦惊飞晨间枝头的云雀,自由流转的灵气收束丹田,二人不约而同睁开了眼睛。
马车向着村子疾驰而去,这个时候林间并没什么人出现,图灵催动万慈紧紧隔开四五米的距离跟了上去。
村口已经聚集起了一群人,高高矮矮贴在一起,远看如同一座荒芜的小山。
“娘,我今天能不能休息一天啊。咳咳,好难受。”只到图灵腰间那么高的女娃不住地咳嗽着,秋风裹紧了她单薄的襦裙,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头重脚轻。
“小雪儿最听话了,你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像阿念姐姐那么厉害。”跛脚的老妪替她把压得肩膀一高一低的布包扶正,欣慰地目送她揉着惺忪的眼睛慢慢爬上了马车。
“我不去,打死我都不要再去了!”
后面的几家便没有那么幸运,几个稍微敦实一些七八岁的小男孩直接扑到地上打起了滚,黄土很快模糊他们衣衫原本的颜色。
“看看这群不孝子,雪儿妹妹生病都在坚持,你们有什么理由偷懒?”
“快些起来莫要迟到了!昨日降下甘霖全是凭借净化的福报。莫先生说得对,只要你们好好学,多来几场甘露,来年地里收成就有望了!”
眼看自己的父亲纷纷提来了有手臂那么粗的棍棒,几个泥人儿一骨碌爬起来,冲向马车旁因过于瘦弱而摇摇欲坠的垂柳,紧紧抱住再也不肯撒手。
图灵含笑走过去,本欲动手的几个人看到图灵身后的奚珏默不作声地站了回去。
“几位夫人这是何意?学堂和净化又有什么关系?”
手握棍棒的人冷哼一声:“还望仙长莫要插手我们家事,只要他们用心完成课业,既能考取功名又能净化村子的旱灾。一举两得的事,有何不可?”
“今日若你们不去,我就如你们所愿,打死算了。”
“女侠姐姐救救我们!”几个泥人瞬间如小鸡崽般扑向图灵,仰起头的小脸无一不眼下乌青面形消瘦。
“乖,你们先去。”图灵按捺下心中不忍,对他们悄悄耳语,“晚些时候我会去找你们。”
泥人们皱巴巴地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图灵转头敛起笑容:“他们卯时出戌时归,每日在学堂已然超过了六个时辰。”
一面容枯黄的老汉见他们已上了马车,将木棒重重一丢:“那又如何?他们不像各位仙长那么幸运,不读书,不离开这里,难道要和我们一样在这里守着荒田饿肚子等死吗?”
老妪瞪了他一眼:“不得对仙长无礼。”
“雪儿她娘,你也不必护着她们。也就是我们客气,尊称她们一句仙长,她们既不能降雨又无法变出粮食,来我们这里不过是打着''历练''的借口走个过场罢了。”
“你!”图灵不由得上前一步,玄白喷|出的剑气缠绕在她腰间一阵火辣辣的灼热感。
“二位莫气,来我家喝碗凉茶吧,老身可为你们细细道来。”老妪对那些人使了个眼色,堆起满脸笑容将图灵二人恭敬地请入自己家中。
走进从外面看仅供一人居住的土坯屋,入目所及四面墙上皆是各式各样的精巧刺绣。重重烛火中,墙上的蝴蝶、虎豹、山峦似乎都有了重量,有些龟裂的窗棂偶尔透进风来,丝帛一张|一合间垂落呼吸般起伏的暗影。
老妪打开食橱取出一叠干瘪的柿子,为她们倒了两杯有些浑浊的茶水:“莫要嫌弃,这些也是我平时舍不得只给雪儿吃的瓜果。”
图灵端起茶杯,暗暗打量着四周陈设,除了必要的木床,其他东西都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角落里,因此即使她们都进来坐在茶桌前也还略显宽敞。
这里也只有这方茶桌看起来是新做的。茶桌······图灵嗅出鼻间那丝古怪的气味,装作被呛到般撞向身旁的奚珏,借机打翻她手中的茶杯。
“抱歉。”图灵用力扯了一下奚珏的衣袖,对方立刻会意。
老妪显然被吓了一跳,然而还是颤巍巍地重新倒了两杯茶。
图灵两人道谢后一口饮尽,头一歪便双双趴倒在桌子上。
门开了,一阵脚步声混杂着些许铁链声传来。
老妪有些后怕:“剂量是不是太重了?万一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另一道有些粗重的男声道:“怕什么,她们不是来捉妖的么,有事只管推给妖物。她们再厉害也是人身,这个剂量至少三天才能醒。等天黑了,我就把她们往树林里一扔,这件事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伴随着沉重的落锁声,一男一女商量着渐渐远去。
“奚珏,奚珏!快醒醒!”
图灵支起身睁开眼睛逼出喉咙的茶水,她看到奚珏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好像听到姜佩师兄的声音了······”
“你们没事啊,真是太好了!”声音似乎是从奚珏身上传来的。
图灵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好在奚珏眼疾手快按住被她裙裾带倒的方凳。
奚珏摘下腰间合成一体的雪人玉佩,脸颊飞速染上一层绯|红:“你师兄——在这里面,他此刻不便露面,还望师妹保密,等之后我再和你详细解释。昨日探访那位莫先生就在书勤村,这其中怕有古怪,我们现在就过去。”
图灵将傀儡符贴在两个茶杯上,待茶桌旁重新出现两个和她们一模一样的人,便同奚珏一前一后从后窗溜了出去。
*
书勤村背靠茵山,一条阑珊河横穿村落,这是一座堪称钟灵毓秀的灵气充沛之地。
两人正准备进村,遥见一人从树后闪身走了出来。落行行至跟前拜过一礼:“师姐。”
“村子里是什么情况?”奚珏面对其他弟子时照例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样子。
落行面露难色:“我们不便与村民动手,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
奚珏微微侧目:“师妹跟我来。”
先前接送孩童的车夫正与绣铺的老板娘交涉着什么,察觉到老板娘努嘴的暗示,他迎面走向刚刚进村的图灵二人,板起脸来:“仙长来此处做甚?”
图灵料想到学堂定不会出现在街市,于是做出一副艳羡的样子:“久仰莫先生大名,特来拜访。”
图灵意识到自己双手空空:“此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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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采买一些礼物赠予先生,可否请大哥指点一二?”
车夫再次打量了图灵一眼,拧着眉头:“先生才不会在意这些虚礼。你们在此处等着,我去问问。”
成衣铺的绣娘见状将她们请进去:“不是我自夸,我们村子虽然简陋了一些,这里的绣品可是一等一的,有不少商队可是翻山越岭地特意过来买呢。”
图灵细细抚摸着一件石榴裙上的桃花花蕊,针脚细密色泽温润,无论看起来还是摸到的手感都像是一气呵成的,她又看了一些布匹皆是相同的风格:“这些都是来自枇杷村的手艺吧。”
老板娘连忙赔着笑走过来:“这可不兴说,还望仙长照顾一下小铺生意,莫要宣扬出去。仙长可看上什么了?今日全都赠予仙长。”
“不必了,劳烦将刚刚师妹看过的石榴裙包起来。”奚珏将一锭银子留在栏柜上,转头向着正欲拒绝的图灵道,“权当补上师姐的见面礼。”
“多谢师姐!”图灵几乎像尾巴一样黏到奚珏的身后,她看到老板娘喜笑颜开的模样决定趁热打铁,“听闻枇杷村连年饥荒,为何不搬到此处,和你们一同做生意?”
老板娘展开素色棉纸,把石榴裙的褶皱一层层理顺,头也不抬道:“那群老顽固,我们劝了好几次了。他们非说不能抛弃祖辈硬要守在那里,还不如学学莫先生——”
“原来你们在这里!”车夫适时出现在门口,听到声音察觉到自己失言的老板娘肩膀抖动了两下。
车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他指着图灵粗声粗气道:“你来可以,其他人不行。”
图灵对奚珏认真点点头:“那师姐在村外等我。”
车夫带着图灵拐入街市中|央的一条小巷,在其中绕了三四圈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图灵忍不住开口:“这位大哥可是书勤村人?每日朝夕往返也很是辛苦。”
“当然!我武功很高的,一般修士也打不过我。”车夫说完又看过图灵一眼,确认她没有恶意继而补充道,“为莫先生做事我心甘情愿,不辛苦!”
眼看车夫准备带她继续绕圈时,图灵用内力在额头逼出一些汗:“我近日受了一些伤,可否走慢一些?”
车夫瞟过她一眼:“就快到了。”
车夫果真不再带她绕圈子,离开小巷再转过几排屋舍,便听到书声琅琅如眼前阑珊河的涟漪层层散开。
“你在此稍等片刻。”车夫交待过后,转身进了四处爬满葫芦藤蔓的院子,一眼扫过,门角、檐廊皆是镌刻着福禄寿高矮胖瘦不一的葫芦。
周围屋舍和此处略有些距离,不少|妇人在远处河边手握木槌轻轻捶打着衣衫,年老一些的人坐在阴凉处喝茶编织箩筐。
一位头戴斗笠身背药篓的青年男子向着她的方向逆光而来,在离她最近的屋舍推门走了进去。
岳隺?
图灵正要走上前,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仙长留步。”
图灵向着身着男装面容坚毅约莫着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行过一礼:“想来阁下是莫先生吧,叫我图灵便好。”
“孩子们等你很久了。”莫先生走在她身旁引路,即将穿过檐廊时,她顿住脚步语气略带严厉,“学堂本不对外开放,还望一会儿图姑娘好生配合。”
38. 神童
“哇莫先生好厉害!真的请来了女侠姐姐!”
三间堂屋打通为一间,穿堂风拂过,原本有些沉闷的面孔一时间似春草般重现勃勃生机。图灵面前足足有五六十个孩子,前面最小的孩子看着她不觉张开嘴巴流下亮晶晶的口水,身后炸开的呼喊声吓得他手中毛笔应声而落,宣纸瞬间晕开一|大团黑迹。
他怯生生地去看莫先生的脸色,察觉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将宣纸塞入了······口中。
图灵正要阻止他,忽闻莫先生用戒尺重重敲了三下桌案,人群瞬间肃静,图灵看到示意走到她跟前。
“先前只有阿念做榜样,你们会有所疑虑,如今话本上的女侠就在你们面前。她曾经不过是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普通人,三更起子时卧,寒来暑往不曾停歇,如此才成为远近闻名的女侠。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图灵第一次在面对那么多人时产生了想逃的冲动,她脚趾紧缩稳住身形。
“那么接下来,就由阿念为图女侠献上自己所学以示恭敬。”莫先生向一位身体绷得笔直、一脸正色的女孩点点头。
图灵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和岳隺给人的感觉太像了,一板一眼的举止在时不时开小差的其他孩童中格格不入。
她稳步走到图灵面前行过万福礼,朗声开口:“赵钱孙礼······”
“咚——”一位学生一头栽在桌子上,紧接着她身体滑落到地上,带翻桌子上的宣纸和砚台。
“小雪儿!”
“哇——”
身旁的孩子惊呼着扑向她,年纪小一些的孩子被吓到大哭起来。
看莫先生疾步走过去,图灵借机来到吞纸的那个孩童面前,她俯下身将手放在他的口边:“相信姐姐。”
图灵握紧湿乎乎的纸团,走向昏迷的雪儿。
莫先生抱起雪儿,舌头有些僵直:“劳烦图姑娘去隔壁找丘大夫过来。”
此时的丘大夫正蹲坐在年逾七十的老人面前,为其针灸唠嗑。图灵叩门后走进来时,看到为老人捏肩捶腿的岳隺不由得挑了挑眉。
“打扰了,莫先生有些身体不适,可否请丘大夫去看看?”图灵迅速融入角色。
原本一脸享受闭目假睡的老太太弹坐起身,催他快走,她抬头看到图灵又神神秘秘拉住他张开大嗓门:“丘山啊,我看这位姑娘也不错。”
图灵别过头去,假装没有听到。
“嗯,我一会再来看您。”岳隺取针整理药匣,而后替老人盖了盖毛毯跟随图灵离开。
刚刚虚掩上门,图灵额头上就探过一只手。
“你······”岳隺大概是注意到了她脸颊未完全散去的红热。
“我没事。”图灵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揶揄道,“大师兄果然名不虚传,样样精通!”
岳隺将斗笠盖在她头上遮住大片阳光,目视前方:“跟姜佩待久了学过一些皮毛。”
“师兄何时过来的?”图灵先前靠近莫先生时并未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她猜测岳隺留在这里,此处定有猫腻。
“前日午时。”岳隺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闷又似乎带着某种自嘲,“这几日发现,做一名游医也很不错。”
“师兄······”图灵戴着斗笠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到了,请图姑娘带路吧。”
两人隔开两三步距离,走入了学堂旁边的侧院。
这里只有东西并列的两间厢房,莫先生在东厢房等他们。
“莫先生可是有哪里身体不适?”岳隺看到等候许久面色红润的莫先生有些踟躇,但还是准备放下药匣为她诊断一番。
莫先生飞快看过图灵一眼:“请丘大夫随我来吧。”
“莫先生,那我先过去照看那些学生,这里便劳烦二位。”图灵没有跟上前,她看到莫先生鬓角的密汗补充道,“我不会对他们说什么的。”
“多谢。”莫先生话落就关上了门。
行至学堂的矮墙处,隐隐约约听到有一些交谈声,图灵避开地上的枯枝落叶蹲下身来贴到墙角。
“阿念,我不想吃这些糖了。我们也真得坚持不下去了。”
“那你们想吃什么?我下次买一些,求你们不要离开这里,他们都不肯跟我玩。”
“我每天早上都好困,明天我绝对不要再来!”
“要是能出一些意外······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听到这里,图灵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步履轻快地穿过矮墙的门洞,做出来假山后面抓他们的样子:“被我逮到了,原来你们几个藏在这里。”
几个孩子顿时脸色煞白,齐整整站成一排。
图灵偏头看他们:“怎么了?不用紧张,莫先生还要一会时间才能过来。”
眼前的小人们瞬间松了一口气,一张张脸褶皱成苦瓜的样子:“女侠姐姐,我们好想快点长大,是不是长大就能自由了?我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希望我长大能出人头地。”
“女侠姐姐小时候也这样累吗?”
“女侠姐姐我不想做出人头地的人,我是不是坏孩子?”
似有一肚子话争先恐后想要钻出来,却一下子堵在喉咙,图灵开口:“当然不是。那姐姐先考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多大啦?”
“七岁。”
“八岁。”
后一个声音是名叫阿念的女孩说的,图灵将她牵到自己身边:“刚刚听莫先生夸你很厉害。”
旁边的孩子围着她跳起来:“阿念可厉害了,莫先生房中一半以上的书,她都背过了。她可以过目不忘,是这里的神童!”
“一半,以上?”图灵舌头有些打结,即使是过目不忘,这个数量也至少要从三岁开始学起。
阿念突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图灵的袖子:“姐姐,雪儿妹妹她没事吧?”
图灵揉揉她的脑袋:“她只是昨日受寒生病了,丘大夫很快可以治好她的。”
“啊那她好可怜,好了就不能休息了。”另一个女娃揉了揉眼睛垂下头。
“好了,现在都回去上课!”莫先生一出现,院中的人瞬间消失了大半。
岳隺松开牵着雪儿的手却反被紧紧抓住,他蹲下身从腰间锦袋中取出一颗桂花糖:“先拿着,等病好了再吃。”
雪儿拨浪鼓式地摇着头。
莫先生有些难以开口:“若你们有时间,能不能麻烦你们······”
“莫先生!”车夫喘着粗气跑过来,他向莫先生行过礼,“刚好图姑娘也在这里,那些仙长执意要闯进来,说是要找人,大家快拦不住了。”
“既如此,我便带她去孙老夫人家歇息一日。”岳隺抱起抽噎着的雪儿起身告辞,临行前他将装满桂花糖的锦袋递给图灵,“久闻女侠大名,一点心意请收下。”
不能暴露岳隺在这里,图灵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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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一颔首,抓起锦袋便跟着车夫向村外走。
*
临近村口,图灵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师姐明明在这里,她不会允许他们和村民发生冲突的。
“为什么她可以进去?”落行一见到她,便对车夫大叫。
“关你什么事。”车夫绷起满脸横肉,话落便关上了寨门,“你们不是一伙的吗,有什么事自己解决。”
“发生什么事了?奚珏师姐呢?”图灵意图心平气和与他好好交谈。
“楠信师兄出事了,有人说先前看到大师兄进了村里,若师兄真是来了此处,恳请他出手相助。”落行满眼焦急,“楠信师兄今日一早便不见了。”
“若师兄在此处,他定会与我们汇合,想来是看错了。我刚刚查探过,楠信师兄也不在这里。”图灵看到奚珏手里拿着什么正喃喃自语走过来,她急忙迎了上去,“师姐,你没事吧?”
“这里的确有妖力痕迹,他们似乎并没有与我们有正面冲突的打算。”奚珏将随行宫牌扔给落行,“以我的名义清点人数,将所有人召集到此处。”
图灵虽讨厌楠信,亦知他功法与岳隺不相上下,一般妖物根本无法近身。她看到师姐过于忧虑,还是宽慰道:“许是楠信师兄离开了这里?”
奚珏摇摇头,催动法力使图灵看到玉佩中的幻影——姜佩双目紧闭,似是不省人事。
奚珏将玉佩收回怀中:“他与楠信是双生子,从出生起便性命相连。现在姜佩失去意识,楠信定然凶多吉少。若是楠信出事,他恐会——”
“师姐,我们一起去找。”图灵听说过双生子的传闻,虽然彼此有一定制约和影响,但反过来,只要其中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就有被救助的机会。
途中,图灵向着纸鹤暗暗传音,突然发现这个纸鹤似乎比先前小巧了许多,她正要注入灵力命其去寻找岳隺,只看到纸鹤张了张口,岳隺的声音从中传来:“嗯,听到了。”
“师兄!”图灵急忙掩口,将惊呼压得低低的。
“你们万事小心,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们。”
“刚刚我便是在此处发现姜佩的。”奚珏在茵山脚下停住脚步,还有些后怕,“发现玉佩丢失后我四处寻找,姜佩当时就昏倒在这里。我用了各种办法都无法唤醒他,想来他定是感应到楠信出事了才追寻到此处。”
午时正烈日当空,图灵却觉身体阵阵发寒,自从刚刚走到这里,胸口便有被压住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看向奚珏,对方并没有什么异常。
奚珏收到落行发来的消息,装作没看到紫穗槐后面的异动转身离开:“我们先回去。”
“图灵快走!”一阵山风袭来,图灵僵在原地,这是颜贞的声音。
楠信虽然令人生厌,却也是副掌门最为器重的弟子。若是她杀了楠信,此事便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图灵紧扣的指节阵阵发白,她犹豫道:“师姐,其实岳隺师兄也来了,我想和他继续去找一找。”
奚珏看过一眼手心的玉佩,沉吟片刻:“那你们自己小心。”
“颜贞?”
图灵握紧万慈,愈靠近山体,那股橡木果实的气味愈发清晰。忽然她似乎踩到一块温润圆石,顷刻间地动山摇,脚下骤然出现一方黑洞,其间生出的黑色藤蔓将她直直拖拽进去。
“别动她!”
她正欲拔剑去砍,余光中白锋一闪,耳侧躲避不及的银针令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39. 陷阱
“哐当——”
岳隺击落半空的骨箫和石蝶,踏上岩壁飞身接住昏睡过去的人。他将怀中的人小心地放到身后的陨星玄岩后方,而后持剑对上两人。
谁知二人见状齐齐跪了下来:“殿下赎罪!”
“你们现在还能开口,我已是给了你们极大的耐心。”岳隺剑指其中那个敦实胖黑矮人的肩膀,额间妖纹毕现,“说,你们来此到底有什么目的?”
矮人嘿嘿笑着试着推了推剑,脖子上瞬间多了一道血口,他跪直身体:“在下秋回,听闻此人多次抹黑殿下,我们自然是要有备无患提前解决掉他。”
“殿下?你们殿下在哪?”岳隺五指收紧,眼中寒意更甚。
秋回旁边的高高瘦瘦长脸窄肩的人膝行两步:“在下冬溯,恳请殿下手下留情。您就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小殿下!”
秋回连连点头:“等您回去,还望记得我们二人姓名,在王后跟前提点我们一二!我们愿誓死效忠殿下!”
冬溯借岳隺犹疑的片刻,用胳膊肘将秋回捅到后面远离肩膀上的剑锋:“这些都不重要,您现在很危险,请立刻跟我们回去。”
“对对对,有很多大臣发现您的身份了,他们迟早会找过来的。”秋回附和道。
眼看岳隺挥剑向他们斩来,秋回紧闭双目,挤出两行清泪:“殿下,我们所言句句属实,具体的等您见到王后就清楚了。您放心,若我们死了,亦会有其他人会来保护殿下!”
“轰隆——”
洞口机关彻底坍塌了,头顶哗啦啦落下一片碎石后再没有其他动静。
“咳咳。”离他们远些的位置,满身是血的楠信发出一两声呻|吟。
岳隺施法避开落石,紧紧护住怀中的图灵,听到身后的咳嗽声,他身体本能一僵。
“这个人可真难杀。属下这就解决了他!”秋回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他对上迎面而来的长剑连连摆手跪到了原来的位置。
岳隺没有收剑,步步迫近:“你们来了多少人?”
“王后怕被人发现,只派了我们两个。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殿下,这都是殿下的功劳!”秋回不顾身侧冬溯的白眼,找到机会便奉上打了一路的腹稿。
岳隺垂眸,手中的无悲吞吐着剑气泠泠作响。
冬溯伏拜在地:“殿下!若被仙门中人发现,他们对您绝不会手软的,这么多年王后一直在找您。前些日子才追寻到您的气息,只要您回去便不必在这里屈居于人下。”
二十一年来,自记事起,他的修为从未遇到过瓶颈。直到修炼至无悲八层功法,他便再难突破,并在那场和九头鸟的大战中释放出了妖力。师父恐怕早就得知了他的身世,不然也不会在那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替他做掩护。
若说他唯一一次无法控制妖力,便是先前在粼山历劫那日。灵力与妖力在他体内总是此消彼长,仔细想来,也偏偏是那个时候他因中毒下山求医时遇袭,致使他没有足够灵力压制妖力暴露原型。然而每次危机时刻,都是体内的妖力救了他,相比仙术修习妖力更像是他的本能。
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你在威胁我?”岳隺倏地抬眸提剑欲斩,洞口传来窸窸窣窣似有虫蛇爬过的声音。
“这里面有个快死的人。”
“好香啊,他的执念好香啊。”
冬溯召回骨箫挡在岳隺面前:“糟了是煞气!殿下你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岳隺收剑抱起昏睡的图灵,对秋回淡淡一瞥:“把那个人也带出来。”
待三人来到地面上,那些煞气突然在一片骚乱中爆发出一阵嗡鸣,而后齐齐调转了方向弃他们而去。
传闻妖族王室血脉能够通过鲜血孕育蛊虫控制比他更为弱小的妖,岳隺将食指在无悲上一抹,便见二人再次一起跪下。
“殿下乃万金之躯,这是作何?”
岳隺将剑锋上的鲜血指向二人:“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效忠于我,那便饮下此血随时听从我的差遣。不准随意伤人,另外,不得让其他人发现我的踪迹。”
“殿下放心!”二人齐声回答,痛快地将其吞了下去。
“退下吧。”岳隺摩挲着指尖的麻木,心口一阵昆蜉啃噬过的刺痛。
与珍年相遇时,他便对自己的血脉有所猜测。舌尖的血腥味尽数弥漫开来,林间稀薄的日光如落雪将他深深掩埋其中。他有片刻恍惚,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将他密密麻麻笼罩其中的金色闪电。
“师兄。”怀中的人喃喃着几句听不清的呓语,微风移来,晒透阳光的温热衣角覆盖住他的手心,岳隺忍不住抬手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图灵,醒一醒。”
肩颈处传来些许酸涩感,图灵试着转动脖子起身,酥酥麻麻又带着浸入心脾的清凉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岳隺吞咽下几口苦涩的血水,扯起嘴角替她整理缭乱的发丝:“我没事。”
图灵记得落下山洞时听到了岳隺的声音,她是跟随着颜贞的声音来到这里的。她四处张望着,看到不远处浑身是血的楠信肩膀一颤:“他,他还活着吗?”
岳隺握紧她的手,将她缓慢地扶起来:“他的伤势已经止住了。现下我不便出面,你带他回去吧。”
*
图灵和楠信行至半路,便见奚珏和恢复原身的姜佩带领众人向这边赶来。
“楠信师兄!”紫延宫的人纷纷迎上来。
姜佩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今日我们最好找个客栈,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落行握紧拳头:“离这里最近的就是书勤村了,可惜他们不让我们进去。”
图灵揉着酸胀的胳膊,她眼前蓦得想起莫先生,看村民对她的尊敬,显然平时皆是听从她的安排。
“现在天色已晚,想来他们会通融的。”
奚珏点点头:“也罢,我们先回书勤村。”
远远看到一个人徘徊在村外,图灵与众人隔开一段距离提前迎了上去:“莫先生。”
莫先生舒展开眉头:“图姑娘,我本以为你们已经走了。我······”
图灵抢先开口:“我师兄受伤了,恳请先生通融我们在此留宿一晚。”
“只有一件寒舍,恐怕容不下那么多人,若不嫌弃你们随我来吧。”
奚珏适时走来行过一礼:“多谢莫先生,我已命其他人守在村外,只他们三个进去便好。”
莫先生带他们抄了一条小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学堂的偏院,将他们引入西厢房:“此前若是赶上暴雨,我会让孩子们留宿在此处。今夜你们就睡在这里吧。”
西厢房足足有两个隔壁房间那么大,三面墙壁皆被一层又一层书匣占得满满的,图灵不觉想起消陨在粼山的几乎填满整个屋子的藏书。
“图姑娘,可否借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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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莫先生目光有些躲闪。
图灵跟随她来到院中,抬头便看到烛火映在窗棂上的阿念的侧颜:“阿念这么晚还在用功。”
莫先生为她斟了一杯茶:“今日多谢图姑娘帮我隐瞒,莫兰铭记在心。”
图灵忍不住开口:“如今的课业对那些孩子会不会过于严苛了?”
七八岁正是自带胜过日月光彩的年纪,他们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对这个世界有着永远不厌其烦的好奇与欢喜,然而这些孩子的眼中只剩如同风烛的萤萤残光。
莫先生望着窗棂前奋笔疾书的剪影嘴唇颤动:“我没得选。”
“我带着阿念四处漂泊,因一无所长难以维持生计。当阿念第一次开口说话便能完整地背出一句诗的时候,我看到了希望。”
“她也还算聪慧,日夜苦读加上图姑娘在木岩村鼓励女子入学的消息广泛流传,我就借着神童的名义在此处定居下来,开办学堂。”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里的人对孩子很是严苛。他们认同学业却又对身为女子独立开办学堂的我颇有微词,我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若今日之事流传出去,我便难以借此谋生了。”
“今日之事怪不得莫先生。”图灵想起白日之事种种皱起眉头。
“我应对他们多关心一些,不然也不会没有及时发现……”莫先生依旧自责着,她看到姜佩向这边走来及时止住后半句话。
姜佩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顶开盖的茶壶:“那个家伙说要见你,我好心帮他治伤,他醒来就把我骂了一顿,你说我怎么会和这种人有血缘关系!”
图灵了解过事情的始末,安慰道:“大概他也是在关心你。”
姜佩将一个药瓶丢给她:“算了算了,一会你把这个给他。我才不要待在这里。”
图灵敲敲门,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楠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咬着牙偏过头来盯着她:“是你救了我?”
图灵知道他与岳隺关系向来不善,以他的脾性未必会因此心生感激,于是应了下来:“所以,你要如何报答救命之恩?”
楠信别过头去,冷笑一声:“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帮你隐瞒身份算是还清了,你走吧我不杀你。”
图灵瞬间理解了刚刚姜佩的心情:“你伤到脑子了?我什么身份?”
图灵忍不住打开药瓶闻了闻,里面不过是些补血恢复灵力的丹药。即使是山神身份暴露,他也未必担得起弑神的代价。
楠信瞟过她一眼:“你给我治伤时,我看到了你额间的妖纹。”
这里果真有妖族的人,事关岳隺,图灵不想再与他争执下去,她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心生一计。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能再留你了。”图灵走到床前掰开他的嘴角两侧,将灵药倒入数颗,“你不会死,只会生不如死。”
“你!”楠信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心中积郁已久的怨愤一吐而快,图灵关上门扬长而去。
“莫先生,莫先生不好了!”成衣铺的绣娘匆匆闯进来,她重重拍着东厢房的窗棂,“枇杷村的那些老顽固找来了,说他们孩子现在还没有回家。”
莫兰打开房门,紧紧跟着她向院外走:“林先生回来了吗?”
图灵正要跟着她们一起去,又唯恐楠信独自留在这里会有意外。犹豫时,适逢姜佩带着落行几个人走进来:“阿珏在找你,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40. 阿念
先前孱弱的村民此刻或拿着铁锹或拿着竹竿,在村口凶神恶煞站了一排。寨门已然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宛若张开参差不齐的巨齿直冲天际。
“我们的孩子在哪?”
“你赔我们的孩子!”
“都怪我,今天她生病了还逼她过来,可是莫先生,我那么信任你······”
人群乱糟糟地吵成一团,莫先生一出现,便有无数口水冲她喷溅而去。
“你们慢慢说,林大哥武功很高,他们不会有事的。”莫先生说着说着声音渐小了下去,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这是往常从未发生过的事。
“阿念呢?你女儿呢?把她也叫出来,若是我们孩子出事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一位身形矫健的人借机从寨门的断裂处冲了进去,莫先生慌忙去追:“等等!她什么都不知道。”
之前招待过图灵二人的老妪对身旁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便要起势冲进来。
图灵念了个法诀,众人手中的武器齐齐冲上空中而后重重落在每个人脚边,刚刚还在气势汹汹的人刹那间偃旗息鼓。
这是岳隺此前督促她寅时练剑逼她修习的功法,当时她立刻反驳,若真要对战怎会有人傻傻地站在那里等她收缴武器?没想到有一天真得用上了。
远看奚珏出现在视野尽头,图灵又逼近村民几步。
老妪正要发作,待图灵走近看清她的模样后,瞠目结舌后退了三四步:“你你你······”
“怎么?我们现在应该出现在后山,说不准此刻应该只剩一具白骨才对,是吗?”
奚珏从山林走来,一连质问的话如一记惊雷,最前面的两个人脸色煞白缩起脑袋往人群堆里凑了凑。
“先前的事,我可以不予计较。若你们再有坑害别人的心思,我绝不客气。”奚珏一一扫视过去,面前的几个人纷纷低下了头。
“图姑娘,阿念,阿念也不见了·····”不一会儿,莫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远远跑过来。
跟在她身后的人触及到奚珏的眼神急忙解释:“不是我,我和莫先生一起过去的。”
姜佩也在那里,难不成他们出事了······图灵正要起身去追,瞥见奚珏对她摇了摇头。
奚珏以玉佩为阵眼结出护山大阵覆盖住整个书勤村,沉声道:“我已派仙门弟子前去寻找,眼下情况未明,请诸位在此等候。师妹,我们走。”
奚珏两人沿着阑珊河,从村子后面重新绕了回去,一路上丝毫没有发现妖气的痕迹。
图灵看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跟踪她们,于是开口问道:“师姐可是怀疑此事和枇杷村的那些人有关?若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矛盾,用这种方式未免过于粗劣了。”
奚珏解下腰牌握在手心,若有人得到消息,她便可以立刻察觉:“如有妖邪靠近学堂,姜佩定会有所察觉。阿念是自己跑出去的,只是按一个孩子的脚程,她现在应该还在村子里。”
这里的村民入夜后便落了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若真要一家一家去找,并非良策。
“对了,师兄也在这里。若此处没有妖——”图灵想起白日他们的对话,于是将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奚珏。
“倘若是真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也太胡闹了。”奚珏注意到图灵不忍的神色,继续道,“等找到他们,我会和莫先生好好劝说他们,减少他们每日在学堂的时间,仙门这点威望还是有的。”
图灵勉强笑了笑,离开粼山那日,她不仅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有些小时候的事情也一同忘记了。自从来到学堂后,心脏某处就一直被揪得紧紧的,现在那些孩子突然失踪,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她有种预感,那是她并不那么想要找回的记忆。
奚珏还要在说些什么,看到手心的腰牌闪烁了两下,她用掌心拂开封印,冷栎的声音从中传来:“师姐,找到他们的马车了,但是,是在山下找到的,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
图灵追寻车辙来到崖边,她不顾奚珏阻拦沿着石壁御剑而下。
半山腰雾气横生,图灵视线受阻,不多时便吸入一口略感异样的空气,口鼻传来火烧一般干裂的疼痛。瘴气会引来怨灵,图灵暗自祈祷着绝对不会那么巧,便听到崖底传来蜂鸣般的声音。她仓促屏住呼吸急欲离开的片刻,脚下一个灵力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万慈直直掉落下去。她急忙伸手去抓身侧的藤蔓却扑了一个空,身体急剧下坠,头顶上方猛地探过一只手。
那个人内力极高,抓住她的胳膊踏上峭壁三两步便把她带了上去。
“现在用两把剑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
图灵双手在背后绞着衣袖,别过头去躲避岳隺的视线。
岳隺催动无悲:“收。”
随着岳隺话音刚落,崖边银光一闪,万慈眨眼间便乖巧地出现在图灵身边。
按常理来说,随身佩剑只可以由主人驱使,他竟可以召唤万慈。图灵偷瞄着背对着她的岳隺,终究没有开口问。
相比起对待其他人的态度,这位大师兄对她已算是极好的,但是他生起气来的时候,堪比她的半个师父。图灵从不畏惧威势,唯独在师父这个身份面前像大猫收起利爪、刺猬转身藏起满身尖刺。
岳隺在崖边施加了一层结界,继续开口:“他们至少有八|九人,昨日下过暴雨,泥土湿润,若是马车路过,此处车辙定会凹陷清晰。如今痕迹尚浅,马车是空的。”
“我知道。”图灵不待他回答继续道,“这些都是猜测,我只是……只是不想有人因此出现意外,所以哪怕连一丝疏忽也不可以。”
“图灵,你不是天道,有很多事不是你能决定的。凡界种种是非因果,即使我们出现也只能成为其中一环。”岳隺看着眼前因紧绷而略显僵直的肩膀,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我已经找到他们并让奚珏过去了,跟我来吧。”
“所以他们真得是自己跑进去的?”图灵看着通往枇杷村小路旁聚集的一群人,先前的担忧顿时化作熊熊火苗,她反悔了,学堂的课业理应再增加一倍!
岳隺在和众人隔开一道树篱的地方停了下来:“嗯,附近的确有妖来过,但在我们来之前他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图灵满心疑惑,“没有伤害村民没有做坏事,那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过来找什么东西吧?”
图灵唯恐自己停留太久,连带着岳隺也被发现,她悄声嘱咐后向众人赶过去:“那师兄自己小心。”
“师姐。”图灵拨开众人挤进去,有一平方步那么大的木板大大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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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三米之内无一人敢走上前。
一股腐腥味随着雨后残留的湿气隐隐钻入她的鼻腔,图灵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奚珏将她拉到一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紧出一寸愁容:“有人被煞气控制了,若贸然出手恐怕会伤及孩子们。”
“此处地窖是他们用来储存粮食的地方,这里的煞气竟可随意附身,可见极为张狂。他们暂时看起来没有危险,但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抵挡住心性不被侵蚀。”奚珏收起佩剑,将腰牌递出,“一会儿我会自封灵力,我会尽力把孩子们带出来,若我失控,你便命其他人控制住我。”
图灵对煞气的了解不是很多,仅仅知道它们是比怨灵更为凶残可怖的灵体。如果说怨灵只是由横死之人执念所化,那么实现其执念即可化解。而煞气皆为无主之灵,它们可放大执念并以此彻底控制那个人的心智,其所作所为阴晴不定皆凭喜好。
此前在弦阳,她似乎听到那些声音似是说无法影响自己,虽然她每处骨头都在叫嚣着抗拒那日钻心的寒凉,虽然那个滋味她连半分都不想再回忆一遍,但能够确定的是,她的体质可以抵抗煞气的控制。
愈是修为高的人,若被煞气控制其危害便愈大。图灵暗自鼓足一口气,绝对不可让师姐陷入有这种风险的一丝可能。
“师姐,让我去吧。”图灵眉眼舒展弯起嘴角,尽可能表现出十分痛快的样子。
“不可,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我······”奚珏突然捂住胸口,身体一晃蹲坐在地上。
“师姐!”
图灵探上她腕间的灵脉,除了气息紊乱,并无其他异样,然而奚珏看起来呼吸急促面色冷白,额头也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奚珏抓紧她的手,大口呼吸着安抚她:“不,不用,担心,老|毛病了。”
图灵想起来之前她为自己打理妆面时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情状:“师姐可有带药?我带你去找姜佩师兄。”
奚珏握紧她的手背青筋绷起:“图灵,你真得有把握可以抵抗煞气?”
“请师姐相信我。”图灵认真地对上那双泪光浮动的眼睛,她不便暴露自己曾经的山神身份,何况她已经没有神力了······也许利用能够抵抗煞气的体质去多一些事,是她拥有山神身份的唯一意义。
过去的十余年,她的神庙除了倾听那些哀怨、祈祷、难以启齿的心事,什么也做不了。从那时起,她就觉得做一位埋藏众人心事的山神,远远没有做一位救死扶伤行侠仗义的女侠更令人向往。
“那好,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图灵总觉得奚珏看向她的眼神过于沉重哀伤,甚至连带着她的心口也涌起一缕酸涩,她安慰道:“可是岳长老交待了什么?放心吧,若是岳长老在这里,她也会同意的。”
自从与岳长老相认以后,岳长老待她比待岳隺还要好,许是她下山前特意嘱咐了师姐要多关照自己。煞气在附身之前没有五感,如今它附在凡人身上想来五感亦与常人无异,图灵思忖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地窖边缘。
“我现在心情尚可,不会吃你们,若你们大喊大叫先把那些索命鬼引来,可就不一定了。”
这是阿念的声音······
图灵捏紧御风符,轻飘飘地跳了进去。
41. 引魂
“阿念,你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这样子的,我好害怕。”雪儿挨着旁边的大柱哥哥缩成了一团,“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万一他们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不行!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再也不要做她的好孩子,只有让她知道我的本性,她才会放弃我,等到她彻底失望的那天,我就自由了。”阿念单手托着一个比她头大了两倍的酒缸,向着墙角砸过去。
因存放时间过久足够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爆发开来,其余的孩子在刺耳的瓷片碎裂声中齐刷刷捂紧了耳朵。
护着雪儿的大柱借阿念再次走神的功夫重新背过手去,自从阿念把大家带到地窖后,她就总是出现突然走神然后自言自语的情况。
“怎么?这就是你的愿望?不再来点别的?这不够,这远远不够!”阿念有些生硬地张开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比如,像这样。”
“不要!”阿念眼睛一颤,她一边大叫着,一边捡起了地上的碎片。只是她的动作仿佛傀儡师初次拿起牵制木偶的丝线,先是整个人瘫倒下去,然后再抓起碎片歪着脖子站起身。
地窖中有阿念提前布置好的蜡烛,此刻恍若白昼的视野内能清晰地看到鲜红的液体顺着阿念的指缝不断地流下来,好似她刚刚在手中抓破了一个水球。
阿念口中还在念念有词:“这把刀,要么划在你自己身上,要么划在他们身上。”
阿念抬起了有些弯曲的右胳膊,鲜血在她雪白的手腕上蜿蜒垂落,犹如大地张开裂痕。
“血,血——”
年龄小的几个孩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来,而大柱几个人举起手中摸到的洋芋或萝卜向着阿念猛扑过来。
“阿念!”
图灵大喊一声,用灵力幻化出一方结界,同时将她抱过来。
洋芋和萝卜被结界弹开摔落到地上,滚了几个圈便哗啦啦迎上了一场雨。
几个孩子终于全都哭了出来:“女侠姐姐我们错了。”
“你们先跟其他姐姐哥哥们回去。”图灵紧紧抱住怀中不断挣扎着鲤鱼打挺般的人,她按住阿念腕间的穴位使其脱力松开瓷片,而后冲洞口大喊,“师姐!他们要出来了。”
几张花猫一样的小脸抽噎着,有些不放心地频频回头,看到图灵不住地用力点头,这才慌慌张张手脚并用爬上木梯。
“阿念,别怕。”图灵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小孩子不懂武力,最多只会拳打脚踢。图灵任由她捶打自己,纵使胳膊上多了数条血痕也不敢松开手,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能活着摆脱煞气的侵蚀。
阿念还那么小,她到底该怎么做……
“你好像比这个女娃更有意思。”阿念猛地仰起头露出一个骇人的微笑,说完这句话便瘫倒在图灵怀中。
“阿念!”
图灵来不及为她治疗手心的伤口,便似有一柄利剑穿透她的腹部,周身血液一滞她跪倒在地上,在无尽的眩晕中拼力修补好结界。
“真是一个傻子,这样你还怎么走得了。你的身体居然不欢迎我?”
那道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向着她喷|出一团又一团寒气。
她咬紧牙关意守丹田,逐渐恢复一些精神后她抱起阿念准备离开时,头顶的木板“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随之带过来的一阵风将周围蜡烛尽数吹灭。
周围的一切瞬间停滞住了,眼前骤然失去所有颜色,只听得到她胸腔脱缰野马般的心跳,她手中所有的灵力也如同被水浇灭的蜡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太让我失望了,等你想清楚,师父再放你出来。”师父丢下这句话,将她重重推了进去而后紧紧关上门,将外面的晴日蓝空花香蝴蝶一并隔绝在外。
她不肯松口,陪伴她的只有无尽黑夜。
图灵膝盖一软,和阿念一起摔倒在地上。
“怎么了?你在怕什么?原来如此吗?”
四周的空气在急速抽离,她大口呼吸着,急速缺氧勒得她头脑发紧四肢如百蚁啃噬般渐渐麻木……
“图灵——”
奚珏一剑劈出一方光明,瞬移到她面前。
她试着抬起头,下一秒便落到奚珏的后背上,回到地面夜风一吹,她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图灵。”奚珏向她输送着灵力,眼眶泛红自责道,“对不起。”
图灵覆上她冰冷的双手:“师姐,我没事,只是地窖有些闷,我一时不太适应。”
鼻间那股腐腥味并未消失,她瞥到有几个人正欲抱起阿念急忙劝阻:“别动她!她体内有煞气。”
几个人闻言拔剑退后几步面露惧色,如对上猛兽的惊恐将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她催动剑气环绕周身,而后抱起阿念:“我会和她暂时待在一处,直到找到解决办法。”
*
回到书勤村后,阿念醒转过来,只是整个人呆呆地,她缩在图灵的身后紧紧咬着嘴唇。
“阿念,我们没事了。”图灵不断安慰着她,不曾松开她的手。
枇杷村的村民看到自家的孩子先是忍不住扬起手,上下打量他们片刻,确认无事后,只是把他们锁在怀里抹眼泪。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好生说,不只是阿娘你这些叔叔婶婶们都在这里为你撑腰。”
“是阿念,是阿念指使我们做的!她说只要我们躲起来,你们就会着急,就不会再逼我们上学堂。”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你胡说!”
“你这个叛徒。”
“我没有胡说,她明明还拿碎瓷片威胁我们。”眼看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最先开口的男孩呜呜地哭了起来,“就是她,你们撒谎!”
“莫先生,必须要给我们个说法。”村民们终于抓到证据,怒气冲冲地围了过来,却碍于图灵不得已与他们保持一些距离。
莫先生被图灵拦住,只能隔开一段距离蹲下身看着阿念:“阿念,你别怕好好说,是什么时候找到她们的?”
豆大的眼泪瞬间砸落到地面上,滚上一层尘埃。
“是我出的主意。我讨厌你,讨厌把我当作神童的所有人!他们失踪,你们真得担心吗?还是担心没有人能考取功名为你们养老送终?还有你,我一点不想做你的女儿!”
最后一句是阿念直直对着莫先生说的。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抢先越过来,图灵和阿念皆是一怔。
“阿念。”察觉到身旁的空气逐渐变得灼热起来,图灵手指微动,阿念先是挣扎了一番,垂下头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狂笑声,而后留下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别着急,你们都会死。”
“都说了外村人不可信。”
“你看你养出了一个什么怪物?”
“怪不得这孩子能记那么多东西,她定是被妖怪附身了。”
“说什么呢!事情还没查清楚就急着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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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上泼脏水。”绣娘带着书勤村的人赶过来,“今天娃娃们也累了,我这里有几个空房间,你们跟我来吧。”
原本拿铁锹的人看到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人泄了半肚子气,只能狠狠瞪了莫先生一眼,而后领着自己的孩子向小巷走去。
奚珏将图灵拉到一边,图灵这才发现掌心多了数道红痕,她可以努力修炼,可以拼尽全力击退所有妖邪,可是对上乡村邻里的琐事,却只能像被迫穿上湿重的棉衣,任由那股困重的躁意将自己侵袭。
“别太担心,我已经传消息给姜佩了。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在仙门倒也称得上医圣一职。”奚珏扶起身体卸去大部分力气的莫先生,“我们先回家。”
“回家。”莫先生终于回过神来,这次死活要抱着阿念自己走。
东厢房除了阿念只留了姜佩、奚珏、图灵三个人,他用灵力探寻片刻,沉思道:“孩童心性澄净,她现下并未完全被控制。古书上曾记载过有个名叫引魂阵的阵法,可进入昏迷之人的梦境将其带出。只是若进入阵法魂力必然会被削弱,必须心性坚定,否则将会被煞气彻底吞噬。”
“她还能坚持多久?”奚珏看出图灵的心思率先开口。
“一个时辰。”
“我去找岳隺,他自小修习明心剑法,定不会受煞气侵扰。”奚珏说着便要拉走图灵。
“师姐。”图灵停留在原地,“我连千凝山神的考验都通过了,而且我比大师兄更精通阵法,让我来吧。”
门“嘭”地一声被推开了,莫先生跪在地上:“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做的孽,我厚着脸皮恳请各位道长,帮忙找找林先生,我怕他也出事了。”
奚珏对两人郑重道:“我去找岳隺和林先生,图灵你要等我回来。”
“姜佩师兄,早一些时候开始便多一份希望对吗?我们不能拖到她的生死线上再做决定。麻烦师兄替我在门外护|法吧。”图灵说着便绘出了引魂阵。
最开始的时候,她和阿念一样,是被逼着学习各类阵法和书籍,后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些产生了兴趣,便将那些藏书的内容尽数记了下来。只是并非所有的剑术或者阵法都被施展过,自从下山后,她只是将那些早已熟知的知识发挥出来,才会显得进步神速。
“你居然知道这个阵法······”姜佩大为震惊,他将一副清铃递给她,“把这个拿在手心,若有意外,它会主动发出声音。”
姜佩关上门一颗心却七上八下,他握紧腰牌不断念叨着:“江湖救急!你若是还不来,小师妹出点差错我可不管啊。现在倒是没事,你知道的我就是一个大夫,灵力远远不如你们,你若是收到消息哪怕回个嗯也可以······”
往常岳隺用令牌向他传递消息,他可是随叫随到,反过来就不那么顺利了。腰牌和门内皆是一片静寂,姜佩来回走动着,不断吞咽着口水。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叮铃——”清铃响了三下,随即变为一阵持续的脆响。
姜佩急忙去推门,却被结界转瞬弹出四五米远。
他望着门槛处溢出的金色法力只得握紧令牌:“岳隺,好像真得出大事了——”
下一秒他胳膊便搭上一只手,他借力站稳身体,嗅到岳隺身上混杂着的些许妖气他有些语无伦次:“你,啊不是,师妹她······”
“我知道了。”岳隺催动剑诀,与无悲剑意相连,他来到门前开口道,“去找万慈。”
42. 卖身
阵法开启后,图灵刚刚睁开眼睛看清自己昏睡在阵法中的样子,便被吸入阿念身体中。
这是她第一次离魂,脱离肉|体时,飘然欲仙的轻盈感中夹杂着随时会被一阵风就此吹散的恐慌。等到再次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的心才缓缓落回原位。
一眼望去四处都是烧焦的瓦砾,无数流民蜷缩在断壁残垣中,幸运一些的人捧着一张印着黑色五指印的单饼,然而大多数人只是扯着本就残缺的衣衫试图盖住身上的腐肉。
成团的蚊蝇在腐肉的上空喧闹着,干柴般的胳膊象征性地挥了挥,便又重重落在身侧。
图灵往前走了几步,日月流转,她身旁变换着山洞、溪边、饿狼群伺的山谷······飞逝的景色最后在一座用金色油墨写了“平安”两个方正大字的城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的侍卫一一检查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凡是衣衫褴褛的皆被那柄长枪打得抱头鼠窜。图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和白日的弟子服并无不同,想来阿念就在城中,她抬脚便要走过去。
“姐姐!”
一颗小石子就势滚落到脚下,图灵循声望去,看到满手满脸脏污的阿念在对她挥手。
只要解开梦中人最大的执念让其恢复记忆,她们就能一起离开这里,图灵毫不犹豫地向衣着破破烂烂的阿念走过去。
此时的阿念比白日矮小瘦弱很多,只有那双眼睛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显得更加乌黑发亮。
“阿念,你还记得我?”若是她此刻是有记忆的,梦境应该已经在坍塌了,图灵环顾四周有些怀疑,但还是任由她牵着自己向前走。
因为阿念说,她要溜进城里帮娘找到爹爹。
“阿念也很想念爹爹吧。”强行唤醒她的记忆恐会伤及神智,也许打开她的心结一切便迎刃而解。图灵忍不住去摸她的头,却被阿念躲开了。
阿念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爹爹,所以不想。是阿娘想要找到爹爹。”
“那阿念想让姐姐做什么呢?”图灵已经跟着她来到城外的一片树林,她无法感知到这里的温度,只能凭借满地落叶判断此时大概是秋季。夕阳余晖下的满地落叶青黄不接,看起来更像是遭遇了激烈的狂风过早地飘零至此。
“我给阿娘买的发带落到了树上,姐姐能帮我取下来吗?我想让阿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再去见爹爹。”
图灵顺着阿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正对面的树上看到一条朱红色的飘带。此处虽然无法施展灵力,但凭借轻功应该是不在话下的,图灵抬头望着,刚刚踏上一堆落叶,整个人便踩空掉落进去。
“阿念!”
她眼前迅速闪过那一树翠绿的枝叶,遗落在手心的银杏叶柔软富有韧性······这是春天的平安城。
图灵试图爬上去,却只抓到一捧又一捧簌簌掉落的泥土。
“这位姐姐,你不该来这里。”阿念在上方露出半个脑袋,而后用双手滚动着水井的圆形石盖遮盖住唯一一方光亮。
“阿念等等!”
图灵眼睛干涩,黑暗中似有一双巨手扼住她的喉咙,她慢慢滑落到地上——
“为什么不肯好好学?”图休将厚厚的空白宣纸摔在桌案上。
“我又不能出山,而且师父在此也可以保护我。我不想学这些东西,太难了,我不想背。”四岁的图灵抽噎着,坐在地上抱住图休的双腿。
“你是未来的山神,这里的一切将来都会交由你掌管。你要足够强大,万一师父哪天不在了——”
“不要不要不要,师父不许胡说。”图灵哭喊着打断她的话,两只手扑棱着胡乱拍打着身旁的木头,呸呸呸地吐着口水。
话本上说,如果说了不吉利的话就要这样做。
“师父,陪我去玩。”图灵试图撒娇。
图休果真抱起了她,只是将她带到了两人一起搭建的石洞前。
图灵撇着嘴:“师父,我今天不想玩这个。”
如果放到以前,只要她撒三次娇,图休马上就会变成烤熟的红糖馒头,软软的甜甜的。现在,图休只是板起石头一样的面容冷冷看着她。
图灵张开双手:“师父抱!”
“今天开始你在此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接你出来。”图休将她推进去,关上石门。
先前两人为了在白天也能看清花灯的图案,特地将各处石缝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不会透进来。
伸手不见五指黑,图灵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是山神,不吃饭也不会饿出问题。图休这次下了狠心,要等她服软才肯放她出来。
“坏师父,师父是大坏蛋!”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因为发烧昏了过去。师父说她在里面待了三天,可是她印象里总觉得有三个月那么漫长。
“你不明白吗?你师父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才把你抛弃的。”耳边有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如果是我,我也不要你这样的徒弟。”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急速翻涌的气血让她身体逐渐滚烫起来,她头痛欲裂,肚子和头颅都在急剧地缩成一团。天地在坍塌,她只能任由自己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下去。
“图灵!”
无数草叶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如闪电般骤然炸开的光明中跳下来一个人。
“图灵,醒醒。”岳隺捧起她的下巴,喂她喝了几口百花露。
“不要抛弃我,我会认真学的,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怀中的人满脸泪痕,一时间似有数条火舌在额间跳动,岳隺收回灵力,闭上眼睛等待心绪平稳下来。
他的妖力最近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收到姜佩的消息后,他意欲和拦住他的几个修为近千年的黑熊妖速战速决,才不得已动用了妖力。
先前他为了制衡体内的仙骨与妖力,即使只是按照师父留给他的基础功法修炼,妖力也是突飞猛进。他轻轻擦拭着图灵眼角的泪滴,原本沉寂下来的气海再次横冲直撞着,似是时时要冲破他的身体爆发开。
察觉到妖力马上要压抑不住,岳隺放下她准备起身离开,图灵在梦呓中哭喊着忽然攥住他的手指。初雪消融般的清凉沿着他的经脉游走,直至注入他的眉心,源源不断的清流浇灌于他,直至身体各处的异动缓缓平复下来。
图灵微微睁开眼睛,面前浮现出一面镜子的模样,他的师兄就出现在里面,却怎么也看不清。
“师兄!岳隺!”图灵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着急大喊。
她试图伸出袖子去擦拭那个模糊的镜面,那个镜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薄雾般的镜面瞬间碎裂,图灵呼吸一顿撞入那双墨黑色的瞳孔中。
如微凉夜色,散落银河的星辰闪烁其中。图灵目光下移,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刚刚擦拭的哪里是镜子,是师兄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她愈发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和之前那个梦过于相似了。等等,她为什么还那么清楚地记着那个梦······
那双眼睛散去先前浓重的潮湿,逐渐转为一种探究的意味细细打量着她:“我在这里。”
引魂阵只能由一人进入,这定是煞气搞得鬼。图灵猛地推开他,怒气冲冲地拔剑朝他刺过去。
岳隺闪身不及,刀剑划过处垂落几缕发丝。
“你果然不是师兄。”图灵看向岳隺额间的妖纹,持剑退开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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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岳隺直直对上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心口如落下一记烙铁,灼伤处不断扩散为一股弥漫性的钝痛,他目光垂落暗暗催动妖力消失在原地:“被你发现了。”
它为什么要救自己······定是想要借机控制她,图灵只知道煞气无法侵入她的身体,也许它能够看透她的记忆。图灵瞥到树枝上那抹朱红,投出万慈砍断树枝将其收回掌心。
刚刚定然耽误了许久时间,她必须尽快找到阿念。
城门处的侍卫略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放她进去了。
此处的街市比之前的村落宽敞了两三倍,不少公子小姐皆是乘坐马车出行。即使在街上采买的人,亦是身着绫罗绸缎做成的衣衫,纵使拿出她的石榴裙置身其中亦显得黯然失色。
图灵紧握着那条发带不断向里面走,大部分人先是打量了她一番衣着,看到她手中的发带后立刻皱紧眉头和她避开一段距离。
“姑娘来块豆腐吧,都是今日新卤的。”
话本上有句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图灵正要低头翻找钱袋,却见头发花白的大娘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姑娘可进屋来选选。”
她略一踌躇,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姑娘可是初来城中?我看姑娘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若是将这等物随时带着身上,怕是不妥,恐会被有心人借机掳走。”
“这个发带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图灵还未仔细看过,现在看来,发带末端绣了一个金色的小小的“陈”字。
大娘失笑道:“姑娘若是无意为奴,还是将此物尽早丢掉的好。这可是公主府下人专属的私物,她们一般会绑在脚踝上。”
图灵默默记下这几个字,虽知是幻境,还是将几片银叶子留在桌子上:“多谢大娘。”
刚刚走出门,她便觉察到有人在跟踪她。她刻意转向一处无人经过的小巷,给对方准备好可乘之机。
“莫兰!”身后的人低吼一声,便重重地将她抵在墙壁上,“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随意走动。要是被别人发现了,阿念可就留不住了,她那么小你舍得吗?”
“阿念?”对方勒住她脖子的手渐渐用力,图灵忍不住咳嗽起来,她在泪眼模糊中看到与阿念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
对面的人误以为她未曾动容的模样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眼中愈发狠厉:“你不会想和我鱼死网破吧?只要你乖乖留在公主府好好做事,我保证你每个月都有银子可领。现在我和公主在一起,你也能养活阿念,我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不待图灵设法追问,对面反倒将往事抖漏了个大概。
“坏人!放开我阿娘。”
一块巴掌大的砖块重重砸落到那个眉眼端正的男子腿上,他吃痛抱起腿跳开两三步,听到不远处低声呼喊“驸马”的声音,撂下一句狠话:“小崽子,我晚点再来收拾你。”
“阿娘。”阿念扔下手里的另一块转头,哭着跑过来,用力捶打着她,“我已经把这个绑住你的东西丢掉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那个东西应该是指的她手中的发带,这里是阿念的幻境,想来拿到这条发带的人便被代入成为了她的母亲。
图灵紧紧抱着她,突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阿念身上的衣服是流光丝绸制作的,裙裾下方的脚踝处有一抹明黄格外醒目。
阿念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伸出左脚给她看:“阿娘,嬷嬷说了,以后我会成为揽翠楼的头牌。”
“以后谁也不会再欺负我们。”
“阿娘,对不起。”
阿念话音刚落,她的背后骤然出现几位黑衣人,她浑身透露着八岁时的冷静:“把她带走。然后去抓刚刚的那个人。”
43. 相认
“阿娘,我做得好吗?”阿念歪头做了一个有些生硬的鬼脸。
图灵试图运转灵力,任凭手腕磨红也未能挣开绳索。这些打手不知道是她在哪里找来的,她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驸马被绑着对面的一棵树上,旁边一位打手在阿念的示意下提起一桶水对他迎面浇了下去。
“咳,咳——呕,这是什么水?”驸马看清图灵和阿念后,开始骂骂咧咧地说两人是负心人,吃他的喝他的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这样对待他。
“阿念,你想不想做公主府的陪读?可以和小公主一起上课,住在小公主的隔壁房间。”驸马瞅过图灵一眼,看她没有反驳继续劝说阿念,“先前我也和你娘商量过此事,是她不同意!乖,你放开爹爹,以后爹爹带你住进公主府。”
阿念拖着稚嫩的声音随手抽出一把黑衣人的佩剑:“我本想悄悄杀了你,但是我又想让阿娘看到,我是有能力保护她的。只要你死了,以后她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再也不用害怕什么。”
“阿念,你仔细看看我是谁?杀了他,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图灵抖落掉藏在袖口的红色衣带,恢复为原本的样子。
即使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白纸上一旦沾染鲜血,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图灵用奋力挣扎出来而有些脱臼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僵硬的绳结。
“阿念你知不知道弑父可是重罪,你和你阿娘可是要杀头的。”驸马扯着嗓子大喊,几只归巢的云雀拍拍翅膀呼啦啦飞走,一时间山林间竟安静得有些出奇。
“没有人会知道。”阿念一字一顿道。
“今天的事我不和你们计较。”驸马借缝制袖口的刀片割断绳子拔腿便跑。
“杀了他。”阿念一声令下,五六柄长剑向着扭曲的人影冲去。
紫荆丛中突然闪身出来一个人,迎着凛凛刀光直直跪了下去。鲜红瞬间染透衣衫,莫兰睁着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边。
“娘——”阿念的哭喊似一柄利刃划破天际。
地面颤动着,爆发开无数道裂痕,郁郁葱葱的玉兰树开始迅速枯萎凋零。
图灵扑上去捂住她的眼睛,滚落的泪水落在她掌心有些发烫:“阿念,这些都不是真的。”
“是我杀了阿娘。”阿念双手垂落,数道黑气自地面裂痕盘旋而出,汇聚在她的周身。
无悲如一记重锤突然出现在二人脚下,煞气瞬间与二人避开一尺距离。
“万慈,带她们去阵眼。”
岳隺话音刚落,万慈便载着二人灵巧躲避着随时迎头落下的参天巨树,向着城外俯冲过去。
岳隺跟在二人身后,不时劈开前面堆积如山的落石,只是每催动一次灵力,身体便如同被熔岩烙下一处印记。不只额头在火辣辣的,这副躯壳似是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直至看到二人平安地进入地窖,腕间也现出可怖的红痕,他在城外停了下来。
三个月前。
“阿岳,你记住你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我岳澜生唯一的孩子。”岳澜生叹口气,接着道,“我知道劝说再多也无益。眼下正是一个机会,这次为师不会插手,若你历劫能平安归来,便将此事彻底烂在肚子里。”
“岳隺,不只是仙门需要你,等你回来更是我的私心,带上无悲一起去吧。”
“无悲与万慈乃是同一块陨铁锻造的宝剑,我会留下万慈,如此,即使你出事了我亦能得到消息。不必抱着一个空亡的希望了此残生。”
“师父,是岳隺不肖。”岳隺跪在岳澜生面前泪如雨下。
“傻孩子,你不曾做错什么。人不能决定的事情太多了,出生算是一件。我知道我现在说太多你也听不进去,去绿母山吧。如今你身中奇毒,又是历劫在即。想来,这也算是你的生死劫了。我争强了大半辈子,而今也信一次天命,愿天道对我不会过于残忍。”
“师父。”
我定会活着回来七个大字终究过于沉重,岳隺只能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绿母山的药师妙手回春,他只在那里待了一|夜便离开了。四海皆可为家,却又无以为家,他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竟不知不觉又要回到仙门。
为了避免天雷伤及无辜之人,他只得独自前往荒无人烟之际。他自三岁起便开始历劫,此前天雷于他不仅皆如毛毛雨,而且每次历劫必然会激发他更高的修为心法。此事,一度是仙门的一桩美谈。如今的天雷与往日截然不同,天雷毫不留情地替他解决了一直尾随于他的几个刺客,而他生生挨了几道天雷却看起来毫发无损。
美谈?他忍不住自嘲般地摇摇头,他天生带有三分仙骨,却也拥有着可与仙骨匹敌的妖力。也许还未等到得道成仙护佑苍生的那天,他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怪物,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此处荒山再不会有任何人出现,没有人会因他而死,亦不会有人来拯救他。
天雷没有要停歇的意思,而多处肋骨断裂的疼痛让他心中一阵轻快。暴雨如注冲刷着他的伤口,如同洗掉他一身的罪孽。他扔掉手中的佩剑,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解脱。
“岳隺!”
似有一道金光迎面击来,岳隺睁开眼睛,无悲正拼力抵挡着压向他的几处落石,刚刚的声音是从地窖方向传来的,按时间来算,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离开了。岳隺来不及做更多细想,拔起佩剑便向那个声音冲去。
*
“女侠姐姐,对不起。”阿念来到地窖后便彻底清醒过来。
图灵将她推向洞内深处已然开启的阵法:“去吧,莫先生一直在等你。姐姐知道,一开始你是想要救姐姐的,所以才把我留在这里对不对?”
阿念抽泣着点点头,慢慢消失在原地。
她记得初次见面时阿念的眼神,比刚刚在林间的她更为柔和,还带着隐约的胆怯。孩童天然拥有对抗煞气的本能,若不是为了保护莫先生,阿念不会像刚刚那样彻底失控。
图灵垂眸,握紧腰间的玉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确信是师兄救了她。
“岳隺!”她拼力大喊着,不断滚落的巨石正淹没原本只能一人进出的洞口。眼前的光越来越少,刺骨的寒意正渐渐包裹她,图灵声音越来越小。
“岳隺······”图灵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喃喃自语。
“嘭——”
一股气流猛然从眼前爆开,无数落石拔地而起飞离洞口。
擎天立地的白尾携带着铺天盖地的月光如山洪席卷她的周身,图灵缓缓站起身,向着那道熟悉的光源迈出一步,一条毛茸茸的白尾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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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拐了个弯挡在她面前。
“为什么不离开?”岳隺声音喑哑。
图灵脑中白光乍现,而后将那丛白尾紧紧抱在怀里:“粼山的事我全想起来了,映山镜中那个历劫的人是你。”
“所以腰牌上的粼山图案也是你雕刻的。”
“岳隺,原来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面了。”
所以,他一早就认出她了,才会一次次舍身救下她。他一直都记得她,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手心白尾传来的心跳声像是在回应着此前失而复得她却全然不知的欢喜,这份欢喜将那份刚刚萌生的酸涩压了过去,图灵试着向前走了一步:“你……”
“不要过来!”岳隺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他双手微颤,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未曾擦净的血迹。
在着急回书勤村的途中,他遇上了一个难缠的修士。那个修士受了很重的伤,尤其是眼睛的地方俨然只剩两个血窟窿。他只凭一缕妖气追随到岳隺便死死缠斗,像是饿狼一旦咬住觅得一根骨头便再也不松口。
得知图灵出事后,岳隺无意与他纠缠下去,只是因妖力失控出手过重,他似乎杀害了他。
“图灵,我回不去了。”岳隺有些哽咽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白尾将图灵紧紧缠绕轻轻地将她放在阵法中间,而后似是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图灵的脸颊向着它主人的方向迅速抽退回去。
“岳隺,你听我说——”图灵话未说完,便对上岳隺骤然抬起的眼眸。
那双泛红的瞳孔覆上一层金辉,对视的一瞬间她周身血液一时凝滞,连带着四肢亦动弹不得。
“图灵,忘记我。”
周身传来无数枝条断裂的声音,岳隺的话语似是一句诀别。原本庞大华丽的白尾迅速枯萎凋零,丝丝黑气自他的胸口溢出,直到将他吞噬其中,岳隺似是抵抗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重重地跪倒在地。
视野消散的最后一瞬间,无数落石将那个紧缩成一团的身影掩埋其中。
“岳隺,你违背誓约了。”
醒来时,耳边残留着一声宛若计谋得逞愉悦的低语。
“图灵,图灵。”
图灵大口呼吸着,醒来时看到奚珏正一脸紧张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滴:“阿灵,大家都没事了。”
“岳隺,师兄呢?”图灵说着就要挣扎下床。
“岳隺说他有事,已经回仙门了。”姜佩拿着腰牌走过来,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奚珏,“她,她真得没事了。”
窗外天光大亮,此前发生的一切宛若一场梦境。岳隺定然是出事了,先前是在阿念的梦境,也许她会记得一些什么。图灵起身便要向门外走:“我去看看阿念。”
“师妹。”奚珏急忙唤住她,“以后我可以叫你阿灵吗,你可以直接叫我姐姐。”
察觉到两人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奚珏似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请求过于突兀,于是解释道:“我······”
“当然可以。”奚珏面容憔悴定是照顾了她一|夜,图灵此前也觉得和她很是投缘,于是抱住了她,“姐姐。”
奚珏眼眶温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打破院落一早的寂静:“林大哥,是林大哥回来了!”
44. 白狐
“林大哥。”莫先生和阿念最先迎了上去。
“大·····林叔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正想要喊他大名的阿念在触及到莫先生的怒目前率先改口。
今日晴空万里,林大哥一改往日的粗布短衣披着斗笠,戴着帷幔,原本挺拔的胸膛亦弯曲成一团。
图灵步履一顿,这个气味······林先生已经不行了,他大概是强撑着才走到这里。她正准备为他输送一些灵力,却见林先生对着四周一通胡乱摆手,声音像是久病初愈的人:“不要,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离我太近。”
他扶着石桌坐下来,掩口咳嗽着,一咳嗽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对不起,孩子们······”
“孩子们都回来了。”莫先生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抹了一把眼睛,“阿念你回去。”
“我不要。我要和海叔待在一起。”阿念说着便扑了过去。
“阿念!”莫先生来不及阻止,眼见两人一起摔落到地上。
图灵急忙施法,分开两个人,趁机向林大哥输送了一些灵力。
“海叔,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冰?你生病了吗?啊——”阿念看到斗笠下的两个血窟窿失声叫了出来。
“对,对不起……”林大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用斗笠盖住自己的脸却始终把握不准方向,他试图支撑着想要爬起身的手猛然被另一双手用力握住。
莫先生浑身颤|抖:“是我对不起你。阿念,跪下。”
阿念咬着嘴唇,她用力擦着眼泪想要看清楚林大哥:“海叔对不起,是阿念闯祸了。”
林大哥似是缓过来一口气,他抬起袖子做着擦眼泪的动作:“别哭,我们谁都不怪,啊,不怪。”
“昨晚路上我突然睡着了,把,把孩子们弄丢了······都是那些可恨的妖,可惜我学艺不精,没有打过他们。后面遇到的一个心善的妖救了我,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恐怕回不来了。还好孩子们没事,能见你们一面,我也没有遗憾了。”
林大哥平躺在地上,那两个血窟窿直直对上太阳,他似是感觉到了脸上的温热,浮起一丝笑容:“我就一个愿望,从小怕孤单。若是你们有空就多来看看我。别,别忘了我。”
“阿念,第一次见面,海叔说过什么吗?”林大哥大口呼吸着,那两个窟窿睁得大大的,似是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名字贱好养活,我,我叫林大海。”
“其实,我一直想,想有个女儿……”
“爹,爹,爹。”阿念跪在他跟前,连喊了三次,“你不要走你多陪陪我,我每天都喊你。”
林大海张了张口闭紧了嘴巴,他歪向一侧的头颅流下两行血水,而后这副躯壳迅速干瘪下去,那对崎岖不平的胳膊更像是随时会断裂一般。
“爹——不要抛下阿念,阿念好不容易找到的爹爹。”阿念摇着他的胳膊。
莫先生抱起阿念,刚刚直起身便看到枇杷村的村民齐刷刷地守在院门,她一张口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你们……”
他们也是今早得知了林大海的事,林大海提前找过他们才来到莫先生这边。对上濒死之人的哀求,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怨念。他们拿着昨晚带来的铁锹,互相躲避着莫先生的视线:“这点力气活我们还是干得了的。”
图灵几个人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阿念一度哭到无法开口说话。
枇杷村的村民等到最后,几个人你推我搡让出了一个人:“雪娘,你去说吧。”
莫先生用手帕细细擦拭了三遍石碑,整个人如同随时被秋风卷走的落叶:“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莫先生,节哀顺变。学堂的事……”雪娘看她要起来,急忙伸手去扶。
“我会将学费尽数退还给你们。”泪痕早已被风吹干了,她脸上犹如干裂的寒冰。
雪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不,不是。我们商量了一下,以后搬到这里来,这样孩子们也不必来回奔波。只是,学堂休息时间可否能宽泛一些?唉,我们之前也是老糊涂了,让那些娃胡思乱想。”
“是我的错。八年前陈言礼进京赶考,我守在老家供奉婆母,生下阿念后,却等来他入赘公主府的消息。我气不过,带着阿念一路漂泊进京。他却威胁我们母女,甚至还要阿念一同入府为婢。”莫先生闭了闭流尽眼泪的眼睛,“自此我便发誓,要将阿念培养成比那个晦气鬼优秀百倍的人。”
原来梦境中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图灵鼻间泛起酸涩,牵住阿念的手突然被挣脱。
阿念扑进莫先生的怀里:“娘给阿念取名莫念,是不要想念的意思吗?”
莫先生擦干她的眼泪:“不,阿念,这个名字永远属于你自己,除了你没人能给它任何含义。过去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比我多一条生路,如果你不喜欢学堂的内容——”
“娘。”阿念打断她,“我仔细想过了,我喜欢那些诗词,那些故事,如果一点都不喜欢,我是没有办法坚持那么久的。”
图灵心中某扇沉寂许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师父当初的目的也是这样吗……她会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那里,需要凭借一身修为保护好自己。所以在离开之前逼迫她背下那些乏味的阵法。
一滴泪重重地砸落到地面上,她不肯对自己承认的是,她在心底某处是怨恨着图休的。恨她这么多年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恨她逼迫自己待在书房中,只是日复一日的背古书、背阵法、练剑术。
送别的唢呐已接近尾声,她还有时间可以继续修炼,等再次见到师父时,一定会是一个更加强大的自己。因怕被别人看到,她匆忙地擦去泪水。
待一切琐事结束,图灵将阿念悄悄带到一边:“阿念,你还记得梦中发生的事吗?”
阿念摇摇头:“对不起女侠姐姐,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姐姐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图灵抚摸着她的头,眉头却不觉愁云密布。
阿念忽然抬起头:“姐姐,我想到了,醒来之前,我好像看到了一只尾巴很大的白狐。”
*
“你要和我们分开?为什么?我不同意。”奚珏听到图灵要独自离开的消息,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姐姐,我找到师父的消息了。”图灵不得已撒谎。
她现在也无法确定岳隺的情况,万一他只是中毒了,万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境。她无法想象,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岳隺该如何接受这一切。
听到这句话,奚珏支撑在桌边的手臂微颤,她努力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似乎在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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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极大的痛苦。
“姐姐。”图灵急忙蹲下身。
“我没事。阿灵,你可否答应我会回来的,带你师父一起回来。我也想,见见这位很厉害的人。”奚珏紧紧抓着她的手有些灼热。
“如果能找到师父,我会和她一起回来。如果暂时没有找到,我也会回到仙门看望姐姐。”图灵几乎要举起手掌来发誓。
奚珏似乎是妥协了:“那你何时出发?”
图灵攥紧衣袖:“现在。”
时间拖得愈久,岳隺恐怕会愈危险,先前岳隺留给她的纸鹤自|焚消失了。图灵今早醒来寻找时,只摸到灵袋中的一片带着些许细闪的砂砾。
奚珏颔首:“好,今日我便将玉衡心法传授给你,此心法可助你剑术更加菁纯。”
在旁边听候许久的姜佩终于忍不住开口:“图灵你真得确定不告知一下岳隺?还有阿珏,玉衡心法是掌门的独门绝技,先不说掌门同不同意,这是为你特意修改过的,这些不一定适合图灵。”
“父亲已经闭关许久,早已不问外事。至于阿灵,我心中有数。”奚珏说完便将姜佩推了出去,顺势关上了门。
图灵跟随奚珏在原地打坐:“集空有满,运星传尘。以静为明,玉衡守心······”
图灵第一次沉游到了自己的气海,满目星辰拖着长长的光翼环绕在她的周身。有些光翼是断裂的,在气流的涌动间,它们一点一点长出新的翅膀。
“所谓修炼便是气海不断地新旧交替,每次修习都会打破你体内相对薄弱的链接。这个过程并非是持续精进的,亦会有循环往复的过程。此心法会修复你体内旧疾,只要每日修习,日久天长会让你的剑术修习事半功倍。”
“我知道你天资聪颖,但独自在外,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重。若有急事,可随时用你的腰牌告知岳长老。”
不知不觉中仙门已经成为她的第二个家了,图灵认真地一一应下,只待有朝一日能够找到师父,这个家便可以彻底圆满。
离开书勤村后,图灵用千寻阵和腰牌皆无法感知到岳隺的位置,她不能确认岳澜生是否得知此事,亦无人可以求助。一筹莫展时她猛地注意到了一直沉默的万慈。
相比时时会爆发小脾气的玄白,万慈显得过于温顺,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刻意培养人与剑之间的默契,它就与图灵配合得亲密无间,以至于,图灵很多时候把万慈当作了一把普通佩剑。
仅仅是铸就剑身的玄铁便是非凡之物,图灵用食指敲了敲它:“此前岳隺为何能驱动你?既然你们之间有些联系,找到他也不是问题吧?”
万慈骤然飞上半空旋转了数圈后,自顾自地落在地上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一方画面便从中缓缓升了上来。
图灵看到熟悉的老伯,熟悉的院落,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沉睡的白狐,久远的记忆在太阳穴突突跳着:“这是桃源村?”
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点,自从她被徐岚丰救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图灵按照此前向珍年讨教过的阵法,催动剩余所有的符咒,用其绘出可穿梭千里的传音阵。
只是还未入村,她便被七八柄飞刃生生拦住。公法堂的人怎会在此处······图灵换上便装,向着由众人紧紧簇拥着的那个人走去。
45. 千金
瑾玉招了招手,命众人退下:“这位可是仙门一鸣惊人的小师妹,不得无礼。”
他打量了一番图灵的衣着:“今日怎么不见岳隺师兄?”
每次对上这群人,都有转瞬出现在谛言堂的感觉。跟随瑾玉的足足有十个人,他们齐整地列在两侧,对上任何人都是一副下一步就要严刑逼供的架势。
图灵和他的目光避开半寸距离:“离家甚久,想回来看一看。”
瑾玉弯了弯嘴角:“仙门真是愈发分不清轻重缓急了,大劫在即,竟还有闲情逸致安排弟子回乡省亲。”
“总卫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不像总卫日理万机还要关心我这只小虾米的动向。”图灵回敬道。
“你!”旁边的人一时气愤便要动手,被瑾玉一个眼神制止。
他屏退众人:“你们继续。此处风水甚好,既然图姑娘就是这里的人,不妨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在下领略一二。”
她在此处做了十八年的山神,从未以真面目示人,那些村民自然不认得她。她虽然认出那位老人是桃源村的人,但并不记得具体在哪里,姓甚名谁,图灵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暗自思索着一会找个借口引开他。
图灵和摊贩热情地打着招呼,买下糖藕、红糖糍粑,然而对方无一不是先惊讶地打量她片刻又不失礼貌地笑笑。桃源村显少有外人来,身旁有这位煞神跟着,她这番举动已然是漏洞百出,图灵不觉心中咯噔一下又一下,看到前面有一个众多女眷光顾的商铺,她脑中灵光一闪,便听到瑾玉淡淡开口。
“图姑娘,看起来和这个村子的人有些生疏的样子。”
“总卫误会了,儿时母亲颇为严厉,极少允许我随意外出。他们不记得我,亦是自然。”她咬着糖藕随口搪塞着,装作被吸引的样子向银簪铺加快了脚步。
所谓银簪铺,是与胭脂水粉和各色萝裙综合售卖的衣铺,自从瑾玉入村后,便有数道目光暗暗打量着他,抛开这个人腐烂的内心,图灵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外表上倒也算得上人模人样。两人在衣铺门口一站,门内已经有不少人光明正大地看了过来。
图灵努力摆出一个温和的脸色:“总卫可还要继续跟随小女?”
瑾玉拂了拂衣摆:“无妨,在下今日空闲得很,可在此等候片刻。只是还望小师妹不要存了侥幸逃离的心思,以免为仙门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图灵正要反击,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见到图灵眼睛一亮,起身迎了过来:“图姑娘真是好久没来了,快进来吧。”
图灵看到素未谋面的人一头雾水,但还是作出热切回应的样子跟她走了进去。
待走到内屋,察觉她便是银簪铺的老板娘,看她转身斟茶的片刻,图灵低声询问:“这位姐姐,我们此前可是认识?”
或许是她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除了十岁那次她从未下过山,她绞尽脑汁当真没有半点印象,图灵思忖着,一个热情腾腾的肉团子突然撞过来紧紧抱住她,把头深深埋尽她的衣裙里。
“阿花,你吓到姐姐了。”老板娘嗔怪道,却也没有下重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
腰间仰起一张气鼓鼓的脸:“阿娘坏,我本想让姐姐猜猜我是谁的。”
“我当然记得,是阿花每天中午都会去给姐姐送很多好吃的。”看到这张糖包一样的面孔,图灵心中一热,她情不自禁捏了捏那张肉嘟嘟的小脸。
老板娘似是吃了一惊,她将阿花扯过来便要跪下行礼被图灵及时拉住:“姐姐这是做什么?”
“山神大人,这可使不得。先前,先前是得知您受伤了,是您的那位同伴交待我们不要再提及此事。刚刚,我以为您都不记得了······”老板娘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那日阿花哭着跑回来,告诉我们山神大人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要我们去帮忙。我们都是一界凡人也做不了什么,拗不过阿花,等雨停后我们便壮着胆子去看了看。”
“后来我们把您接到了村子里,只能干着急的时候,您的同伴来到了这里。”
“我就知道,您福泽深厚一定会没事的!”
“姐姐福泽深厚!”阿花鹦鹉学舌。
“阿花经常画您的画像,一开始我们还不相信,直到,直到真正地看见了您。”老板娘擦了擦眼尾的热泪。
“是我要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只是我现在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图灵唯恐会为他们引来麻烦,并不想暴露没有神力的事。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们此生都难以为报。”
图灵向窗外张望片刻,唤醒万慈展现出之前的画面:“可否请二位帮我一个忙。”
*
由于第一次被当作大人对待,阿花一路上都兴奋得脸颊红红的,她紧紧攥住图灵的手指一路小跑着:“姐姐,就快到了,赵爷爷的家就在这里。”
图灵看到画面中的院落近在眼前,她将刚刚买的糍粑递给阿花:“阿花做得真棒!快点回去吧!”
阿花撇了撇嘴:“姐姐又要丢下我!”
以瑾玉的警觉,他肯定会很快发现的,若是被公法堂的人发现,无论他是不是岳隺只有死路一条。似有一把利刃随时悬挂在心口,图灵安抚道:“那你乖乖回家等着,姐姐后面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一言为定!”阿花郑重地和她拉过钩才蹦蹦跳跳地返回来时的路。
“山神大人!”赵爷爷看到图灵便要跪拜下去,“您,您还活着。”
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春去秋来,图灵无数次看到过老人在神庙修葺打扫的身影。图灵扶起老人,用灵力探知老人虽然年事已高并没有受太多病痛折磨,心里宽慰了不少。她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那只白狐是我的一位朋友遭人陷害所化,可否将其归还于我。”
老人一听立马用拐杖重重砸了砸地面,扯着图灵就向外走:“早前我便觉得那是仙物,看它受伤才带了回来,那个不孝孙,今天趁我不注意把它带去集市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图灵一边平息着老人的怒火,一边暗自祈祷。老人怒气冲冲脚下也灵便了不少,一字功夫便引她来到了专门宰杀贩卖家禽的东市。
她一眼便看到了灰尘和各色杂毛飞扬中那只安静沉睡在笼中的白狐,摊贩老板是一位十三四岁脸上写满嚣张的高瘦男子,他正扬着下巴和一位手握墨青古玉略显矜贵的人争论着什么。
图灵胸口梗隔着一口气,三两步走过去,朗声道:“这上好的皮毛用来做衣领再适合不过了。”
瑾玉闻言转过身来,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挑眉看着她。
图灵略作惊讶:“总卫大人怎么在此处,让师妹可是一顿好找。”
“这只白狐我要了。”瑾玉没有搭腔,他递出那枚扳指,回过头来打量着图灵的神色。
“公子您可别开玩笑了,您这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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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多少钱。我这一时半会上哪儿去找当铺。”高瘦男子眼睛一转,“这位姑娘有眼光,我这雪狐可是有市无价——爷爷,您您怎么来了。”
少年尾音上扬险些破了音,他左手抓起笼子便要做出逃跑的准备。
图灵唯恐老人说了什么让瑾玉听出一些端倪,急忙将那张五千两银票和剩余的银叶子塞到少年怀中:“这些够不够?”
瑾玉看向那堆白|花花的银叶子,轻笑一声将扳指收回。
“够了,够了。”少年眼看举起手杖就要打过来的老人,收好钱袋把白狐丢给图灵拔腿便跑。
“那便承让了。”图灵将白狐收入灵袋中,边走边做出一副感叹的样子,“刚好可以为师父做一件上好的白裘披风。”
为避免引起瑾玉的怀疑,图灵没有施展灵力,特意先从集市后方的屋舍绕过一圈才向村外匆匆走去。
留在桃源村定然不妥,她只能去粼山碰碰运气。刚刚她匆忙感应过,岳隺身上伤势并不重,她不时将手探到腰间的灵袋上,始终不敢大意。
白杨掩映间,一条羊肠小路依稀可见,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带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嘭——”
眼看估摸着距离小路还有四五丈的距离,额头突然撞上了一层硬邦邦透明如琉璃般的东西,图灵吸了口凉气揉揉额头,她试探着伸手去摸,层层灵力波动自她指尖散开,这竟是结界······
“刚刚小师妹走得太急,亦未想到师妹今日就要离开,所以未曾告知师妹村外设了结界。”
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图灵舒缓着忍不住用力砸向结界瞬间泛红的指节,她认命般地转过身。
“师妹这般着急,可是仙门出了什么事?”瑾玉用手帕擦拭着飞刃,像是自认已经打乱了仙门的计划,略带惋惜地看过她一眼。
她终于明白了,公法堂和仙门定然是宿敌的关系,显然她此刻是敌方阵营。图灵暗自借玄白在周身幻化出一层剑气,试探道:“总卫这般追着我不放,总不会是因为探寻不到煞气,所以只能尾随别人掩盖自己的无能?”
“笑话。”瑾玉敛起笑意,“公法堂已经在此处设下结界,有无煞气,我们七日后见分晓。这七日,还请图姑娘留在此处配合。”
自从来到桃源村,她并未察觉到煞气的气息,先前一番话也只是想诈一诈瑾玉是否发觉岳隺的身份。图灵回想起离开梦境时的话,那时她便猜测,岳隺之事或许与煞气有关,眼下有公法堂的人坐镇,这里反倒是个安全的地方。
图灵亦没想到,他居然吃激将法,于是摆摆手转身向回走:“那便请总卫用心些,图灵不才,唯独对追寻煞气之法有些研究,若被我这个无名小卒抢了先机,岂不是丢了公法堂颜面。”
残阳逐渐收回散落窗棂最后的一缕金纱,炊烟袅袅,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中,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长音此起彼伏。图灵不觉走回一眼望去重重叠叠的屋舍间,一时有些茫然。
她此刻身无分文,只要不被瑾玉发现,去田埂里面的瓜棚中凑合几日也是可以的,现在想办法让岳隺变回原身更重要一些。
各处传来的饭菜香搅得她胃部拧作一团,她用袖口擦了擦被熏烟呛得有些发涩的眼睛,正要向回走时,一个滚烫的团子塞入她的掌心。
阿花牵住她的手,掂起脚尖看着她:“我听到姐姐肚子叫啦,阿花肚子也叫了好久了,我们快点回家吧!”
46. 藏书
“从现在开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好结界。现在戏台已经搭好了,若是因为你们出了纰漏,知道下场是什么。”搭在半空的手指在结界上轻敲几下,随着瑾玉的视线一一捋过去,守在身旁的十个人在冰块撞击般的声音中瑟缩了几分脖颈。
离瑾玉最近一个吊梢眉瞟过一眼其他人走上前一步:“总卫大人,是否需要属下暗中监视那位仙门中人?”
瑾玉瞥了一眼俯首行礼的人:“我们冥息阁何时变更了规矩?自作主张?回去自领三十雷鞭。”
“属下知罪。”吊梢眉身体一软扑通跪下。
“此前那位叫徐岚丰的,可有招出什么口供?”瑾玉摩挲着扳指,微微侧眸看向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的人。
“属下,属下无能。”吊梢眉的男子重重磕向地面,他本欲借那名女子逼出口供糊弄过去,没承想瑾玉此前却一直跟着对方,他看到那双墨青鎏金踏云靴向他逼近过来,全身已然抖成了筛子,“今日午时他被仙门那个叫楠信的人救走了,他还杀了我们两个兄弟。”
至于为什么他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自是对方报了大名,只为了让他传话罢了。他不断撞向地面,眼前蒙上一片不断冒着火星的黑雾,直至额头多了一个血口他也不曾停下来。
瑾玉抓住他肩膀的右手微微用力,听到骨节间的脆响后他松开手:“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有差池,你知道该怎么做。至于那名女子,我亲自去盯。”
吊梢眉男子擦了擦流入眼睛的不知是血水还是汗水,咕咚咽下几口口水:“多谢总卫大人!多谢总卫大人!”
瑾玉望过一眼轻轻笼罩住半轮圆月的浮云,用舌尖抿过刚刚被利刃失手划伤的拇指,原本天生三分含笑的嘴角瞬间多了七分邪魅的杀|戮之气,他张开血口:“你们现在起听好了,仙门涉及私吞煞气修炼邪功,我们此举亦是为了天下安危。所以,这七日务必请各位做好该做之事。”
*
入秋后,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
图灵跟随着阿花向屋舍深处走时,已经时不时有几户人家开始点燃烛火。小小的一簇光明瞬间填满整个屋子,映照着她的眼睛如同一枚清亮的琥珀。
“阿娘,我带姐姐回来了。”阿花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木门,一只有些看不清颜色的小土狗率先扑了过来。
阿花终于松开紧握图灵一路的手,张开手臂抱起幼崽,将那张不断舔着她有着黑葡萄一般眼睛的面庞掰向图灵,郑重其事道:“桃子,这是姐姐,是阿花最喜欢的姐姐,以后你也要好好保护姐姐喔。”
那团毛蓬蓬的狗崽正要向图灵扑去,它嗅了嗅鼻子,似是突然嗅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阿花怀中挣扎下来一头蹿进了树丛里。
“阿花,快点带姐姐进来。”暖融融的堂屋里传来阿花母亲的催促声。
阿花十分认真地用半个葫芦瓢舀了井水侍候图灵在院中洗手,夜风拂过,满院飘来瓜果香。朦胧夜色中,依稀能辨认出有桃树、苹果树、石榴树等等,四季果树聚集在这方小小的庭院。树与树的间隙中扎了秋千架、葡萄架,还有木马、吊床······虽然看起来拥挤了一些,这些布局显然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阿花递给她一方小小的手帕,而后牵着她向明晃晃的堂屋走,图灵几乎有一刻眼花了,她看到两位师父热情地在招呼着她。她深吸几口气,快步走进去。
应季时蔬亨制的各色菜肴摆满了四人围坐亦绰绰有余的满满一圆桌,阿花坐在为她特制的高脚凳上与图灵紧紧挨在一处。
阿花母亲一边不停地为图灵夹菜,一边介绍:“知道图姑娘定然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亦不必再作假。你唤我春来姐,喊阿花爹立竹哥便是了。这里虽然看起来挤了些,还是有为图姑娘留出两间房的。”
立竹刚开始只是一味沉默给每人盛汤,听到这里佯装生气地对阿花夹了夹眉头:“这小丫头今天要板栗,明天要柿饼,院子里栽来栽去可不显得挤嘛。图姑娘放心,我们搬到这里,便是准备好了图姑娘的住处。”
“两间房······”一口热汤下肚,胃里的热气似乎涌上眼睛,图灵又多塞了几口菜,试图将翻涌的热浪压下去。
春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阿花天天念叨着你,出了粼山那档子事后,我便想着,万一图姑娘回来,这里得是要有个家的。”
“图姑娘离开后,我们大家伙重新在粼山修建了山神庙。打地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个地洞,里面竟是满屋子的藏书。”
“大家商量了一下,将那些书暂存在我这里,我们备出一间房留作姑娘住,一间房用来贮存那些藏书。”
“放心吧,那些书我常常拿出来翻晒,保存得很好。”
“春来姐。”图灵话一脱口,终于还是被那些热浪彻底吞没了。
“姐姐不要哭。哭了······”阿花急忙钻到她怀里替她擦眼泪,擦到一半她突然像大人似地叹口气,“诶,为什么你们说我哭了像小花猫,姐姐哭了还是很好看。”
几个人顿时被逗笑了,图灵将阿花抱回去时,不小心触碰到腰间的灵袋,似有一锅沸水在其中滚烫翻涌,她不禁心跳漏了半拍。
图灵又塞了几口菜,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劳烦春来姐带我去看看那些书吧。”
“就在我们家后面,这个地方僻静,离街坊邻居也不远,彼此有照应也会方便。”春来带她来到后面的院落,打开木篱,将阿花一把拉住,“今日太晚了,姐姐需要休息。”
“姐姐夜安,那阿花明天再陪姐姐玩。”阿花嘟起嘴依依不舍地跟随母亲离开。
两间木屋紧挨着,门前有三四棵刚刚没过房顶的木芙蓉。月色下,墨绿掩映间的花瓣如同醉透的胭脂,偌大的树冠摇动着花枝叶影送来极清的风。
图灵拂袖点燃两个屋中所有的蜡烛,东侧屋陈设简单但木桌与床榻全都一尘不染,被褥上散发着阳光暴晒过的棉花清香。
灵袋似乎一时停止了异动,也不再发热发烫,图灵关上门,急忙将灵袋铺展在床上。
通体雪白的灵狐呼吸平稳似乎还在沉睡中,和此前唯一不同的是,木笼子彻底变为一堆木屑,甚至有不少碎屑沾染到它的毛发上。
图灵轻柔地翻转着它的身体,像对待一件瓷器那样用手帕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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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一时走神将手搭上那颗脑袋,没忍住多揉了两下才猛地回过神来,“腾”地直立起身。
“岳隺?”图灵趴在它面前试探地喊了一声,白狐一动不动,连睫毛也没有动一下。
“变成这个样子会失忆吗?”图灵咕哝着,看到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忍不住伸手摩挲起来。
作为仙门众人景仰的大师兄,变出的白狐也不同凡响。图灵独自在粼山时,亦有不少灵兽和她相伴,可没有一只灵兽毛发这样水灵顺滑,又像云端一样柔软。
此前瑾玉居然没有发现它的妖气,难不成岳隺将自己封印到它体内掩盖了一切气息······紧绷了一天的大脑缓缓放松下来,图灵胡乱猜测着,不知不觉把头往上挪了挪,枕上它的肚子沉沉睡去。
睡梦中图灵又梦到了十岁时的那场大火,她在梦中动弹不得张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似是有一只凉凉的爪子按在了她的眉心。
锋利的,又带了一些毛茸茸的触感。
清凉的气息瞬间涌遍她的周身,带着那缕熟悉的松雪香。纵使是相同的功法修炼上万遍,落在每个人的身上,亦会逐渐融合独属于那个人的细微差别的习惯和气息。
图灵天生嗅觉灵敏,这般再也确认无疑到底是谁。她猛地睁开眼睛,房顶空荡荡的,好像一切都是睡梦中的幻觉。
窗户是关好的,她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被角在周身被掖得整整齐齐。她依稀记得昨晚是趴在床边睡过去的,四周不见白狐的身影,她急忙起身,看到白狐好端端地躺在屏风后面的木桌上,这才放下心来。
图灵收回目光,淡米色被褥上清晰的灰色梅花印看得她眉心一跳。她赤脚下床,来到木桌前,看到那对内里透着些许粉色的耳朵轻轻一抖。
她趴在桌子上,与它只有咫尺距离,甚至鼻息几乎煽动着它爪子上的毛发轻轻舞动,它紧闭的眼睛依旧未曾眨动一下。
“该不会生病了吧?”图灵穿好衣服,佯装自言自语道,“不过这样也好,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到痛苦。”
图灵抄起它抱在怀中,转身就向院落走。
昨夜玫红色的木芙蓉今早已经恢复为霜白如玉,些许花瓣凋落在磨刀石上,图灵几步走过去,拂开花瓣,将白狐放入磨刀石正前方的竹篮中。
昨日匆忙住进来,许多地方未来得及仔细看。西北角搭建了一处一应俱全的灶台,图灵在碗筷堆叠旁边的木架上随手取了一把菜刀,很快返回到磨刀石前。
“耳朵和尾巴可以用来做挂饰,其他地方的皮毛也差不多够了。”图灵将一切安排得极其妥帖后,两只胳膊愈发有力地上下挥动,些许刺耳的摩|擦声惊飞刚刚落在枝头的杜鹃。
刀锋上下移动时重复着漂亮的弧线,一次弧线骤然弯折不小心蹭掉白狐垂落尾巴的几丝白毛,白狐身体一颤,而后四脚蹬直伸了一个懒腰缓缓睁开了眼睛。
图灵把手中的刀向磨刀石上重重一顿,刀刃瞬间卡在石缝中。同时白狐在飞裂的碎石中跳入她的怀中,讨好般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在她的下巴处蹭了蹭。
图灵视线下移,对着它的脑袋不冷不淡道:“醒了?”
47. 伪装
之后无论图灵说什么恐吓的话,先前假寐的白狐始终不为所动,只是乖巧地枕在她的臂弯里,蓬松的白尾时不时扫过她的手腕,好像一只不曾开过灵智胆小黏人的普通白狐。
图灵想起山洞的事便有一团热浪在脑海中不断膨胀,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对她颇有照顾仅仅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第一反应居然是让自己忘了他。
图灵得出结论,他根本不相信她。
僵持许久后,她有些口干舌|燥,在咕咕叫的肚子中败下阵来。
在做山神时亦是如此,她从未经历过辟谷期,除了拥有神力,她与凡人一样需要一日三餐和每夜休息。
此处长久无人居住,现成的吃食定然没有的,她抱着白狐来到灶台处,将它放在离灶孔远一些的位置。白狐先是用爪子勾住她的袖子不肯离开,而后用一对黑曜晶般含泪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图灵愈发确定此妖种种行为已经彻底败坏了师兄的形象,师兄虽是被封印在它体内,这番行径绝对不是师兄神识所为。
她看到码好的柴堆旁色泽鲜艳的蔬菜篮时,几乎是雀跃着小跑过去。
莲藕和山药煲青菜汤,菠菜清炒,小米粥慢炖,等到忙忙碌碌的图师傅终于坐下来享用早膳时,她察觉到灶台那边有束幽怨的目光一直盯着她。
它现在总归和师兄共用一个身体,若饿出事来,岂不是会伤了师兄!图灵说服自己将它抱过来。白狐东嗅嗅西闻闻,而后用爪子推了推她的那份白粥。
“什么意思?你都这么大了,应该会自己吃东西吧?”图灵端详了它的身量片刻,即使是普通白狐,也应该成年了。眼看白狐还在有意无意拨弄着她的那碗粥,图灵制止它,迅速向灶台走,“你等等。”
带她重新拿过两个小碗过来时,她那碗粥已经消失了一小半。
白狐用那双丹凤眼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拿来的那双筷子,似是用打量弱智的眼神歪头看了她一眼,“嗤”地一声发出一阵鼻息。
万一师兄的脑子也受损了怎么办······手中的木筷因过度用力挤压发出“咔嚓”一声,图灵卸去手心的力道,按捺下去想敲它脑袋的冲动,用新拿来的筷子为它夹了几筷青菜,重新为自己盛了粥:“吃吧。”
白狐顿了顿,两只前爪向后缩了缩。
图灵不再管它,在葱花汤中捞出一块面藕自顾自吃起来,喃喃道:“没有排骨和甜甜的玉米,的确差了点味道。”
白狐先是试探性地咬了一根菠菜,而后一口气呼噜呼噜地喝起菜粥来。
图灵不觉被这个声音吸引过去,默默地为它夹菜,她托着腮看得有些入迷了,师兄吃东西从来不会发出声音,这个小妖怪还是挺可爱的,如果唤醒师兄,它会消失吗······白狐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图灵在它抬头之间迅速坐正身体,将那点萌生的恻隐之心扼杀在摇篮中,今日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姐姐——”一声甜甜的呼喊和清脆的狗吠声随着篱门轻开,一起涌了进来。
阿花抱着已经洗得的干干净净,阳光下甚至抖落着点点金光的黄棕色小土狗坐她身旁:“好香啊。可是阿花已经吃过了。”
她边说着,边垂头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
“那阿花尝一尝这个汤?”图灵怕她积食,只盛了半碗,她递给点头如捣蒜的阿花,“今日不用去学堂上课吗?”
阿花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她咕咚喝了一口汤,像荡秋千那样晃着双腿:“夫子今日有事,特允我们休息一日。”
“那阿花今天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图灵替她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髻,“帮姐姐照看一下这只白狐,它和桃子一样,很乖的。”
“好啊!”阿花满心欢喜一口应下,倒是暗中一直幽幽盯着图灵的白狐打了个寒颤。
“师妹这里好生热闹!”
篱门外乍然出现一个人,不等图灵有所反应,阿花已经带着桃子冲了过去,图灵唯恐出现什么意外,慌忙喊住她:“阿花等等——”
桃子挡在最前面低吼着,阿花在图灵前面四五步的地方伸开双臂呈现出一个“大”字:“阿娘交待过了,陌生人都是坏人!我肯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图灵不动声色地向白狐正前方的方向移动了一步,而后按着阿花的双肩将她拖回来:“这是姐姐的一个朋友,你带它们去玩吧。”
瑾玉能做上公法堂总卫的位置定是杀妖无数,而妖对上这种时常沾染妖血的人最为敏感。她不敢回头看白狐的反应,只能缓缓将左手背到身后按住腰间的玄白。若它出现应激反应,她只能殊死一搏。
“桃子,不准欺负小白。”
随着阿花的斥责声,一白一棕的身影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激荡起的尘埃缓缓飘落她的脚边。
图灵绷紧的后背一阵轻快,她收回手迎上来人:“总卫大驾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可是需要仙门提供援助?”
瑾玉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他打量着院中陈设负手踱步而来。
他每走近一步,落在他周身的阳光亦稀薄惨淡了几分,他走到距离图灵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猛地扣住她的左手腕。
身体有片刻僵直,一阵有些刺痛的感觉从手腕蔓延至心口处,图灵稳住身形,余光中白狐骤然将桃子踢出去数尺远,向她猛扑过来。
“师妹,可是在紧张什么?”瑾玉眯起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似有一柄寒刃悬上她的眉心,她从未尝试过同时使用双剑的威力,想来应付片刻亦是无碍。图灵忍着左臂撕裂般的疼痛,拂袖间万慈自右手腕蜿蜒而出,她握住剑柄直直刺向距她只有半步之遥对方的心口。
瑾玉松开手,轻飘飘地退到篱门前面一尺的距离:“师妹莫怪,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左臂在阵阵针刺感中缓缓恢复知觉,图灵微微侧目,看清阿花抱着挣扎不得的白狐正躲在一棵树后面,这才察觉到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剑指瑾玉:“若是图灵做了有违仙门和公法堂之事,还请总卫取追捕文书一观。另外,我已传递消息告知师兄,此处并无煞气。还望总卫莫要再做这些无用之功。”
“无用?呵,说起昨日,师妹可真是与你的师兄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无煞气,我自会判断。请师妹务必在此拭目以待。”瑾玉拨弄着缩小到指尖大小的飞刃,转瞬消失在原地。
“阿花。”图灵来到树后,抱住眼圈红红的小人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姐姐的朋友只是喜欢开玩笑。”
阿花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有些哽咽地解释:“阿花不想给姐姐拖后腿所以才躲起来的。”
“阿花反应很厉害,保护了小白和桃子。”图灵指指她怀中的白狐和缩在她脚边的桃子。
此刻白狐大半个身子从小小的臂膀中间耷拉着,它将大半个尾巴缠绕在身上挡住被迫裸|露的肚子。
图灵提着它的后颈放到地上,沉声呼唤“玄白”。下一秒,周身剑气如晨雾般溢散开转瞬凝聚为一把凛凛长剑,它同万慈悬于半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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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灵施术间化作一对可以互相感应的“双响铃”,一只如镣铐般卡在白狐的颈间,一只轻轻地绕回图灵的手腕上。
瑾玉大概暂时不会来了,但她现在摸不准这只白狐的脾性。公法堂既为煞气而来,又做出这样大的阵仗,定是有了实据。倘若师兄因煞气落得如此,她必须尽快唤醒师兄,但愿那些藏书中有破解之法。
白狐的毛发有瞬间炸起而又平滑地贴于周身,它试图用爪子勾了勾颈间的异物,但肢体有限,这个动作做起来像是在作揖。
阿花拍起手掌:“小白好厉害!”
图灵托起它,让它和自己处在同一视线,低声嘱托玄白:“它若做出伤人举动,或者暴露出丝毫妖气,玄白你都可以直接杀了它。”
一阵泠泠清音中,白狐颈间顿时掉落薄薄一层切得极为平整的毛发,似是玄白做出的回应。
“逃跑也不可以。”图灵看着它的眼睛,补充道。
白狐自始至终任她随意摆弄,温顺得如一滩死水。图灵将它随手放在地上,牵住阿花的手,换了一副和正午阳光一样和煦的腔调:“姐姐要在书房闭关,阿花玩累了就自己回去好不好?”
浓密睫毛瞬间垂落,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两秒抬起头展开一个笑容:“姐姐是为了考试这么用功地读书吗?阿花听母亲说过的,姐姐在仙门也有很重要的考试。阿花明白,如果考砸了就会很难过。”
阿花拍拍胸脯:“姐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它们!”
日上正午,洁白的木芙蓉漾开一层红晕。图灵推开沉重的木门,淡淡香草和杏仁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图灵点燃烛火,就着墙角的一方桌案席地而坐。
因自小在师父监督下养成了埋头苦读的习惯,图灵可以轻松地一目十行,之前她不明白师父明明已经将藏书尽数留给她,为何还要留这么多书要隐藏于地窖中。
她随手粗略地翻了几本,脸颊不觉烧得通红,这才了然师父的举动。求仙问道之途,既有无情道,亦有相对应的中合之道。为了不错过一丝希望,她只得加快速度一一阅过。
这些禁书中,除了仙域禁术,还有许多有关妖族的陈年往事。比如凡是作为妖族王室血脉,皆有觉醒可令万妖臣服心法的可能,只是这种心法的觉醒,往往伴随着尸山血海。
自从离开粼山后,图灵从未感受过这样心无旁骛的时刻,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沉浸了进去。听到利爪刨着木头的声音,她倏地抬起头,窗外已是星光漫天。
她打开门,抱起毛发凌乱有些摇摇晃晃的白狐,施法将它身上的灰尘尽数拂去。白狐似是叹了口气,哼哼唧唧地栽入她的怀中沉沉睡去。
为防止出什么意外,图灵将它安置在自己的身侧便重新埋入书海中。
入夜,她随手摸到那个毛茸茸的团子愈发滚烫,急促的心跳捶打着她的掌心,衬托着那副孱弱的躯壳如同薄弱的鼓面。起先她以为是因为玩闹了一天过于兴奋所致,现在才猛然发觉出不对来。
图灵蓦地想起此前岳隺曾遭受灵力反噬,于是摘下掌心的冰莲花瓣用灵力融化送入那具缩成一团的躯体。
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宿,天刚蒙蒙亮时,图灵抬手覆上那副缓缓伸展开恢复平稳呼吸的身躯,脑中绷紧一|夜的琴弦化作一阵使人迷离的嗡鸣。
图灵收回手,些许绒团挠得她掌心痒痒的,她看清飘落的毛发骤然清醒过来。
她一骨碌爬起身,看到竹席上四处散落的毛团喉咙一紧,她用力揺着白狐:“小白!”
48. 是我
今日阿花去了学堂,半日光景间院中只有暖洋洋的日光懒懒地播下万顷绒绒金光。
白狐自醒来后,除了有些掉毛并未出现其他问题。图灵猛然想起书上说,猛兽会在秋季进入换毛期,从而长出浓密冬毛抵御寒冷,于是她便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太久。
走出房间她一眼发现篱门外多了半人高的一筐新鲜时蔬,图灵费了一些力气将它拖进来,眼前不觉浮现出昔日山庙案台上,宛若花团锦簇的瓜果日日堆成小山的盛景,她准备忙完这几日就去向春来和村民们好好道谢。
从昨夜到现在她也只是看完了所有藏书的二分之一,想到任务依旧繁重,于是她为一人一狐简单做了土豆馅饼作为早膳。而后她将剩余的馅饼留在灶台的锅中,作为白狐午时的口粮,便独自回到了书房。
不多时,白狐撞开窗棂跳进来,不由分说就咬住她的袖子向外扯,还时不时做出身体躺倒在地面上的动作。图灵顶着晕乎乎的脑袋揉了揉它软软的肚皮:“是要我去休息吗?姐姐还有很多事要忙,乖,自己去玩。”
她能看出白狐比起昨日蔫了许多,眼中狡黠的灵光黯淡下来,耳朵也一直耷拉着,因用力扯着她的衣袖,它停下来时甚至有些气喘。
不能再拖下去了,图灵将它抱到外面的竹椅上,为防止它再影响到自己,便给小小的书房施加了一层薄弱的结界。
昨夜消耗了太多雪莲花瓣,但只需花费些时日即可休养回来,奈何今日图灵将自己关在房内查阅禁书待了整整一天,纵然这副身躯已经度过筑基期也还是险些禁不住头晕恶心的连续侵袭。
图灵捏了捏酸涩的眉心,眼睛因为长时间被烛火熏烤,望向窗外时干涩得只想流眼泪。
禁书中不曾记载人被封印至妖体内的事迹,何况她早就听闻岳隺天生仙骨,生来就是仙门继承人的不二人选。煞气虽然可控制人的心智,却未曾有过使人妖化的先例。
思索间太阳穴拧作一团麻绳牵扯着眼睛生疼,图灵起身时一个恍惚带倒了烛台,她急忙伸手去扶,手指探入烛心的瞬间她猛地抽回手。
“咚——哗啦”
逐渐晕染开一方深蓝的夜幕下,一只黑影凭空而跃,随即传来有什么被打碎的声音。
腕间万慈并未出现过什么感应,她刻意没有用结界屏蔽声音,然而整整一日她都未曾听闻白狐的动静。图灵心里一惊,手中霎时多了一把长剑,她飞身瞬移到院中。
原本毛发称得上是飘逸的白狐此刻如同落汤鸡般立在一片狼藉之上,它小声哼叫着重重踩向满地碎瓷片,甩甩脑袋抖落满身井水。
“小白!”
图灵唯恐暗处有人再向它袭击,匆忙催动玄白以剑气化作一方结界护在它的周身。气海处温热血液骤然下沉,她脑袋一空顿时失去了知觉。
天地旋转间,只有那个雪团愈来愈大,直至融化为一片空茫彻底将她吞噬。
浑身湿漉|漉的白狐顾不得爪子按向瓷片的伤口,奋力奔向那个如风般飘落的身影,临近身前,它转瞬恢复为身着一袭冰蓝广袖流仙袍的男子。
他抱起昏迷的人,此前剑气已然变回暗藏锋刃的银环锁在他的颈间。每向书房跨近一步,脖颈间的刀刃便贴近他骨肉半寸。
行至门前,察觉到脖间的丝丝清凉他顿住脚步,岳隺似有些无奈地看了怀中人一眼,轻声道:“玄白,我不会伤她。”
“刺啦”一声,颈间凉意消失,抵在他颈间的白刃变作一个项圈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
薄如蝉翼的结界在岳隺推门瞬间应声而裂,屋内的禁书看起来几乎全部被翻阅过,狂风过境般散乱地堆叠在各处,此情此景令他本就燥热的丹田愈发滚烫。
怀中的人似乎对这个变化感到不适,蹙着眉头便要挣扎着推开他的胸膛。
岳隺缓缓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腕,看到她掌心几近凋零的莲花目光一沉,向着苍白脸颊旁那两片饱满柔嫩的花瓣俯身用力咬了下去。
他从未想过要给自己留下退路,他想过战死途中,想过因违反誓言消散,却唯独没有想过打破誓言的竟是他自己。
他也试图尝试去过另外一种活法,去与煞气同归于尽,去做这山间也许会随时毙命于刀下的野物。
天总是不遂人愿。
在他意图守卫天下的时候,赐予他刺向心口的刀刃。又在他准备顺应天命时,赐予他不能忘却亦无法抗拒的执念。
时至今日,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怎样一次次活了下来。因为她,他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被命运玩弄的掌中之物。
一次又一次,他贪心地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那日梧桐树下她看向徐岚丰时落满星辰的目光如同落入蚌壳的砂砾,日日使他心口经受磨砺。他试图忽略、忘记,他试图维持她心目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形象,直到这一刻,他只想亲手碾碎这所有桎梏。
胸腔那簇压抑许久的火苗终于喷薄欲出,意图烧尽他最后的理智。
那股清凉的气流先是缓缓唤醒她有些沉重的四肢,紧接着似是张开无数獠牙在她体内喷|出一团团巨火。
“唔——”图灵抵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图灵用力推开紧紧压制住她的人,对面的人踉跄了几步,打翻了案台上的书册。
《异灵志》有云:春时乃万物生发之际,常有异兽夜潜于郊野以获合灵之趣。该时节亦有夜间温体高热之象,需与时疾加以区分。
岳隺似乎在这番折腾下冷却了些许,他顺手捡起手边的书册,上面的内容亦是粗略地看了个大概。
他斜倚在桌案旁,落向图灵面庞的目光渐渐与月光融为一体。
先前看到《异灵志》时,她亦曾想过这其中缘由是否如书中所写那般乃时节所致,然而窗外日复一日愈发萧瑟的秋风很快打消了她这一疑虑。
图灵不断深呼吸着试图按捺下胸口的剧烈起伏,眼前那段洁白如玉颈间的一抹殷红格外刺眼。
「你到底是谁」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肯问出口,事到如今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唇齿间的麻木化作丝丝缕缕针刺般的跳动蔓延至全身,而后尽数褪|去。她张开右手唤了一声“玄白”,那人颈间圆环银光一闪随即调转方向落入图灵手中,只是剑锋依旧向着那处沾染些许血迹的喉结。
“是我。”仿若艰难打开某种陈年古旧的机关,岳隺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此前蜡烛灼伤的指尖持续膨胀着,那团灼热逐渐蔓延为一阵持续的阵痛。图灵紧紧握住剑柄,只为让十指连心的痛楚抑住眼眶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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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泪水:“你是谁?我不认识。”
“对不起。”岳隺收回目光脸色苍白了几分,他有些吃力地支起身,打开门就要向外走。
月光倾泻而入,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袍上,如霜雪,如冰刃,一时间似有风雪无量,满屋烛光亦失去颜色。
冰蓝色的衣角跨过带了陈旧裂痕的门槛,穿透迷雾与八年前离山的那个背影渐渐重逢。图灵大口呼吸着,几次试图发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张合着嘴巴。
“岳隺!”
“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机会。我最讨厌身边的人总是无缘无故地消失,此前在弦阳是,如今亦是。”堵塞的喉咙终于决堤,她任凭眼前落下瓢泼大雨,喷涌的泪水尽数流入嘴角,“如若你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们之间早已互不相欠。我发誓,今日|你若离开这里,我们从此必是形同陌路。”
图灵抽噎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她的眼泪比师父的酒还要苦。儿时看到师父夜晚总是抱着一个葫芦畅饮一番才肯睡去,彼时她正处在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如同雨后春笋般的年纪。她很快就找到机会,在师父午睡时用荷叶悄悄接了一杯,结果因为过于紧张她摔倒了,巴掌大的荷叶上只剩最后一滴。然而仅仅是那一滴,也让她连吃了三颗桂花糖才堪堪压过舌尖的苦涩。
“岳隺,我后悔了。我宁愿从未来过仙门,从未遇见你。”喉咙犹如被寒风穿透般几近干裂,图灵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
满院枝影轻曳,听到最后一句,走入院中的身影脚步一顿,衣袖翩跹间岳隺转身两三步跑去,将他日思夜想的珍宝紧紧拥入怀中。
图灵借机狠狠蹭向他的衣领擦着鼻涕,她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嗡声道:“我不想再只听你说对不起。”
“你可还记得,仙门比试的魁首会得到天脉祝福?”岳隺似是抱住她便再也不想放开手。
“岳隺······”耳畔轰鸣般的心跳如渐渐远去没入云层逐渐消散的闷雷,图灵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不仅仅是魁首,所有新入门的弟子全都因为所谓的‘天脉点化’‘天脉祝福’吸入了煞气。此次下山的人已全部突破了金丹期,试问有多少新人可在月余间从筑基期突破金丹一路无阻?”岳隺最后一句俨然笼罩着一层自嘲的意味,“我奉为日月的仙门竟有一朝落得如此。”
“果真与煞气有关。”图灵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此前瑾玉信誓旦旦要借结界困住这里等她现出端倪,莫非他是因为结界才会出现如此反应······
肩膀上的人有些泄去了力气,向着她手臂滑落下去。
“岳隺?”图灵收紧手臂却恍若拥入一团空气。
“图灵,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师父吧。我只希望,你能够好好活——”岳隺话未说完便变回白狐的样子落入她的怀中。
明月无悲无喜,只是高悬夜空俯瞰万盏灯火明灭。
她的花瓣已经用光了,煞气一旦入体便与无解之毒无异。
怀中的白狐呼吸越来越微弱,禁书中的那半张灵修残卷席卷着她杂乱的心跳。
只是结个契而已,应该没事吧……图灵安慰自己,取下两人的心头血融入剑端刚刚绘制而成的阵法:
“日月为昭,阴阳同铸,与汝无双,桃花契成。”
49. 心意
月色如水,落入周身染尽深秋的凉意,唯有胸口处热乎乎的犹如攒动着一团炉火。
岳隺睁开眼睛,看清不断蜷缩着枕在他身上的人,顾不得后颈处火辣辣的痛楚和身体某处绷紧的异样,将人打横抱起移身屋内。
昏睡中的人浑身滚烫,抱住他的衣袖便不肯松手。岳隺用灵力探寻片刻却未发觉异常,这般情状倒是与他此前险些失控有些相似。他握紧腰牌犹豫片刻,终于打入一道灵光。
岳隺将腰牌放在木桌上,向着虚空中的幻影行过一礼。
岳澜生看向他的颈部突然目光一闪,绷着脸径直向他迎面走出来:“现在知道找师父了?听奚珏说你私自回了仙门,此事还要我帮你打掩护。继你离开后图灵亦不知去向,是为师过于纵容,让你们一个两个行事这般任性!”
“弟子知错,恳请师父救救图灵。”岳隺俯首跪拜道。
岳澜生绕过屏风,几步来到床前,她探向图灵的颈间,瞬间心下了然。她喂图灵吃下一颗玉清丸,随即整整衣摆坐直身体轻咳一声道:“你们签订了桃花契?”
“桃花契?”岳隺不觉摸向后颈,一朵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花朵残存着些许刺痛。
儿时师父特意带他溜去藏书阁的密道,他也由此将禁书看了个十成十。
桃花契需两人心意互通,以心头血为引,一人灵体为阵。一旦契成,须完成中合之道,否则为阵之人将日日遭受烈火般炙烤。此后两人则命数相连,生死相依。
岳隺跪直身体:“师父可有解契之法?”
他现下自身亦难保,又怎能轻易将她牵扯进来。
岳澜生冷下声音:“你们连阵法都没有搞清楚,就这般胡来。让为师有何颜面面见昔日好友?”
“办法还是有的,洗去主契之人的所有记忆和一身修为即可。只是这样,她此后与凡人无异。对于修炼之人,可谓是生不如死。”
几个时辰前,他已然彻底昏迷,至于谁是主契人定然无须细想。如果有选择,他宁愿自己来承担这一切。
“弟子失言。岳隺早已心属于她,日后定会誓死护她周全。”岳隺叩拜在地,衣袖有些散乱,“礼不可废,恳请师父允准弟子迎娶图灵。”
岳澜生用灵力隔空托住他的双手扶他起身,她支着下巴端详着这位徒弟难得慌乱的时刻,缓缓道:“我还什么都没答应呢。你师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谁是主契人,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们并未礼成,如此看来,小图儿反倒是不知情的那个。”
“我虽一直当你是我的亲生骨肉,但这件事上我可不想让小图儿吃亏。”
“这样吧,只要小图儿同意,我便做下这番主张,掌门那边你亦不必忧心。”
“早就听闻民间嫁娶习俗颇为有趣,为师很是期待。”岳澜生迈着轻快的脚步,飘向腰牌上方的虚影间留下余音,“岳隺,如此你再无法像此前那般逃避下去。”
*
图灵是在满头大汗中被生生热醒的,她还是盖着先前的薄被,上面的爪印已经消失不见。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整个人干涸得几乎要原地冒烟。在去寻找白狐前,她忍不住扑向木桌前连饮五六杯茶水。
水是温热的,是混合了腊梅回甘微甜的清茶,显然是今早新沏的。体内的燥热散去些许,她原本悬无可依的心跳也缓缓在胸腔安定下来。
天空阴沉沉的,树冠绵延尽头闷雷滚滚。
院中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人正举着一根鸡腿边吃边手舞足蹈着,身侧啃着骨头口水流了一地的桃子正摇晃着尾巴,地面尘埃掀起小小的龙卷风。
凉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却如同塞满了温热的木棉:“阿花。”
阿花刚刚站起身便顿住了脚步,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眼睛,乖乖坐了回去。
“天气凉。”岳隺几步出现在她身前,一袭水青色的披风瞬间盖在她的肩膀上。
“师、师兄。”图灵本想退开几步,脚下仿佛被粘住般动弹不得,岳隺身上散发着阵阵清凉吸引着她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岳隺简单为她系好,便转身向灶台走去:“饭马上就好。”
等到图灵坐在足足有七八个菜两个汤一锅粥面前时,她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谁家好人早膳吃这么多······不对,师兄很不正常。
图灵一边喝着玉米排骨汤,一边思索着措辞开口。岳隺今日除了衣襟上染了不少烟灰,神色漠然,整体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她每喝完一碗,岳隺便默契地递上一碗新的汤,图灵连喝三碗后,她伸手挡住:“师兄,你没事了?”
“嗯。”岳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仅仅对上他的目光,图灵顿觉气海热浪有翻涌之势,怎么感觉,今日不正常的是她······昨夜之事不过是权宜之际,若是师兄因此介怀她亦愿意想些其他法子做出补偿,可是她怎么也看不出他有生气的意思。或者说,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
阿花在两人间骨碌骨碌转着眼睛,一反往日常态只是沉默地大口往嘴里塞着菜。等她飞快地将一小碗米饭吃得见了底,她把碗筷摆整齐,认真地道别:“阿花下午还要上学堂,谢谢大哥哥招待阿花吃很好吃的饭!”
临行前她凑到图灵的耳边:“我记得这个大哥哥,他是在粼山保护姐姐的好人。阿花以后还能随便来这里吗?”
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先前便被母亲教育过,爹爹和阿娘也是需要单独相处的。虽然她会伤心,但是姐姐一定也是需要这样的吧。
图灵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当然可以!”
刚刚不便开口,待阿花走远,图灵对着面前堆得满满地两碗菜停下木筷,她正色道:“师兄,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
图灵不敢看他的神情,但还是隐约察觉到顷刻间扩散开的冷意。她绞着衣袖:“昨日情势危急,我与师兄入了某个法阵。不过,不过应该没什么影响的。况且,师兄现在没事了。”
她只是为了救他,而且现在看来,明明有影响的是她。
“所以,你后悔了?如果是徐岚丰,你也会这么做吗?”岳隺将打好的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在桌面上重重一顿,轻声道,“忘记说了,先前徐岚丰被公法堂的人抓住了,所以他定然也是中了煞气。”
图灵猛然抬头睁大眼睛对上他的视线:“那他现在可有事?”
“所以你会这么做吗?”
那双墨色瞳孔中隐隐映照着冰蓝色的倒影,图灵避开让她倍感压迫的眼神:“我······这是不一样的。”
“图灵,我想知道一个明确的答案。”岳隺俯身靠近半步。
从刚刚开始,她体内的燥热就在叫嚣着催促她不顾一切投入那片冰湖般的怀抱。她推开碗筷,“腾”地站起身:“师兄,我身体不适想出去走走。”
说完,她也不等身后人的回答,捏了一个剑诀闪身出了庭院。
一堆又一堆玉米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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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灿的小山点亮山野间的秋色,阵阵欢声笑语伴随着瓜果熟透时的香甜浪涛般涌过她的周身。乌云低垂,几道闪电划破远山青黛又转瞬完好如初,清润的风始终无法吹去她心口的闷热,她不觉走到一处流水潺潺之际。
此处无人,村民此时大多忙于田间丰收,图灵闭上眼睛跃入其中。
天空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刺骨的河水令她暂时冷静下来。她正欲离开时,岸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密语声,图灵屏住呼吸悄悄潜入靠近岸边水下的芦苇丛中。
“总卫大人,若是此次再出意外,阁主那边恐怕不好交待了······仙门那边我们亦得罪不起,他们总是把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推给您来做。大人恕罪!属下只是气不过······”
“你们只需守好结界,其他无须我们动手。若是他们身中煞气,无论来多少人,一周之内定会化为一滩血水。”
师兄有危险……她不该此时负气离开他。图灵为刚刚的行为陷入无尽的懊悔中,昨日之事,哪怕打着为救师兄的名义,她也未曾忘记那一点点的暗喜。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想把曾经对她的点滴照顾据为己有。
但他是万人景仰的大师兄,也许他对她只是碍于师父的情分,对她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怜爱······
待两人走远,图灵拖着湿淋淋的衣服飞身上岸,头顶骤然多了一把绘制着紫罗兰的油纸伞。
“对不起。”岳隺拂去她满身雨水,置伞悬于两人头顶,揽住她的腰身,轻提力道将她稳稳托入怀中。
周身燥热散去,脸颊却烧得滚烫。图灵看到岳隺俯身时后颈处的桃花印记,结合今日的身体异常,她恍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其实我······”
“无妨。”岳隺打断她的话,几个纵身长跃带她回到院中。
数十只描金木箱在院中几乎堆叠不下,朱漆明艳,箱中多为奇珍异兽的头骨、触及升温的珍稀毛皮或者诸如夜明珠绚丽夺目的千年鱼目。
此间种种甚至比岳澜生在后山的藏宝阁更为富丽绝伦。
岳隺负手而立,拂袖一挥,将所有的东西尽数收于掌心的一只芙蓉花刺绣的灵袋中,而后向图灵递出:“我思虑良久,愿以身相许报答师妹救命之恩。这是聘礼。”
似乎一离开岳隺,那股燥意便轰然侵袭她的全身经脉,甚至有身体无力发软之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与此前态度俨然是两个人,图灵像被戏弄了那般,只能紧紧咬住牙关瞪着眼前的人。
岳隺俯耳低声道:“师妹难道不知,桃花契还须共同修渡中合之道才算契成,否则便要受炙火灼身之苦。”
“我当然知道!”图灵决定嘴硬到底。
“那好,我已将一切告知师父,她明日便会来。”岳隺牵住她的手起身向屋内走去。
“师父来、来做什么?”图灵头脑昏沉,呼吸急促。
“图灵,我不想让你有所委屈,亦不想再逃避自己的心意。”岳隺目光幽深,将她抵在床上。
四周渐渐融入一片黑暗,正当图灵呼吸不畅本能地缩紧身体时,几片白羽拖着微弱的萤光缓缓飘落,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但有些事,今日就可以做。”
窗外电闪雷鸣,久违的暴雨倾盆而至,河水暴涨,水中香蒲和荇菜纵横交错,揉碎一方天影。
成群的孩童顶着盛满浆果的竹篮,欢快地踩过水塘。
目睹朱红木箱凭空出现又消失的阿花兴冲冲地跑到家中:“娘亲——姐姐要出嫁了!”
50. 成婚
一番云|雨后,思绪浮沉间周身迷雾渐渐消散。图灵感觉到自己似是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五六个一模一样的洞口缓缓出现在眼前。
她看到自己向其中一个洞口走去,不等她开口,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她被迫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明明在这里,另外一个人是谁……或者说她现在大概是附身在别处。
“岳隺?”她试探性地喊出这个名字,喉咙却没有发出声音,只能任由附身的这具身体带着她向前走。
“这位道长,我自知打不过你,所以特意为你备了份礼物。你们自诩圣洁,却把痴情的妖视为邪物,甚至一向把情视为阻碍修炼的执念。如今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否真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道恨恨的声音自四方八方传来。
“只是我还得好心提醒道长一句,莫要用蛮力毁了这方石洞,不然那位姑娘亦会性命不保。”颜贞刻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眨眼间无悲幻化出数道剑形,地面摇晃半瞬,无数剑刃向着脚下阵法直直刺去。
这是——此前追寻颜贞时进入的木岩村村外的采石洞!想来此刻她是在岳隺的记忆中与他五感相连。她不觉微微屏住呼吸,无数道黑影自她脚下奔涌而出,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却依旧清晰地看到那些黑影张开无数爪牙,似有无数利刃重重剜入她的四肢。
无悲爆发出尖锐的剑鸣,它像无头苍蝇那般徒劳地四处挥砍着空气。
这是煞气,除了碧落剑,无任何法器可以彻底消灭它们。虽然煞气无法控制她,然而往日被那些邪物穿透身体的滋味依旧恍若在昨日。难不成岳隺早就被煞气操控住了,图灵试图离开却被困在这具身体中动弹不得,只能忍受着无孔不入的剧痛渐渐转为一阵麻木。
“图灵······”她听到“自己”开口喃喃自语道,脚下骤然一空,她失重落入阵法中。
视野恢复清明时,四面澄澈如镜空无一物,她每走一步,脚下如同湖面涟漪般层层散开。
茫茫天地间忽然平地拔起一面和她差不多高的铜镜,镜中人与岳隺别无二致,随着她不断靠近,镜中人亦在步步走来。
镜中人勾起一侧嘴角:“岳隺,你难道从来不好奇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吗?走进来,我告诉你。”
这副躯体心中没有丝毫波动,她并指双掌结于胸|前,数万道剑气凭空而起尽数击碎眼前的铜镜。
“方生方死,你我是一体的。”镜中人狰狞地笑着,连带着无数碎片亦如同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她指尖微动,剑气瞬间朝着飘散开的碎片调转方向。那些碎片没有消失,反而不停地破碎然后重组,最后如流星般环绕在他的周身。
万千画卷自此展开,那些碎片重新融合为大大小小的铜镜,似是夜空中点满天灯。
图灵试图想要看清里面的人,然而她只能跟随身体,一方视线内只看得到微微起伏的月白色衣摆。
“岳隺,你真是个胆小鬼。”耳边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随着这个声音的消失,一方画面缓缓出现在脚下。
彼时她灵力不稳,与颜贞交手时亦不敢使出全力,只能拖着鲜血淋漓的左臂回避着颜贞不间断的攻击。
因伤口不断撕裂,弥漫开的血迹染尽半边单薄衣衫,看起来有些骇人。
胸中蹿起热流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她猛然抬起头,看到无数斑驳碎片映照着同一张面孔……
粼山时初遇,赢下比试的威风凛凛……她看着自己的音容笑貌,脑中轰然空白,这一张张面容皆是他们点滴相处的过往。
“挖出你的执念可真是费了我一番力气,你把她保护得这样好,她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呢。不如,我帮你?”暗处的声音逐渐兴奋起来,因过于期待而嗓音变得尖厉甚至夹杂着些许颤音。
掌心传来因握紧剑气火辣辣的刺痛,突如其来的胸闷令她有片刻慌乱。她很快冷静下来,这是岳隺的体感……
良久,她听到自己开口:“出来,我和你立誓。”
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她便看到自己抬起左手幻化出一道剑气刺入胸膛。心口顿时传来利刃穿过般的疼痛,牵扯着她的四肢百骸一阵战栗。
她用指尖虚空托起一滴心头血,屏息等候那个声音的出现。
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个没有五官的黑影举着张开的双手灵蛇般瞬间钻了过来,围着她的手指左看右看:“哎呀呀妖的心头血?这可太珍贵了!”
岳隺是妖……此前的担忧全部成为现实,图灵习惯性地想要攥紧衣袖,然而这副躯体没有任何动作。这种分|裂,让她陷入有些恍惚的抽离感。
待黑影又凑近半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滴血打入那个黑影额头的位置:“我与你立誓,以我为注,发誓她永远钟意于我。”
黑影溺水般挥动着四肢,试图挣脱开他的控制:“你作弊!你会后悔的!”
“蠢货!如若她变心,遭到反噬的是你。”
她控制着那滴血在它体内愈发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直到那团黑影“嘭”得爆炸开来,她碾着手指的粉末,全身血液如坠入冰湖那般几近凝滞,她自语道:“我说过了,不要动她。”
此前的阵法轰然破碎,黑雾在眼前不断扩散,直至画面定格在她用数条白尾支撑起随时会坍塌的山洞。
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惊恐、犹豫……心口持续的钝痛使她想要忍不住想要立刻挣脱逃离。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图灵,忘记我。”
“我杀了一个人,你不会原谅我的……”她听到自己喃喃自语。
他指的可是林大哥,身体紧紧蜷缩为一团,她想张口告诉这副身体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大哥并非死于他之手,他们没有人做错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彼此的身份注定要刀剑相向。这世间道义本身就是不公,穿心般的疼痛让她不忍再看下去。挣脱不得几欲崩溃时,一个陡然升起的想法令她瞬间冷却下来。
这是岳隺的真实过往。
周身气血迅速消退,似有一张巨手意图要捏碎他的五脏六腑。
“岳隺,你失约了。一旦她忘记你,你就只能活生生地等待着身体腐烂而死,我赢了哈哈哈……”
如果她没有找到他,如果他不是因为被誓言反噬而法术失效,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切。
真是一个傻子。
“图灵。”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住她冰冷的指节,牵回她不觉飘向昨晚的思绪。
图灵借圆月扇掩盖眼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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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她明显感到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几分。
“二叩养育情长,福寿安康。”礼生声音高昂。
今早醒来,院中已然是红幔垂落,百家囍字贴满窗棂,红纱灯笼悬挂在檐角招来喜鹊的晨鸣。缀满珍珠的凤冠霞帔如盛放的石榴花,云头履上绣着集满吉祥如愿的十种花卉,这些都是村民们连夜赶制的,腕间的青鸾玉镯亦是陪伴师父多年的护身之物。
图灵有些飘飘然,似乎近十年的那些委屈、希冀、渴望,一齐化作和煦的春风、轻柔的日光、承载着亿万光年的星辰,这世间所有的美好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三叩白首不离。礼成——”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赞叹祝福的声音不绝于耳。
围观的一位少年愤愤不平正要说些什么,被村民们合力推搡着缓缓离开:“既已礼成,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了,走吧走吧。”
岳澜生笑意吟吟地端坐高堂之上,她紧紧握着两个人的手:“虽然煞气一事暂且平复,然如今仙门局势未明。你们二人日后务必同心协力,不可一意孤行。”
千音钟的余音自腰牌处远远传来,岳澜生神色一顿:“为师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先行一步。”
化为分身的幻影消失在岳隺的腰牌中,被紧紧握住的掌心处跳动的温热牵动着她的灵海,似有鲸潮此起彼伏,图灵小心地不让这份雀跃从喉咙中溢出来。她暗暗平复声色:“师父不可随意出山吗?”
岳隺回过神来:“师父很早之前就与掌门立誓此生不得离开仙门,至于其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
图灵微微低头:“夫君,可否陪我去个地方?”
驻足的云雀忽地展翅高飞,只在枝头留下余震,那只握住她的手似是一颤:“自然。”
她虽然很喜欢桃源村,这里终究不是她真正的故乡。她常常梦回粼山的日日夜夜,如今来到此处时,巍峨的山峰不见了,入目所及是枝骨渐露铺落满地碎金的桃林。
橙黄枝叶间辅以褚红点缀其间,坐落其中的一间小小青瓦红墙山庙宛若山林世代守护已久的秘宝。
迈过门槛的两人皆是一怔。香炉四散倒落在地上,以图灵为原型雕刻的石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红不红黑不黑的不明液体,衣角处还在滴落殷红,一股腥膻味隐隐弥散开来,俨然嗜血残杀的煞神。
岳隺面色微冷,施术将无悲变作一柄除尘,待山庙恢复原状,他微微俯身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可有怀疑的人?”
图灵摇摇头,她虽然不在意这些事,但有些担忧莫不是因她出了什么事才会过来泄愤。
余光忽有一个飘散着浓烈骚臭味木桶向着岳隺迎头袭来,图灵急忙捏诀击退,仍有暗红色的血迹沾染到了岳隺的衣角上,那方白袍瞬间被烫出几个窟窿。
图灵凭气味判断出这大约是鸡血与狗血的混合|物,然而只有活灵才能取出不会粘稠的血液,此人过于心狠手辣,她将岳隺按在自己身后,唤出万慈持剑迎上前。
一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举着匕首冲过来:“他是妖!”
图灵正欲上前,右手的衣袖猛地被人攥住。那只绷紧骨节青白立现的手背上,蛛网般的红纹似是将血肉切分剥离。
岳隺的声音带了些轻颤:“他说的没错。”
51. 护夫
一席墨紫色披风转瞬覆盖住透出雪白里衣的破洞,连带着妖纹蔓延的修长手指也一并没入其中。
图灵能想到,这双手可以抚琴,可以御剑,唯独不应在此遭受诘难。
看着那有些可怖的红痕慢慢褪|去,图灵仰头绽开一个笑容:“师父给我的披风果真是个好东西。”
岳隺目光灼灼,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缓缓开口:“阿灵,若是有一日我做错了事,你当如何?”
图灵拔下血藤木簪握在手心,揽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和他额头相对。此处是她的地界,她试着捕捉到残存的神力,虽然只有几丝不过也足够了,先前在书勤的种种记忆便尽数流入他的脑海。
这些都是作为山神的拿手小把戏罢了,以前她在此听到恶人的心声时,也会用记忆回溯将那人吓得抱头鼠窜。
如此一来他便不必日日背负着愧疚这座大山前行,图灵歪头有些小骄傲地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岳隺垂眸抿紧嘴角。
图灵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心虚的表情,她郑重地捧起他垂落的脸颊,对上那双有些瑟缩的瞳孔:“刚刚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在那发生之前,我会阻止你。”图灵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带着粼山初遇时“我们会活下去”的笃定。
“嗯。”
岳隺嘴角上扬,那点僵硬终于在她的手心消融。
落叶飒飒声中突然传来极易忽略的枯枝断裂声,几道极轻的脚步悄悄逼近过来。
先前那少年泼洒的黑血中蕴含了些许灵力,图灵隐约嗅出是公法堂的招式,想来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无悲!”岳隺神色凛冽剑指一挥,山庙前刀剑相抵发出“哐当”重鸣。
“我们先走。”岳隺握紧她的手指。
若是功法堂的人进来必然会发现她的身份,图灵会意唤出万慈与他一齐冲了出去。
“堂堂仙门之人也学会了杀人灭口。”为首的吊梢眉男子冷哼一声,手中旋转的飞刃挥舞着烈烈寒风。
图灵寻着视线看去,此前被她用剑气困在庙外的少年不知何时昏倒在地上。
她正要走过去被岳隺一把拉住:“我来。”
他伸手触及少年手腕的片刻,少年猛地睁开眼睛握紧匕首反刺过来。
“师兄!”图灵惊呼一声。
岳隺引落叶为绳索将少年捆住手脚,而后携图灵避开众人一段距离。
“快点把他们都抓走!是他们害死了我的爷爷。”地上的少年蠕动着,他向着公法堂的人大喊,“你们答应过我的!”
图灵这才想起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只是此前她分明探过,那位老人的身体还算硬朗,是一位深受福泽庇佑的人。她心中一阵抽痛:“你是赵爷爷的孙子?那他老人家……”
少年听到这里突然大吼起来,他试图挣扎起身,却只能一次次堪堪撑起半边身体又重重摔向地面,叶片如利刃划破了他的手腕。岳隺见状施术解开捆住他的落叶。
“二位涉及煞气杀人一案,还请跟鄙人前往公法堂配合调查。”吊梢眉男子说着便取出了可抑制术法和妖力的九天寒链。
少年喘着粗气,抱起双臂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我爷爷对你那么好,他都没有这么关心过我这个孙子,都是你!我讨厌你!”
少年一边哭喊着,一边将先前的银票撕碎,抓起碎片和银叶子向图灵一股脑丢过来:“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他日日勤勉恭敬侍奉你的神像,你的山庙却护不住他!”
“如果你不出现在这里,就不会发生这些事!讨厌你!”
“如果你不下山,他们就不会死。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为你而来。”此前在弦阳时,煞气在她的低语声紧箍咒般回荡在她的周身。
图灵耳边一片嗡鸣,浓郁的松雪香将她铺天盖地笼罩其中。周围声音渐渐隔绝,只听得到仿若和她竞相追逐般的心跳。
“阿灵,阿灵。”岳隺低声呼唤她。
图灵试着运行奚珏教给她的玉衡心法,她逐渐看清岳隺苍白的指节慢慢收回心神。
“世间道法万千,你要去走那条属于自己的道。没有人可以给你答案,连师父也不可以。”图灵蓦然想起图休的话,她挣脱开紧紧护住她的怀抱。她不能逃避,如今的她亦是自己十岁时曾经期待的样子,她要走下去,走下去就会找到方向······
“你的山庙?”公法堂的人听出端倪,他正欲拖动着九天寒链走上前来,突然捂住口鼻猛地顿住脚步,叮嘱手下,“屏住呼吸!”
“不好意思,太晚了。”姜佩拍了拍手,自树上轻盈一跃,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的几个人骤然倒地。
他向着岳隺微抬下巴,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苦笑,“不错嘛,我们兄弟还是一如既往地有默契。咳,几日不见,阿灵是谁?”
好厉害的迷药,她刚刚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图灵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听到岳隺清朗的声音:“那就借此认识一下,这是吾妻图灵。”
“你你你······”姜佩猛烈地咳嗽起来。
时间久了岳隺察觉出有些不对,他探向来人的手腕,只见姜佩拂去嘴角咳出的血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没大事,就是路上跑得着急了一些。”
“此前听闻仙门召集长老议事,出什么事了?”岳隺与他相交甚久,得知他这吊儿郎当的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存在能让他跑断腿的事。他想起午时听到的千音钟,“掌门可是出关了?”
图灵来到仙门不久,她并不知千音钟乃是掌门议事专用。除了八年前天脉异常启用过千音钟,此后自掌门闭关以来,哪怕近来煞气出现之事也未曾有这么大的阵仗。
“奚珏失踪了。”姜佩眼眶瞬间微红,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是我没用,我只是一个擅长逃跑的江湖大夫,最后还要她来保护我。”
“你可有什么线索?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岳隺催动剑气绘出一方阵法,三人转瞬来到仙门所在的寒玉山山脚下。
姜佩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和他们一伙的?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姜佩师兄,你们是在何处走丢的?”图灵抓皱衣裙,紧紧咬住嘴唇,师姐对她那么好,她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
姜佩推开岳隺,退后几步拔出匕首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若连你们也要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岳隺指间微动,匕首转瞬出现在他的掌心:“你再继续浪费时间,奚珏会等我们更久。”
姜佩恨恨地咬咬牙,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楠信伤好后,执意要重新进入茵山,说那里有妖物和煞气。那个地方邪得很,我的毒药对那里面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楠信说,那是被炼化过的妖和煞气的结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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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珏几次提出禀告副掌门从长计议,但拗不过楠信,又不能把那些人全都舍弃在那里。我们被困在那里面四五日,今晨奚珏为了救我,被那妖物抓走了。”
“我们正要追寻找那妖物时,却意外走了出来。收到副掌门的命令,我们只能先回仙门从长计议。”
“若真得是妖族作乱,哪怕闯入魔窟,我也要誓死和他们同归于尽。”
图灵默默地握住岳隺有些冰冷的指尖,她记得奚珏是掌门之女,于是开口宽慰:“别担心,我们有那么多人,一定会找到师姐的!”
姜佩握拳重重砸向身旁的洋槐:“这正是我逃出来的原因。掌门近日就要出关了,他向副掌门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剿灭煞气,如若遇到妖族便格杀勿论。我与楠信的关系想来你们都清楚,副掌门要派他带领众人搜寻煞气余孽,只要他出山,我势必要留在仙门。”
“楠信这次摆明了要借此事与岳隺争夺继承人之位,此次连掌门都不在乎奚珏,他不会派人去寻找她的。”
“阿弟可真是让我一番好找。”楠信沿着山间石阶负手而来,“阿弟莫不是把我想得过于无情了,找奚珏师姐和剿灭煞气本就是一件事,何来不在乎一说呢?你的话传到掌门耳中,可是会让他伤心的。”
姜佩看到来人一下子蹿到岳隺的背后:“你留在这,我要去寻找阿珏!”
楠信嗤笑一声:“阿弟在开什么玩笑?你一手无寸铁之人,难不成是要诸位师妹师弟们当肉盾为你开出一条路,而你只能作为医师治疗他们。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众人皆知你不过是顶着姜氏的一个废——物。”
“楠信!”岳隺低吼一声,“我会放弃继承人的身份,把随行令牌给我。”
“你疯了?怎么也开始说胡话了。”楠信愤愤瞪着岳隺,“这是我此生最有希望的一次,像你这种天才是不会懂的。从小到大,作为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我有哪一日停下过修炼?你问问你身后这个人,他每天吃喝玩乐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爹娘轻飘飘的一句他没有天赋,就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你可知这一路我都付出了什么代价?凭什么让我放弃机会?你觉得你的一句放弃就能服众吗?他们需要的是拥有绝对强大能力的人,而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还有你,姜佩,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姜佩按下岳隺意图阻拦他的手臂,他走到石阶前撩开衣袍扑通跪下:“我求你,把令牌给岳隺。找到奚珏,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楠信似是一怔而后转身就要走:“你们姜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既如此。”姜佩张开手心,看向被他攥得温热的药瓶。手中骤然一空身旁刀光一闪,两柄长剑如同交错奔腾的游龙向着楠信盘旋而去。
半刻钟后,岳隺将昏迷的人丢在他脚下:“你身为大夫理应知道,若连续服用这等强行提升功力的灵药,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奚珏了。”
姜佩向着图灵二人重重一拜:“我发誓,只要找到阿珏,以后无论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岳隺咋舌:“这个誓言无效,毕竟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也会这么做的。”
姜佩:“那我······”
“岳隺!”图灵有些嗔怪,“只是副掌门那边如何交待?”
岳隺微微低头走到她的身边:“我自有办法。”
52. 茵山
书勤村,茵山。
天高云淡,林间尽染秋色,远远望去,日光之下俨然一片燎原之势。
虽入了深秋,晴日还算暖和,唯独一来到茵山脚下,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令人忍不住心生寒意。岳隺和姜佩带领紫延宫弟子沿着此前他们做好的标记前行,不多时便来到洞内深处足足有八个分叉口的地方。
岳隺收起罗盘,以印星术在此处做了一个标记,随后向着西南方向的洞口走去。
原本应由石壁支撑的地方皆由各类异兽白骨填满,时不时有潇潇声沿着四面山壁而来,连带着脚下踩到的类似石块的东西也似乎在隐隐震动。
不少人早已脚底发软头皮发麻,但碍于楠信的威势全都绷直身体迈着僵硬的步调继续向深处走。
“岳,咳咳。”姜佩刹住话头急忙改口,“楠信,这样真得没有问题吗?”
“嗯。我已将此前腰牌交予青蛾,命她带其余三宫弟子前往先前煞气出现的地方探查,若出现意外亦可随时告知于我。”岳隺甚少穿这种深色花样繁复的衣服,他正欲习惯性按住佩剑又转瞬负起双手挺直胸膛。
一个时辰前岳澜生将易容术通过内力传给他,易容后他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唯独每次抬头追寻图灵时,对方都离得他远远的。
自从离开桃源村,他心下便有股没来由无着落的感觉。他虽并未修无情道,但自小修习明心剑法,一向心如止水,自然知道这等波动来自何处。
结契后,仅仅两三日间,他便体会到了数十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心绪,连目睹了千万次的日出月落都重新有了别样滋味。
“你带他们先走。”岳隺交待完姜佩后,停下脚步。
后面的弟子见状急忙绕开他,紧跟上去。楠信一向治下严格,偏偏他的手下又是对内服软对外趾高气昂的做派。其他宫弟子看在他的面子上尚且会听从拂光宫的差遣,岳隺干脆借了这副皮囊的威风兵分两路。
一直混在人群末尾的图灵眼看逃不掉,只能低着头磨蹭地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易容术不便时常施展,岳隺只能维持楠信的模样和声音探过一只手。
图灵退开半步,别过头去:“此前与楠信交手,我在他周身嗅到煞气的气息,桃源村的事亦有古怪,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找到奚珏也很重要,她一时间只恨自己分身乏术。
“放心吧,公法堂的人虽然偶尔行事偏颇,但瑾玉此人还称得上爱民如子,他会带人守护好村子的。青蛾那边若有消息,我亦会第一时间知晓。”岳隺看到她的反应,便没有再近前,和她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至于楠信,师父自有分寸。”
“楠信!”
这会功夫,两人和人群已经隔开了几丈距离,听到惊呼声,情急之下岳隺握住她的手腕闪身瞬移过去。
半个雪人图样的腰牌在姜佩手中如萤火虫般散发出一张|一合的微光,姜佩生怕光芒下一秒就会熄灭,整个人都在颤|抖:“玉佩有反应了,她她还活着。”
“可能探知到在什么方位?”岳隺取出罗盘,此刻的指针却如同无头苍蝇那般时疾时缓地不停转动着。
姜佩低声念动口诀,玉佩悬置于空中,向着地面投下细细的光柱。
“在下面?”图灵微微皱眉,他们在洞内已走了两刻钟,途中虽绕过数个通往不同方向的洞口,然而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一直在同一层。
“动了!”光柱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偏移半寸,缓缓抬起,最后如同一支光箭穿过幽深的隧道。
待玉佩的光芒静止下来,岳隺出声道:“我们先回去。”
图灵一行人回到此前八个洞口的中心,看到姜佩手中的光柱直直垂落下去。
岳隺正要出手被姜佩急忙拦住:“不可,这座山被人设置了护山大阵。之前挖到一半,那些石洞便自动闭合了,我们有不少弟子皆殒身在此处。”
玉佩骤然熄灭,姜佩眼疾手快才没使它摔落到地上。
岳隺沉吟片刻,对众人道:“你们守在此处接应,图灵和姜佩跟我下去。”
无悲重重插|入地面,待三人站在它的周身,磅礴的剑气渐渐将三人包裹其中,而后向着地面俯冲过去,几人转瞬消失在原地。
“我,我没看错吧,楠信师兄用出了和大师兄一样的招式!”一位弟子张口愣在原地。
“你不想活了?师兄最讨厌别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了。别乱说了,我们现在结阵守好这里。一旦下方有什么异响,可立即向副掌门传递消息。”
不知下落了多久,待三人稳住身形,周身剑气荡起的尘埃尽数消散。
图灵听到远处呼唤的一声“殿下”,眼前一黑便陷入一片混沌中。
*
“醒了就过来吧,这里没有其他人。”岳澜生拂袖间石桌上便多了两个墨荷瓷白茶杯。
她身侧摆放着一个素色赤陶土风炉,原本存放炭火的地方只垂落下椭圆形的暗影,炉上茶水却无火而沸。
楠信走出石洞,一眼便辨认出此乃灵力所燃,只是这般可化术于无形的,门派上下不出三个人,放眼整个九州这等修为亦在前几名之列。
他行过一礼:“弟子自知不是岳长老的对手,但凭长老处置。只是楠信心有不甘,岳长老竟为自己的爱徒做到如此。”
“大师兄此前虽然输给了我,但以师兄的实力长老未免过于小心了。”
楠信气愤之余心中不免有些酸涩,他自拜入紫延宫便由许知言亲自教导,只是今日之事若他与岳隺互换位置,许知言绝不会为他做到这等程度。
“你所担忧之事,等掌门出关自有决断。你不是一直想要打败岳隺吗?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岳澜生随手斟了两杯茶,“先坐吧,只要你暂时待在这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脑海深处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叫嚣着,他听不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些什么,只是胸口燥得很,楠信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一杯清茶下肚,那团燥热散去七八分,他屏息调神,察觉到体内灵力亦消散了不少。
他猛然起身:“岳长老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
岳澜生缓缓放下茶杯:“莫急。此次我不是为了帮岳隺,是看姜佩那孩子过于可怜,就顺手拉他一把。”
“哼,所有人都觉得他最可怜。”楠信冷笑一声,正要端起茶杯却被岳澜生收了回去。
“此茶不宜多饮。你修炼一向勤勉,为何如今也沾染上这些歪门邪道?若执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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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后必遭反噬。”岳澜生叹口气,“罢了,你非我门徒,亦不会听得进去我说的话。只是今日有一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你与姜佩乃异卵双生同母异父。”
他自知此生修为都难以越过岳隺分毫,许知言由此以身试炼,为他寻到此等秘术。虽然会折损寿命,但修仙之人随修为提高寿命自会延长,算起来也是消长相抵。
只是月圆之夜他必会遭到反噬,他试过停止修炼却反噬更重。听到岳澜生最后一句话,他顿觉气血上涌眼前片刻恍惚:“不,不可能······我是父亲亲生的。”
“过去的情仇万不应该让下一代人来承担,当时姜夫人一度难产,姜庄主来求了好几次想要抱住自己的亲生孩子。最后万不得已以血脉阵法将唯一一颗灵药渡给了姜佩。”
“这孩子从小聪慧,想来天生如此,灵药送入姜夫人腹中时,他竟然紧紧闭住了嘴巴,挥舞着小手把灵药打入了你的体内,好在万幸最后你们都活了下来。”
“至于为何你们性命相连,或许是天命如此。你可以不信,我只是当个故事说给你听。”岳澜生话落,右手催动一方阵法,两人转瞬来到一处山巅。
楠信死死握住拳头,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一伙的,定然是在骗他,不然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告诉他。尤其是父亲,每次他要偷懒的时候,他总会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告诉自己,自己才是他真心爱护的孩子。只是出生时发生了意外,他被掳走才致使长久与家人分离。
他怎会是还未出生便被抛弃的人······
过去他一度忌恨姜佩游山玩水时,自己只能在棍棒下日复一日苦练功法。
岳澜生捏起剑指抽走他的佩剑:“现在该谈正事了。岳隺之所以能稳居仙门第一,你不好奇他的师父教过一些什么吗?”
“如今,我也可以破一次例。这里是我的神府,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一直跟着许知言那个老顽固,简直是浪费了自己的才能。只是我有一事要提前交待,你若修习这套剑术,必然会抵消你此前修炼的邪功。”
“若从此刻重新开始,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站到仙门首屈一指的位置。当然,学与不学皆在你。”
岳澜生说完,自顾自用他的佩剑蝶至舞了一套剑法。
蝶至不同于以往在他手中的雷厉,此刻剑身挥动间如同绵软悠扬随风而动的蝶群。剑止,四面无风而动,矗立两人身侧的巨石纷纷爆裂开来。
楠信面色如常,心中却如万道春雷初发。
这套剑术的威力,比起之前提高了三倍不止。
楠信接过岳澜生丢过来的佩剑,垂眸不语。
岳澜生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我也不想和那老顽固扯上关系,待姜佩他们回来,今日之事我便全当没有发生过。届时若你反悔,亦不必过来寻我。”
在他初来仙门时,岳长老亦对他很是关切,大概是掌门闭关后,他才跟随师父与拂光宫断了联系。
只是若今日之事都是真的,师父为何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岳澜生淡淡开口:“楠信你要知道,只有强者才有机会得知真相。”
楠信伏拜在地:“但请岳长老赐教。”
53. 重遇
岳隺挥动剑气辟出一方结界,用术法将姜佩拖进来,而后小心地把怀中的人轻放在地面上。
他曾试图为自己所背负的一切不公寻求一个答案,独自在迷雾中前行太久,连仇恨都失去了方向。
此前听闻那两个小妖的消息,他也只是想要将计就计想让妖族自相残杀,却不想也绝不可以被其他人得知他所做的一切。
那段粉白颈后的银针,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痛。他垂眸拂袖又覆上一层结界,确认已经彻底隔绝此处的声音后,他走过去一剑斩落那两个妖族喽啰身上的铁链:“你们怎么在这里?”
秋回和冬溯跪在地上行过一礼,秋回快言快语:“殿下,那日分开后,不想撞上了几位奸臣。他们自知打不过我们,将这山里的怪物引了出来。”
“那怪物刀剑不入,而且她身上有仙术留下的咒印。想来是仙门那群老东西搞得鬼······啊不是,我没有说殿下是老东西。”
“殿下,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们的。”秋回抹着眼泪一开始想要扑过来,触及到岳隺的眼神顿时收回眼泪默默跪坐回去。
冬溯暗暗瞪了秋回一眼,而后作揖道:“殿下,仙门与妖族即日会有一场大战,殿下既知自己的身份,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说得很好。”岳隺提剑向二人逼近,每走一步,脚下的白骨瞬间因他周身的剑气被碾成粉末。
“殿下,那我们先回去复命了。”冬溯重重扯了秋回一把,两人匆匆对了个眼色。
剑气早已将二人包围其中,岳隺一剑斩去,那两团人影烟尘般散开,最后只剩一截断尾留在原地。
岳隺转身回去时脚下一顿,原本空旷的地面被两堵交错的石壁覆盖,先前昏迷的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正欲催动无悲感应万慈的位置,耳侧呼啸而至的风令他本能侧身躲避。
飘落的发丝在逸散开的魔气中转瞬蒸发殆尽,通体乌黑的箭矢落入石壁的片刻,一时间地动山摇,石壁粉碎倒塌后露出空荡荡的三张漆黑的洞口,而后散落的石块如同巨人重生,凭空而起缓缓复原。
岳隺屏息片刻,感知与另一份心绪相链接的心口处并无异常,这才暗暗沉下心来。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小殿下,初次见面,你应该叫我一声,二表哥。”一位由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身量只有十一二岁孩子高的人自他身后的洞口走出来,“如今仔细看表弟这副皮囊,我当真有些下不去手。我会手下留情些,以便日后为我所用。”
岳隺紧盯他片刻,随即收回额间妖纹,立左手剑指结于胸前,汇聚万千剑影。
“金瞳术?表弟想来还不清楚,那些对付蠕虫的招数对待同族是不管用的。毕竟,我们也是有些血缘渊源的人。”黑衣人背后已是万箭齐发之势,他晃了晃脖子似是有些苦恼道,“表弟为何不用妖力?不然这样杀了你,我如何证明自己有称王的实力?”
岳隺:“替天行道,乃剑术之本。”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不得的笑话,几乎笑出了眼泪:“我没听错吧?你现在妖力法术齐用的样子,倘若被仙门知道,定然会被第一个讨伐。”
岳隺闻言,周身剑气愈发迅猛凌厉,一时间洞内电蛇狂蹿,雷光不止,极有彻底冲破茵山之势。
沿着石壁冰雹般飘落的碎石不断地滚落到众人脚下,紫延宫的诸位弟子在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中极力稳住身形,阵法为首的人出声道:“他们定然是出事了,我们现在启动阵法告知副掌门!”
游走的雷电跃上半空,向着此刻人人正奔走相告着喜讯的仙门奔涌而去。
“姜佩师兄醒醒!”图灵在惊天动地的轰响中猛然醒转,她揉着有些发麻的脖子,总觉得这个感觉似曾相识。
姜佩揉着眼睛坐起身:“找到阿珏了?我刚刚梦到她了……”
她捡起姜佩脚边的银针,暗自收入灵袋中,她蓦得想起昏迷前听到的声音:“姜佩师兄,刚刚掉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岳隺呢?”姜佩左右张望,“我现在倒是听到了一些声音……”
如众位道士念经般的咒语声,沿着石壁蜿蜒爬行,逐渐向他们逼近过来。愈来愈浓重的腐腥味如针刺拨动着她的太阳穴,凭借气味和声音,图灵断定对方数量定然不少。
姜佩现在心神不稳一旦被煞气找到可乘之机,后果不堪设想,图灵当即用万慈斩开岳隺的结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泠泠”一阵脆响,手中万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主动拖着图灵向一堵石壁冲去。行至跟前,石壁赫然出现一个燃着两盏白烛的洞口,不等图灵和姜佩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拐入七八个凭空出现的隧道。
“这是幻术?”图灵话音刚落,万慈突然停了下来,在两人面前原地跳了两下。她试着向万慈注入灵力,霎时剑气喷发,脚下泥沙涌动。两人沿着骤然塌陷的地面,一路滚落下去。
滚滚尘埃中,散发着幽微蓝光的水晶薄棺格外引人注目,馆中一副心口和双手皆为空的白骨静静沉睡其中。
“阿珏!”姜佩几乎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姜佩师兄,师姐在这里。”图灵瞥到冰棺后面斜倚在墙边昏睡的人,眼疾手快拉住姜佩,后者反应过来先她一步冲向奚珏。
她仔细探寻片刻,确认这里没有煞气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桃花契的印记亦并无异常,想来岳隺只是与他们走散了。
图灵按住灵袋中的银针,看到姜佩哭哭啼啼的模样,按捺下几分怀疑,起身向二人走去:“师姐怎么样?”
“除了有些虚弱,并无其他异常。”姜佩紧紧抱起她,“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远处石壁弯曲涌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冲过来。图灵点点头,唤出玄白,双手持剑:“上面会有紫延宫的人接应我们,一会你带师姐先走。”
“不,我不能带她再回到那个地方。”姜佩说完便消失在他身后的洞口。
“等等!”
上次落入石洞她亦是被一根银针所伤,莫非姜佩是内鬼······图灵正暗暗责怪自己,下一秒,看到两人齐齐被一股气流横扫过来。图灵捏了个法诀,用剑背拖住二人。
滚滚烟尘散去,墨发飞扬间,一双血红的瞳孔和沾染着血丝的獠牙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极为醒目。缕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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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自她背后盘旋而出,她张开殷红的蚀骨甲,召唤周身黑雾尽数向三人袭来。
两行血泪自她浑浊的眼眸中流出:“他都死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我要让你们也尝一尝剥皮抽筋之痛。”
浑厚到发呛的腐腥味吸入胸膛化作一团粘稠的闷重,图灵看到那张久违却面目全非的面孔,喉咙有些哽咽:“颜贞?”
*
两盏茶的功夫后,冬溯扔掉手里的另一截断尾,似是嫌弃地向秋回身上抹了抹手中残留的粘液。
火红的卫矛簇拥着高耸略显冷清的宫殿,连绵如矮山的绣线菊探出数支或红或紫的大丽花。云层散开,月光似一席轻纱铺展垂落,浓艳欲滴的花瓣上宛若渡了一层银霜,显得有些过分妖异。
宫殿两侧的守卫打开结界,对着两人俯首作揖:“宗主大人。”
“虽然我这尾巴可以再生,但也不能总是这么用啊,疼死我了。小殿下刚刚不是真得要杀了我们吧?”秋回正嘟嘟囔囔地跟着冬溯向王后的正殿走,前面的人骤然停住脚步,他生生撞了上去。
他正要开口,抬头对上两对刀片般的目光,径直跪了下去:“陛下!”
王后抬起墨紫色的凝玉甲刺啦一声割下衣袖上迎风而动的丝线,嘴角却是含笑:“谁准你们去找小殿下的?”
冬溯唯恐秋回先开口,作揖时借用胳膊肘将他捣在一旁,递出一封信:“陛下,此前我们本欲暗中调查,收到您的信后这才去和殿下相认的。”
此前他亦感到奇怪,王后封|锁小殿下消息多年,为何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
烫金的隶书字迹在那团燃起蓝色火焰的指尖转瞬燃成了灰烬,冬溯伸手将还在发怔的秋回一掌按下去,两人重重磕向地面:“陛下赎罪!”
“两个蠢货,这封信是假的。”王后用指尖掸去衣袖的灰烬,“他现在如何?”
秋回接收到冬溯瞥过来的眼神,立马开口:“小殿下长得玉树临风,法术高强,很有您年轻时候的风范,而且,而且还有了喜欢的人。”
虽然岳隺看起来不近人情,然而几次接触下来,比起妖族王室嗜杀成性的这些大臣,这简直是一位百年难遇的好殿下。
冬溯无意扩大事态,想要阻止他说出后半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飞速搜刮措辞补转移话题:“殿下现下并不相信我们二人,所以属下未能将殿下带回来。”
王后侧目而视:“那你们竟还能活着回来。”
秋回急忙抓住机会夸赞:“小殿下仁善,他还救了我们呢。”
妖族王室一向杀伐果断,对待手足更是如此。冬溯并未确认王后对这位殿下的真正态度,听到秋回口无遮拦只能暗中|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
“仁善在这里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罢了,也是好久没有见过我这位小侄子了。等解决掉偷溜出去的那几只老鼠,你们带我去见他。”
长长的衣摆缓缓流入空荡荡的大殿,其间魔气丛生。无数沙砾般大小的夜明珠钩织的裙裾堆叠,遥望过去仿若不断碾碎又重生的骷髅,王后拂袖关上门:“竟敢利用到我的头上,给你们个赎罪的机会。一个不留,杀了他们。”
54. 掌门
短短几天之内,沉寂八年的千音钟今日便敲响了第二次。
各宫留下来守卫仙门的弟子也顾不得门规“不可疾行”的规定,互相告知着“掌门出关”的消息,匆匆赶向春晖堂。
掌门奚万尘乃人界说书人口中,十日必有八日讲诵的故事主人公。关于此间事迹,茶馆中的人百听不厌,常常主动加一些银子只为听指定某个时段的故事。然而说书人早已对一切烂熟于心,由此这可称得上是极为难得日渐繁盛的买卖。
诸位长老早已在许知言带领下屏息等候,不多时,金丝楠木宝座上缓缓现出一个闭目打坐的人。此人面容俊秀,额间一缕白发平添几分庄重,那双浅灰色瞳孔缓缓睁开,周身顿时升起凛然难犯的威压。
许知言引领众人俯身参拜:“恭贺掌门功法大成,顺利出关!”
奚万尘起身拂袖间,一阵灵雨淅淅沥沥洒向众人:“诸位免礼,各位长老多年操持门内事务,万尘诸多感怀难以为报。”
许知言俯首再拜:“掌门言重了。知言愧对掌门,奚珏追寻煞气途中失踪,刚刚有弟子自茵山传来求助消息。恳请掌门准我现在前往此地,自行弥补此前罪过。”
“阿珏出事了?”奚万尘不觉抬高了声音,他捏起剑指覆于眉心,“我亲自去一趟。”
玉树临风的白衣仙人面色难掩急迫,转瞬与宝剑微雨融为一体。一条银白游龙跃上空中,在云层中穿梭几个来回后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
守候在春晖堂外的一众弟子,早已为眼前一幕呆滞住,人群中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就是灵雨?我感觉最近练剑的擦伤全都好了!”
“不止如此,我好像突然参悟新剑法了。”
“第一次看到掌门这么慌乱的样子,掌门果然很挂念大师姐。”
“若非如此,我们怎能有机会目睹掌门人剑合一的风采,但愿大师姐吉人天相!”
*
颜贞死死握住图灵的剑刃,血水流淌在地上如绿巩油淋向锈迹斑斑的铁器,地面瞬间蒸腾出层层白雾。
“小心!她的血液有毒。此前就是她抓走了奚珏。”姜佩汇聚全身的灵力拼命抵住争先恐后钻向奚珏身体的煞气。
“颜贞……”图灵躲避着如利刃毫无章法挥砍向她的利爪,始终无法下出重手。
“你们抓了我还不够,还要去挖他的坟,剖他的尸。丧尽天良的一群狗贼,有何颜面守护人界?”颜贞咒骂着,却始终未曾看向她。
另一旁,姜佩屡次支撑不住催促道:“师妹你还犹豫做什么?她已经双目失明亦神志不清,再拖下去我要坚持不住了。”
从刚刚开始,颜贞就一直盯着一方空白的墙壁,哪怕对她攻击亦没有转向她,想来颜贞只能凭借声音感应到他们的位置。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图灵喉咙一度堵塞。
她扔出左手佩剑玄白,剑身落到两人跟前的片刻瞬间幻化出一层剑气,接连紧扑过来的煞气顿时如同被灼伤般再不敢轻易上前。
如若没有遇到师父提升功法,此刻她又怎会有余力去保护别人,如若那日她一直和颜贞待在一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图灵不觉想起那日她和颜贞把酒言欢,两人畅想着待一切事情结束一起行侠仗义、云游四海。颜贞说,虽然她每天晚上想到琴枝都会心痛难眠,但她会好好活下去,对她来说,这已然是她的第二世。
每次施展法术救人时,她都会觉得琴枝还一直待在她身边。
所以她要去救很多很多的人,她要带着琴枝的记忆让更多的人去记住他们。
此刻颜贞再没有昔日半分神采,她面容枯槁,几次徒手迎上剑气,纤长的指甲全部齐根脱落。而她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楚那般愈发兴奋地向她猛扑过来,招招致命杀意:“你比之前那个人弱很多,不过应该也是仙门之人,给你个机会告诉我,楠信死了吗?他死了吗?”
“他死了。”图灵展开右手掌心,看着那两片堪堪长出来的花瓣,不知这是否能短暂唤醒她的神智。
“你骗我!”颜贞听到煞气在耳边的低语陡然脸色铁青,凌厉的掌风席卷着黑血向着她脖颈俯冲下来。
“图灵快躲开!再拖下去,你打不过她的!她已经没救了,杀了她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姜佩远远呼喊道。
听到这个声音,击向图灵的掌风瞬间偏了半寸,图灵隐约看到她胳膊上似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她当即迎上那阵掌风,借吸引对方注意力的片刻划破她的衣袖。
原本汇聚如山的杀意全部消散,一滩又一滩黑血自她嘴角溢出。繁复的咒语如同虫蚁从手腕层层爬满至她的颈间。
颜贞死死咬住嘴唇,整个人慢慢坍塌下来跪在地上,环绕在姜佩两人周围伺机而动的煞气像是突然得到什么信号,窸窸窣窣地爬过来。
这是咒痂……那些虫蚁似乎也密密麻麻爬过她的头顶。禁书上有写,修仙之人可用此术与妖兽为契剥夺其意志,一旦有意志恢复的迹象,妖兽则要承受万蚁噬骨之痛。
她此前发过真言之誓,仅仅是被灼伤的伤口亦是花了近一个月才恢复过来,她不敢想象颜贞这些时日是如何熬过来的……
图灵当即以万慈辟出一方剑气,划破右手掌心将雪莲花瓣送入她的眉心:“对不起,这次我一定不会抛下你的······”
也许早在她被带入谛言堂的那天,她就应该不顾一切救出她。她一直以为,只要颜贞还活着,就一定有机会。
泪眼模糊中,众人脚下地面倏地亮起一个法阵。数道灵咒盘桓交错,几乎将整个山洞笼罩其中。
“不要!”颜贞猛地抬起头,以一种四肢拧成麻花的姿势向着水晶薄棺爬过去,她重重拍打着剑气横隔开的墙壁,烈焰般的剑气不断灼烧着她的双臂。咒痂勒得她嘴唇也逐渐染上一层乌黑,她只能发出呜咽声,一次又一次向着那个方向挣扎。
胃部紧紧揉搓成一团,图灵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气流,收剑斩断阵法时已经迟了,蓝色火焰如同海浪瞬间吞没水晶薄棺。
颜贞跌跌撞撞爬过去,只有满地灰烬沾染她的衣袖。
“琴枝,琴枝。”颜贞紧紧贴在地面上,周身的煞气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身体。
她明明那日亲眼看到琴枝灰飞烟灭了,难不成那具白骨是琴枝的尸身。那日之事,只有仙门知晓,到底为什么······衣袖在图灵紧握的手心中绽开大片殷红。
“你杀了他,杀了他!”颜贞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白衣上晕染开越来越多的黑血,一眼看去整具身体俨然千疮百孔。
图灵尽力躲避着她的招式,数十番缠斗后,越来越多的黑血落在她的手臂、腰侧,无一不引起火辣辣的疼痛。时间久了那些疼痛似乎流入她的血脉中,图灵渐渐有些手脚发麻,视线模糊。
注意到图灵出剑速度显然越来越慢,姜佩费了一番力气拔起剑扔给缠斗中的人:“图灵,接剑!”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探向图灵心口的利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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滞在半空,图灵收剑不及斩断她的左臂,只看到对面的人眉头拧成一团,原本静止的咒痂再次飞速蠕动起来。
颜贞后退了两步,不断摇着头喃喃自语:“图灵,琴枝,图灵,琴枝······”
天旋地转中,周身气血翻腾,图灵再也支撑不住持剑单膝跪地。
丹田处似乎有什么在燃烧,眼眶亦是一团火辣辣的灼热感,仿若有一股岩浆在她的气海沸腾,随时有喷发之势。
“图灵!”先前一番折腾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姜佩支撑着身体正要爬起来,漫天微雨飘落,一柄长剑劈开石洞直驱入内。
颜贞突然紧紧抱住头,双膝跪地不断重重磕向地面。
图灵几次起身皆跌落在地,她隐隐听到楠信有些迟疑的声音:“掌门出关了······”
一条小黑蛇自颜贞的袖间飞速蜿蜒至她的身前,图灵整个人摇摇欲坠,再没有力气开口,只能任由它延着手臂滑向耳侧。
那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令她心口一颤:“杀我,救我。”
一袭白衣缓缓降落在头顶的断裂处。
自他出现的一瞬间,图灵就感觉到无形中一股巨力向下压制,连同此前蒸腾的尘埃亦服服帖帖落向地面,而那股威压贴近他们的一瞬间好像又消散开来。
“拜见掌门!”姜佩安顿好奚珏,毕恭毕敬伏拜在地。
颜贞体内的黑血显然是因试药所致,今日无论来者是谁,她都没有机会救出她了。
耳畔煞气骤然消散,图灵握住剑端,以血为引,凛凛寒光瞬间穿透满是黑血模糊不清的身体。颜贞倒地的一瞬间,图灵仿佛看到那张迅速腐烂的嘴角缓缓挂起一个微笑。
灵雨所及之处疼痛乍然消失,伤口尽数愈合,图灵逐渐恢复了精神。丹田处的火焰亦被不知不觉浇灭了,她的身体某处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现下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学姜佩那般将头垂落地面。
“你是,阿灵?”
一双温暖的大手扶住她的胳膊,图灵抬眸看到一张无比慈爱的面孔。这位掌门看起来似乎比许知言还要年轻一些,他嘴唇颤抖,眼眸中如清湖映月,一滴雨水没入其中浮起涟漪。
他就是奚万尘,与传闻中叱咤风云的人不同,他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随时可以唠家常的邻家长者。
或许此前他听闻了自己的比试表现由此印象深刻,图灵猜想间再次作揖:“拂光宫弟子图灵拜见掌门。”
奚万尘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欣慰:“等回去我再与你细细说来,这下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家人?图灵大脑陷入一片麻木。
失去颜贞的抽痛和突如其来的相认仿佛两股麻绳在她心口扭作一团,她一时难以缓过神来,只看到他几步向奚珏走过去:“阿珏现在如何?”
姜佩将人紧紧揽在怀中:“回禀掌门,阿珏情况不对劲,请容姜佩带她前往绿母山调养。”
奚万尘当即拒绝:“不妥。之后你便带她来我宫中休养。”
图灵看不到奚万尘的表情,只是看姜佩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下有些奇怪。
察觉到身后走来一个人,图灵正要以剑相对,看到楠信模样的岳隺,她立刻收剑几步走过去:“你没事吧?”
岳隺淡淡瞥她一眼,走到奚万尘身后跪拜行礼:“掌门。”
这是楠信?
手心的伤口开始刺痛起来,清凉的灵力轻轻握住她将要攥紧的掌心,背后传来和她同样纷乱的心跳声:“阿灵。”
55. 灵府
岳澜生确认图灵无事后,嘱托岳隺料理门内一番事务,今日起便要闭关了。
“师父可是身体不适?为何要突然闭关?”图灵拉着岳澜生的衣袖有些依依不舍,这段时间,岳澜生在她心中几乎占据了和图休一样的位置。
岳澜生怜爱地摸着她的脑袋:“小图儿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两位师父永远会和你站在一起。为师会尽快出关的。”
图灵摇摇头:“图灵可以慢慢等,师父一定要保重身体。”
自从回到仙门,奚万尘嘱托她今日好生休息后,连带着岳隺亦突然不见了踪影。
奚万尘带姜佩和奚珏入住了他所在的鹿鸣宫,不准任何人探望。
图灵独自留在拂光宫,埋藏身体深处耗损过多灵力产生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半梦半醒间昏昏沉沉挨到子时,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月色皎洁,院落雾气蒸腾中浮现出颜贞嘴角的那抹微笑。
图灵披上外衣起身下床打开门,生生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阿灵。”
岳隺清亮的眼眸中映照出眼睛红肿的自己,图灵别开目光,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残留的虚乏令图灵有些站立不稳,岳隺微微屈膝便将她顺势接入怀中。
“你怎么过来了?”图灵拗不过,只能躺回床上,任由对方仔细地掖好被角。
确认她各处都舒服妥帖后,岳隺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叹口气:“因为某人心绪不宁,我亦是整整一日寝食难安。”
图灵记得他修为已过元婴,想来早已进入辟谷期,于是小声道:“明明不吃不睡也没问题,都是骗人的,哼。”
话刚说完,枕旁的人骤然侧身支起脑袋盯着她,图灵隐约意识到她好像忽略了什么,那日结下桃花契前,她只看了半张残卷——她拉起薄被往上遮了遮:“师兄莫不是能感应到我心中所想?”
不对不对,她都没察觉到他的心绪变化,岳隺总归不是真得一直心如止水吧·····图灵想到前几日内心种种波澜,几乎将半个脑袋都埋了进去。她不确定岳隺听到了多少,总不能好巧不巧全都听了去。
额头乍时吃了一记脑壳,图灵猛地向上一蹿撞上阻挡她碰到床梃的一方手掌。她揉着额头气鼓鼓地瞪着一脸愉悦的人:“不公平,我怎么听不到你的心声。”
“原来夫人是想要这样的效果,桃花契的效果亦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继续修炼的。那——”
眼看岳隺俯身就要靠近过来,图灵挪动着身体不觉抵上冰冷的墙壁,她伸手按住靠近她的胸膛:“今日不行!”
“为何?”岳隺将她拉回来,重新掖好薄被。
“师姐一直没有醒来,以后的今日就是颜贞的忌日。岳隺,是我亲手杀了她······”鼻间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那只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揽入滚烫的胸膛。
“阿灵,闭上眼睛。”
有指节抚过桃花印记,随即蔓延开丝丝清凉,周身似是渐渐沉入一方深潭。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满目芙蓉光洁璀璨,她正坐在枝繁叶茂间倚在一个人的怀里。花枝轻颤,淡淡清甜吸入鼻间,似乎全身的经脉也在微风中绽开了小小的花。
岳隺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斜倚在枝干上:“这里是我们的灵府,你的身体需要休息,我便带你来到这里。”
图灵好奇地赤脚四处走了走,她的身体在这里足够轻盈,甚至轻盈到在彼此的视线中几乎是透明的。她面庞微热:“这也是桃花契的一部分?”
“嗯。”岳隺摩挲着指间的花瓣,目光却始终未曾脱离她分毫。
她猛然反应过来,作势就要找这个早已了然一切的人算账:“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在沉默地看她愧疚,慌乱,一个人忙忙碌碌地落入对方的心甘情愿之中。
“咔嚓——”粗壮的树枝蓦然断裂,岳隺拂袖间,图灵连人带花栽入凭空出现的藤蔓吊床中。
岳隺轻轻落到她的身侧,忍着笑意摘掉她发间的花叶:“这是我们的灵府,所以我们任何一人的心境波动都会影响到这里。”
“你想不想知道,我和琴枝是如何认识的?”岳隺说着伸出手掌接住一颗飘落的星星,金色光芒如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一方幻影缓缓出现在二人面前。
“岳隺,此次是你初次下山,切记,妖族奸诈狡猾,不要轻信于他们。”
那时的岳隺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总是绷得紧紧的。
路途遇到的皆是小妖,他手起刀落一路畅行无阻。直到来到木岩村,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姑娘不顾众人阻拦,执意救下险些淹没在臭水沟中的一只狐狸。
他一眼识别出这是妖,奈何那位姑娘极其固执,将狐狸带回家中细心医治。岳隺别无他法,只能暂时住在这里等待时机。
然而每次他和狐妖单独出现,她总能立刻找到二人,岳隺决定坦诚相告,没想到那位姑娘愈发激动。
她一把抱起灰褐色的狐狸:“真得吗?我看话本上说,你可以变成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正式见面?”
在木岩村耽误了过多时日,岳隺经过多日观察,发现那狐妖并无修炼的契机亦无害人的心思,于是再次上路了。
那只狐妖亦悄悄地跟了上来,每当岳隺斩杀恶妖的时候,狐妖总是不顾刀锋只为将还未消陨的妖丹吞入腹中。
岳隺不懂妖族修炼之术,只能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他险些爆体而亡又硬生生活了下来。
直到狐妖终于修炼出了人形,他出现在岳隺眼前的第一句话便是:“看在你我都是同族,你又一路帮我的份上,我们就是朋友了。”
之后也不管岳隺什么反应,狐妖向着木岩村的方向欢快地跑去:“记住了!我叫琴枝!我要去见另一位朋友了,后会有期!”
后来每当岳隺下山,琴枝总会找到他,有时会帮他躲避妖物的偷袭,有时则不管他听不听都向他吐露有关颜贞的一切。
颜贞十五六岁的时候,琴枝总是没精打采的,连一向沉默的岳隺也察觉出端倪:“怎么了?”
琴枝欲言又止:“她马上要成婚了,那个人会爱她护她,以后她就不需要我的保护了。”
不等岳隺开口,琴枝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不为难你了老兄,不用安慰我。其实我一直希望的就是她能自由就好,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很是欢喜。”
从那以后琴枝消失了,就当岳隺以为他去闯荡江湖的时候,琴枝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是在寒玉山。
“你不该来此,这里是仙门,若被他人发现,我定然不会留情。”岳隺冷面相对。
“木岩村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颜贞的孩子有危险,求你帮帮我。”琴枝不敢拉扯他,慌乱间有些手足无措,“我的妖术也控制不了它分毫,那个东西怪得很。”
“琴枝,万物生死有命,你不可越界太多。”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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隺拂袖而去。
再后来,便是她与岳隺一同前往木岩村的那些时日。
“想来是张氏想要借用煞气控制李勤,琴枝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炼化煞气才落得如此。”图灵这才得知有关久远记忆的全部真相。
岳隺的声音逐渐有些缥缈:“所以阿灵,如果琴枝还活着,他定然不希望颜贞日日活在这等折磨之下。他会比你更早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从未见过岳隺因为发生什么事而有过心绪起伏,今夜那枚封存着月见草的琥珀尽数消融。世人眼中永不凋零的叶片亦会枯萎干涸,此刻她的掌心触摸到了那只为她一人展开的独一无二的纹理。
林间开始起雾了,图灵的眼睛也被晕染得潮潮的。她伸开双臂,在梦境消散前紧紧拥住身侧有些僵硬蜷缩的肩膀:“岳隺,我深感庆幸,你我未曾相失。”
*
翌日,北膳堂。
昨夜她并未来得及告诉岳隺有关姜佩的异样,因为一直担忧奚珏图灵一早便有些心神不宁,就连平日爱吃的糖醋拔丝糕也甚少下筷。
青蛾见状凑过来低声说:“不必管他们说些什么,如若是真的,这倒是好事一桩。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图灵一脸茫然地抬头,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堂内一片静寂,凸显着里间方大厨磨刀的声音格外刺耳。
“师姐,怎么了?”图灵第一反应是,她和师兄结契的事暴露了,一时恨不得捏个法诀消失在原地。门派内亦有诸多仙侣是在入门后结识的,但是岳隺——她已经能想到话本上所说的,之后她大概会迎来可以把人凌迟的眼神。
出乎意料地,没有人直视她,甚至有几个人在她扫视过去后默默地停下筷子起身离开。
恰逢蓝梅师姐走进来,带着一脸神秘的微笑,她声音不大,但因为此刻过于安静,所有的人都不觉停了下来。
“师妹慢慢吃,一会儿掌门要见你。”
青蛾与蓝梅闲聊:“昨日掌门才出关,今日那些门派已经等不及过来拜见了。”
蓝梅:“万仙盟会在即,恐怕与妖族一战在所难免。”
待两人饮茶的片刻,图灵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师姐是何时回来的?桃源村可否有什么异常?”
青蛾替她整理一番着装,嘴角挂上一丝有些不自然的微笑:“昨日傍晚,看你休息便没有过去打扰。其他的事放心吧,师兄已经安排好了。掌门在等你,快些过去吧。”
走出门外,倚在窗边似是等候多时的楠信瞟过她一眼,抬脚便要走。看她没有跟上来,他有些不耐烦地蹙眉回眸:“还有事?”
“你是在等我?”以楠信这个性子,让他等人,还不如允许他向那人出剑来的痛快。昨日在茵山,他似乎也是极为配合地没有拆穿岳隺,图灵仍是有些防备,和他隔开一段距离慢慢跟上去。
碧海朝闻阁只在掌门接待其他门主时才会开放,各门派跟随门主而来的弟子暂时休憩在附近的院落中。图灵一出现,原本百无聊赖的人群立刻打起了精神。
“她就是奚掌门那个秘密隐藏多年的私生女?”
“别乱说,怎么叫私生呢······虽然奚掌门没有婚事,但传闻中亦只有一位相好。”
“到了。”楠信在一处灵气四溢、鎏金嵌玉的院落门前停下脚步,他似是再也忍耐不下去转身便走。
他原路返回,找到刚才暗暗记下来的几个人:“喂,想不想切磋切磋?”
56. 顶替
几乎在图灵准备推门的一瞬间,她脚下一轻便出现在数位面容严肃衣着端庄的长者面前,其中亦包括李庄主。
位于上座的奚万尘招了招手示意她走上前去:“阿灵过来,见过你各位世伯。”
图灵依言走上前行礼:“见过各位世伯。”
“今日一见,令千金果然不同凡响。”
“老奚啊,这么多年都不肯让我们见令媛一面,如今怎么舍得带出来了?”
后者言语间俨然夹杂了一些意有所指的质问,除了一直垂眸不语的李庄主,众人听到这番话,皆或期待、或抱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奚万尘。
“诸位请看。”奚万尘向着她眉心轻轻一点。
图灵急忙按住本能就要保护自己释放剑气的玄白,似有一根轻羽自丹田处缓缓升空。一时间,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骤然一振,连带着一直满怀心事的李庄主也多看了她几眼。
她的灵力被钳制着,连同本人亦像捆住手脚般动弹不得。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奚万尘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她只能努力平复着杂乱的心跳,攥紧一节节衣袖。
“这是金丹?”
“不,这不是普通的金丹,别说他们这一代,就是我们当初结丹的时候,也未曾有过这么完美的赤金色。”
步入金丹期后,修士体内会凝结出一颗会更易于修炼和贮存法力的灵丹。一般结丹的颜色以纯金色为最佳,愈接近金色,日后可突破的修为境界便可愈高。而如同经淬火炼制的赤金色则是千古难遇,只在古书残卷上出现过。
因并未有人亲眼见到过,所以听到“赤金色”三个字时,不少人皱起了眉头:“还赤金色,说得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读书少就别献丑,那古书上早就说了,赤金色金丹到了化神期必然会飞升成神。你该不会是因为嫉妒才不敢承认吧?”
“当初岳隺已经算是百年一遇了,现在又乍然出现一个,不能怪我等有所怀疑。”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你们忘了?最初一块修炼的时候,老奚在我们当中也是一骑绝尘。他的亲生女儿如此,有什么不可能?”
“只是岳隺那枚纯金色金丹已是极为难得,奚掌门果真是好福气啊。”
······
众说纷纭,奚万尘却只是含笑饮茶,任由一开始的争论逐渐演变成持续的争吵。
那些打量探究的目光和猜测毫不留情地如针如鞭打在她的身上,阿娘是谁,奚珏又是什么身份,没有人告诉她真相到底是什么,一想到师姐还在昏迷中她便也顾不上此刻的如芒在背。
她狠狠握紧指节,不能哭,这里没有一个人值得她掉眼泪。
“我倒是听说了,当时他夫人在生产前便离世了,这哪里冒出来的女儿?”
“诸位。”奚万尘重重放下茶杯,所有茶案上的茶杯几乎同时应声而裂,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茗童重新给各位上一套茶具,“手滑了,只是还望诸位忘掉这些莫须有的谣言。阿灵还在这里,她听到会伤心的。”
这下任谁都听出话中的威压和警告,一位身形瘦弱的老者站出来打圆场,起身行礼:“在下失言。”
奚万尘摆摆手,像是将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他指尖微动,随之缓缓开口:“小女不才,但自小日夜苦练,只是近日才展露了些许天赋。”
一股霸道真力迫使她将全部修为集于一瞬,图灵只觉周身顿时有灵力耗尽般的乏力,她极力稳住身形。待奚万尘收回灵力,她畅快地吸了一口气退到他的身侧。
她此前还是筑基修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突破了。图灵疑惑间,猛地想起昨日的身体异样和那场灵雨,想来是二者结合帮她打破了修为突破的桎梏。
“刚刚展露的可是元婴修为?”
“奚掌门真是过于谦逊了,令爱现下在我等门派年轻弟子中倘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
“万仙盟会在即,按照此前所说,此届盟会交由年轻人来办理,想来这次又是非盛德仙门不可了。”
不少门主听到最后一句话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万仙盟会每三年举办一次,按照往日门主的实力排行,奚万尘自然而然占据了多年盟主之位。八年前天脉封印松动,为了修补结界,奚万尘耗尽灵力并且对外宣告就此闭关,诸位门主这才定下了培养新弟子,日后由新人接任盟主之位的约定。
眼见这等难得的机会又要从手边溜走,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一位衣袖间金色蟒纹缠绕发冠亦镶嵌着白蛇的门主开口:“听闻贵门近日忙于剿灭煞气,若是操办盟会分身乏术,我等亦能理解。”
奚万尘冷下声音:“廖门主此言谬矣。这正是奚某今日想要说的,经此前调查,煞气一事与妖物脱不了干系,所以奚某决定以此次万仙盟会为契机,选拔人才,征战魔族。”
廖门主当即反驳:“此事非同小可,三百年前十二位地仙牺牲才换来九州平安。自此仙界为修补天道不问下界世事,我等若贸然宣战岂非自讨灭亡。老朽告辞!”
“廖门主!断不可常言这等助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之语。”奚万尘起身一一扫过众人,“相比诸位路途劳顿需要歇息,仙门别的不说,唯有府邸多得很。奚某特此诚邀诸位再次休整几日。”
“强盗行径。”廖门主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其他人瞥过奚万尘的脸色也纷纷起身告辞。
待众人离开,奚万尘缓和了神色伸出手就要摸她的脑袋,图灵立刻后退一步。
奚万尘叹口气:“阿灵可是怪我没有早日和你解释清楚?今日事发突然,你长姐又昏迷不醒。况且你如今修为进步神速,为父很是欣慰。”
虽然图休对她来说亦父亦母,图灵仍是在话本中幻想过无数次有关双亲的称呼。爹爹、阿爹、阿父······只是她现在一个都叫不出口。
“所以,今日我是代替了奚珏的位置。”图灵直直看着面前的人。
因为奚珏昏迷,因为不能丢失仙门的颜面,因为不能丢失盟主之位,这是图灵在他种种行为中得到的解释。
奚万尘仿佛有些疲惫地坐下来:“你们在我心中的位置是一样的。只是没想到,你虽然一直流落在外,天赋却是奚珏无法比拟的。今日亦是为父的私心,阿灵,我希望能让他们都知道你的存在,希望我以后可以保护你。”
“那阿姐呢?”
她明明听到奚珏一直被他养在仙门,外人从未见过她,今日之后,他们多年猜测的掌门独女只有她一人。
面前的人突然脸色苍白,掩口咳嗽了几声,图灵见状急忙走上前,她咬紧嘴唇没有开口。
奚万尘虽然看起来还算年轻,抛却额间的那缕白发,亦有不少花白的发丝,修仙之人虽比凡人寿命绵长,身体损耗亦会导致衰老之象。
仅存的几丝责怪也在不知不觉中败下阵来,唇齿略有些沉重,图灵扶住他的衣袖:“阿爹刚刚出关,要注意身体。”
奚万尘微微张口,眼中似有片刻泪花闪动:“好好好,去看看奚珏吧。”
碧海朝声阁似乎与某个特殊的阵法相连,图灵走出门外时已转瞬来到院外,身后骤然出现一个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刚刚转身正要开口时,舌尖骤然多了一颗凉丝丝的桂花糖,而后灌满日光和桂花香的衣袖将她用力按入怀中。
岳隺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脑袋:“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时忘记了,岳隺能够感应到她的心绪。
也许从有记忆起,她便与师父日日待在一处,除了督促她修炼时有些严苛,平日里师父待她极好。在决定下山寻找师父时,她从未想过这世间的某个角落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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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人。
“岳隺,我想要去看阿姐。”图灵心里乱糟糟的,明明遇到阿父应该是欣喜的,她此刻却无比怀念图休,只想与图休待在一起。
岳隺擦拭掉她眼角的泪滴,语气有些小心:“阿灵,奚珏她——”
说话间,两人已闪身来到鹿鸣宫,姜佩有些哀怨地看着两人:“怎么去了这么久?阿珏一直在等你。”
图灵轻轻地推开门,屋内除了笔墨纸砚和堆叠如同小山的书箱,便只有一张极为简朴的卧榻。
奚珏抱着被子缩在床上,几乎将脑袋深深地埋藏在被褥中。
今日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图灵亦知苦练多年最后却被掩藏的愤懑。
“阿姐,对不起。”图灵脑海中浮现出和奚珏相处的那些时日,师姐总是对她有颇多照顾,现在看来也许她早就认出了自己。
“阿灵,是阿灵吗?”奚珏猛然抬头,那双曾经坚毅的瞳孔如今只有茫然和胆怯,她一把拉住图灵的衣袖展现出如同六岁孩童般的期待和欢喜。
“我是阿灵。”
图灵轻轻拍打着钻入她怀中的人,直到那个紧绷的后背在绵长的呼吸中慢慢松展开来,她扶起熟睡的人使她在一方软枕上躺好,悄声掩上门离开。
“阿姐到底怎么回事?”图灵用灵力感知过,奚珏并未受伤,只是整个人心神不安。
姜佩看过岳隺一眼收起先前的不快:“你真得是掌门的另一个女儿?虽然阿珏早就注意到你了。她从醒来以后就这个样子了,掌门说,她是被煞气夺去了的神智。”
“如果幸运一些的话,或许可以通过煞气找回来。”
“但是现在已经封山了,万仙盟会结束前掌门是不会让我们离开的!”
姜佩几乎要用指节碾碎手中的玉佩:“阿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这个状态倒是刚好。若是她得知掌门依旧如此行事,定然伤心欲绝。”
岳隺按住他的肩膀走上前一步,低声道:“有人来了。”
此前侍奉奚万尘的茗童走到三人跟前行过一礼:“掌门请郡主过去。”
姜佩冷声道:“哪个郡主?”
“不必为难他了,我现在就去。”图灵经过岳隺时,趁机将一张符咒塞入他的掌心。
岳隺会意对她略微颔首。
图灵跟随茗童穿过数个院落,她看到周围愈发陌生的景致,忍不住开口道:“掌门现在在何处?”
茗童不发一言,停住脚步向她行过一礼便匆匆离开。
刚刚与她视线相隔的巨石上俨然现出禁地两个大字,图灵听到奚万尘的声音径直走了进去。
“阿灵,此处天脉由神力封印而成,在此修炼亦可得到神力加持。万仙盟会前你便留在这里安心修炼。”奚万尘捏起剑指又在她周身附加了几层结界。
想来这就是之前徐岚丰提到的“天脉祝福”,图灵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阿爹是如何认出我的?”
大概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奚万尘便笃定她是自己的女儿。只是她既无胎记亦无信物,更未曾听闻有关双亲的任何往事。
“傻孩子,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奚灵,是我们一起为你取的名字。想来她应该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便让你随了她的姓氏。”奚万尘眉间染上了几分落寞。
图灵已经预料到了最差的答案,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娘,现在在哪里……”
“八年前,她拖着病躯来到这里,我们见了最后一面。还没等她来得及告诉我你在哪里,她便仙逝了。”奚万尘垂落双肩,看起来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八年,八年。”似有数道雷电交错,图灵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阿娘的名讳是什么?”
“图休。”
云层中翻滚许久的那两个字终于如惊雷落下,炸响在耳畔。
57. 破阵
姜佩在檐廊中走来走去:“图灵怕是有去无回,掌门一向对盟主之位事在必得,他必会让图灵闭关修炼。自回来后他根本没有过来看望过,他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奚珏?”
岳隺抚摸着贴上傀儡咒的木偶,他侧过身,让日光尽数流入他的掌心:“她会回来的,我相信她。”
午后的阳光愈发寥落,岳隺一向心如止水,他从未觉得半日光景有这样漫长。
光影交错,月上枝头,烛光轻曳,岳隺大半个身体没入阴影中。他心口骤然一阵刺痛,姜佩看他身形一晃急忙走来扶住他:“怎么了?”
符咒上龙飞凤舞的笔锋渐渐融入一片血红,僵硬的木偶一时间在手心有了温热地跳动。他只知此符咒是弦阳镇出事后,珍年与他们分别时留下的。他蓦地想起屠龙村灯仪那日他被煞气所伤,想必图灵亦是用了同样的办法,与傀儡移形换影及时赶到他的身边。
木偶周身缓缓笼上一层金光,他虽然对符咒所知甚少,然此刻看这光芒忽明忽灭的样子,他确信图灵定然是出事了。岳隺不敢轻易施术,他小心捧着木偶,绢帛锦衣贴在掌心很快引起一片潮热。
姜佩有些语塞:“上次我就想问了······据我所知,只有神力才有如此光盾,师妹莫不是有其他来头?”
“她是那日历劫救下我的人。”
岳隺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姜佩险些破音,他低声道:“师妹便是那粼山山神?怪不得那日我找到你时无法近身她分毫,上次为阿念入引魂阵,她亦是用了同样的神力。现在——莫不是出事了!”
“此事不可再被他人知晓,我去寻她。”岳隺话落,掌心的木偶骤然浑身颤抖起来,它周身的光晕犹如花苞转瞬开合又枯萎。
岳隺手指微颤将那股试图冲破的灵力一股脑拽了出来,月白色衣决飘扬,肩膀处的那抹血红格外醒目,微凉秋意携带着些许蜜糖味“哎哟”一声扑入他的怀中。
“嘿嘿,好险,我还以为自己被卡住了。”图灵顺着他的目光默不作声地拂去心口的血迹,仰头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下不为例。”岳隺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前的怒意不觉瞬间湮灭。
察觉到此前一直充斥在心口的急切尽数消失,图灵冲他眨眨眼睛走入屋内,看过一眼还在沉睡的人她轻轻掩上门:“可曾试过引魂阵?”
姜佩摇摇头:“怪就怪在这里,岳隺试过了,阵法对阿珏根本不起作用。”
图灵闻言亦尝试了一番,引魂阵一旦触碰到奚珏便立刻消散。
“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她轻轻唤醒奚珏,为其穿戴好斗篷,“我已经知道如何破开护山阵法,亥时四刻守卫交值,那时他们防备最为松懈。今晚我们就离开这里,只要找到那日的煞气,就能让阿姐重新恢复。”
*
临近山门,姜佩突然却步:“图灵,你和掌门刚刚相认,若你们这样离开,掌门定会生气的。不如你们留下,我带阿珏去绿母山寻找阿祖。”
“不要。”奚珏紧紧抱着图灵的胳膊不肯撒手。
图灵轻拍着她的后背,转头对姜佩道:“说什么傻话,我不会和姐姐分开的。至于掌门,他会理解的。”
岳澜生曾告诉她师父来过此处后便去云游四海了,她和奚万尘定有一个人在说谎。图灵暗下决心,要自己去寻找真相。
儿时只要不是太过寒冷的天气,图休总会和她一起躺在竹椅上,万千星辰犹在指尖。她们一起为每颗星星起名字,图休告诉她,只要用心感应,她和那些星星就会永远记得彼此。
夜幕低垂,数以千计的光点自图灵拂袖间骤然跃上半空。最初来到仙门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里的阵法有些熟悉,自从确认图休与奚万尘的关系,她已然确信自己能破开这里的一切法阵。
正如星官由若干星宿组成,所谓阵法也只是由众多阵元经过不同排列组合而成。
现下她已突破元婴修为,剑气比此前更为灵活地连接星位,图灵一剑斩开阵眼,坚硬如玄铁的阵法轰然大开。
“护山大阵被人打开了,快走!”
数座偏院中乍时飞出无数道身影,如蚂蟥过境般向着山门这座谷仓蜂拥而至。
“出事了,快去报告掌门!”正欲借交值偷闲片刻的守卫扔掉私下交易得来的灵泉,匆忙大喊。
“我们先走!”图灵正欲离开猛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先前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奚珏突然一把拉住了她,力道之大几乎是恢复了全部功法的模样,图灵有些欣喜,“阿姐?”
奚珏目光呆滞,只是紧紧抓着她和姜佩。
地面震动片刻,数道铁链将正欲逃脱的人拖拽在地,岳隺斩断数根铁链,然而有愈来愈多的刀剑和藤蔓般不断重生的绳索向他们盘旋而来。
一阵微雨悄然而至,数以百计的星位正在缓缓归位。眼看护山大阵就要将几人重新笼罩其中,姜佩指尖银针一闪,他接住骤然脱力的奚珏,施术引万千铁链环绕周身,将二人用力推了出去:“抱歉,拜托你们了。”
“阿姐有危险,不行,我要回去。”图灵转身时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修长微凉的指节始终未曾脱离她的手腕。听到熟悉呼唤她的声音,几欲扼住喉咙的心跳沉落几分。
无悲化作一盏橙黄莲花灯照亮四周景致,图灵依稀辨认出这是在一个船舱中。
“你们没事吧?”
周身烛火随风而动,明晃晃的炫光中张皇失措地跑过来一个人,岳隺轻轻将她拉向自己的身后。
待视线明晰,图灵看到眼前的人万分惊讶:“徐岚丰?”
“大师兄。”徐岚丰行过礼,有些苦笑道,“原来都是真的。我想,现在我既已离开仙门,想来日后也无法以此身份相称。”
岳隺:“此间都是小事。你为何在这?”
徐岚丰低下头:“家父命我来到仙门,不过是为学一些防身之术,既已习得,他便不许我继续参加万仙盟会,在封山前我就离开了。”
他有些支支吾吾道:“我只是想着同门一场,想与,与师兄告个别。刚刚看你们似是出事了,我便想着先用飞舟带你们离开那里。”
岳隺拱手:“多谢。”
“先前听闻你被公法堂的人带走了,可有受伤?”图灵不觉挣脱开岳隺的手掌,走到一侧。
徐岚丰眼中染上几分欢喜:“之前是我不甚走火入魔,楠信师兄已经和他们解释清楚了。”
叙旧片刻,岳隺开口打断道:“阿灵,想来我们与师弟并不同路,不如就此告辞。”
前往绿母山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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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灵将此前在茵山再次发现银针的事和联系到有关姜佩的怀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岳隺看起来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宽慰道,姜佩守候奚珏身边多年,这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她的人便是姜佩。
待二人来到临近山脚的栖云村,岳隺赁得两间上房,温声嘱托道:“绿母山从不在夜晚接客,今日早些歇息,我们明日上山。”
图灵压抑已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岳隺,你觉得掌门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虽由掌门带入山中,但自小跟随岳长老长大。掌门很多年前便处在半闭关状态,但只要他在,会亲自教导奚珏。”岳隺揉了揉她的脑袋,继续道,“仙门处事不同于别处,你可以永远遵循自己的感受,无论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说完他便熄了油灯,待她睡下后悄声离开。
图灵并没有睡着,若不是感应到他心中略微不安的心绪,一开始她只是以为岳隺吃醋了。
自那日出入灵府后,她果真亦能察觉到岳隺的心中起伏。
如同一条始终平缓流淌的溪流,仅仅偶尔才会水石激越,湖中层起涟漪。比如今日他施法自木偶中救出她的时候……
泉水激越,逐渐演变成雨打芭蕉的滂沱。
图灵犹豫片刻起身,她推门时才猛然发觉门窗皆被设置了结界。
若是以前她定然无法察觉这等与施术人相连的术法,此术威力不大但胜在功法菁纯,若有闯入者可使主人立刻察觉。
如今她与岳隺修为不分上下,或许会因为金丹略胜一筹,她收束灵力悄然穿过结界。走到隔壁叩门时,却一直没有人回应。
推开门,窗棂大开,床幔随风而动。
岳隺不在这里……只有那愈发缭乱的心跳提醒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忆起此前听闻岳隺提到过她是主契人,于是在他房内闭目盘膝而坐,试图感应他的气息。
她未曾得知如何驱动桃花契,许是随着修为的提高,其他术法亦有融汇贯通之势。
不多时,眼前逐渐融入一片月光涤荡的山林。岳隺背对着她,对面是一位指尖血红妖甲张扬、身着墨色流光锦的女子。
酒红长纱曳地,衣袖边缘镶嵌的幽蓝晶石映照着腕间、脸颊的暗紫妖纹愈发鬼魅妖冶。
图灵凝神间,不觉周身被一团魔气缠绕。暗紫妖纹的女子似是不经意地勾了勾手指,她转瞬来到岳隺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丹砂朱唇微勾,那女子将指尖汇聚的妖力注入岳隺的心口。
图灵想要阻止却挣脱不得周身桎梏,这位女子的实力竟与奚万尘不相上下……
妖纹女子审视着同样动弹不得的岳隺:“你不是想要证明吗?杀掉上任妖王,吸食他的全部内力。这就是历代妖王的传统。”
“真可惜,今夜我们姑侄刚刚相认,便要就此分别。”
“王室不会准允两个王出现。今夜,你若不杀掉我,那便和你身后的那个丫头一起葬身此处。”
岳隺双目瞳孔陡然滴落浓郁殷红,妖纹女子露出一个缓和的微笑,她正欲卸去防御周身的魔气,看到林间深处洪水般涌来的黑雾沉下脸色:“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图灵侧目身体一僵,这是煞气……
58. 传闻
岳隺顿时化作一人高通体金黄的狐狸,月光下温润莹澈的鹿角在他的后背上犹如断裂的羽翼。
四蹄轻踏,蓬松玉尾飘扬间如云雾丛生,所经之处金光流溢,朵朵玉兰花盛开。
擦肩而过时,岳隺留下如风消散般的低语:“阿灵,对不起。”
原本扑向图灵的煞气在岳隺暴露原型的一刻,瞬间调转方向,一个浪潮涌过,将他席卷其中。
“真是和我那个弟弟一样蠢。就这样暴露原身,你可知道有多少东西对你虎视眈眈!”妖纹女子咒骂一声,俯身冲过来,打破困住图灵的结界,“小丫头你走吧,看来这傻小子是真得在意你。”
“其状如狐,其背有角,乘者增寿两千岁。”[注]
是乘黄……图灵不遑作多想,催动玉衡心法冲入如万千利刃漩涡中,紧紧抱住金狐几欲发烫如同火球的前肢。
预料中的刺痛没有袭来,唯有后颈处的桃花印记似在燃烧。图灵听到先前的妖纹女子咒骂一声,一阵强劲的风直冲两人席卷而来,她落入恢复人形的胸膛间,两人几个翻滚中拂落一方火烛轻帐,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客栈。
“岳隺,岳隺。”图灵用力摇着眼前的人,一阵困倦袭来,她俯在床边不觉睡了过去。
岳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奚万尘高坐明台之上,众人朝拜中三千玉阶自他脚下缓缓展开,天地辽阔,只听得到奚万尘一人的万千回音。
“昔吾与尔等守卫仙门数百载,兢兢业业,再无憾事。而今吾欲传位于新君,岳隺玄功已成,济怀天下,愿尔等辅佐新君,但使仙脉绵长。”
岳隺踏上玉阶,玉石晶透只映出他踽踽独行的身形。不多时,石阶两侧三三两两聚集过来一些人。踏上玉阶亦是突破最后一层明心剑法的契机,待他走完这一程,此后便是大道通明,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守在两侧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岳隺目视前方,未曾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只是余光依稀察觉到有一道矮小漆黑的身影。
“喂。”
“小侄子,看起来不赖嘛。”
“我要王位——”
“岳隺,意守丹田,若有杂念侵袭,可出手杀了他们。”奚万尘的声音自三千玉阶尽头传来。
他不知还要前行多久,亦不敢仔细去想。过往不是没有先例,有多少继任的人暴毙在这最后一步·······一旦过于分心,这条通天路途会绵延至此人生命最后一刻亦不会停止。
“我说了,你不配——”那道矮小的身影陡然冲了过来。
那人还没有说完,岳隺一剑斩落他的头颅。
“岳隺,我是你的表姐哇。你看看我。”
“岳隺,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记得不?”
“岳隺······”
岳隺闭目凝神,无悲在腕间左右飞舞,周身簌簌传来“嗤啦”剑身穿透骨肉又干脆利落拔出的声音,黑夜中只有他心中的那段玉阶皎皎如月,照亮眼前唯一的路。
“岳隺。”
鼻间似乎还环绕着一丝桂花的香甜,手中的剑早已脱手循声刺去。
奚万尘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不枉我们费心栽培你一场,如今斩断往世情缘,会比我走得更为长远。”
心口、后颈、脑中一直沉寂如廖星的琴弦······他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作痛,握剑的手在颤抖,他几次差点把剑丢在地上。
“岳隺,我后悔了·······”
脖颈不受控制抽动的一瞬间,他对上那双不甘、怨恨的眼睛,像有一把匕首剜入他的心口。
玉阶没有消失,两侧的身影七七八八散落在一级级石阶上,断裂的白骨如同星宿照亮泼洒如河的黑血。他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王后、秋回、冬溯······还有那个身材矮小自称表哥的人。
耳边传来奚万尘赞许的声音:“岳隺,不愧是你,这样再没有人能暴露你的秘密。”
“岳隺!你看着我,不要听任何声音!”原本瘫倒如烂泥的人突然支棱着起身,图灵紧紧抓住他的衣袍。
“咳咳。”胸口翻涌的那团热气终于喷涌而出,岳隺睁开眼睛,咳出一滩黑血。
胳膊似乎被一层沉重的厚物层层包裹着,他试图抽回手臂只觉一阵酸麻。垂眸间,那张清减消瘦显得下巴愈发小巧的面容此刻眉头紧蹙握紧他的衣袖。
岳隺揩去嘴角的血迹,他摩挲着指腹的薄茧,终究只用指背刮了刮她的眉头:“阿灵。”
睡眼蒙松的人摇摇晃晃抬起头,却是带着梦中未曾消散的眼眶微红,她眼中骤然亮起光彩:“你没事了?”
“嗯,没事了。”岳隺微微用力,便将正要起身的人拉入怀中。
“我们今天——”图灵听着那方蓬勃的心跳,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虽然她知道桃花契可以护住他的性命,但还是因为昨晚的事做了噩梦。
“阿灵,我并非有意隐瞒你。”此前那些事,他自身亦恍若深处谜团。
周身的闷热让图灵也有些心跳加快,她闷声道:“我知道。”
“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妖族的血脉,我的母亲是前妖族王后,父亲是仙门中人。听昨晚姑·······”岳隺顿了顿,“她说,我的父亲名不见经传修为平平,所以至死都未能获知他的身份和名字。而我本无法存活,却因为意外生出的仙骨不仅活了下来,还被仙门收养。”
岳隺说得简短,图灵却听得愈发沉重。他此前斩妖无数,按照诸位长老的规划,他本该按部就班降妖除魔直至继承掌门,一路坦途。
她往他的怀里钻了钻,正要安慰他:“岳隺······”
岳隺出声打断道:“所以昨夜我亦得到了一些消息,现下已然确认,奚珏亦是被煞气控制住了。不仅仅是她,仙门中的其他弟子,想来皆遭此劫难。”
“阿灵,昨夜幸得因为你我才未能完全被煞气控制。从现在起,我需要你帮我。”
图灵目光垂落:“这件事可否与掌门有关?”
以掌门的修为,她无法说服自己,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岳隺:“敌在暗我们在明,眼下未能有所论断,如今我们唯有将计就计才能尽快引出幕后凶手。按照昨晚之势,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出手了。”
图灵回想着昨晚之事:“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若是因为我的神力可保护我不被煞气影响,但是我的身体无法阻挡它们的侵袭。但是昨夜,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于是我猜想这是修习了玉衡心法的缘故。”
岳隺探向她的手腕:“玉衡心法乃掌门为奚珏量身定制的术法,想来奚珏确认你们血脉相通方传授于你。若是如此,奚珏受煞气所控便说不通了。”
“无论如何,今日我们定要去一趟绿母山。”图灵正要起身,突然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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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知何时已再入灵府中,眼看岳隺抬手间自己便瞬时飘了过去,“所、所以,是桃花契帮你摆脱了控制······”
岳隺微弯嘴角:“夫人一向聪慧。”
漫天月光伴随着落英纷飞俯身压过来,流萤与彩蝶留恋海棠丛中,竹影交错,微风浮动湖面涟漪如裙裾飘散。此处四季如春,从未有凋零之象。
赶路时,图灵过于困倦总是忍不住小憩,然而每次梦中梦醒都有同一人贴身照顾她。时间久了,她的身体渐渐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不仅比之前更为有精神,而且她对这一行动渐渐生出一些期待,就像如果长时间不吃桂花糖她就会觉得舌尖缺了许多滋味。
进入元婴期后,按道理来说,她亦过了辟谷期,吃饭和休息不过是因为她暂时还有些不习惯。来到集市就不同了,只是因为肚子里的蛔虫一直撕咬她。
和姜佩传递过消息得知奚珏暂时无事后,图灵心中放松了许多,连带着食欲也打开了。她看着对面的人挽起袖口,十分熟练地摆放好各类小吃,为她盛汤夹菜,然后吃面时绝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连汤汤水水亦未洒落一滴。
又联想到梦中种种,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拖着略带愉快的尾音:“夫君?”
岳隺放下竹筷抬头:“嗯。”
图灵托腮歪头看着他:“夫君可还记得此前扮作白狐的时日?如今想起来突然有些怀念。”
怀念它吃东西的模样,还有想要揉搓在怀中的手感。
岳隺面不改色,只是耳尖遗落一抹云霞:“不记得了,先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酒足饭饱后,邻桌刚刚坐下两个赶路人,捕捉到“桃源村”三个字,图灵没有起身,不觉竖起耳朵仔细听。
反倒是岳隺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掌心,目光幽深:“夫人可想要在此休息?”
图灵现在听到休息两个字只想拔腿就跑,她暗暗瞪了岳隺一眼,放弃八卦踏上青山绿水间的小路。
愈靠近绿母山,林间的雾气便愈发浓重。好在岳隺有阿祖留下的字牌,循着微光指引,两人顺利来到山脚下。
若此处有神医,为何不广开济世,偏偏要藏于深山,图灵忍不住问:“阿祖是很厉害的神医吗?”
岳隺将字牌置于山门,只待通传身份等仙童引路:“他是姜佩的师父。”
两人话毕,山门开了一个缝隙,探出一个十岁孩童的脑袋,他身后还跟着一只和他差不多高的麋鹿。
他深深作揖,看了图灵一眼目光有些回避:“请这位哥哥进来,这位姐姐不可进山。”
“罢了,我们走。”岳隺牵住她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图灵未曾移动一步:“岳隺,阿姐的事更重要,我在这里等你。”
经过不断修习,现下他们可通过桃花契互相感应对方的位置,岳隺点点头:“那我去去便来。”
岳隺刚刚消失在山门处,眼前几重迷雾变换,图灵再看向四周时,她已经回到此前山路的交叉口。
显然,她这是被“请”了出来。
图灵气鼓鼓地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虽然她跟随图休修习只会简单的医术,但若游走九州,治些寻常外伤也够用了。不管怎么看,她的医术总比这等将自己困于深山的庸医好。
遥遥望见先前邻桌的几个人正向她的方向走来,她捏了个法诀闪身移动到他们不远处的山石后面,装作不经意地走上前。
59. 神庙
图灵走上前抱拳道:“这位大哥,刚刚听你说起桃源村的事,我有一远房亲戚正是居于此地,近几日收到家书听闻他生病了,我想去看望他,桃源村可是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人警惕地打量她片刻,大概看她年纪尚小,宽慰道:“放心吧,那里好得很。”
旁边一个人忍不住打开话匣:“何止是好,简直是风水宝地啊。这块石头就是我们从那里带来的,听闻神庙很是灵验,甚至免费发放可抵挡玉佩的煞气。我们去的晚,只剩石头了,马上要有大劫了,有石头总比没有让人心安些。”
桃源村此前从不对外开放,这两人明显毫不知情。
图灵看着那人手中河边随处可见的鹅软石,伸出手,一脸真挚:“可以给我看看吗?”
对方爽快地递过来:“要是你有亲戚在那,大可以要几个玉佩来带哩。”
图灵伸在半空的手微顿,石头摔裂到地上,一个黑虫自裂缝中惊慌爬走。
图灵借捡石头的功夫,将黑虫藏于掌心:“对不住,对不住。我近日便要过去,等我带石头回来再赔给您。”
对面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拦住身旁欲怒的朋友:“无妨无妨。我这人常信生死有命,碎石嘛,岁岁平安。”
说着,他就捡起来放入袖口中嬉嬉笑笑地离开了。
图灵施术将另一个人的石头收回来,她两指微动,只见石缝中一张符纸飘然落下。她用灵力修补好,又送回那人的袖口间。
符纸没有问题,小黑虫在她掌心抖成了骰子,最后化作一缕黑雾迎风而散。
纵然是为了借她的名头大张旗鼓设下此局,然哪怕是这不溶于水火的符纸亦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图灵当即唤出万慈,御剑前往桃源村。
*
“阿岳莫要怪我,不知你近日是否有所耳闻一则本该在三百年前昭告天下的事?”玄色衣衫男子目光逐渐模糊在漫无边际的天际。
九寒香与沸腾茶水氤氲的白汽缭绕,辨不出他眼底的神色。
岳隺话语中带了些许讥讽:“不想一向不问世事的鹿灵大人有朝一日也开始听信民间传闻。”
阿祖倏地转过身,挥袖间一方幻影占据窗口。三四间房屋中挨挨挤挤摆满了竹榻,躺在上面的人无一不面色青黄骨瘦如柴。每间皆有两三个仙童手执砭刀和研磨好的草药穿梭其间,所经之处无不痛呼哀嚎。
片刻后,阿祖拂去幻影:“他们都是凡人之躯,我只能将煞气逼入他们身体的某一处,而后将腐肉剖去方可活命。”
“岳隺,你自小便是极具仙缘之人,应当明白,天下因果万千,没有人担得起‘无辜’二字。”
岳隺面色沉静,鼻梁高挺愈发衬着眉目深邃,眸中未有波动,万千光影只暗藏那方深潭:“她心性澄净,我自会查明真相。”
阿祖隔着白雾瞥他一眼,长叹一口气:“若她身负神力,此事已不是你我能彻底控制的。岳隺,你万不该沾染一个‘情’字。在情势失态前,必要时我会亲自出手。”
“这里有一瓶可使人暂时失去行动力的迷药,哪怕是大罗神仙也逃不过。只有这一瓶,你我往昔之情,言尽于此。”
岳隺垂眸片刻,起身接了过来。
穿梭迷雾几重,他再也寻不得先前的人。片刻慌乱后他潜入灵府,获悉桃源村有灵力波动便捏了法诀追去。
先前的乱石单拱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瓦条石堆砌的气派门楼。人群熙熙攘攘挤成一团,珍年和李云继两个人以剑身在门楼设了结界,口干舌燥地劝说着他们往回走。
“修士又怎么了?修士就能随随便便欺骗人吗?”
“仙长,就让我们去神庙一拜吧!”
“我们走了十天半月才到此处,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没有玉佩只有灵石也可以。”
“让我进去!我有的是钱!”
岳隺拉起被推搡在地妖纹渐起的珍年,两人与众人避开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矮墙旁。岳隺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珍年避开他的目光,默默退开两步远:“先前图灵女侠的名声传播甚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传言说煞气她本就是引来的。她去过的村庄事后全都遭遇不测······徐岚丰为了帮图灵撇清嫌疑,叫上我们兄弟二人以粼山山神名义为村民免费发放符咒。”
“没承想出事了……东西是我们亲手做的,但是有部分石头被人动了手脚,放入了锤甲虫。”
锤甲虫以怨尸为食,若带在身上无疑是现成的活靶子。
无悲已经起了一层寒霜,珍年不敢再说下去。
离开绿母山后,岳隺失去了与图灵的感应,哪怕潜入灵府亦未得到丝毫讯息。他此刻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语调:“图灵现在在哪?”
珍年小声道:“她去了茵山。”
眨眼功夫岳隺已然消失在原地,珍年向着一脸汗涔涔的李云继狂奔过去。
此事是他们出了纰漏,况且未曾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慕名而来。若是在此时公布真相,无疑是坐实了图灵的罪名。他们亦不好出重手,万一伤了村民,更是会引发一众民怨。
自从相认后,他已经不觉时刻依赖这位大哥,李云继时常嫌弃他却每次都把他护在身后。珍年扯着他的衣袖道:“哥,不然我们直接走吧,如果岳隺知道我们骗了他,恐怕他连杀了我们的心都会有的。”
李云继咬牙看着这群哪怕体力不济互相搀扶亦不肯离开的村民,只觉得太阳穴随时要爆炸开来,这群人过于难缠。
“仙长——”
人群的另一端爆发开一阵不小的惊呼,徐岚丰喷出数尺远的一阵血雾,李云继二人急忙赶过去。
徐岚丰拉住李云继的衣领,凑到他耳边低声几句。
得知徐岚丰只是做戏,李云继起身对众人佯装怒道:“仙长已然连续操劳数日,金丹碎裂,尔等还要咄咄逼人吗?”
不少人面色涨红:“不是这样的······”
“我们跋涉多日,现在亦无处可去,原本只想着拿到护身之物就离开的。”
阴影处,一节藤蔓自李云继脚边盘旋生长,直至鲜嫩的叶片探到他的肩膀上,枝蔓轻轻抖动两下,传出图灵的声音:“让他们进村多等一些时日。”
此刻林间深处的山庙门窗紧闭,四周隐隐有金色结界依稀可见。
虽入深秋,庙外的花木比起往日更为苍翠茂盛,原本已经打卷的枫叶更是血染一样红,这都是吸食了神力的缘故。
山庙经年久月由村民日日供奉,图灵今日唯有庆幸可用山庙愿力唤醒一股粼山地脉。她催动神力辟出结界,以自身心脉与神力相连,开启一线阵。
只需将所寻之物放入阵法中,便可搜寻方圆五十里的相同物件,若是施术人修为高超,则可感知的氛围更广一些。
图灵用了神力,方圆百千里更是不在话下。
半个时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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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灵御剑途中,遥望一处魔气冲天,临近时嗅到其中混杂着无数血腥味与腐腥气,她穿过云层飞身前往,发现那竟是不过分别数日的书勤村。
遍地狼烟,烧焦的屋檐大半边垂落着,残留的几簇火苗点亮忽明忽暗的血河。
手中灵力时断时续,图灵身体僵直,这里已经没有人需要她救了……
似有两个妖族人正打得天昏地暗,她刚刚入村便被发现了。
滚滚烟尘中,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近,图灵双手持剑,极力辨析声音来源。
“不如我们休战,先解决了那个小娃娃?”
“我的人也是你能说了算的?”
后者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小丫头,快点离开这里。”
图灵刚刚看清那为妖纹女子的侧颜,便由一阵风刃卷了出去。她记得这个人,她是岳隺的姑母。
临近桃源村,图灵做好了只身一人恶战的准备,看到面前三个人时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们怎么在这里?”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磕磕绊绊地讲清楚。
“对不起。”徐岚丰脸色苍白,“这件事只管推到我身上来。”
珍年嘟囔着:“没用的,你没听到最近传言……”
图灵想起在绿母山被拒之门外,隐约确定无论是传言还是此事说到底都和她有关,眼下收回那些石头更重要。
她看向李云继:“此前你曾答应过我三连事。今日是最后一件,不要让岳隺发现我在这里。”
施术间牵扯到心脉,钻心的疼痛让她时不时喘不过气,哪怕拼尽她所有修为,也只能堪堪收回方圆一千里的碎石。
堆积在身侧的石块越来越多,她在与地脉相连时,五感亦扩散至整个桃源村。
先前徐岚丰三人的谈话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听闻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收入神力所及的最后一个石块,用最后的灵力修补好结界:“不要进来!”
那些碎石中的锤甲虫已然吸收了煞气,大概由于她及时收回,那些煞气大多没有溢出来。
此时密密麻麻的黑气丝丝缕缕环绕在她的周身,逐渐汇聚成一个完整的黑色影子。
图灵看着这个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她此刻过于虚乏,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昏迷过去。
她默默重复着玉衡心法,因脱力发软而不断颤抖的身体暴露了她极力掩藏的恐惧。
那个身影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来:“困兽犹斗?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门外乍然响起岳隺有些喑哑的声音:“图灵,开门。”
黑影继续道:“你以为十岁村子里那场大火是意外吗?不,因为你是三百年前偷窃神力逃走的黎怜枝诞下的女儿。”
“阿灵,你信我一次。”强行突破结界会让施术人遭到反噬,陈旧木门碎裂的木刺扎入他的掌心。
黑影绕到她的身后,按住她的脖子:“奚万尘那个老家伙自然是把自己的风流事瞒得死死的,尤其是他又怎会允许众人知道自己有一个会带来灾祸的恶女?”
“神力与煞气相连,你既继承神力体内亦封存着煞气。只要你出现煞气就会出现,他想要借众人之手填上这个窟窿?笑话。”
“阿灵,我求你,把门打开。”岳隺的声音渐渐远了下去。
“图灵!”一声咆哮似洪水淹没她的耳畔。
图灵收回神力,击碎眼前的黑影。
60. 魔界
穹顶高耸入云,殿内两侧诸如可将血肉瞬间融化为尸水的食喃花等魔物,交错丛生,浩浩荡荡遮盖了大片天光。
岳隺跪在墨玉石板上,周身妖纹如烈焰灼烧,无形中似有一座五指山将他压制原地动弹不得。他咬紧牙关的血水,眸中寒光毕现:“她在哪儿?”
妖族王后双腿交叠,墨紫妖甲轻轻敲击着宝座上的寒玉,淡淡扫他一眼:“若不是我及时出手,那小丫头破掉结界的一瞬间,你们可就被公法堂的人抓去了。那群狗东西可是埋伏多日,你这是关心则乱,这么多人盯着你们居然没有察觉到?”
当时的确是他大意了,岳隺别过头:“不需要你,我自会出手。”
王后轻笑两声:“放心,我带你们回来,没有任何人知道。若说出手,是指你停滞数月有余的明心剑法第九层,还是连那自称是你表哥的丑东西都打不过的三脚猫妖术?”
明心剑法一旦修炼至第九层,若无法突破第十层,其威力甚至比不过第七层,这也是他此前输给楠信的原因。
岳隺压抑着喉咙翻涌的血腥气催动剑诀,离它三步之外的无悲终于动了一下。他微抬眼眸,王后指尖轻转提起他的衣领,他被迫转向空荡荡的大殿。
王后慵懒的声调自身后传来:“记住你现在站的位置,如若那夜你杀了我,今日势必有无数大臣跪拜在你的脚下。那日没有杀我可曾后悔?”
殷红的妖纹逐渐烙入他的骨髓,岳隺嘴角逐渐溢出一抹血迹:“她在哪儿?”
王后转手松开了手,将他丢在玉阶之下:“帮我做件事但不得使用仙术,待你做完我就放了她。”
不等他拒绝,王后拍了拍手,等待殿外疾步走来一个人:“冬溯,你现在便带小殿下过去。”
“岳隺,你虽继承了强大的妖力,但亦受仙骨制约。如若想要更强大,日后你势必要作出选择。”
岳隺脚步微顿:“若她有什么不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皆会踏平你的大殿。”
待两人走远,王后终于忍不住支着脑袋笑出声,只是她周身妖气层出不穷如不断绽开的花瓣,映衬着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骇人:“瞧瞧我这小侄子的秉性,简直和我那傻弟弟如出一辙,但是他可是比他父亲的骨头硬多了。我刚刚的演技如何?咱们这位小殿下的确天资聪颖,只是心还是实了些。”
守在一侧的秋回战战兢兢开口:“小殿下大概都是气话,假以时日他定然能明白王后的苦心。”
王后指尖汇聚出一团魔气,微微侧目敛去眼底的笑意。
两侧盛开得正当艳丽的几朵齿颜花打了几个哆嗦,而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数枝藤蔓将花苞尽数供上。
王后随手将几缕魔气挥洒过去,手中的花苞在魔气环绕间凝结为一根玉簪的模样,她随手掂了掂冷声道:“养了你们这么多时日,才开出这么几朵像样的花。秋回,如若它们再偷懒,那便一把火烧了再种些新的即可。”
“走吧,跟我去看看那个小丫头现在如何了。”
秋回默默看了一眼片刻间颜色愈发浓艳的花团,嘴角抽动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属下领命!”
魔宫除了宫殿华丽了一些,其他地方多以天然湖泊岩石为景,河畔两侧、湖中青石路·······所见之处,皆栽种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奇花异草。这些花草大多艳丽张扬含有剧毒,除了王后,其他人皆是望而却步。
转过宫殿后面的几片水塘,王后随手摘了一棵白蓉草将指甲染成月白莹透的模样,嘱咐秋回守在结界外,腰间魔印一闪,她独自走了进去。
历代妖王接任时皆会继承可有助于修炼的魔印,此印和寻常玉佩大小形状皆无太大区别。魔印一旦认主,便可助主人规避修炼中走火入魔的一切风险,碍于其珍贵性,妖王往往将其封印在某处,必要时才会取出。唯有王后当作寻常玉佩,日日挂于腰间。
妖族虽以魔气为食,却亦有着一方可使修习仙术之人通经洗髓的灵泉。万物阴阳相生,在妖术修为到达瓶颈的阶段,使用灵泉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是只有妖族王室才得知的秘密,此前发现有人窃取灵泉,王后及时用魔印设立结界将此处封印起来。
此前图灵看到岳隺的一瞬间,紧绷已久的身体骤然脱力,后面的事亦全然不知。
醒来时,她正睡在一片有院落那么大的荷叶上。泉水澄澈,时有微风拂来,摇动着荷叶有天旋地转之势。好在她周身被人设了结界,不曾有滚落下去的危险。
她正欲追寻岳隺时,遥见一巨人自荷塘转角处闪身过来,图灵摸到腕间的玄白和万慈微微松了口气。
只见那巨人拂袖间,周身的景物渐渐缩小,等到她在那人的搀扶下稳住身形落在地面上,才发现先前是自己变小了,此刻不过是恢复了原身······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王后的面容,恹恹神情掩盖不住她眸中的犀利与眼尾的柔和,图灵行礼:“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王后摆弄着手中的玉簪:“你不怕我?”
“若是陛下有意,早在初次相遇便动手了。”图灵想起那夜之事,心中亦有担忧,“那夜陛下可有受伤?”
王后偏头看她:“你这个小丫头——嗯,不像在撒谎。本君一界之主,怎会轻易挂伤。倒是你,世人皆对妖魔恨之入骨,你心中竟未曾有起伏?在本君看来,这意味着此人如若不是心机深沉,便是愚昧无知。”
图灵眼眸清亮,真挚道:“道法万千,最终抵不过本心二字。近三百年来,九州各处还算得上相安无事,可见是各界明君坐镇有方。”
王后揽过她的手臂,为她戴上那根犹如含苞待放的玉簪,温声道:“你与岳隺体质不同,此玉簪可保护你不被魔气侵扰。不逗你了,我带你去找我那小侄儿,再拖下去恐怕他果真会掀了我那重金打造的大殿。”
图灵再次伏拜:“恳请陛下送我回去。书勤村已遭此劫难,此事因我而起,煞气一事耽搁不得。”
王后摇摇头,取出一水镜置于两人面前。
徐岚丰几个人正与公法堂的人争执着什么,桃源村看起来一片祥和,莫兰和其他书勤村的村民们挤在枇杷村矮小的村舍中,数座人迹罕至的山林间黑雾涌动,但依稀能感觉到它们似乎被什么困住了。
凝滞心中的冰河流动,图灵眼眶温热:“莫兰他们还活着······”
“机灵一些的人都及时撤离了,若不是棕礼那个丑东西从中作梗,他们不必受这无妄之灾。”王后收回水镜,一想到此事,便有数道火苗搅动着她心口一阵烦闷。她继而道,“所以只要你们不出现,那幕后之人便会停止下一步动作。”
图灵一怔:“是有人操控了煞气?”
“目前来看是这样。”王后拖着她向祠堂的方向走,“不然你们原本打算如何做?将计就计?以你们现在的能力,恐怕入了他人的圈套也只能作待宰的羔羊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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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擒。”
此话虽然直白,但也不无道理,若是与仙门长老有关,以她和岳隺现在的修为无异于以卵击石。图灵试探道:“陛下可是愿意帮我们?”
王后在一座朱红巨木筑造的祠堂前停下脚步,浓密睫毛敛去此前的几分柔光:“本君可什么都没答应。不过,可以勉强你们在此多留一些时日。”
“你们凭空消失,躲在暗处的蝼蚁可是比关心你们的人还要着急。”
“好戏,得慢慢品。”
图灵立在门外,肃穆沉重的阴湿之气似乎从地面深处传来,吸入胸口间全是苦涩。
“岳隺就在里面。”王后留下这句话转身不见了踪迹。
“这有多久没有打扫了?”已经过了两刻钟,岳隺看到才堪堪扫清一半的祠堂,拧紧眉头。
察觉到岳隺目光的冬溯打了个寒颤,此前便听王后说,祠堂只有直系血脉才能入内,若不是岳隺硬把他拉进来,恐怕此时只能他一个人在此打扫。
好在先祖并未因此动怒,冬溯放下除尘作揖:“回禀殿下,这里有三百年未曾有人踏足。只有和妖王直系血脉的人才能有资格入内。”
岳隺对这番话并不怀疑,一开始来到这里时,为谨慎起见,他逼迫冬溯先进去,哪怕他使用蛮力也无法将他推入屋内分毫。甚至冬溯在碰到门时几次被弹飞出去,后来是他推开了门,才能把冬溯硬扯进来。
“岳隺。”
门外乍然响起的声音令满目寒霜的人顿时如春风拂面般融化,眼看图灵就要触碰到那层无形的结界,他急忙抢先几步拉住她的手将人轻轻带入祠堂内。
妖族虽未在这三百年大肆作乱,但在往昔恩怨中历代妖王难免沾染血戮之气,汇集在牌匾周围的气息更是几乎凝聚为一股恶臭。
以图灵敏锐的嗅觉,她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岳隺骤然放开她的手。
图灵从手腕退下万慈,化作一柄和岳隺手中一模一样的除尘:“我们一起。”
“嗯。”岳隺垂眸,心口似有羽毛飘落。
此前岳隺叩拜过自称为其父的“沧澜王”牌匾蓦然向四处施展开一层威压,除尘刹那幻化为剑,岳隺将图灵紧紧护在身后。
周身阴风渐息,连带着此前令人胃部翻涌的气味也消失了。
岳隺喉咙有些嘶哑:“这是我的生父,前任妖王沧澜王。”
图灵牵着他的手走到金光乍起的石碑前跪拜在地,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阿翁在上,新妇图灵携夫君前来祭拜,此生定与夫君白首不离,愿阿翁泉下安宁。”
一直默默缩在墙角的冬溯化作原型蝙蝠,拍拍翅膀从窗口溜了出去,王后命他以了解家事为名守在岳隺身边,已经等候多时了。
心口有无数热流喷涌,察觉到有几处石碑暗藏锋芒,岳隺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两人一出门便迎上如热锅上蚂蚁般焦灼,四处走动的秋回。
岳隺心有不悦:“秋回。”
秋回埋头冲过来,几乎踩到自己的衣衫翻滚在地,他撑开嘴笑着:“劳烦殿下好记性还记得我······今天天气真好,不如殿下携夫人一起去宫外逛逛?”
岳隺不言只是冷冷盯着他。
秋回重重跪下:“殿下!王后,王后说,说您不肯和她相认,所以王宫内没有您的身份亦没有您的住处。要不您就别和王后置气了?”
岳隺冷哼一声:“我们走。”
61. 转变
寒露已过。
初晨时,寒玉山林间松针上一层白霜在第一缕晨光中熠熠生辉。
枝叶间微光粼粼与剑芒逐渐融为一体,楠信止身收剑向着来人俯身行礼:“师父。”
许知言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那双细小眼眸在微压的眉头下方显得愈发局促,浑浊眼白微转,他叹口气:“虽然万仙盟会出了些差池,听闻前些日子你与众位弟子比试七胜四负,断然不如你平日水准,其中是何缘由?”
楠信没有起身:“弟子因不堪反噬有所疏懒,弟子知错!”
“罢了,为师这里还有一些灵泉水便留给你用吧。”许知言递出一个玉瓶,看他迟迟未饮,“信儿啊,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近日为师听闻一些言语,若你心中有疑可直接问为师,莫要日后生了嫌隙让为师寒心。”
楠信闻言一饮而尽,经脉间的灼热刺痛果然尽数褪去。他看过许知言一眼,犹豫开口道:“弟子近日频繁梦到一些往事,对儿时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弟子是否有愧于姜家,所以才会早早被迫离家?”
他被生父姜时桓接回家的那日欣喜依旧历历在目,虽然爹娘说因为时间仓促,他的吃穿用度准备得不如姜佩妥帖,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度过了三日其乐融融的日子,父亲便将他的居处移至后院,自此独自日夜苦练。
姜佩每日招猫逗狗笑得开怀灿烂,每年生辰都有各个门派的人送来贺礼。然只有背后鞭痕长久陪伴他,每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酷暑时会化脓,寒天则常常和冻伤溃烂为一片。
半年后他考入仙门,连带着姜佩亦被破格录取。
此后姜家因被寻仇覆灭,只留下他二人幸存于世。
楠信不甘心,一切不该这样结束的。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如同荆棘簇生,每每他承受功法反噬时,那些荆棘便生了唇舌,试图蛊惑着他向那自始至终看似无辜却始终使人愤恨的人寻仇。
许知言拍拍他的臂膀:“尘缘之事也该了了,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姜家待你如何,为师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为师还是忍不住说一句,你初来时,为师可是心疼得紧啊。”
楠信再拜:“弟子受教,日后定当潜心修炼。”
许知言面色微变咳嗽两声,离开前嘱咐道:“偶然偷懒亦是无妨,这是年轻人都喜欢做的事,今日便休息吧。”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一如那日岳澜生挥舞的剑影,楠信一剑斩得粉碎。
他曾试图用岳澜生教给他的剑术去与那几位长舌头的家伙切磋,奈何许是修炼时间过于紧张,纵然剑术精妙亦抵不过多年来依靠许知言的秘法修炼的浑厚内力。
太迟了,太迟了。
楠信苦笑着摇头,将昔日所学酣畅淋漓地挥于残叶枯枝。
不分天地两端,不舍昼夜,直至暮色四合,他脱力跌坐在地上,胸中的愤懑却依旧挥散不去,反而愈烧愈烈。
“咔嚓——”剑刃切得粉碎的落叶一旦踩上去声音比先前更为清脆,楠信握紧剑柄,绷直后背等待着来人近前。
“楠信,我······我刚刚看你新的剑法很是精妙,是许长老新教给你的吗?”
就是这个讨厌的声音,每次见到他都是没话找话,尤其是其中那股讨好的意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楠信终于再次找到机会吐出恶气:“那么你呢?最近有长进吗?守护的小公主还没清醒过来吗?万仙盟会取消亦是好事,不然你的这位小公主可要彻底失宠了。”
姜佩怒道:“楠信!”
楠信撑着剑爬起来,看到他手中暗藏的银针,恢复到那副三分讥笑七分薄凉的样子:“你除了大喊大叫还能做什么呢?你是要试试你手里的银针快还是我的刀剑快?”
楠信说完便提剑向来人冲去,他看到那人眼中露出的几分无措心中很是畅快,只是他猛然察觉到身体有片刻失控。
已经来不及了,金桂黄弟子服上已经绽开一大朵娇艳血红还在不断扩散的花。
楠信急忙收剑,催动灵力为他治疗伤口,而后移开目光:“我不是为了救你,你死了我也会死。”
姜佩滑落在地用银针自封心脉简单止血,抹去嘴角的血迹:“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是我很羡慕你。如果我有你这样的修为,阿珏就不会出事。可能姜家真得欠你的,我与修炼几乎无缘,所以终究一切让我来还。”
“姜家······”
“当然”二字却怎么也无法脱口,楠信想起了岳澜生的话,他停顿半瞬没好气道:“你不去守着小公主来这里做什么?今日就算我不在这里,其他人练剑稍有不慎亦会伤到你。”
楠信说到最后又补上一句:“我是怕你受伤牵连到我。”
“你放心,只要阿祖想到可以解除你我性命相连的办法,我定会立即告知你。近日,我只是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过来看你是否因为修炼贪多因此受伤。”姜佩说着握住他的脉搏。
楠信一时失语,小时候也是这样,姜佩虽然贪玩,研习医书时的认真却也与他练剑时不相上下。姜佩为了治好他身上的伤,几次偷溜出去采草药险些丧命。只是每次姜佩出事,父亲都会对他更加严苛罢了。
刚刚消退的烦躁再次升起,只是这次却是对着自己。
煞气一事牵扯甚广,刚刚楠信收剑不及的样子自然没有逃过姜佩的眼睛,他收回手:“身体这般虚乏,你果真修了邪功?”
楠信迅速起身:“你胡说什么?只是我今日练剑练得久了一些。之前我就一直想问,奚珏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带她去找阿祖?”
姜佩低下头:“掌门不许她出山,不过——”
楠信突然烦躁地打断他:“我对你们的事才不感兴趣。最近仙门内亦不太安稳,天黑后就不要四处走动了,你走吧。”
此前姜佩一直在鹿鸣宫陪伴奚珏甚少出门,不知是因为刚刚楠信的话还是果真发生了什么事。他细观路过的弟子,不少人步履匆忙虚浮,全然不似这个修为应有的稳健有力。
自和楠信分开后,一直有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哪怕不远处有什么异动,他亦平安无事地回到了鹿鸣宫。
他知道,那个人是楠信。
“你去见楠信了?每次都弄成这个样子。”尽管他身上的血腥味一路散去了不少,还是被奚珏发现了,“他可否有异常?”
姜佩没有透露他的猜测,他献宝似地捧上一只琉璃水滴瓶,里面是在沿途采集的枫露:“他没事。不要生气了,特为娘子献上月下秋凝露。”
奚珏打开嗅了嗅,突然丢出数尺远摔得粉碎,她声音微抖:“里面有煞气。”
瓷片碎裂一地,门外适时响起了叩门声,奚珏惊弓之鸟般缩入姜佩身后。
“别怕。”姜佩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那道声音却愈发急迫。
“是我。”
听到楠信的声音,姜佩对奚珏点点头起身开了门。
楠信看到一地狼藉,只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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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珏还没有恢复,他有些别扭地开了口:“跟我走吧,师父让我去绿母山取药,我可以勉为其难把你们带过去。”
楠信说完,取出了用来关押犯人的朱雀枷:“在我后悔之前,快点。”
朱雀枷可以用来临时关押妖物或者犯错拒不受捕的弟子,姜佩拉过正欲开口解释的奚珏道过谢闪身冲了进去。
楠信熄灯掩上门,不多时便持长老腰牌信步出了寒玉山。
入夜,茗童得到掌门指点修为突飞猛进后,受命巡视各院情况。他看到鹿鸣宫每日皆会留一盏灯的寝殿此时漆黑一片,再探屋内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急忙捏诀将消息幻化为一只游隼。
棕褐色弧线没入窗棂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只留几个金色大字停滞于半空。
将熄未熄的神力蹦出几个火花后最终沉于丹田,奚万尘听到异响缓缓睁开眼睛。
“亥时四刻鹿鸣人空。”
*
妖族,麒麟山某处不知名山洞。
暖融融的火堆照亮坐在一处的两个人,一张面孔意犹未尽,眼中还残留着白日兴奋如星辰闪烁。另一张面容忧愁,恍若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珍宝被抢得一干二净。
整整一天,直到此刻,后者一直紧紧握着前者的手。
图灵用空出的那只手为烤鱼翻了一个面,她用兔耳朵状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脸颊:“夫君,我今天真得很欢喜,这里的世界和话本上一点也不一样。”
传闻从无晴日鬼气缭绕尸骨遍地的魔族,其实是一座各处皆浓墨重彩的小城。
这里亦有街市小贩,然大多直接开在自家门口。鲶鱼妖自产自销可用五百年起步的古琴,锦鲤妖只需往那里一坐便有无数金银珠宝涌进她怀里,鼹鼠妖用牙齿剥玉米粒,一棵玉米一两银子……
还有许多和这里叫不出名字的花一样绚丽多彩的食物,只是他们没有这里的货币无法品鉴一番。
这里民风淳朴,若邻居之间有了冲突,定会当街武力解决。在这里亦能听到不少九州的小道消息,有关仙门和煞气的事自是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说是黎怜枝蛊惑了奚万尘,只为盗取天脉神力飞升成仙。还有的妖说,黎怜枝盗取神力时,亦被煞气缠上了,为了活命将煞气封印在了女儿体内。
再问黎怜枝去了哪里,他们只有流传的画像,没有人知道她的后事。
画像上的人,是图休。
最让人唏嘘的是,众妖皆好奇那个女儿去了哪里,他们期待着仙门那群虚伪的老家伙因此覆灭。而仙门和公法堂的人已然开始联手,意图在她觉醒神力前将她缉拿归案。
图灵最初只是气愤背后之人的阴险,后来种种时间线索与她离开粼山的时日如出一辙。
而且自她离开后,未曾听闻有整个村子皆一朝遇害的消息。
那么只要她消失,她离开,也许煞气的事就可以解决。
她好像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一切。
只是一直躲在妖界并不是万全之策,图灵咧了咧嘴角,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夫君这是还要准备牵多久?”
跳动的火光驱散不开岳隺眼底的暗沉,心口整整一日都像黑夜中与崖边咫尺距离的迷途羔羊,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万丈深渊,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慌无措。
他在害怕,怕图灵作出像他当初一样的选择。
他缓缓开口:“不要听信白天的事,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再给我一些时间,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62. 诀别
“小心!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先前煮酒烤肉的壮年男子急忙疏散开妖群。
“别让我说第二遍,她们在哪儿?”陡然变脸的钱昭无疑是他们中实力最强劲的一位,他刚刚年满一百岁,却是生斗阁连续卫冕三年而年纪最小的妖。
有妖轻声提醒:“别靠近他,他可是生斗阁的第一。”
生斗阁只限三百岁以下的妖入内,如今林中大多数妖皆因饮过酒手脚乏力,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钱昭猛然自心口抽出一柄骨刺化作镰刀,而后辟向柴堆,冲天火光瞬间包围没有想过要直接逃跑的众妖。
“岳隺……好像出事了。”图灵指了指岳隺身后,林间浓烟冲天,月光不知何时已尽数敛入云层,唯有没过树冠的火光看得人心口一跳。
待两人熄灭火势,只见满地断尸白骨。
这些妖几乎全被一剑封喉,那些还未来得及合上的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好似要极力盛下枝叶掩映间的所有星辰。
滚烫的血腥味在酒香四溢中蒸腾,图灵嗅到其中那缕残存的腐臭,几欲挣脱开他的手掌:“岳隺,我……”
岳隺:“阿灵,若你有一天不再相信自己,那就继续相信我。我会——”
“啊啊啊!”临近的村落骤然传出一阵惨叫。
岳隺攥紧她的手掌,乘无悲循声赶去。
遥望王后正与一身材矮小的黑影人缠斗:“棕礼你这个王八蛋,居然联合仙门之人残害同族。”
棕礼闪身躲过几个刀锋:“陛下此言差矣,明明是你偏要救下的那个小丫头引来的煞气。”
岳隺闻言就要冲过去,王后看到二人急忙道:“对付他我一人绰绰有余,去救村民!煞气一旦附体便受其身制约,找到钱昭杀了他煞气就会消散。”
棕礼闻言冷笑道:“王后啊王后,今日风大,可要小心引火烧身。”
王后闭了闭眼睛:“当初我就不该留你一命。若是仙门此刻来犯,妖族便要命葬于你手中。”
图灵闻言脑中白光一现,若是没有碧落剑,煞气并非全无可控。
引煞气入体,而后杀掉附身之人,此为下下策,却亦是一线生机。
“岳隺,我想到办法了。”逼近喉咙的心跳出卖了她所有隐藏的思绪,图灵握紧他的手。
岳隺刚刚斩落正与秋回和冬溯交战多时的那个妖的头颅,那人和他一样是妖族百年难遇极有天赋之人,他心下微动一时没有听清楚:“阿灵,你说什么?”
仅仅一会儿功夫,地上又多出了七八具尸体,幸存下来的妖早已逃回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灵手指微张顺势接过岳隺袖口中滑落的白玉瓶,她打开瓶口离开一段距离闻了闻。
岳隺有片刻凌乱,他瞳孔微张急欲伸手去抓,却触碰到一层坚硬的结界。
金光散落,结界是由她神力凝成而成。岳隺有些语塞:“这件事我······”
昨日在桃源村以神力连同五感时,她无意通过灵府听到了阿祖与岳隺的对话,眼下她已经确认,阿祖没有骗他,这的确是上好的迷药。
图灵哽咽道:“岳隺,我们缘分已尽,今日便解契吧。”
她每次闭上眼睛,眼前皆是尸山血海。
若是天命如此……图灵恍惚间回到那日岳隺的梦境中,他日后是要登上三千玉阶护卫万民的仙门之首。
他可以因她而活,但不能为她而死。
凛凛寒刃刺入腹部的刀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她亦不想有朝一日结束在他的刀剑之下。
自从与粼山地脉重新连接后,她的神力似乎恢复了一两成。她唤出右手掌心的雪莲将其齐根斩断,紧紧咬住满口血水的牙关,心口猛然一阵抽痛。
此刻金色神力如花苞将二人包围其中,神力威严,无一人可近前。
火红的妖纹爬满他的面庞,岳隺眼眶微红瞳孔却如同熔金,似有一团火焰将他吞噬其中:“我不同意。”
妖力一旦碰到结界便如同蒸汽般转瞬消散,不断吞吐的气海几乎要撑裂他的丹田。
图灵丢出雪莲和白玉瓶,以腕间万慈转瞬划破隔开二人的结界。
岳隺挣扎半瞬,而后不省人事。
图灵抱住眼前的人,向两人颈间的桃花印记处注入神力,不多时便有一根缠绕心脉的盈盈桃夭藤蔓现于二人心间。
就到这里吧。
待雪莲融入岳隺的心脉,图灵握紧万慈一剑斩断。
她终于抵抗不住,猛地不断吐出大口鲜血,好似要将近日流入体内和他有关的心绪尽数排除身外。
“王妃!您和殿下何止于此,陛下其实一直在帮你们想办法。”
秋回和冬溯跪在他们身旁,泣不成声。
确认昏迷的人脉象平稳,图灵弯了弯嘴角将怀中的人递出去:“照顾好你们的小殿下。”
若是为了杀她,背后之人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难不成是为了神力。
图灵抹去嘴角的血迹,御剑前往仙门。
星辰逐渐隐去,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
行至桃源村,倏地远看一阵法亮起。图灵眼皮骤然跳动片刻,她不再作多想,赶至阵前。
身着水蓝色衣衫的女子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仅凭背影图灵亦能一眼认出此人是谁——她劈开阵法:“阿姐!”
奚珏满脸泪痕身体亦在不住地颤抖,她推开图灵:“快走!他们要用我们的身体作为收复煞气的容器。”
“阿姐,你没事了?”图灵又惊又喜,全然不顾不远处忽然出现七八个手持飞刃的人。
“我就说守在这里,有兔子一定会撞上来的。”银镶玉法字令牌自腰间频繁闪动,明晃晃地如一面铜镜,只是来人却不是瑾玉。
他摇头叹息,嘴角却挂着掩饰不住地笑意:“瑾玉那家伙成事不足,此次可不要怪我取而代之了。来人,起阵——”
那人话落,地面瞬间有数条血河破土而出,弯弯曲曲汇聚在图灵二人脚下,她霎时动弹不得。
这是缚灵阵和怨灵阵……可引怨气和执念来此,他们是准备以此为契机将她们一起消灭。
神力骤然消失,周身乍起的风刃仿佛要缓缓将二人凌迟至死。图灵大脑飞速运转,她总觉得这其中她错过了许多事:“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阵法对奚珏的影响似乎更大,她渐渐脱力,声音极其微弱:“此前我被狐妖掳走,他们想要借机用煞气控制我,我这才自封神智……”
“阿姐!”空气中似是布满了刀刃,图灵不顾贯穿般的疼痛扑过去。
银针般的雨丝穿透屏障,瞬间模糊众人的视线。
如玉磬敲击金铂,银色游龙一声长啸将她二人护在身后,随后无数剑影踏破结界,奚万尘落至二人身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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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之人还轮不上公法堂的人插手。”
数道剑气横扫众人,血河决堤冲散法阵,与倒地的七八个人红白相间混杂在一起。
“阿爹。”此前的猜忌顿时化作难掩的委屈,尽数涌出眼眶。图灵和奚珏偎依在奚万尘身后,银龙稳稳载着三人跃上云层。
“为何偷跑出去?可是听信了什么传言?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奚万尘说着掩口咳嗽两声,几丝血腥味飘落至身后。
图灵不觉握紧他的衣袖,一脸紧张:“阿爹,对不起。”
奚万尘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虎毒不食子。为父虽未尽职,却也不会弃你们于不顾,放心,有爹爹在,没有人能欺负你们。”
三人行至跟前,寒玉山阵法大开,许知言守在鹿鸣宫,匆忙迎上来。
银龙落至地面,眼前白影一闪,一路巍峨如山的背影骤然倒塌下去。
“阿爹——”
“掌门!”
数位弟子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掌门扶至寝殿。
“姜佩师兄呢?”图灵左右环顾来人,此前他一直与奚珏形影不离,此刻竟不见来人。
听闻医官说奚珏只是外伤并无大碍,图灵日夜守候在奚万尘的寝殿门前。
来往的长老皆是愁眉叹气,许知言几次看过她一眼皆是欲言又止。
夜半时分,奚万尘依旧灵气微弱昏迷不醒。图灵侍候他几个时辰就连悄悄注入神力亦于事无补,她瞥到窗外一连守候多时如木桩般的身影,犹豫片刻还是掩门走上前作揖:“副掌门早些休息吧,图灵在这里便好。”
许知言摇摇头:“若论关系,你大可唤我一句许叔,师兄本该应享天伦之乐,天道无情啊。”
“许叔白日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只要能救阿爹,但说无妨。”图灵按捺下心中忐忑,佯装镇静。
许知言看她一眼:“阿灵果然聪慧。日前,师兄听闻九州的谣言,为证明你二人清白,以身为引试图收复煞气。任是他修为高超,非命定体质怎能承受得住!今日亦是新伤覆重伤,不然怎会如此!”
图灵攥紧衣袖:“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知言望了望屋内,长叹一口气:“罢了今日我就做了这个恶人。师兄飞升前曾入凡界历劫,他与你娘黎怜枝便是从那时认识的。未曾想百年后历劫结束时,黎娘魂灵得知真相后想要飞升为仙。彼时恰逢煞气为祸九州,十二位地仙以身殉道修筑天脉镇压煞气。”
“师兄是存活的最后一位地仙,他一直试图引领黎娘重入轮回,却未曾想黎娘以执念化出碧落剑,意欲斩断天脉窃取神力。”
“师兄为修补封印耗尽修为因此闭关,而黎娘则把煞气封入你的体内,将神力据为己有。”
“只是她不知自己命数将近······为防止事情败露,她只能将你困守在深山。阿灵,其实你是无辜的。”
传闻都是真的,从她离开粼山那刻起,便招致了煞气杀害了李家兄弟、颜贞······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图休或者说黎怜枝早已消散,所以哪怕踏遍九州亦不会追寻到她的踪迹。
四肢冰冷,院落清光无量,却照不尽她周身的暗影。
“阿灵,如若救师兄只有一个法子。入祭身阵引出煞气,否则如若煞气失控,妖族趁机来犯,不止师兄,整个仙门和人界皆重入三百年前的浩劫啊。”许知言说着擦了擦眼睛。
63. 神力
“阿爹——”
“掌门!”
数位弟子齐身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掌门扶至寝殿。
“姜佩师兄呢?”图灵左右环顾来人,此前他一直与奚珏形影不离,此刻竟不见来人。
听闻医官说奚珏只是外伤并无大碍,图灵亦顾不上其他,日夜守候在奚万尘的寝殿门前。
来往的长老无不愁眉叹气束手无策,许知言几次看过她一眼皆是欲言又止。
夜半时分,奚万尘依旧灵气微弱昏迷不醒。图灵侍候他几个时辰就连悄悄注入神力亦于事无补,她瞥到窗外一连守候多时如木桩般的身影,犹豫片刻还是掩门走上前,作揖道:“副掌门早些休息吧,有图灵在这里便好。”
许知言摇摇头:“若论关系,你大可唤我一句许叔,师兄本该应享天伦之乐,天道无情啊。”
“许叔白日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只要能救阿爹,但说无妨。”图灵按捺下心中忐忑,佯装镇静。
许知言听到这里,负手转身怜惜地看她一眼:“阿灵果然聪慧。日前,师兄听闻九州的谣言,为证明你二人清白,以身为引试图收复煞气。任是他修为高超,非命定体质怎能承受得住!今日亦是新伤覆重伤,不然怎会如此!”
纵然心中有诸多猜测,那点也许一切都是谣言的侥幸箍紧她的心跳,图灵攥紧衣袖:“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知言望了望屋内,长叹一口气,将三百年前的过往悉数告知。
传闻都是真的,从她离开粼山那刻起,便唤醒了残留的煞气。李家兄弟身亡、颜贞被做成药人······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图休或者说黎怜枝早已消散,所以哪怕踏遍九州亦不会追寻到她的踪迹。
四肢冰冷,院落清光无量,却照不尽她周身的暗影。
“阿灵,如若救师兄只有这一个法子,入祭身阵引出煞气。否则如若煞气失控,妖族趁机来犯,不止师兄整个仙门和人界皆重入三百年前的浩劫啊。”许知言说着擦了擦眼睛,“但凡有其他希望,老朽都愿意用这副老骨头以命相抵。”
她是罪人之子。
她被关在粼山只是黎怜枝怕她会引来煞气,过往的一切都是骗局。
天地在分崩离析,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跟随许知言来到此前掌门闭关的地方。
“天人有情,万古同悲。”
图灵曾在图休的佩剑上看到过这行字,她抬头看着洞口牌匾“同悲洞”三个字不觉停住了脚步。
洞内寒风凌厉,急促的心跳召回她所有的思绪。
“阿灵,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再想想其他法子。”许知言说着便要带她离开。图灵双脚恍若黏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得,只见守卫在鹿鸣宫的仙侍匆忙来报:“副掌门,不,不好了······掌门突然伤势恶化。”
“休要胡说!我去去便来。”许知言压抑着怒意拂袖离开。
图休,黎怜枝,奚珏,岳隺······
图灵默念着每个名字,逐渐走入洞内深处。石壁和地面皆贴满了符咒,她每走一步,便有神力流逝其中。金光如星宿散落天地间,渐渐地,她似是体会到了某种安心,整个人亦昏昏沉沉想要就此睡去。
曲径消失视野骤然开阔,日光灿烂,葱翠林间桃源村的村民耕织作乐。田垄尽头的树荫下,众人手捧瓜果正簇拥着一个人,图灵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走开!不要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我,没有其他人。”
尖利又沙哑的声音令图灵一个激灵醒转过来,这是奚珏的声音。
“阿姐?”图灵试探着唤出一声,“阿姐你在哪里?”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奚珏喃喃自语。
桃源村的村民和围坐其中的图休依然在向她招手,那一张张和煦的笑容令她忍不住心生雀跃,图灵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幻境,随即唤出万慈手起剑落。只是那些人影如烟雾消散又转瞬凝聚为原来的样子,最后甚至直接扑上来抓住她的衣袖。
“不要过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奚珏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听得到煞气愈发猖狂的长啸。
“阿姐——”图灵大喊道,奚珏却再没有任何回应,满目欢声笑语,好似愁云从未莅临过这座小小的村落。
破除阵法需要找到阵眼,莫不是打破幻境亦需找到那个执念化身。
周身的村民张牙舞爪地撕扯着她的衣袖,图灵提剑向笑意盈盈一直等候她近前的图休走去。
“小图儿。”图休轻声唤她,只是阳光落入她的眼眸却如同坠入深渊没有丝毫暖意。
“阿灵住手!”随着这声惊呼,万慈已然穿破那个幻影的胸膛,滚烫的热血喷溅到她的胸口上。日光隐去,洞内缓缓恢复先前的昏暗,烛火飘摇间那些村民的身影亦消失了。
图灵察觉到有哪里不对,胸口和掌心一片黏腻,浓烈的铁锈味穿透她的喉咙。
黑雾缭绕间,奚珏跪坐在破碎的石壁前,怀中灵力紧紧环绕着岳澜生胸前的血洞。灵力磅礴,血河亦有滔天之势,岳澜生不断地口吐鲜血,直至一动不动。
“师父!”图灵向着两人扑过去却脚下一绊,直直跌倒在地。阵法吸食了地上的鲜血生出丛生的藤蔓,将她困守其中。
如注的鲜血似乎也流入奚珏的眼中,愤恨的目光狠狠凌迟着图灵的每寸骨肉:“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你杀了师父。”
“琴枝因你而死。”
“弦阳镇的人在你走后死于煞气。”
“姐姐,为什么是你带来这一切?”
……
头痛几欲裂开,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似有一股巨力攥住她的心脏。
耳畔弥留着蜂鸣般的低语:“只要你心甘情愿,就能用你的死换来他们的生。”
心口痛到极致,竟然萌生了几乎撑破她胸腔的愤懑。
不,还不能结束。眼前逐渐融入一片黑暗,她趴在地上摸索着,失去生机的万慈和玄白划破她的手指,划破她的掌心。阵法触及到她手心的片刻,身体骤然失温,急速流失的血液拖拽着她整个人如同坠入冰河。
虽然周身有些冷,但只要不再挣扎她就自由了,心底蓦然升起一股缱绻释然。
“阿灵!阿灵快逃!”一束微光击入她的眉心,图灵一阵战栗,大梦初醒。她摇晃起身,隐约看清血泊的不远处,奚珏被铁链禁锢在石柱之上,无数黑影如利刃般穿过她的身体。
阵法似是与她的经脉连在一起,图灵挣扎着爬到那处血泊前摸到微弱的脉搏,而后催动玄白和无悲斩落奚珏身上的铁链和与自身相连的藤蔓。
“这点痛楚比起桃花契可是差远了。”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对着某处监视她的目光恨恨道。
“阿灵,其实我才是——”奚珏磕磕绊绊扑过来。
“这些都不重要。”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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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打断,收回神力双剑合一斩向阵法。
天生恶女?以一人之身断论天下生死何其狂妄。
剑刃深入沟壑,阵法却愈发坚韧,她凭借残存的神力居然难以撼动分毫,显然背后之人亦拥有至少胜过她的神力。
脚下金光燃起,阵法轰然大开,远看煞气以脱缰野马之势浩荡而来,图灵当即弃剑以神力护住二人,而后将煞气尽数引入体内。
“阿灵——”奚珏用灵力温养着岳澜生的身体,只是这次眼中只有痛楚,“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这一切。”
所谓执念,不过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要了。
若她能活下来,势必会让那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图灵!”耳边似是传来一声怒吼,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后颈。
是了,还有一个人,是她万般难以割舍,难以消融,难以忘却。
“图灵。”
岳隺大口呼吸着猛地睁开眼睛,未曾完全散去的噩梦如石块般堵在胸口。
周身流水潺潺,丹田吐纳之间,极为清澈柔和的灵力轻纱般簇拥在他周身。王后拂开结界走进来:“若非此处有灵泉,恐怕你的丹田和仙骨现在已然碎裂。”
“可有阿灵的消息?我现在去找她。”岳隺试图起身,只是每个动作都牵扯着筋骨撕裂般剧痛。
王后摘下腰间玉佩,绕在指间:“你连公法堂的人都打不过,拿什么保护她?现在有个机会,杀了我夺取妖力便能与仙门抗衡。”
泉流戛然而止,残留的水滴落在玉石之上隐隐传来回音。失去桃花契后,他身体某处似乎也停止流动了,只有空茫的风萦绕心间,无处可依。
岳隺沉声道:“姑母定要执意如此?”
此前便听闻妖族易主一向是弑杀前任妖王而得众臣拥戴,事到如今似乎有一张巨手推动着他与图灵向着两个方向分道而去。岳隺催动腰牌,与拂光宫的感应似是被一堵墙严严实实隔绝开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近日确是许久未曾收到姜佩的消息了。
“过了我这关,就放你走。”王后话毕,周身魔气运转如百花齐放,此前丰沛的灵气瞬间被挤入逼仄的空间动弹不得。
岳隺眸中云墨翻涌,催动妖力时停滞的经脉如同冰河初泄,妖力肆意游走间竟有无师自通之势。无悲迎上直劈面门的魔气,而后以一双金瞳对上那双惊讶而就此呆滞的双眼:“止。”
随着岳隺一声令下,眼前的人片刻停滞间失去骨头那般跌落在地。而后岳隺一剑劈向洞口的结界,无论用仙术还是妖力,那层固若金汤的屏障皆纹丝不动。
不多时,王后手边的玉佩悠悠然飘到他的面前。
平平无奇的翡翠上面,深蓝色的彼岸花标识闪闪烁烁,岳隺记得历任妖王的墓碑之上亦有同样的图案。玉佩在他左右晃了晃似是上下打量他一圈,而后在他张开手掌的片刻,如倦鸟归巢贴了上去。
刹那间,王后周身的魔气排山倒海般涌入岳隺的掌心,察觉到身体正在源源不断地吸食妖力。匆忙间他竟一掌击碎结界,亦斩断玉佩与王后的术法。
一直守在结界外面的秋回和冬溯看到岳隺手中的玉佩大惊失色,伏拜在地,迟疑着不敢上前:“殿、殿下……”
岳隺低声交待了一句“守好王宫”,便不见了踪影。
秋回战战兢兢地去触碰王后的鼻息,随即长吐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64. 同悲
自从拿到玉佩,直到离开妖界,途遇各个关卡岳隺皆一路畅通无阻。
眼看拂光宫的腰牌一直弥漫着一层红光,他亦来不及仔细检查玉佩的端倪,匆匆寻着光影向茵山御剑飞去。
之前匆忙追寻煞气,未曾留意茵山的护山结界由何而来,今日再见,岳隺不由得心下一顿。与粼山自成一体的天然法阵不同,此处结界竟与仙门极为相似,这定然不是山神所为。
洞内各条隧道依旧交错纵行,玉佩的红光愈发浓艳,意味着求救之人已经极为相近了。岳隺寻着灵光指引,刚刚出现在另一处洞口,便听到姜佩的嘶吼声:“岳隺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要是到了快进来!要撑不住了!”
岳隺捏起剑指,化神为气融入无悲,再睁开眼睛时,已来到一处全然陌生的洞穴,姜佩正紧紧握着刺向心口的刀剑。楠信举止僵硬一寸一寸按下双手相握的剑柄,剑下姜佩喘着粗气满身是血,那双手更是殷红模糊得不成样子。
无悲向着楠信的后颈迎头击去,剑到身后转瞬化作一柄银链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的,而后人剑一起滚出数尺远。
岳隺垂眸,引出刺入姜佩腕骨的银针,催动灵力为他止血:“明明可以自己动手解决,我再晚来一会儿你连命都不要了?”
“若是手废了无法拿起银针,我还可以种植草药,做些粗活也未尝不可。”姜佩用可以堪堪活动的一只手自怀间摸出一瓶补血丹,咬开瓶口仰头吞下,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石壁上,“可如果我废了他的修为,以他的性子,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知道你会来。”
“奚珏呢?”施术间灵力有些不稳,左侧肋骨断裂般的疼痛令岳隺手指微颤。
“听到图灵被妖族掳走的消息,她急于找到掌门,现在她应该回到仙门了。我总觉得她和掌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肯告诉我。”姜佩突然皱起眉头四处嗅了嗅,“师妹可是没事了?阿岳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妖气?”
岳隺用初入山洞时便用灵力探测过,此处已无煞气,茵山恢复了自带的灵秀清气,体内横冲直撞的妖力便在此刻愈发显著。
眼看姜佩伤势已无大碍,岳隺收力起身,背后传来一阵铁链摩擦泠泠作响的声音。姜佩急忙提醒他:“小心,他现在整个人处于失控状态。”
“岳隺,你果然是妖。”楠信吐掉一口鲜血,斜斜地倚在石壁上,又挂上那三分讥笑,“上次比试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当时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可以赢下我,但在关键时候偏偏收回那丝带有妖气的灵力?”
姜佩咬牙支起身,指节暗藏银针默默走过去。
楠信依旧那份“你大可直接动手”的模样,他吞下血水仰头盯着他:“若你封了我喉咙,就等着给她们姐妹收尸吧。”
岳隺缓缓收紧五指,无悲顿时生出无数剑刺直入暗紫流云刺绣衣袍,霎时有数朵阴云绽开在那张还在张狂含笑的面孔之下。
“你······”岳隺似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松开手指收回无悲。
楠信又吐出一口血水,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面前的两个人:“真不知道她们看中你们什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蠢······若岳隺是妖这件事便已破局了。”
“什么意思?都到现在了你还要诬陷岳隺?”姜佩忍住去给他把脉的冲动,任他嘴角不停地溢出鲜血。
楠信冷笑一声道:“若是设局人本身就拟定了错误的方向,无论你们作何努力,皆是那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如若如此,不如主动去勘破真相。传闻神力与妖力结合可开启往生殿,只要回溯过去,便能重获一线生机。”
“你到底怎么了?”姜佩终于确信眼前不停口吐鲜血的人不对劲,只是刚刚他明明亲眼看到无悲只是造成了他的外伤,“不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幕后之人果然在仙门?”
“她们此刻应在掌门闭关的同悲洞,快去,现在还来得及······”楠信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完便只能吐出一滩又一滩血水。
体内恍若天人交战,游走的妖力大有不烧尽他体内灵力不罢休之势。岳隺脸色苍白,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不觉向后退开几步:“抱歉。”
姜佩看他颈间青筋绷起,刻意避开自己的样子欲言又止:“你到底······算了,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何妨,我姜佩把你当兄弟认的是你这个人。”
岳隺试着将妖力尽数注入那枚雕刻着彼岸花的玉佩,这才缓和了体内深处的剧痛。
“阿珏就交给你了。”姜佩将一个药囊丢给他,“这是师父特制的,可掩藏佩戴之人所有的气息。这里交给我。”
“他的灵核碎了,修为在流失。”岳隺周身风起,话落便消失在原地。
“姜佩,这次我不欠你的了。”楠信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在姜佩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清醒过来了。他只是在赌,他想知道这个人最后的选择是什么。他做下决定,若姜佩废去他的修为,他就任由煞气侵蚀自己而后让姜家的最后血脉同归于尽。
最后那一刻,他还是犹豫了。此前跟随岳澜生修习的是剑术亦是心法,催动心法的那一瞬便如同一簇火苗随风而起,在他丹田内燃尽燎原之势。
他还从未体会过普通人的一生是什么样子,不,他体会过。在被姜家找到之前的那些日子,养父虽然家境贫寒,但每次做肉菜都把最多的肉留给他,冬日的袄子永远是旧的,他身上棉衣永远蓬松又柔软。这样想来,做一个普通人亦有许多美好光景。
“喂,快点起来!”姜佩没好气地拍他的脸。一想到等会又要被骂,姜佩整个人都烦躁得不行。
大火过后只剩一片荒原,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一块温玉在缓缓流转。脸上吃痛,楠信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姜佩屈膝坐在不远处,他抬手张开指节,意外发现自己竟能汇聚出一团灵力。
为了护住两人的心脉,他本就不多的灵力现在分毫不剩。姜佩有些嘟嘟囔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你的灵核救不回来了,我就把我的分了一半给你。日后能不能修炼我不管啊······没事了就快起来,御剑带我回仙门!”
楠信唇齿一张:“你的灵核?恶心。不过,凭借这灵核跟随我也算是升阶了。”
姜佩正要发作,却见眼前的人唤出佩剑一把他薅起来:“一会儿抓稳了,掉下去我绝对不救你。”
*
月光没入云层,庭院各处烛火长明,整个鹿鸣宫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绵延如风的虫鸣。
“大师兄!”守卫在鹿鸣宫的弟子眼看岳隺直冲入内,得知他迟早继任掌门,亦不敢轻易阻拦,只能紧紧跟随极力劝说,“掌门受了重伤,副掌门交待过谁都不能,不能进来。不然大师兄还是——”
“大师兄!那边是掌门禁地,不可擅闯!”
转过表面名为掌门寝殿的居所,后院中有一座仅供掌门修炼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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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祠堂。这里常年门窗紧闭,除掌门外从未有人踏足此处。
一声惊呼后,有十数人四面八方疾步而来,只是他们哪里是岳隺的对手,不过一阵掌风的功夫,所有人皆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阿岳回来了,我正准备去寻你。仙门不可一日无主,继任掌门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许知言自他身后的寝殿款款而来,说完后似是刚刚发现眼前的异样,故作惊讶道,“阿岳这是怎么了?”
无悲通体燃烧着一团白焰,岳隺没有转身:“若是许长老亦要阻拦我,我定然不会客气。”
“哐当——”两柄长剑骤然从岳隺前方的祠堂破窗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拥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岳隺施术接住二人。看清满是血污的两张面孔,丹田处似是又多了一道裂痕,牵扯着腹部一阵震颤:“奚珏,师父!”
岳隺正要走上前为二人检查伤势,只见奚珏对他暗暗摇了摇头。想到此前楠信种种行径,幕后之人难免不是与他相近之人,灵丹与他的仙骨皆有碎裂之势,若是一战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有一个人还在等他,他不再犹豫持剑侧过身,却为几日不见许知言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副样子吃了一惊。
“你居然还活着。”许知言逆光对着三人,两颊瘦削凹陷,鬓角稀疏的灰白发丝映衬着眉下的那两个黑洞宛若吸食他身体血肉的巨口。他陡然眼神凌厉,对岳隺道,“阿岳你过来,他们都被煞气控制住了。日后你必定会坐上掌门之位,掌门定然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必要时解决了她们。”
夜风拂去缥缈朦胧,满院灯芯一颤,明月重又洒落银辉,忽见天地辽阔。那夜的三千玉阶似乎又重现眼前,岳澜生衣襟上的大片血迹搅碎他眼底沉寂的玄冰:“图灵在哪儿?”
许知言似是咧开了嘴角,只是太阳穴愈发凹陷下去:“阿岳你过来,待忙完今日,师兄便会将掌门之位传于你。”
岳澜生服下奚珏一直带着身上的丹药,不多时那张青灰色的面孔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催促道:“穿过祠堂便是同悲洞,快去救图灵!邪不压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是我的对手。走!”
一直守在身侧的奚珏亦对他点点头。
“岳隺!你可不要让掌门失望!今日你一旦放弃,便与掌门之位无缘,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许知言突然发疯般地大喊,“你可知道这一步牺牲了多少人的心血,你——我的乖徒儿来了,信儿快来,掌门之位马上就是你的了。”
半空中闻声骤然掉落两个人,身后传来楠信的痛呼:“师父,收手吧!”
岳隺捏诀向祠堂疾行,没有回头。
祠堂周围布置了有金色闪电游动的结界,岳隺人剑合一劈入结界时却闪身扑了一个空,那层结界未有阻拦他的意思。殿堂内并无神像,却自他入门那刻起后背便升起如小山般沉重的威压。案台上只有三根手腕粗的香火,云雾自上蒸腾却又转瞬消散。
地面上三五步便有一个可穿行千里的法阵,然大多已被剑痕摧毁,只有一方磨盘大小的法阵依旧金光闪烁,岳隺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案台上方传来奚万尘的声音:
“阿灵,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你把最有希望救你的两个人送出去,没有人会来了。”
原本有神像坐镇的莲花坐台是空的,捕捉到墙壁上片刻扭曲的光影,岳隺提剑一跃而上,随即脚下一空落入一处石洞中。
65. 剖骨
洞内蜂鸣阵阵,周身如坠迷雾,唯有拂光宫的半截弟子腰牌隐入血染的泥土中,微光羸弱。笔直葱白的指尖拂去腰牌边缘的血迹,随即微微用力捏紧腰牌注入灵力。
一只银蝶自掌心跃然而出,所到之处如日光驱散晨雾,岩壁上的白烛尽数向后退去,近了,那袭流光长衫墨发及地的人正单手钳制着黑雾攒动中的一段雪白脖颈。黑雾几乎吞噬了那人的整具身体,往日肆意明媚的面庞如今眉目紧闭双唇颤抖,仿若困身砧板任人宰割。
“阿灵!”
无悲乘着这一声呼喊如猛龙过江卷起千层剑风,行凶之人蓦地转过身却是一副五官模糊的样子。数道剑气撞上如同钟罩的金光结界,惊飞的灯蛾拼命撞向烛火,直至噼啪两声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数十个回合后,对面洁白胜雪的衣衫未染纤尘。
灵力已然耗尽,丹田处一片干裂般的疼痛,鼻腔和喉咙都在流出细密的血丝。岳隺紧紧捂着腰腹,半跪在地上。
烛火摇曳,那个没有五官的人步步向他走来:“别挣扎了没用的,神力才是最强大的。真让我意外,那些废物居然没对你产生丝毫影响?”
自他出现在山洞的一瞬间,便有七八道煞气攀爬他的胳膊,拖拽他的脚踝,带着蛊惑的声音四起:“你的心不该这么满,你眼中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马上就死了。”无脸人喃喃重复着,举起宝剑微雨摇摇头,“可惜了,本来你是个好苗子,我在你的身上亦倾注了不少心血。”
“心血?你是说这个,今日便还给你。”
原本重伤脱力的手臂动了动,失焦的瞳孔转瞬落满燃尽半边天的赤金火云,刀锋剜入丹田处,岳隺再起身时,手中多了一块心脏大小的白骨。
流光溢彩,状若半片羽翼,五指轻握,仙骨在他手中化为一抔白沙。同时无数魔气自腰间玉佩爆发开来,环绕在他周身绽开无数如血似火的彼岸花。无悲经热血浇筑通体殷红,竟转瞬铸为一柄魔剑,岳隺一剑穿透金钟罩:“奚万尘,你不配做掌门,阿灵亦永远不会原谅你。”
“胡说!我不是奚万尘,我只是个影子,影子!”那片白衣胸前绽开一片血红后,洞内煞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胸膛,一齐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原地。
那道冰冷的身躯连同簌簌尘埃坠落他的怀中,似有一团火焰扼住他的喉咙。
图灵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垂落的睫毛掩盖住映照着半边血洞的瞳孔,血迹已经干涸的心口烙入他的眼底。天地逐渐融入一片赤红,尖锐凄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着。
“杀了所有人。”
耳膜在膨胀,汹涌的血流几欲撑破他的经脉。
“杀了他们。”
突然一根薄弱的指节扯了扯他的衣袖,犹如微风拨动残木上的枯叶。岳隺垂眸,撞入一汪清冽澄澈的湖水,心底已起千层浪。
牵引他头颅的那根丝线断裂,喉咙、心口,身体各处的疼痛齐根涌来。
他颤抖着将那剖白沙灌注落入他眼底的血洞:“天地鉴心,生死相依。以汝为主,余生为仆。如有违契,魂生永灭。”
等待的一分一秒有经年累月那么漫长,岳隺手持玉佩紧握她的掌心:“阿灵。”
玉佩骤然迸发出炫目光泽,向着虚空撕开一道裂缝,背后有灵光袭来,岳隺抱起怀中的人一个箭步跃入缝隙中。
图灵猛地吸入一口空气,擂鼓般的心跳中,四肢涌入暖流如春水初生。她缓缓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恍若依然在梦中。
俯在她身侧的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图灵下意识地向交叠的手心注入些许神力。浓稠的黑暗似乎开始流动起来,随即前方唯一的光亮处飞入越来越多光怪陆离的碎片,那些光斑融入两人的一刹那转瞬如雪花般彻底消融。
“阿灵,我们——”岳隺话未说完便消散在眼前。
*
“仲卿,我瞧这个女娃很是可爱,我们收养她好不好?”
“若是未能寻得她的家人,一切依言夫人便是。”
她是已经死了吗······
传闻人只有死前才能如此真实地看到心中最挂念的人,眼前的图休梳着同心髻一袭春绿直领对襟窄袖衫,而在一旁递出手帕侍候她盥洗的正是没有一丝皱纹与白发、年轻时的奚万尘。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奚万尘那个掌门并不像同一个人。两人看起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接下来的几日亦是如此。
图灵跳下床看到自己仅仅有之前手指那么大小的手掌有些微怔,树影婆娑,如玉兰无暇的日光落满她的掌心,下一秒她的手心便多了一块桂花糕。
图休笑眼弯弯,摸着她的脑袋:“快吃吧!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家人?”
“师——什,什么都不记得了。”图灵低下头,豆大的眼泪很快打湿了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图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你可愿意留下来?”
图灵重重点点头,现在的她大概只有五岁,可以肆意地将小小的身躯缩入图休怀中。
黎怜枝:“小图儿,你以后叫小图儿好不好?你可愿意认下我这个阿娘?”
“阿娘!阿娘,阿娘。”图灵又将乱糟糟的头发向她怀里钻了钻。
奚万尘此时名叫奚仲卿,以教书为生,闲暇时便帮助夫人打理药园、照顾病人。而图休正是黎怜枝,是落霞村远近闻名的大夫,他们待图灵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将毕生所学毫不保留地传授于她。
黎怜枝得知她爱喝百花露,特意做了许多封存起来堆满了近半个地窖。每日晚饭后,奚仲卿会把她抗在肩膀上,然后一只手牵着黎怜枝,三人一起走很久很久,到集市东头看哪吒脑海的皮影戏。每次图灵都会不觉睡着,然后夫妇两人轮流将她抱回家中。
第三日清晨。
拇指宽的手擀面配上几根碧绿青菜,宽面软糯且劲道吸满金黄炸蛋的汤汁,只辅以些许粗盐和香油调味,图灵自己就可以吃一大碗。她正大口吃着,忽然听到黎怜枝提起自己昨日的梦呓不由得心中一顿,生恐自己暴露了什么。
“你阿爹一早便去了集市,想来此刻快要回来了。”黎怜枝提起奚仲卿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蒙了一层水雾,此刻看到吃得呼噜呼噜的图灵,满面笑容胜过窗外露珠盈盈的朝颜花。
自图灵来到这里的第一日便发现了,院落的篱笆上,窗棂上,榕树的树干······只要是可以攀爬的地方,皆种满了恍若擎着大大小小喇叭的朝颜花。一开始只有或粉或紫的花朵,后来奚仲卿竟根据植物护养的古书栽种出明黄、天蓝、碧泉等各种各样的颜色。
黎怜枝闲暇时,便穿了奚仲卿隔三差五为她裁制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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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坐在秋千上,或倚在榕树下的木椅上,饮一杯他自种自晒的花茶,笑得开怀恣意。
“怜儿,小图儿,我回来了!”奚仲卿抱着七八棵粗细不一的树苗,轻快地跨过晒得有些褪色的门槛。
黎怜枝浸湿了一方手帕,替他细细擦拭着脸颊沾染的泥土,掩盖不住地笑意终是在假装嗔怒中破了功:“昨夜娃要一院子的果树也就随口一说,现在她自己恐怕都不记得了。”
奚仲卿擦着额角的汗滴,笑着道:“做爹爹的总要说话算话,我可是答应过了。”
图灵隐约记起,大概是此前有些艳羡阿花的庭院,这几日不觉放松下来才会梦到过去。
今日难得两人同时休沐,早膳后,奚仲卿切了两个果盘,沏了一壶清茶便挽起袖子在院中栽种起果树来。
石桌上摆放着三四个小巧精致的玉簪,都是奚仲卿说是顺路置办的发钗。黎怜枝轻轻拢起她刚刚过肩的发丝,忽然察觉几滴热泪砸落到她的膝盖上,匆忙松开揽过她的肩膀:“可是阿娘弄疼你了?”
图灵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抽噎着:“就是觉得阿娘爹爹很好。”
好到她怕一切都是梦,这一切迟早都会消散。
“傻孩子。既是阿娘的孩子,阿娘定会一直守护着你。等这几棵杏树、桃树、枇杷长大了,就是小图儿上学堂的日子了,那时小图儿可以跟着爹爹一起去学堂。”
图灵循着黎怜枝的指尖望去,叶片在日光下抖落粼粼银光,那几棵小树苗原本蔫蔫的枝叶在种下去后很快恢复了生机。奚仲卿看两人正朝这边望过来,停下锄头挥了挥手。
“神医,黎神医!您快去看看我家孩子吧,他今天不知道怎地,回到家后整个人不太对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撞开柴门冲到黎怜枝面前,不由分说推开图灵拉起黎怜枝就要走。
“小图儿!”黎怜枝惊呼一声,被那妇人拖拽着一个趔趄。
“你伤到我娘子了,还请放手。”
图灵一瞬间怀疑自己眼花了,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奚仲卿便出现在黎怜枝面前,轻轻一扯便将老妇人推出两三步远。
“求求你们。”老妇人眼看奚仲卿动怒,当即跪拜在地。
“我去取药箱。”黎怜枝叹口气,起身去了堂屋。
图灵一骨碌爬起来去牵奚仲卿的手,只是一声“阿爹”还没说出口,她便因那只冰冷的手和锋芒毕露的眼神打了个哆嗦。
“吓到你了吧。”奚仲卿不过两秒间便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追上正要离开的黎怜枝,“我和你一起去。”
黎怜枝揉了揉图灵的脑袋,抬头对他道:“你看好小图儿,我去去便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奚仲卿煮饭、洒扫庭院,继续为她打磨木马和弹弓,偶尔还会教她雕刻泥人,所作所为无不细微妥帖。
可图灵却没有了前几日的温馨眷恋,刚刚那一幕在心中却怎么也挥散不去,那个人才是记忆中奚万尘真实的样子。
眼看天色将暗,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图灵对着满桌爱吃的酸甜菜肴没有丝毫胃口,她跳下凳子扯了扯一直立在窗前的那个人:“阿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轰——”
电闪雷鸣,瓢泼雨幕中忽然走来一个人,待图灵看清那个人的样貌,整个人如同浸透雨水的焦木,僵直在原地。
66. 往生殿(一)
“小图儿乖,困了就去睡。”奚仲卿抬手的片刻,借机将一股灵力注入她的后颈。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连带着身体亦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待她躺在床上任由那个人盖好被褥,整个人依旧是清醒的。除了身体无法动弹,无法开口说话,她依旧能看能听。
刚刚那人,是她从未料想到会在此处遇到的——许知言。
“师兄,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那小丫头看到我吓得脸都白了。”许知言正要向里面张望一番,被奚仲卿默不作声的眼神制止回去。
“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为何封印术法的记忆失效了?我的灵力亦恢复了。”奚仲卿蹙眉看着指尖时明时灭的灵火。
许知言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酒:“那自然是因为,师兄你动情了。反正按照最初的安排,你只是想拿到情丝而已,现在离开亦无妨。”
奚仲卿望着漫天雨幕,沉声道:“不可。凡人寿命不过数百年,待这一世结束我自会离开。”
“师兄啊。”许知言敛起笑容,正色道,“煞气之事可耽搁不了那么久,眼下铸成碧落剑才是紧要之事。至于夫人,我刚刚忘记说了。”
许知言刚想卖个关子,手中的酒杯便应声而裂。他慢条斯理地抽走桌边的一方丝帕揩着手指:“刘家长子身中煞气,残害了数位村民——”
微雨的剑锋已然抵上了他的脖颈,奚仲卿凛冽的声音穿透窗外滂沱的雨声:“带我去见她。”
二人行至门前,奚仲卿突然脚步一顿收起长剑。
一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伏拜在廊下,图灵欲仔细去看,发觉自己竟脱离那具沉睡的躯体飘了起来。
低头时,全然陌生的面孔令图灵后背寒毛直竖。躺在床上的女童有着从未见过的面孔,然而此前在铜镜中她一直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样。
“听街坊说,近日夫人收留了一位女娃,想来或许是在下失散已久的妹妹,因此特来拜会先生。恳请先生允我与她见上一面。”少年说着便要跪下来。
奚仲卿一把托住他,侧身让他进来:“此前她大约是失忆了,内人对她喜爱得紧,我们便留她多住了一些时日。若真是令妹,那请郎君自便。在下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奚仲卿说完,便悄悄收回了术法,床上女童悠悠醒转来的片刻,那具身躯仿佛伸处无数只手将她用力抓了回去。
图灵匆忙爬起来,踩着妆奁前的木凳望向窗外,刚刚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再回眸时,少年白皙手臂上的红色妖纹宛若院落狂风中几欲撕裂天空的树枝。
她现在没有修为,身量也只到那个妖腰间那么高,智取还是逃跑,她都不是他的对手。奚仲卿当真从未在意过她,此前或许是碍于黎怜枝的情面,图灵想到这里,原本明媚靓丽的面庞瞬间耷拉下来。
无论这是梦还是幻境,一切都要到此为止了,图灵闭上了眼睛。
正在步步紧逼的少年看到她这个样子,停在了与她两三步远的位置:“阿灵,对不起。”
听到这个声音,图灵仰起头对上那双愧疚、犹疑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冲他扑了过去:“岳隺,原来你也在这里!”
掌心妖力本欲蓄势待发却转瞬熄灭,岳隺手臂一挽将她抱入怀中:“我们先离开这里。”
疾风骤雨中的客栈,油灯燃了又灭,客栈老板娘干脆提早打烊,喊了小二几个人去了里屋投骰子。仅有三楼尽头的一号房透着温润的一层光,远远望去仿佛坠落荒野的星辰。
红烛垂落泪滴,昏黄光影里床榻上闭目打坐的人亦身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图灵捏起盘中一颗红玛瑙般的葡萄,听完岳隺将前因后果简短说过一遍,鲜嫩的汁水倏地在指间爆开:“所以,此前你是想要强行带我离开?”
这几日,她不是没有发现端倪。她感受不到这里的温度,亦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只是这些与能够看到黎怜枝日日开怀的笑容相比,皆显得微不足道。
在粼山时,图休虽然对她关切,但大多数时候对她来说只是严厉督促她修习术法的师父。可是这里的黎怜枝永远像每日都会重新绽放的朝颜花,更像一位真正的阿娘。
“这里虽叫往生殿,但不过是时光回溯的一隅残片。”岳隺顿了顿突然低头咬紧牙关,继续道,“阿灵,这里的一切我们不能随意插手,必须让所有发生的事回到之前应有的轨道,才能找到当年封印煞气的真相。”
“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但不许插手改变?”图灵腾地站起身,愤愤看着岳隺。她原本计划,只要取得黎怜枝的信任,就可以带她离开,避开日后那些莫须有的栽赃嫁祸。
在同悲洞生死一瞬时,她就明白了,奚万尘从来不在意能否真正解决煞气之事,自始至终,他只是想要神力。
“阿灵,若你愿意——”苍白颤抖的指节再也掩盖不住身体的异样,岳隺正欲取出玉佩催动魔印,一个柔软的肉团覆盖上了他的手腕,他急忙抽回手和她避开一段距离。
“岳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此刻只比他膝盖高出半头的女童神色严肃,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告诉我。”
岳隺陡然瞳孔微张,双唇木讷地一张一合:“若与这里的因果产生链接会遭到反噬,但是如果你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我愿意承担这一切,哪怕让你再多留一刻钟也好。”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与这里的人断开联系?”图灵似是预想到了什么,心口某处猛然落空了。
“和我一起在魔印中注入神力与妖力。但若如此,他们便再也无法看到你。”
岳隺目光呆滞,脱口而出的话亦是一板一眼,图灵察觉出一些异样,但误认为是反噬的缘故。她现在没有修为,想来以血为阵或可一试。
不多时,她便用满是血渍的手覆盖住玉佩和岳隺的手心。
岳隺身体一抖好似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却轻飘飘地划过一层空气。烛光毫不留情地穿透两人的身躯,地上没有影子,只剩没有完全消散的血阵看起来有些骇人。岳隺别过头去:“我不需要你救我。”
图灵已经恢复为先前的样子,她俯下身偏头凑到那个人的面前:“怎么啦?还在为之前桃花契的事情生气?我承认当时做下那个决定冲动了一些,但是不若如此,你又怎么可以救出我。”
“如若我们都中计,这件事可能真得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一直相信,你肯定会去救我的。”
“阿岳,无论有没有桃花契,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
“我······”几缕发丝垂落他的掌心,原本绷紧的脸颊骤然烧起两团红晕,岳隺余气未消,“我不是对你生气。”
图灵坏笑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不过,我刚刚没想到,难得你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我说什么了?”岳隺心乱如麻却面色未改,“阿灵,现在这个样子你没有办法再回到那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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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样很好啊,手心也不痛了,我想飞到哪里飞到哪里。而且,找到真相才能救出其他人,还我阿娘一个清白。”图灵跳下床轻轻朝地面一蹬,便绕着房间飘了一圈,而后落回到他身边,摇着他的衣袖,“阿岳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再试一试。”
岳隺蓦然起身,握住她的手:“我们去找许长老,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先前许长老告诉我,阿娘不过是奚万尘飞升为仙之前的一段尘缘。可是现在看,一切明明是有意为之,刚刚他们还提起碧落剑······”二人跟随几位修士来到村外,图灵拼凑着至今为止得到的所有信息,突然看到岳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只见许知言和众人修士合力起阵,村子上方缓缓升起一方似是有金丝银线游走的结界,几团煞气闯入不得随即调转了方向。结界源源不断修复着村子原有的灵气,将邪祟与漫天暴雨一并隔绝在外。
一位面容清秀的修士向许知言作揖道:“二师兄,此类阵法消耗灵力极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还用你说。”许知言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修士不曾领会他的脸色,依旧作揖:“恳请二师兄再劝劝大师兄。还有,此前二师兄对夫人见死不救之事有违门规,还望师兄珍重明德。”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善人,我现在就去找大师兄请罪。”许知言拂袖离去。
“阿娘出事了!”图灵亦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拉起岳隺紧紧追上了许知言。只是回到家中还未走到黎怜枝的身前,便为奚仲卿的眼神怔在了原地,他此刻明显下了杀意。
岳隺挡在她的身侧对她点点头,示意他们看不到自己。
许知言看到白瓷碗中的血痕和奚仲卿手腕处缠绕的苎麻布,立刻跪下来伸出手腕:“是我做错了事,要用多少血,师兄随便取。还望师兄爱惜身体,以大局为重。”
熟睡中的人嘴唇已经慢慢恢复了血色,呼吸亦平稳下来,奚仲卿卸去周身寒意,扶他起身:“我明白你的好意,守好各处的结界,明日我便会回到门派。”
“那便恭候师兄归迎仙位。”许知言重重一拜,消失在原地。
图灵蜷缩在窗棂旁倚在岳隺身侧,痴痴望着依旧昏睡的人。奚仲卿吹熄两盏灯,留下一根火烛置于床幔一侧,取来一本医书细细读着,时不时用过了温水的手帕润湿黎怜枝干裂的嘴唇。
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此刻奚仲卿对待黎怜枝终归是全心全意的,图灵蓦然想起许知言提到的“情丝”,一个箭步跃下窗棂,转而顿住脚步,她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怜儿。”
忽然听到奚仲卿低低地呼唤了一声,图灵猫着脚步贴到了床前,有一瞬间她对上黎怜枝微亮的瞳孔,几乎以为她看到了自己。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奚仲卿看她执意要起身,顺势放好其背后的软枕。
黎怜枝环顾四周:“小图儿呢?”
“晚些时候她的哥哥寻了过来,想来现在两人已经离开了。”奚仲卿低头整理着盖在她身上的被褥,避开她的视线,一滴热泪砸落在手背上,他迅速站起身。
黎怜枝仰头看着他,仿佛此前尸山中的冷雨再次簌簌落满她的眼睛:“仲卿,我们······”
“这么久没吃东西你肯定饿坏了,我去把馄饨热一热。”奚仲卿几乎是逃也似地掩上了门。
图灵看出两人间的端倪,跳出窗棂寻着灶房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