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粉绿斑驳的春夏,是江城最宜人的季节,也是异国他乡最秾丽的陷阱。伦敦的空气里裹挟着泰晤士河湿冷的水汽,穿过海德公园厚重的泥土,直扑苏苏桉脸上。
此时的她已经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像是被真空包装后的干瘪标本,连指甲神经都透着一股脱水的疲惫,四周再美丽再新奇的景色都与她无关了。
“我帮你拿行李箱吧。”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苏苏桉抬眸,原是同为三班一起研学的同学啊,只不过他们好像也不熟啊。
“……”
苏苏桉的手死死扣在行李箱的铝合金拉杆上,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那个提议的男生似乎有些尴尬,他推了推眼镜,干巴巴地补充,“老师安排的。”
听到这句话,苏苏桉才算松了口气。
其实,苏苏桉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起码在别人眼里,她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乖脸。
不是她骄傲,是她确实有点漂亮,成绩也不错,还有点儿小才华,上至七老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下至三四岁的幼稚小屁孩,无不迷倒在她可爱外表下,沦陷在她深厚的才华里。
这样优秀的她,最怕欠别人的人情债,自然要与其他人保持合适的距离感。
不过,即使知道了是老师的安排,苏苏桉依然没有交出拉杆,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留给别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才不想麻烦别人。
茨威格说,命运馈赠的一切礼物都暗自标好了价格。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更不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只要是她可以一个人完成的事,就不会麻烦别人。
只不过,苏苏桉瞥了眼前面正帮别人拿箱子的裴释,瞳孔瞬间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和领地被侵占后的不爽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是一罐被摇晃到极限的苏打水,随时准备炸裂。
别人都没长手脚,就他能耐?
苏苏桉撇了撇嘴,无力的愤怒像蔓生植物一样疯长。
裴释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个滑稽的八爪鱼,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帮那些女同学搬东西。
不过,她不爽可不是因为他没有帮她搬箱子,毕竟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她就只是单纯的讨厌他这种虚伪、做作、爱显摆的行为,罢了。
苏苏桉加快了步伐,运动鞋在机场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只有超越他,才会看不见他。
苏苏桉像是一只负重前行的蜗牛,拼尽全力越过裴释,在那道挺拔的背影前投下一抹微弱的阻碍,抢先挤进了电梯。
看着逐渐走近的裴释,苏苏桉在心里近乎幼稚地祈祷:
伟大的电梯之神,快点关门上楼吧!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幼稚,只是她现在真的讨厌裴释,她也不想再站在他的身后,哪怕是身旁。
一个人配一个行李箱,狭窄的电梯很快就被挤满,裴释一个人推着两个行李箱,自然是超重了。
苏苏桉站在电梯的最里角,看着被拦在外的裴释,心里难得涌起一股得胜的喜悦,上天眷顾她,竟然心想事成,让这个爱管闲事活该倒霉的裴释吃瘪。
电梯门关,苏苏桉的喜悦还未停歇。
只不过随着电梯的上攀,她的心中莫名有了股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
电梯里,同班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地谈论着伦敦的红电话亭和大本钟,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对于她来说却是陌生又尴尬。
她不会说笑,也不习惯无忧无虑的快乐,更不懂得怎么融入这种轻松的氛围。
她与这些同班了将近一年的同学们,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他们没人主动找她聊天,她自然也是不敢开口,生怕暴露自己那苍白而无趣的灵魂。
于是,她成了这群欢悦人群中唯一的、格格不入的异物。
如果他在就好了。
这个时候,她居然在后悔刚才的庆幸与抢楼梯的行为。
因为,如果裴释在就好了。
哪怕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两个格格不入的人在一起,就不显得奇怪了。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她刚才还在生气,刚才还在诅咒他,此刻却又在想念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心安的冷香。
苏苏桉前脚进到房间,后脚房门就传来了轻微的磁卡识别声。
“滴”的一声,像是某种命运的预告。
苏苏桉下意识回头,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没见到舍友,只见裴释旁若无人的进入屋内。
这么巧?裴释居然是帮忙她舍友陈千忆拿的行李。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释循着她的目光追了过来,苏苏桉像是个被抓住的小偷,迅速移开视线,专注清理行李箱里那些早已整齐划一的衣服。
一种微妙的尴尬在空气中发酵。
如果对视的话一定会尴尬吧,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感觉到她刚才在电梯里的那种恶意吧?他会怎么嘲讽她?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还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沉默?
可事实没她想得那么复杂,裴释放下行李就径直离开,连余光都没有在此停留半秒。
苏苏桉松了口气,但手上的力道未减,她握着一件白衬衫,几乎要将布料撕裂。隐隐的失落感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尖上。
他对别人可以温和有礼,对陈千忆可以献殷勤到帮忙提箱子,怎么唯独对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
真是绝情呐裴释。
那种绝情,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将她所有的骄傲击得粉碎。
第二日,阳光出奇地好,春樱浪漫得不像是在雾都。
博物馆一日游,队伍拉得很长,她和包子穆走在最前面,而裴释和江曜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面。一前一后,两个半球。中间隔着漫长的人潮,他们始终没有说上一句话。
都怪江曜,都怪十三班,干嘛要和她们班一起研学?!
第三日,伦敦的天气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性,阴沉、潮湿、多变。
泰晤士河的水位似乎涨了一些,浑浊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苏苏桉和包子穆依旧走在最前面,裴释和江曜依旧在队伍的最末端,他们又没有说上一句话。
......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坐在旁边的包子穆叹了口气,几乎是哀求。
看着好几天都不说话的俩人,她心里也干着急。
苏苏桉有心事,嘴巴也开始不说话。她一连串的话分享给她,她也只嗯嗯哦哦,心不在焉地应两句。
没有一点儿缘由的冷战,他们俩都躲得彼此远远的,她和苏苏沟通不了,也和裴释俩人说不上一句话。
苏苏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易拉罐,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张揉碎的砂纸,“什么和好啊?我们也没吵架啊。”
“苏苏,比热战更可怕的是冷战。”包子穆无奈发问,“你们到底又为了什么突然冷战啊?”
“.......”
苏苏桉摇了摇头,不知所措的慌乱在心底一闪而过。她不知道是嘴硬否认,还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到远离裴释。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裴释帮别人搬箱子,这明明只是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同学友爱互助。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生气。
如果是以前,她甚至会以此为契机嘲讽他的虚伪。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愤怒。
以前的裴释,是那种站在雪山上的人,除了她,没人敢轻易靠近。可现在,他不仅走下了雪山,还对陈千忆献起了殷勤。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死死勒住了她的心脏。
他一定是觉得陈千忆那种开朗、大方、没有负担的女孩子更好吧?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性格阴沉、浑身带刺、还要时刻照顾其敏锐自尊心的麻烦精呢?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可是,他喜欢她,对她好,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又有什么资格心酸失落呢?凭什么觉得失落?她又不是他的谁。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攫住了她。比起那些被否定的努力,这种飘忽不定的猜想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该不会是喜欢上裴释了吧?
苏苏桉心里莫名地慌张,比起梳理出来的答案,她更害怕心里那个飘忽不定的猜想。
她不会喜欢裴释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苏苏桉瞪大了眼睛,瞳孔接近死亡般放大。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替罪羔羊。一定是那种对好朋友的占有欲在作祟。如果是包子穆交了男朋友而冷落她……她一样会愤怒、会恐惧、会嫉妒!
如果是江曜交了……那她完全没感觉,她跟江曜还没有那么熟。
幸好只是出于对好朋友的占有欲。
有了解释,苏苏桉可算是松了口气。
研学的下一站,是那座散发着浓郁学术气息的剑桥大学。
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像是某种沉默的巨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喧闹的闯入者。苏苏桉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那种厚重的历史感带给她的不是向往,而是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卑微。
在宽敞明亮的游学大课上,教室里安静到压抑,金发碧眼的教授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偶尔抛出一个关于文学建构的烫手山芋,吓得苏苏桉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或许是她的名字实在特殊,又或许是她天生就比较倒霉。
不幸的齿轮转动,苏苏桉被教授点了起来。
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声。
其实那个问题于她而言并不算难,答案胸有成竹。
可当她站起身,面对上百双异国学生的眼睛,面对那些带着审视甚至戏谑的目光时,她的嗓子像是被某种粗粝的砂石堵住了。
她的大脑开始头脑风暴,想要使用的那个关键单词是否有更高级的替换?那个能完美契合她观点的法语借词,它的重音到底在哪里?
那种由于过度追求完美而产生的焦虑,像是一股浓雾,瞬间遮蔽了她的思维。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口音。她觉得自己的发音里带着一种洗不掉的江城土味,那种美英混杂的怪异腔调,在这一刻成了她无法自拔的耻辱感。
如果说错了,其他人会怎么看?会嘲笑她的浅薄吗?那些台下窃窃私语的英国学生,是不是已经把她当作一个只会刷题的东方机器吗?
越是纠结,大脑就越是荒芜。
苏苏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微弱的、破碎的单音节。
那种极其安静的尴尬,在空气中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感到一阵眩晕。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面孔在视线里模糊成了一片片斑驳的色块。
早知道不参加研学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却只是换来了一次次公开的凌迟。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裴释举起了手。
他十分从容地站起身,像是这间教室里唯一的主人。
他用一种极其标准、纯粹的伦敦上东区英音,流利地接过了话茬,不仅完美回答了问题,甚至还延伸出了更深层次的探讨。那种松弛感,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自信,是她这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彼岸。
教授也示意苏苏桉坐下,沾着半点对裴释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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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桉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旁边的包子穆在安慰,但是她耳鸣根本听不清。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透过朦胧的雾气看了一眼正在发光的裴释。
此时很难解释对他的感情,她应该是感激的,她要感谢他的解围,不然她站在那里只会更难堪。只是,苏苏桉对他又多了几分羡慕,纯粹的羡慕。
一口地道又标准的英音,带着上东的优雅与松弛,他永远是自信的,永远是从容。那种优雅的口音,那种可以练习的,但他身上的那股子自信与从容,是她永远难以模仿的。
在前往莎士比亚剧院的大巴车上,苏苏桉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缝,却压不住太阳穴里疯狂跳动的血管。
窗外,伦敦的雨开始细密地下着。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是一颗颗陨落的流星。
方才教室里长达十几秒的死寂,此刻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针,在脑海里反复鞭扎。
越是回想那片刻的失语与无措,头疼便越是清晰,满心的委屈、难堪与自卑,随着细密的雨丝,搅得她心神不宁,连眼前的倒影都跟着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雾。
莎士比亚剧院,台上演的是第十二夜。
苏苏桉站在厕所外,那些声情并茂的台词在空气中回荡,却像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噪音。
“下等人。”
苏苏桉的身后幽幽飘来一句英文。
其实,其实苏苏桉的听力并不算好,但面对恶意时,直觉往往比翻译软件更精准。那些歧视的恶毒,像是一口粘稠的痰,准确无误地吐在了她的背上。
“什么?”苏苏桉转过身来。
她身后走过一个十几岁的当地男孩,套着宽大的黑色卫衣,似乎在白天上课时有过一面之缘。他看着苏苏桉那张典型而柔弱的面孔,挑衅地扬起下巴。
见她回头,他没有心虚,反而气焰更盛,公然歧视挑衅,“听不懂英文来这里干嘛?体验聋哑人吗?”
男孩嘲讽声音的横冲直撞,半径五米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除开本地人外,旁边不乏有附中的同学围观,有几个甚至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嗤笑声。
苏苏桉想说些什么反击,但嘴唇翕动,她的大脑再次变成了一片惨白的空地。
她的眼眶迅速变红,鼻尖酸涩得厉害。她恨自己真笨,为什么在这一刻连一句像样的脏话都组织不起来。
谁知道,她的退让男孩并不买账,反而更觉得她好欺负。
“乖狗乖狗。”
男孩像是脱了缰的野马,笑得放肆,他伸出手,像给狗顺毛一样,隔空摸了摸苏苏桉的头。
几个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同学,他们听了这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苏苏桉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枚枚尖锐的钉子,将她的身体,她的嘴巴,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她想要回怼回去,但她的大脑昏沉,除了那个F词外,一片空白。
可那样的辱骂真是毫无伤害。
真丢人。
周围的人莫名起码环成了个圈,将她团团围住。
她大脑发昏,几层重影将他们人脸模糊,模糊间,她好像看见了几个小孩子的脸。
“大小姐,怎么跟我们一起上学啊。”
“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
“大家都别和她玩,小心她回家告状。”
“......”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孩子围着她,讥讽她是没有爸爸的怪胎,嘲笑她是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的累赘。她真应该骂回去,可是那时候的她跟现在一样胆小又无力。
那些陈旧的创伤,在伦敦的这个傍晚,被一个陌生人无情地揭开。
“啊——!”一声惨叫。
男孩嚣张的叫嚣消失,周围人的窃笑变成了惊呼。
苏苏桉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身前就凭空出现一面温热的墙,严严实实挡在面前,“真能装啊,拉这么多翔裤子还能给你兜着。”
他比那个英国男孩高出半个头,平日收敛的威压感在那一刻倾泻而出,他的脏话庸俗却没人敢笑。
包子穆将她揽在怀里,轻声询问,“苏苏,你没事吧。”
苏苏桉摇摇头,她贪婪地躲在裴释那宽厚的背影后。
明明她最讨厌站在他身后,此刻,她却忍不住往他们身后躲,她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愚笨,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怯懦,也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眼泪。
一拳头下去,男生的嘴巴里已经开始在流血,但他捂着脸继续嚣张,“上厕所也要找个保镖?”
“你居然知道来这里是厕所?那你嘴巴这么勤快干嘛?吃多了要消食吗?”裴释的语气恶劣到了极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比对方刚才的侮辱更具杀伤力。
像是被戳到痛处,男孩突然暴怒,怒气冲冲地挥起了拳头,砸向了裴释……
警察最后只是将其定性为青少年之间的摩擦,对方那个外强中干的小子报警后见势不妙也就溜了。
剧院里,台上的戏剧未完,演员在呕心沥血地宣泄着爱恨情仇。
可苏苏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伦敦的夜晚下起了牛毛雨,像是无数根透明的蜘蛛丝,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密密地缠绕。今天真的好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无比煎熬。
她瞥了眼裴释擦药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裴释难得失态,他的阴沉淡漠的本色在今日一览无遗,她应该庆幸他的恶劣曝光的,但她心底是难以启齿的心疼与感动。
她想和齐明包子穆一样,围在他的身边表达安慰与心疼,但眼泪是她无法破出囚笼。裴释是人群焦点,她已经不想再走进人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