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货》
1. 抢名额
“你裴阿姨一家搬回来了,你知道吗?”
厨房的切菜声响突然顿住,连带着空气也跟着悬了一下。
苏珊的声音从油烟与水汽里飘了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人装聋做哑的威严。
她怔了半秒。
原本熄屏的大脑,又被重新点醒,她的脑中兀然出现了那个人。
长睫半遮瞳,眼下一点淡朱砂,他总是一副从容疏离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不过比起那个人,更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与他同桌的那十六年,和一直生活在“别人家孩子”阴影下的窒息。
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捋,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记忆也一并捋走。
“不知道。”
她胡乱回应一句,便逃回自己房间。
梅雨季节,天气连续阴沉了十几天。湿气早就把空气泡得肿胀,天花板的水渍被晕染成灰蓝色的云,越聚越厚,压得人肋骨发疼。
三十多度的闷热,没有烈日直射的灼人,而是像被一团浸饱湿气的棉被层层裹住,密不透风,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越是窒息时,精神越是活跃。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裴释。
她最讨厌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幼儿园同桌、小学同桌、中学同桌……那个同学十三年的人,那个永远考第一的人,那个看似不争不抢、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也打破了她所有争得第一名幻想的人。
即使过去了三四年,再想起那个人,苏苏桉心尖仍会颤抖。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惧。就像是好不容易通关一个游戏,刚把背挺直,就有人从后面轻轻按了一下你的肩,绝望地提醒你“游戏继续”。
她确定,她还恨他。
他长着一副让人想撕碎的温和眉眼,也有着天生捂不热的冰冷心脏。
纵使得了无数次的满分和第一名,他也不兴奋,也不炫耀,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好像习以为常、理所应当般接受上天所有的恩赐。
也或许他是好心,想要维护她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但其实,偏偏这样的装腔作势,最让人讨厌。
苏苏桉埋头推算着笔下的题目,目光却一直盯在裴释和他手里的奖状上,她烦躁地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一开口就充满了火药味,“高兴就高兴呗,表现出来又没人笑话你。”
因为根本没人会在乎你。
“还好吧。毕竟也就是个市第一而已,算不了什么,”裴释把证书阖上,随手放进书柜里,语气平淡到伤人,“多花点时间,你也可以。”
市第一……不算什么?
多花点时间......她也可以?
那一刻,她脑中轰然空白。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味来,他是在挑衅她吧,她是没花时间、没努力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讥讽、想把那句“你装什么”骂出去。可最后只能勾起嘴角,牵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对啊,确实不算什么,全国有二三十个省,有近三百个市,区区一个江城第一算得了什么?
虽然她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事实也就是这样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伤人。
那种波澜不惊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的体面。
不是因为他多刻薄,而是因为他太轻松,轻松得让她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当作是她没努力吧,起码还能留点体面。
望着展示柜里摞成小高峰的红本证书,苏苏桉冷不丁抽了口气。
或许这真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他年年第一、次次第一,无论什么考试还是比赛,只要他参加了,就是第一。
而她呢?
明明已经很努力,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却总是比他差一点,总是比他差一点、差一点……差到自取其辱、差到丢人显眼、差到她连恨都恨得不体面。
十六年的第二名,人生一共才有多少个十六年呢?
苏苏桉死死盯住他的背影,指尖发冷,像野狼啃食猎物般,恨不得将他撕成几瓣。
呵……明明他也天天课间刷题,干嘛还做出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给谁看?
装货。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再见到那人了。
十六年比她想的漫长,好不容易把他熬走,结果他现在又突然回国......她会去看他?
第二天早上,苏珊出门上班,让她去买点礼物探望唐阿姨。苏苏桉点了点头,转头就找了附近最好的网吧,订的一个小包间,包天。还点了个她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和她第二喜欢吃的炸鸡披萨汉堡。
像是报复般的,用一大堆垃圾食品,将她的胃塞得满满当当,连着她的心脏和大脑,不留一点缝隙。
直到实在吃不下,直到她吐了一地……大部分都没消化,白白一滩的垃圾食品,还带了一股子酸味。
苏苏桉捂住口鼻,埋头躲在一边,冷眼看着别人处理。她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悔,只是单线条地觉得……好恶心。
是的,她好恶心。
江城附中,她是初中保送进入的重点中学,和中考总分市第一的裴释同一个班。
别人都觉得他压迫感太强,于是,她这个迟到的,便只能坐他旁边。
刚落座,前桌的女生就转过身来热情打招呼,“你就是苏苏桉吧,我认识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热情让苏苏桉无所适从,特别是在被问及“认不认识”、“记不记得”、“熟不熟悉”这一类话题上,她的答案只会更让大家都尴尬。
“在大提琴比赛上,我们见过一面的!你当时获得了第一名,比第二名整整多了十分呢!”
这不是她的日常吗?
要以这个为线索,她还是想不起来。
不过苏苏桉还是露出得体的微笑,“只是一个小比赛而已,我能获一等奖也是因为很多优秀的同学都没参加罢了。”
她说得谦虚,心里却微妙地绷着了一口气。她很久没有参加比赛了,不只是因为中考升学压力……却没想到她离开这么久,江湖上还有她的传说。
“没想到你不仅琴拉的好,学习成绩也这么优秀啊。”
虽然这句话苏苏桉从小听到大,但每次听见,她也还是会短暂雀跃,“我也只是碰巧遇到了会的题,更厉害的在这儿呢——”
她指了指坐她旁边的裴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比她优秀,成绩比她好。
不过人红是非多,坐裴释旁边,不禁要忍受他西伯利亚冷高压的凌迟,还要承受着旁边人的指指点点。不只是前桌看到了裴释,后排也有几个男生认出了他:
“那个就是中考状元吧,之前联考的时候就经常在第一名上看见他的名字,那个女生和第一名做同桌,野心很大嘛。”
什么嘛,苏苏桉翻了个白眼,要夸裴释为什么还要带上她?!
“我跟状元同一个初中的,听说他本来是保送附中的,但因为学校领导想争市状元,就给钱鼓励他参加中考,他旁边坐着的是我们学校的第二名。”
“第二名和第一名坐在一起啊,果然,好学生都喜欢抱团互助。”
“互助学习?应该叫精准扶贫吧,那个男生一直都是第一名,哪还需要什么互助哈哈哈哈……”
“……”
几个男生的音量不算大,甚至能称得上是低微,偏偏这样低声的嬉笑,听着比大声的嘲弄还让人难受。
苏苏桉指尖发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无数次想站起身报告老师,也无数次想抽他们几个爱讲闲话的人大嘴巴子。
但现实是,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对这样的闲话与现实……毕竟他们说得没错。
她想恨谁?恨学校?恨裴释?恨那些看热闹的人?她想了一圈,最后发现,她最想恨的,是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是第二”的自己。
但她可不能恨自己。
“恨”太危险了,所以她只能把恨转移到旁边那个人身上。
都怪裴释!
说来说去,还得是因为他!
她愤愤瞥了眼裴释。裴释坐得笔直,他目光凝在纸面,正专注演算笔下的题目,外界所有声音似乎都与他无关。
苏苏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踩空楼梯时猝不及防的失重。原来他已经抢先一步,开始刷题了,她不能输!
没关系,那几个男的就是忮忌她,等他们什么时候考过她,他们的话才配进她的脑子里。
苏苏桉掏出习题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按回题目上。
坐裴释旁边也挺好,反正她也是一直坐他旁边的。
苏苏桉一边掏出提前购买的习题册,一边努力平复心情。
他看书的时候她也看书,他做题的时候她也做题。等他不看书不做题,出去打球了,她还继续看书做题。
她就想看看,他这个第一能维持多久。
苏苏桉双眼紧盯着上次还没写完的题目,胸腔里的窃喜像可乐,不断有气泡往上涌。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期待她逆袭成为第一名,打脸所有人了。
苏苏桉指尖的笔速越转越快,笔杆在指缝间甚至转出了残影……直到“啪”一声,笔尖精准砸在裴释的发旋。
双手平贴桌面,苏苏桉瞬间端正坐好,装出一副好学生模样,一脸乖巧地听老师讲课。
黑板上的粉笔字在瞳孔里糊成白团,她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假装那声轻响只是窗外蝉鸣。
裴释弯腰捡笔的动静带起微风,苏苏桉意外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白檀雪松。
递过来的笔悬在两人中间,金属笔杆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她数着他指节凸起的青筋,直到第三根血管隐没在皮肤下,才听见他温声开口:“你的笔,还要不要?”
她没有!
不是她!
清冽的声音像根细针,直挑她的伪装。
苏苏桉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数字,努力维持着她最后一丝的体面。
见她不说话,裴释又问一句,“你的笔,还要不要?”
防御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出现,苏苏桉声音压得极低,却刻意没有降低音量,足以让全班人都听到:
“裴释同学,就算你再饿,也不能吸笔芯啊,笔芯有毒,伤脑子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虽然这个内容很简单,但也请你不要在课堂上影响我正常上课好吗?”
她说完立刻转回身去,摆出一脸的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留他、其他同学还有老师在原地凌乱。
裴释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向老师同学道歉:“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各位同学。我不应该打扰苏苏桉同学学习。我自觉出去罚站。”
说完,他便离开座位,头也不回到走廊上罚站。
他走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不在乎。
“好了,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学习这位同学啊。”
年近半百的优秀老教师赵轻鸿一笔带过小插曲,像这种事他见多了,好学生也会闹别扭,只要成绩没问题,一切都可以当没看见。
他继续讲开学事项,教室里恢复往常的秩序,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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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桉没有,她还沉浸在他的离开。
让他出糗,不是她赢了吗?可是为什么他不在乎,甚至有点高兴?
苏苏桉偷偷瞄了眼站在窗外的裴释,果然没过两分钟,他就移到了后门,偷拿篮球,消失不见。
可恶,她居然阴差阳错给了他机会去打球!
早知道用按压笔了。
下课铃响。
赵轻鸿朝苏苏桉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课间的办公室人很多,老师与学生齐聚一堂。当然,刚开学嘛,办公室还是像她这种——被请来办公室喝茶的学生比较多。
赵轻鸿顺手给她拉来张椅子,让她坐下,“苏同学,保送生啊,听说你的初中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纪前三以内啊。”
苏苏桉一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心底还有点小骄傲。虽然她一直只是前三,没拿到过第一名,可要在千人的学校以及二三十个初中参加的联考里保持前三名,也还是很不容易呢。
“很不错的成绩,不过听说你准备参加学校的数竞队是吗?”
苏苏桉下意识愣了几秒,她明明从来没有想过要参加啊,而且才刚开学,她也从来没和任何人谈起过啊?
“我......”
她刚想开口否然,但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她咽了下去。老师不可能刚开学就逮着一个学生胡说八道,她确信自己没说过,就是不确信......苏珊。
如果是苏珊想要她参加数竞,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她总是担心她的成绩、担心她的升学、担心她的未来。
苏苏桉点了点头。
如果是她想的话,苏苏桉不想辜负她的期待。
“我校确实有专门的竞赛班,只是听说你在竞赛上面还没获得任何成绩是吗?”
何止是没获得什么成绩,是根本就没学习、没参加过。
苏苏桉对书本外的数学知识,尚且还停留在小学奥数上,甚至连小学奥数班的老师都劝苏珊:慢慢来,孩子还小,别逼孩子,等她开窍。
这应该是最委婉的劝退,多少拒绝都是这样说辞。以亲切关心的口吻,说出扎心又现实的话——你的孩子笨得像三岁小孩,根本还没开智。
十六度冷的空调办公室里,苏苏桉的背后渗出了一层薄汗,这个问题她有口难言,而且比否认更难的是让她开口承认。
承认自己智力低下,一无是处,毫无成绩。
这还不如说自己没想参加呢,不然也不会遭受这么多羞辱了......
见苏苏桉不说话,赵轻鸿也了然,“竞赛是很难的,你从前学过也好,没学过也罢,综合成绩高也好,成绩低也罢,这都不能左右一个事实。”
“那就是题目和思维。”
赵轻鸿指了指脑袋,似乎是提醒,或许也只是一个简单的肢体动作,但苏苏桉更能感受到一种对无知毫不吝啬的鄙视和对异想天开毫不隐晦的嘲讽。
“我带过这么多学生,有综合成绩不错竞赛却一塌糊涂的,有排名一般却靠竞赛进入清北的,你选择什么班我没意见,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的建议,除非天赋极高,不然的话最好还是学科和竞赛都兼顾,平常你会觉得其他学科是累赘,但如果你进不了国家队,高考就是你的救命稻草。”
苏苏桉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
天才总是少年成名,校队里高手云集,不说已经参加了一两年竞赛、经验丰富的学长,也不说连续跳级的天才小屁孩,单是他们这一届,参加竞赛获奖无数的就数不胜数。
她知道的就有裴释,13岁参加AMC12、14岁参加AIME、15岁USACO铂金……他喜欢数学更擅长数学,这个数竞队他肯定是要参加的。
可怜她这样没有一点成绩,也没什么天赋的,真不知道要排在哪里了。
“你要是想专心走竞赛的话我也支持,现在就可以转班,但如果你是想兼顾全科的话,我们班有一个固定的名额,可以免试进入校队......”
话没说完,隔壁传来一声怒吼:
“我说了多少次,谈恋爱影响学习谈恋爱影响学习!你都当作耳旁风!”
“你看看你现在,一心扑在你男朋友身上,成绩下滑得多严重!明明是开花的年纪,却要去品尝未成熟的涩果,到头来花也未开,果也不熟,什么都收获不到。”
“……”
那位老师气得脖子涨红,望旁边女生的眼神是一脸恨铁不成钢,旁边的女生也不说话,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办公室多数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包括苏苏桉。
只不过苏苏桉关注点不一样,她脑中一直回荡着那七个字:
谈恋爱影响成绩———
谈恋爱影响成绩———
谈恋爱影响成绩———
……
那七个字像回音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循环。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原来只要谈恋爱就可以影响成绩啊。
“苏苏桉?苏苏桉?……”
赵轻鸿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老师怎么了?”
赵轻鸿继续,“还有一些其他的问题想找你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苏苏桉轻轻颔首。
“刚刚上课时,我看到你和你同桌关系好像不太好,”赵轻鸿目光如炬,看得苏苏桉有些心虚,只能乖乖点头,“虽然学生上学是来学习的,但我还是希望学生之间保持良好关系。”
“特别是同桌,更是要互帮互助、相亲相爱,你觉得呢?”
相亲相爱?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2. 狗不吃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应该是固定流程了,好像所有老师的第一节课,都喜欢做自己介绍,然后立规矩。苏苏桉甚至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不要迟到,不要讲话,不要影响别人。
如果仅仅是这些,其实还算好。就怕他让学生逐个自我介绍,那才是真讨厌。她宁愿当场再做两道抛物线,也不愿假装开朗当众自我介绍。
苏苏桉下意识扫了眼门口。
空的。
裴释还没回来,他会不会生气了?
不可能,他是玩疯了吧。
苏苏桉攥紧了手中的笔,把视线强行拽回草稿纸,继续解题。
从抛物线y的平方=4x在第一象限内的一点P引抛物线准线的垂线,垂足为M,且|PM|=9,设抛物线的焦点为F,则直线PF的斜率为_?
她喜欢这种题,不需要灵感,不需要天赋,只需要足够多的练习。
苏苏桉扫了眼问题,便开始在草稿纸上写过程:抛物线的准线方程为x=-1,设p(x,y)……
一个暑假,她除了练琴外,还学完了高中数学和物理所有的课程,并且掌握的相当熟练。其余的化学和生物,她也将高一必修的那几本书学完了。
卷吗?
苏苏桉目光闪了闪,脸上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还好吧,明明她周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卷,只是单纯爱学习而已。
“报告。”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教室里的规整节奏。
裴释抱着篮球,众目睽睽下进了教室。他额发压着一点汗意,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脚步带着刚运动完的轻快。
这么快就收集到两个狗尾巴了?
苏苏桉在心里暗暗唾骂。
已经上课了,裴释不方便将球放在后面的柜子里,便只好横放在他们中间。球面还带着外头的热气和一点橡胶味,像一堵不合时宜的小墙,隔在他们中间。
苏苏桉盯着题目,心里暗暗冷哼。抱着球进教室,真是会出风头,又要在全班人面前立“不爱学习但成绩优异”的天才人设了。
装货。
看你能嚣张多久。
苏苏桉没有抬头,随意说了句,“……谢谢你啊。”
旁边幽幽地传来一声感谢,裴释转过头盯着她,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苏苏桉坐得端正,笔尖继续解题,连“谢谢”都像从题干里顺手抄出来的,面色平静地不像正常人。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裴释没问“谢什么”,甚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微微颔首,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裴释半天不说话,苏苏桉心里有些不爽,给台阶他还挑高度。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推了过去:你是不是生气了?
裴释扫了一眼,提笔回两个字。
没有。
笔锋锐利,字迹沉稳,冷漠地像他这个人,一点情绪也不肯多给。
苏苏桉干脆不写了,她搬起凳子,想要离他近些,却不曾想,她稍微一凑近,裴释就往旁边直躲,搞得她像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苏苏桉轻声问道,“那你怎么坐那么远?”
两人之间的空隙,像隔了个太平洋似的遥远。
裴释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刚打完球,怕有汗味。”
好奇妙的借口,她没理由反驳,还要夸他善解人意?
苏苏桉侧头嗅了一下,衣皂香气,干净得过分。
“你身上没味,坐我近点吧。”
“……”
裴释怔了怔,不知道到底是她病了?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别有所图?
苏苏桉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她只用笔敲了敲那颗篮球,不耐催促,“没有味,你坐近点吧,挡着我写字了。”
裴释终于抬眼看她一秒。
那一秒,短得她还来不及呼吸,他就已经移开视线。
然后把凳子往里挪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看着那点距离变化,苏苏桉心里那股别扭的火灭了一截。她低头继续写题,笔尖不自觉慢了两拍,一点点就一点点,每天靠近一点点,每天进步一点点,她还怕赢不了他?
一节课,苏苏桉堪堪写完一个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像标准答案一样整齐,但在那些公式的边缘,还写一个名字:
裴释。
写完又觉得太显眼,想划掉,却又觉得划掉更显心虚。
她提笔又停笔,像在跟自己较劲。
因为剩下几个字,她写不出来。
但如果不写给他的话,就只能亲口对他说了!写“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尚且为难,更何况要她说出来呢?还要亲口对他说……
提笔,又停下。
苏苏桉叹口气,她这辈子算是写不出那几个肉麻的字了。
哎,写不出就算了。
她将脸全部埋在手臂里,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裴释翻题的动作停了。
苏苏桉的草稿纸很好看,不止一个老师这样夸过。每个解题步骤都像是参考答案一样,方方正正地写在一块。
一题的旁边是另一题,另一题的旁边……是他的名字?
裴释没有近视,那两个字,他看得真切。
听说,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情不自禁地在纸上写他的名字。
裴释没动,手中的直液笔聚了墨水,滴落在他的物理习题册上,晕开一大坨黑色墨点。
他想处理,却关心则乱,笔帽“啪嗒”摔在桌子上转了半圈,虽被他立即控制住,但还是心有余悸。
她写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
她这写的是死亡笔记吗?
他向来不喜欢“可能性”。可能性会把人带离轨道。他会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手上的笔也忍不住写下她的名字:苏苏桉、苏苏桉、苏苏桉……
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
她是喜欢他吗?
裴释的笔从手心滑落,摔倒了地上。他自己都被这念头吓了一大跳。
落笔声惊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苏苏桉。她从桌上弹起,眼睛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雾气,“怎么了?”
裴释几乎是本能地别开眼:“没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所有的慌乱都被他瞬间藏进了喉咙深处。
苏苏桉“哦”了一声,看到地上的笔,才清楚怎么回事,“你笔怎么掉了,地板没事吧?”
“……”
裴释没有接话,两个人恢复了以往的沉默。
走廊又传来一阵响声,赵轻鸿突然走进教室,点了几个男生去搬新书。
平静的教室如惊雷般炸起,裴释逃似的,主动要求搬书。
发书时的热切,是独属于青春的激情。
蛇皮袋一拎进来,大家就围上去找剪刀拆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像一场小型的狂欢。
苏苏桉桌子上被扔上了一本新书。
英语书,内页齐全,颜色鲜亮,只是封面被划开一道长口子。
她盯了两秒,心里凉了半截。虽说这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苏苏桉那病态要求完美的母亲来说……真是难搞了。
应该是刚刚拆书的时候不小心被弄坏的。幸好她笔袋里还有透明胶带。
苏苏桉从笔袋里翻出透明胶带,小心撕下一段,从背面贴好。远看几乎看不出来问题。
苏苏桉心满意足地放好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有几本书被放到她桌上。
最上面的那本语文书边角被挤压得完全不像样,书脊褶皱得像是被人捏过一遍。
苏苏桉的心又凉了几分,“同学,还有多余的书吗?”
发书的同学也看到了她书本上的损伤,抱歉地摇了摇头,“没有哦,这个书都是按照人数订的。”
苏苏桉垂眼看着折损的书,心里那点的挫败感像潮气一样漫上来。明明都是一样的学费,凭什么别人的书干干净净,她的却像被随手丢过?
苏苏桉暗暗叹了口气,是她天生运气不好吗?
她下意识瞥了眼裴释的桌面。他那摞书整整齐齐,边角锋利,干净得像是刚从展示柜里取下来。
原来只有她的书是这么破烂不堪吗?
都是一样的学费,凭什么他的书无痕无伤……
苏苏桉心里的那口气“噌”地一下顶上来,她扫了眼四周,确认他不在旁边,立马把自己桌上的书摞成一摞,和裴释那摞调换。
完美。
她摸了摸完美无缺的书面,心里终于顺畅了一点点。
“你干什么?”
裴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她刚松开的那口气上。
苏苏桉虎躯一震,像是被戳破皮的气球,一下子慌了神。她僵了几秒,而后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挤出了个甜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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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真不知道这货是从哪冒了出来的……
苏苏桉抽出那本英语书,语气乖巧柔和,“你这本书的封面好像被划破了……我们是朋友嘛,我就想帮你贴一下。”
裴释看着她,目光扫过书本,又停回她的脸上。
苏苏桉被吓得收紧了呼吸。
只不过,他好像没发现。
他伸手把那本书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峰回路转,轻松过关。
苏苏桉长吁一口气,却又不甘心只得到一句谢谢。
她顺势从书包里翻出一块黑巧,不甜不苦的浓度,她喜欢,他也一定喜欢。
她将黑巧递了过去,语气不知道算娇柔还是矫揉,“裴释哥哥搬书累了吧,我这儿有块巧克力,给你补充补充能量。”
裴释哥哥?
“噗——”
一大口水喷射到裴释背上。
裴释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擦拭湿处,望着江曜的眼里满是嫌弃。
江曜刚帮裴释搬了一大袋子书,累得急喘气,好不容易喝上口水,又听见这样的话……难免动静大一点。
江曜双眼圆瞪,一脸震惊地打量苏苏桉,双眼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没错啊,确实是苏苏桉啊。
江曜回忆起刚刚那句话,温柔、甜美,和面前目眦欲裂、凶神恶煞的人完全匹配不上啊。
这话真是她说的吗?
苏苏桉白了江曜一眼,这个蠢蛋,干嘛跑过来扰乱她和裴释之间的暧昧氛围?真讨厌!
她一把将他的脸推了回去。
只是这手太有劲了,跟从前那双打他的手一模一样。江曜被推得踉跄几步,摔在别人桌上,才敢确认苏苏桉没有生病。
他连朝那同学连连道歉,又舔着脸,笑眯眯地凑到苏苏桉身边谄媚,“不是那意思,我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话音刚落,他又被裴释一手擒拿甩到一边,“上课了,快滚回你教室去。”
江曜不服:“什么啊,明明还没响铃——”
铃声立刻响起。
江曜:“……靠。”
他转身跑出去,跑得比铃声还快。
教室忽然安静。
裴释的凳子还是江曜刚挪近的位置。
他坐回原位,手指抓着椅子边缘,往外挪了挪,像要把刚才那点靠近又恢复成安全距离。
苏苏桉低头专心解题,无暇顾及他。
可他的一点小动作,早就尽收苏苏桉眼底,只是刚才受江曜的捣乱,她身心俱疲,哪还有心情攻略?
更倒霉的是,下一秒,她手背上忽然碰到一滴水。
这好像是江曜刚才喷的,溅过来的一点。
想起刚才的场景,苏苏桉不由得皱眉,这个江曜,真讨厌。她摸了摸口袋,今天走得急,她居然没带纸。
她低头,只能无力地看着那滴水顺着她肌肤纹理晕开……又被盖上。
苏苏桉看着从天而降的一张纸,来不及纠结也来不及道谢,连忙攥紧纸巾,使劲擦干手上水渍。
这个裴释,又在偷偷关注她……哎,看来还是她魅力太大。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苏苏桉刚畅想完,身边的人就横了她一眼。
不过她丝毫不在意,她只一本正经开口,“你干嘛虐待江曜,他一个人,千里迢迢跑来找你玩,对你何其忠心啊,你居然舍得让他搬书......”
江曜的中考分数,上这个学校都是靠暗箱操作的,自然没机会和他们一个班。
他的班级在正楼上,不算远也不算近。
不过,换作是她,肯定不会为了一个人跑上跑下的。
不过,周瑜打黄盖的事,她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有时候她也坏得不遑多让。
苏苏桉瞥了眼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巧克力,心里有些不爽,她的赏赐,他还不快点感恩戴德的吃掉?!
苏苏桉幽幽开口提醒,“别等太久,巧克力也会变质。”
“不会。”
苏苏桉满头雾水,“为什么?”
“常识。”
裴释淡淡补一句,“巧克力保质期一般是半年或一年。”
……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可是她给他的,就是快要过保的巧克力呀。
只不过,苏苏桉才不会傻到承认呢,她只长吸一口气,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说常识是狗不能吃巧克力呢。”
3. 我恨你 天神下凡
来到附中的第二天,也是高中军训的第一天。早上八点,高一所有班级准时到操场集合。
太阳把操场晒开了锅,热气从塑胶跑道里一股一股往上蒸,烫得空气都泛着苍白,甚至连风都像是被烤热了,吹到脸上又黏又闷。
苏苏桉身材娇小,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第一排,但幸好她也不算太矮,自然而然地做了第一排的排头。
三班的军训教官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名叫许贺,据他自我介绍,今年刚满二十岁。
他走过来的那瞬间,操场四周的欢呼声像被点燃的礼炮一样,起伏不停。而一排的苏苏桉更是踮着脚从远处盯他到近处,一直跟着旁边的人鼓掌欢迎。
不怪学生们欢呼,许贺是有点小帅,穿着军绿色训练服,一股正气庄严的感觉油然而生。肩线挺、腰背也直,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健康黑麦色,眉骨利落,笑的时候嘴角只浅浅一提,再开心也是点到为止。
是高中少男少女都喜欢的高冷教官,当然,除了裴释。
“既然都考上了附中,那我想,你们肯定都不是傻子,”许贺简单介绍完口令后,清了清嗓子,“今天天朗气清,适合站军姿。”
天朗气清?
苏苏桉施施然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太阳红得发狠,周围一圈热浪像水纹一样抖动,晃得她眼睛疼。
这哪是天朗气清?这是烈日灼心吧。
一声口令,队伍迅速散开,许贺开始穿梭在队列之间纠正军姿。
许贺面容严肃,从他们每个人身前穿过,“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分开约60度......”
抬头,收下巴,头要正,颈要直,苏苏桉听从指令,目视前方。
只是,光盯着前方发呆可太浪费时间了,苏苏桉站定的下一秒便开始默背高中必背篇目:“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
……
“排头,过来帮忙。”一片寂静中,许贺的声音格外明显。他朝排头招了招手,想让她过来帮忙上手指正。
毕竟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女生,按照纪律,他是要和她保持群众距离的。
他看了眼面前双手攥紧拳头的女生,心里着实捏了把汗。他现在才知道,智商和四肢没有多大关系。
无论他重复了几遍,面前的女生还是紧张,紧张到攥紧拳头,紧张到不住的颤抖。
“排头过来帮忙。”许贺又喊了一声,但身为排头的苏苏桉此刻双目无神,她紧盯着远处的树,像要把树叶数出年轮来。
这几个群众哪是他的衣食父母,简直是他姑爷爷姑奶奶。
许贺默默压着火气,走到苏苏桉面前,狠狠叹了口气,“你是排头,知道了吗?”
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教官,苏苏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普通学生上学时,最恐怖的无非是这两件事:
第一,在严厉的家长面前拿出低分试卷,第二,在严厉的老师课上被发现抄袭。
现在,苏苏桉要将“在严厉的教官面前被发现发呆”列入第三件。
苏苏桉连连点头,乖乖跟着许贺去纠正军姿。
“两臂自然下垂,两手中指贴于裤缝,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
许贺说得很慢,每一句话说完后,都留出时间,一直到苏苏桉掰开那女生的拳头,将手放到正确位置,他才悠悠吐出下一句,“很好,继续跟着吧。”
没想到还要继续,苏苏桉撅了撅嘴,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上手掰人。
“两腿挺直,小腹微收。”
苏苏桉戳了戳女生拱出来的肚子。
“两肩放平,稍向后张。”
苏苏桉将她佝偻的肩膀用力掰开。
......
两人纠正这完一排,又走到下一排。
走近男生队列时,苏苏桉的脚步顿了顿。
裴释就在那一排。
他站得笔直,颈线精瘦,汗沿着他鬓角往下走,在下颌线暂停一瞬,又立马隐进衣领里。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像被冰水洗过的疏离冷淡,可偏偏越淡越招人注意。
苏苏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
不知是紧张还是炎热,原本贴紧裤缝的指节不知为何慢慢收起,蜷成了一个拳头。
哟,这个笨蛋,是来专门找骂的吗?
到底是没好好听讲,还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教官心中疑惑,明明已经说了这么多遍,这些人居然还在犯相同的错误。
“两手中指贴于裤缝,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
苏苏桉犹豫两秒,还是伸手想帮裴释摆正。
指尖就要碰到他的手背时,他却突然绷紧双手,贴回了裤缝。
自我纠正,站得标准。
苏苏桉的手落了空,尬在旁边,再上手也不是,再收回也不是。
许贺此时才察觉,原来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男生的队列,他语气干脆,“你归队吧。”
在高中,两个异性,哪怕是两条异性别的狗,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哪怕只是“纠正姿势”。
苏苏桉默默归队,裴释也松了口气。
许贺瞥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看样子不蠢嘛,怎么站个军姿都要人教。”
裴释开口,语气平静,“报告教官,天气太热了,脑子有些不清醒。”
“不清醒?那你去绕着跑道跑十圈清醒清醒。”
此话一出,队伍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十圈?
他们平时跑个一两圈,就恨不得累得趴在地上喘气,更何况是十圈,更何况是这样炎热的天气,跑道都快烫出脚印了。
虽然各位都对他表示同情。
但也仅仅是同情。
毕竟在军训期间,教官拥有对学生的绝对领导权和绝对控制权,谁都不想为他反驳教官惹得一身腥。
裴释没做任何解释,也没求情,只应了声“是。”
他转身离队,直接跑进太阳底下。
许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虽然他说了罚跑,但在这样天气跑十圈,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他说这话只是为了树立威信,并没想到他真的去跑了。
许贺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是个犟种。
“继续训练。”
苏苏桉看着裴释越跑越远的背影,不禁勾起嘴角,默默叫好。
天助我也,这真是大好的机会啊!
裴释跑完十圈,肯定累得不行。如果此时,她能如天神般,突然降临在他面前,撩起散落的头发,微笑着递给他一瓶水......
他肯定会怦然心动,暗恋不止。
哎呀,苏苏桉,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这些头脑简单的男生,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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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了!
苏苏桉嘴角扬起的笑怎么也压不住,她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只要他不能专心学习,她考第一进入校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说干就干。
休息时间,她马不停蹄地跑去小卖部,精心挑选了一瓶电解质水。
苏珊说了,运动完要及时补充电解质。
她等会儿超级不经意地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说不准他还会默默称赞她聪明伶俐、知识渊博呢。
她甚至提前在心里练台词:
“给你。”
“你跑太久了,别逞强。”
“嗯……我只是路过。”
哎呀苏苏桉,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还没行动,苏苏桉就闭上眼睛,畅想美好未来了。
时间不等人,付完钱后,她又急匆匆走到操场。操场是一个开阔的足球场,不比他们军训时的篮球场,这里一点树荫都没有,太阳直直地砸在地上,苏苏桉一踏上操场就感受到一阵热浪,拍打着她的双腿。
操场人很多,大部分都是被罚跑圈的学生。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苏苏桉理解。只是看了一圈,怎么没见到裴释的人影?
奇怪,他是跑完了吗?明明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算是蜘蛛侠也有吐丝冷却时间吧?
计划被打乱,看着茫茫人海,苏苏桉心里有些着急了。她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四处寻找裴释的身影。
“是教官说的,休息时间,你也可以休息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苏苏桉身后传来,她循声望去,是班长周游,她正拉着还要继续跑圈的裴释,像拽着一根执拗的钢筋。
只是,任谁再嘴硬,也受不了这天气。
裴释停下脚步,背脊挺着,却明显喘得厉害。汗从脖颈滚下,湿了一小片领口,他脸色苍白,坐到一边台阶上,低着头,一下一下压平呼吸。
烈日不饶人,裴释跑了几圈,跑道上的塑料都像要融化了般,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气味,从鼻孔直刺进他的脑仁。
头疼。
周游见他坐下,顺势递给了他瓶矿泉水,“你没事吧,要不喝点水?”
苏苏桉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这两人,气得牙根发酸。
按计划,这本来都是她的词啊!
她握紧自己手里那瓶水,原以为计划无懈可击,没想到防不胜防……
苏苏桉冷笑一声,她从没发现,自己的手脚能这么冰冷,不止手脚冰冷,更重要的是心冷。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如坠冰窟!
她躲在人群后,愤愤地偷窥着这格外刺眼的两人,她放弃了休息时间去给他买水,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跑来给他送水……她以手中这瓶水起誓,要是裴释真接下那瓶水,他就死定了。
下一秒,裴释抬手接过。
“谢谢。”
口型清晰得像在她脑门上写字。如果非说看不懂口型,单看他接水的动作,她也明了了。
苏苏桉的脑子陡然炸开,好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划断,剩下一股暖流在她脑中蔓延开来,她也顺势被暖流蒙蔽。
热浪、日光、塑胶味、嘈杂声全都远了,只剩一股晕眩从眼底往上翻。
她两眼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直直栽倒在地。
倒下去前,她还死死抱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电解质水,像抱着自己碎掉的尊严。
“我恨你......裴释。”
4. 丢人了
苏苏桉醒来时,是在校外的医院里。
病房内的空气是滞涩的,消毒水味冷得刺骨,让人瞬间反应。窗帘半掩着,漏进来的几分阳光没有丝毫热气,反而带着一股子寒凉。
周游趴在床边小憩,像是准备来守夜的。而在视线的尽头,裴释站在走廊打电话,他的背影自然挺直,如一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雪松,挺拔又干净。
她刚动了动,裴释就转过头。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预想中的关切,只是同学间的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苏苏桉想出声回应,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张粗砂纸狠狠打磨过,稍微开口就疼。她只能用力皱起眉,发出一声轻乎于无的叹气。
那叹气声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像是一片坠地的枯叶。
察觉到病床上人的动静,小憩的班长也清醒了,她连忙起身安慰苏苏桉,“医生说你只是对紫外线过敏很严重,再加上有些轻微中暑,还有些扁桃体发炎......”
班长一口气报完一连串的病名,将自己累得够呛,也给苏苏桉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这一连串的词汇叠在一起,像是一道道催命的咒语,听得她心里阵阵发毛,好像她下一秒就要被下病危通知书一样。
“我刚打电话给班主任说明了你的情况,你安心休息,学校那边不用担心。”裴释走到床边,默默给苏苏桉倒了杯温水。
不同于班长目光的关切,裴释淡漠的眼神直勾勾地看了她两三眼后,就一直闪躲。
像是古画里的留白,两三笔画完却引得她浮想联翩。即使是淡漠到毫无起伏的声音,此刻也多了些异样的感情。
看来就算是她生病,也依旧光彩照人。
苏苏桉自信接过水杯,将温水一饮而尽,喉咙刚有好转,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样盯着我干嘛?是不是喜欢我?”
苏苏桉直勾勾地盯着裴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老和尚敲木鱼般,一字一句叩问着裴释。
然而,裴释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周游倒像是被自己的口水活生生呛死,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裴释明显愣了两秒,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惊,“有病。”
他脸上的冷漠和震惊是真的,他紧皱的眉头是真的,连带着他生气走开也是真的。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她。
苏苏桉摇了摇头,心里那点飘忽的幻象瞬间熄灭,看来攻略这个冷血动物,道阻且长啊。
她长叹一口气,难掩失落,“这不是已经在治了嘛。”
周游见她神情落寞,以为她是真的在为病情忧虑,急忙插话安慰,“苏苏桉你别担心,有病我们可以治嘛,医生说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好的!”
???
这种过分的关心和悲切,苏苏桉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这怎么像是她得什么不治之症了?
苏苏桉看向裴释。裴释双手环臂,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
可他望向苏苏桉的目光,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冷漠和平静。他眼尾微挑,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凝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是在嘲笑还是窃喜?
苏苏桉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下一秒,她挣扎着下了床,躲过重重阻拦,直奔向卫生间。
裴释和周游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齐声叹气。
不出意外的,卫生间发出一声惨叫。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令人作呕。
苏苏桉的脸上突起了密密麻麻的小丘疹,像蒙了一层红雾,一片连着一片,比寄生在鲸鱼的藤壶还恶心。幸亏军训的帽子挡住了额头,才勉强留下了一块净土。
但剩下的脖子、双臂,更是重灾区,一大片水疱,鼓鼓囊囊长满了她的脖子和双臂。
她方才穿着长袖病号服,还不曾看到这些,现在看到了,眼前又是一黑,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化作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直冲天灵盖。
她又要晕了。
周游语气真诚,在门口安慰得极其卖力,“你别担心,医生说你还年轻,抹点药膏,很快就能代谢掉的,真的,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看着吓人,但这又不是什么大病,苏苏桉当然知道会好了。
只是回想起刚才,裴释直勾勾看她的目光......她居然以为是喜欢!?那分明是震惊和好奇吧,他躲闪的眼神,她怎么会以为是害羞脸红呢?!
脸红羞耻的应该是她吧!!!
“医生说,你恢复不好可以整容。”裴释站在一边,一脸正经地安慰。
苏苏桉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一下子将他嘴巴撕烂。
“你——去——死——!”
怎么会有人能把这种让人去死的话,说得如此一本正经?
苏苏桉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为什么苍天如此不仁啊。
她不能让他们受苦,也不会带他们享福的。
时间不过晌午,外面阳光正盛,苏苏桉连忙催着二人返校,“我没事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训练吧,千万别耽误了军训。”
她不是赶人,也不是坏人。
她只是觉得,军训能强身健体。
她只是希望他们身体健康,身强体壮。
她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医院放纵懈怠。
请理解一个好学生爱护同学的拳拳之心。
“那好吧,现在还是午休时间,我先回家吃饭了。”周游走得干脆,朝她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苏苏桉:“……”
果然,自古薄情多是读书人。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裴释,“你呢?”
没有人可以在她手下钻空子休息,普通人严令禁止,裴释更是严防死守。
裴释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垂着头,漆黑的双眼半掩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
三四秒后,他才悠然抬头,望向她时,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竟然罕见地浮现出柔和的雾气,“你饿不饿?”
“.......”
那一瞬间,苏苏桉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她竖起的尖刺无力地塌陷了下去。
感情牌吗,好阴险的招数,可惜,他遇见的是她。
苏苏桉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不饿。”
话音刚落,她肚子便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病房里,那声音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苏苏桉的脸更红了。她这个被苏珊严格训练出来的按时吃饭好宝宝,即使意识再坚定,但在生理本能面前,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现在都过了吃饭的点了,她肯定饿啊。
“生理上有些饿,心理上不饿。”她咬着下唇补了一句。
裴释勾起嘴角,眉眼间漾开一丝细微的笑意,“那就是饿了。”
“想吃什么?”
苏苏桉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地埋了进去。半晌,才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随便。”
“那吃点清淡的?”
裴释说完,半天不见被子里的人反应,也就当她同意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苏苏桉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确认他真的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盯上床头桌上的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人脸恐怖,好像一块淋巴异起的五花肉,看得苏苏桉直犯恶心。
完蛋,计划的第一步还没执行,就遭遇到了重大挫伤,还是毁灭性的挫伤。
她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啊!
谁会喜欢这样的她?谁看见这样的她还会喜欢?
苏苏桉长叹口气,抡起拳头,愤怒地锤着被子,欲哭都无泪。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提前放弃军训,浪费时间、自找苦吃不说,还出了这么大的丑!
“起来了?那吃饭吧。”
清冷的声响再次响起。
苏苏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钻回被子里装王八。
躲他干嘛?
裴释看着鼓起个大包的被子,蹙紧了眉头,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她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别蒙在被子里了,没人会笑话你的。”
这哪是笑不笑话的问题,这是关乎胜利的问题。
苏苏桉攥紧被子边,一动不动,以示决心。
“不透气的话,脸上的小疹子会更难好。”
果然有效,裴释说完这话,床与被子间多了条挣扎的缝。
裴释将饭盒一一摆好,动作斯文且条理分明。他敲了敲被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吃吧,我不看你,我去走廊。”
“别走。”
话出口的那一秒,苏苏桉就后悔了。那种卑微的挽留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心。苏苏桉尴尬地咽了口水,坐起身子,“你别看我就行。”
裴释就近找了个小沙发坐下,真的没有出去。
“你妈妈要等下班了才能来接你,你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吧?”
苏苏桉“嗯”了声。
她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人了,能有什么问题。
“这不什么大病,你别怕,不舒服就找护士。”
苏苏桉嗯了声。
裴释看了一眼手表,离两点还差十分钟。
“你去哪?”苏苏桉还是忍不住问了。
“回去训练。”
“你要走啊......我是个病人,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陪我?”
“不是你说的,不想耽误我和班长训练?”裴释看着她,清冷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这么听我的话?”
那她要他以后都不考第一名呢?他会听吗?
苏苏桉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复杂且热切,“你......”
“那我得先给老师打个电话请假。”
“不是!”苏苏桉猛地打断他。
裴释一脸疑惑地望着苏苏桉。
“我是说鼻屎,我鼻子有点痒,你帮我找根棉签。”
裴释一脸无语地起身出去找护士。
苏苏桉将脑袋埋进枕头下,懊恼地捶了捶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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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真是一时昏了头,怎么会想到说出要他不考第一名这脑残的话?
人家有本事考第一为什么要考第二?
自己没本事罢了......
自己没能力考第一,天天被他吊打,就够丢人了,怎么会一时昏了头,要放下自己的尊严,卑微的哀求他。
没过多久,裴释递过来一根干净的棉签。
苏苏桉接过,下一秒就伸进鼻子里,“你知道吗,听说学校和医院这种地方,都是建在墓地上的。”
“学校附近的医院,那肯定阴上加阴,”苏苏桉满脸不自在地装自在,“你懂吧。”
不然她才不会让他留下来的。
“谁说的?”
“恐怖片都这么拍。”
“你怕鬼?”裴释挑眉。
“不是怕,只是有点恐惧而已。”
“......”
......
苏苏桉吃饱了饭,稍微恢复了点元气,才想起了裴释,“你吃饭了吗?”
裴释冷哼一声,“你是快吃饱了,才想起我。”
“我是......饿昏了头,”事实确是如此,苏苏桉只能热脸赔笑,“你去买个午餐吧,我请客。”
她下了床,搜了搜换下的军训迷彩服,事发突然,她的口袋里只有一张学校饭卡,一点现钱也都放在书包里了。
“我请客,下次给你钱......”苏苏桉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弱。
“我都给你买饭了,还差你这点钱?”
见她抽纸擦嘴,裴释也开始自觉地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听说,你晕倒的时候还喊着我的名字。”
他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语速不快,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他怎么会知道!
苏苏桉的脊背僵直,她还记得,在昏迷的边缘,她一直趴在他肩头,满含怨念地低语:裴释我恨你......
“我说了吗?”她尴尬地应了一声。
“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苏苏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当然没有。”
就算有,那也必须说没有。
裴释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那我......我是喜欢你,想追你,见不得你和别的女生好。”
这是苏苏桉最后的防御,用虚假的深情掩盖真实的嫉恨,毕竟总不会有人舍得深究一个痴情的人吧。
裴释猛地起身,由于动作太大,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桌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瞬间爬满了一层极其不自然的红晕,一直烧到了耳根。
“你……”
他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便像是落荒而逃一般,径直冲出了病房。
苏苏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快意。
切,装货,她说喜欢他,他不跪谢天地就算了,倒像是她欺负了他一样。
“裴释,你真讨厌!”她对着空气小声骂了一句,躺回床上。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医院的灯已经亮起,比白天的阳光更刺眼。
苏苏桉睡得迷迷糊糊,陡然听到了苏珊的声音,“小裴,怎么坐在外面,快进来坐坐啊。”
“不了阿姨,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今天多亏你照顾我们家苏桉了,改天和你爸妈一起来家里坐坐。”
苏苏桉听着这些客套话,心里一阵烦躁。
苏珊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职场女性特有的成熟香水味,“脸怎么搞成这样?医生说了什么时候能恢复吗。”
“我已经给你请了假,这几天别去学校了,就呆在家里写写作业也挺好的。没必要再去晒太阳,免得耽误开学后的排名考。”
苏苏桉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迟疑开口,“妈,我不想呆在家里,等军训结束再去学校,我都没朋友了。”
“学校又不是让你去交朋友的,”苏珊冷冷地打断她,“没朋友更好,你能专心学习,等以后你考上名校,想交什么样的朋友没有?现在的社交,全是在浪费你以后成功的资本。”
胳膊拧不过大腿,苏苏桉垂下脑袋,还是点了点头。
她三两下便换好了衣服,剩下的时间则是等着妈妈结完账接她回家。
外面路灯亮起时,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原来现在已经到了七八点钟了。
江城的太阳悠悠落下,正展现出一种近乎绝笔的壮美。满天的紫粉色余晖将天空的黑白边界晕染开来,比莫奈画中的阿让伊特还要浪漫。
路灯早早亮起,将一个个人影拉得老长。
在医院大门口,她再次看到了裴释的身影。
他是碰巧刚刚回来,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在这无聊的走廊等了一下午?
苏苏桉睡得太沉,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她看着那个孤峭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明明灭灭。
良久,她叹了口气。
想成功,先发疯。喜欢多不值钱,骗他说喜欢他,总比求他少考点分好。
5. 坏孩子
第二日,天大晴。屋外的蝉鸣在热浪中撕咬着空气。
屋内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像一把细小的刀,正好切在苏苏桉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顺手拿起了床头的镜子。
脸上的红热褪得差不多了,那些小疹子也只剩淡淡的肉粉印。
苏苏桉长舒一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本是想再在床上赖两分钟,却不想苏珊突然推门而入,“这算得上六天小长假了,不准松懈。”
苏珊语气不重,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毕竟在她的字典里,所有浪费学习时间的事,哪怕是因为过敏而休克的意外,也都必须折算成休息的损失。
既然休息了,那就必须用更多的勤奋来弥补。
于是,原本居家休闲的好日子,不知苏珊临时去哪找来的家教,一大早的就来补习。
苏苏桉“嗯”了一声,随后立刻坐起,穿衣,洗漱,一套下来毫无停顿。
客厅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那人坐姿板直,短发微分,军绿色外套斜搭在椅背上,桌上摊开了几本书和一叠资料,页码夹得整齐。
“季淳,清大在读,专业前三,绩点4.2。接下来六天,她负责补完你的化学、生物。”苏珊介绍得简短,说完便收拾东西赶着上班了,留苏苏桉和季淳两个人在家。
“季老师。”苏苏桉微微垂首,点头,礼貌拿捏得恰到好处。
季淳抬眼,目光从她脸上的残余印子掠过,最后落在她那已经有些磨损的练习册封皮上,“听说你数学和物理都学完了?”
苏苏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一般吧,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
“很厉害了。”
季淳语气平实得没有任何水分。
很厉害......吗?
苏苏桉的心像被狠狠摇晃后的雪碧,无数带着甜意的气泡猛得从心底迸出。
有人夸她厉害!
虽然这类赞美在她的完美人生中并不罕见,但从一个清大绩点前三的高材生的口中说出,那意义便完全不同。
“没有啦~”
苏苏桉摆了摆手,一句随口的称赞轻松将她吹到了天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憨与客气。
“这其实算不了什么的。”
她试图表现出谦逊,但那希冀的眼神,完全就是一个等待主人再次抚摸的小动物。
然而,季淳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如她预想那般追加赞美,甚至顺着她的话锋一转,“确实算不了什么。要想冲击最高学府,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苏苏桉傻了眼,心里那些沸腾的气泡瞬间凝固,化作一摊苦水。
她就简单客套了几句,怎么她突然变脸、又不称赞她的努力了?
难道她夸她的几句也是客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季淳默默翻开计划表,丝毫没有察觉到苏苏桉那五颜六色的脸。
“应你妈妈的要求,我计划利用前四天将你化学生物选修的课程补习完,然后剩下的两天考试巩固。”
四天,六本书......
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苏苏桉又瞪大了眼,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个数,但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以理解?
她脑子里迅速浮出两个字:
不行。
至少她不行。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季淳,目光卑微地向她确认——她是认真的吗?就这四天时间,竟然要学习六本书?
要不要告诉老师,其实她挺笨的,接受能力其实没有那么好......
季淳看穿了她停顿下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不要有压力,化学和生物都挺简单的,什么反应热、反应方向,我相信,只要给你讲一遍你就能懂。”
……
听了这话,苏苏桉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面的人不是在安慰她,她只是客观地叙述了天才视角下的现实:很简单、很容易、很轻松......
像她们这样聪明的人,在她眼中难如登天的学习,也只不过是一件简单轻松的小事。
可是这样的现实,对她而言真的好残忍。她又一次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猪之间的差距还大。
苏苏桉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一股如影随形的挫败感再次袭来,让这一屋的阳光都变得格外刺眼。
季淳和裴释一样,他们这种人,生来就拥有一双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睛,而她只能在浓雾中踉跄独行。
就这样,他们还会好奇,为什么她走得那么慢、那么狼狈。
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学校去。哪怕是顶着烈日军训,也好过在这里倍受煎熬。
上午很快过去。玻璃杯里的水从温热变得冰凉,苏苏桉一口都没顾得上喝。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字迹,一本书的内容被季淳简化成了几张纸和几个例题。
看着季淳短短十分钟就拆解掉了一个章节的所有难点,苏苏桉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她的压迫感。
所有的知识没有任何类比和铺垫,直接当作流水线零件往她脑子里装。如果下一个世纪,苏苏桉估计她的授课模式会是直接往学生大脑里面塞芯片。
苏苏桉也强迫自己保持专注,专注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直是紧蹙眉头,一脸深沉地望着季淳。
季淳终于停笔,看着苏苏桉这幅茫然的表情,她心里莫名翻起一股不安,“你听懂了吗?”
苏苏桉撑着脑袋,茫然地点了点头,“大概。”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概”这两个字。
大概就是,时而胸有成竹,时而似懂非懂,时而易如反掌,时而不明所以……
季淳讲解的所有例题、过程她都看得懂,只是她的大脑就是一团乱麻,她就是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苏苏桉烦躁地挠了挠头,真不是她注意力不集中。
只是因为输入的内容太多,她的处理系统崩坏了,所以现在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或许要等第二天,又或许要等很久后,她的大脑才能反应过来。
周边一阵寂静。
季淳看她两秒,竟没追问,转而抬手看了眼表,“饿不饿?先吃饭吧。半个小时后再继续。”
听到吃饭二字,苏苏桉才发觉自己的胃早已饿得缩成一团。
她如获大赦地点了点头,顺势殷勤开口,“我请你吃饭吧,季老师,我有钱。”
短短一个上午,她看着季淳的目光多了分尊重和敬仰,连说话都带着点羡慕与讨好。
无他,仅仅只是因为她彻底征服了苏苏桉,她现在彻底意识到了清大绩点4.2的实力。
她就是苏苏桉一直羡慕的天赋满格的天才。
“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留好吧。接了你这单我有的是钱,还是我请你吃饭吧。”
季淳一边利索地整理资料,一边随口答道。
或许是因为要休息,她的语调多了几分轻松,“小屁孩先说好,少吃碳水,我们中午最多休息半个小时就要继续上课。”
半个小时。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闷棍,打在苏苏桉那超负荷运作的神经上,这学习强度,比她上学的时候都强啊。
不过幸好,她已麻木。
她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学着成年人的样子岔开话题,“……老师,你不是大学生吗?你一整天都没课,不用上学的吗?”
“有啊,”季淳推开门,“找代课,一节二十。”
“二十?这么贵。”苏苏桉下意识惊呼。
季淳回头看她一眼,言语很不客气,“你更贵,接了你这单,我六天能赚小十万。”
“……”
话落的瞬间,苏苏桉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她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她的心却已经狠狠沉了下去。
从前,苏珊总在苏苏桉的耳边念叨着她的付出,她总是没有实感。但这一次,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苏珊在自己的教育上到底花了多少钱。
十万,六天。
这意味着苏珊每天要支付给眼前这个年轻人近两万块钱。
普通人几个月才能存下的积蓄,苏珊居然就这样抛下,换来她的六天补习时间……
季淳见她愣在原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别震惊了,你好好学,以后把钱赚回来。”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苏苏桉喃喃道。
季淳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指头数自己的身价,“我可是清大专业前三的学生,为了给你补习,特意旷课一周,千里迢迢来给你补习,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你居然说不值!”
“值值值!”苏苏桉连忙出声。
季淳当然值得。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值。
耗费这么多钱,只是为了让她多上几天学,真的值吗?难道多上了六天的家教课,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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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农奴翻身把歌唱了?
只是给她徒增伤悲罢了。
她太清楚,自己差的不是这几天的学习。
但为了这几天的学习,苏珊又要花更多的精力工作、赚钱……而钱,就是戳进她脊梁上的倒刺,每当她有一点松懈和反抗时,苏珊就会轻轻拨动,提醒她要十倍地努力才能填补她的浪费。
可是苏苏桉已经对努力没有实感了。
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焚膏继晷、目不窥园……古人形若的刻苦是她十几年的常态,如果她那近乎自虐的勤奋都不算努力的话,那真正的努力是什么?
她难以想象。
与日竞走,只得力竭而死。在那场注定失败的比赛中,苏苏桉解决不了麻烦,于是只能解决给她制造麻烦的人。
......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股子油烟和学校的粉尘味。
苏苏桉家距离学校不过几百米,所以她们吃饭没去远处,而是就近选择了开在学校旁边那家牛肉面馆。
已经是第三天了。
苏苏桉点完餐后,径直走向了靠窗的座位,眺望远方,发呆。
阳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窗,洒在了她的身上,将她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映得近乎透明。
季淳莫名觉得,她不像是来吃饭的,更像是在等一场路过。
她放下手中的一次性筷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已经来回看校门口十次了。”
“啊?没有吧。”
苏苏桉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
她迅速低下脑袋,强装镇定地扒拉着浮在汤面上的葱花。纤长的睫毛像是颤抖的蝶翼,掩盖住了眼底的那一丝慌乱。
她不会被看穿吧?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计划告诉别人。毕竟,要是被苏珊知道了,肯定也会怪她不够努力,还异想天开。
季淳嗤笑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无语,“这是你第三天拉我来吃这家牛肉面了,要不干脆给它办个会员?”
三天吗?
苏苏桉数不清多少次了,只是现在吃点青菜都能感受到牛肉味。
据说茶壶有茶垢,喝白水都有茶香,那她这种吃白菜都有牛肉味的,是不是味蕾上也有了牛垢?
想到这里,苏苏桉竟也轻笑出声。看着一脸茫然的季淳,她也自觉荒唐。
不过,嘴硬如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她挑起一片青菜叶子,细细品味,“不好吃吗?”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连着三天每顿都吃啊,更何况这只是一家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无聊的拉面馆。
“有些腻了。”季淳毫不客气。
苏苏桉没敢反驳,只在心里默默吐槽她:山猪吃不来细糠。
她嘴上换了个更体面的说法,“你可能是无福消受。”
?
怎么说出来的更不体面了?
季淳挑眉,“你吃过大腹刺身佐白松露酱油与卡鲁加吗?”
她报了个听起来就贵得离谱的名字,苏苏桉连听都没听清。
她摇了摇头,她们家的饭桌上确实少见什么很贵重的食物。
季淳耸了耸肩,“我也没吃过。”
......
苏苏桉抬眼,“还以为你是要在我面前吹牛呢。”
季淳撂下筷子,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我一脸的诚实可靠,根本不是那种人。”
“不过,”季淳停了停,又补充一句,“我刚刚确实想吹牛来着。但我怕大小姐你淡淡一笑,说‘这连我们家狗都不吃’。”
苏苏桉:“……”
她没否认,因为这事她确实干得出来。
不过,苏苏桉还是要纠正,“我没养狗。”
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在欢笑打闹,碗底碰桌面叮当响,玻璃门被人关上,又被人推开。
苏苏桉慢悠悠地把面条卷起,塞进嘴里,眼神却飘向校门方向。
季淳忽然问,“你天天来这等谁啊?是你喜欢的人吗?”
“你想多了吧,季老师。”
“我可是高中生,我怎么会喜欢别人,”苏苏桉语气平淡,确实不像是悸动青春的少女,更重要的是,“我妈可是明令禁止我谈恋爱的。”
她可是好学生,她才不会成为那种,因为喜欢别人让自己成绩一落千丈的坏孩子呢。
绝对不会。
6. 假关心
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
夕阳还赖在天边不肯走,把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操场那边传来口哨声和队伍口令,放学的人群瞬间从校门口涌出来,乌泱泱像泄了闸的潮水。
热浪裹着塑胶跑道被晒烫的焦味、食堂飘来的炸串油香,还有少年人身上的汗味,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裴释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走得不快,一口气喝完小半瓶矿泉水后,手腕轻扬,轻松扔进了隔着几人远的垃圾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疏离,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角的牛肉面馆,却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瞬很短。
短到,像只是一次寻常的呼吸。
苏苏桉的心跳没有加快,只是挑面的筷子慢了半拍。
看见了!
“诶!苏苏桉!”
江曜的声音比人先到。
他几乎是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被骑电动车的按喇叭骂了一声。
冲到店门口时,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表情夸张得像演舞台剧,“听说你病倒了,你还活着啊!”
不活着的话,那她现在是头七回学校索魂吗?
苏苏桉默默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筷子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面,她总是为他的废话艺术所折服。
不过,生活还是需要废话的。
不然就像她和裴释,几天没见,面对面居然也没有什么话要讲。
比起苏苏桉的淡定,裴释的目光明显在她对面的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他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这是?”
“我这几天的补习老师,季淳。”
“就这几天阿姨还不放过你啊,”看见季淳,江曜的脑子明显卡顿了一秒,眼珠子在她的短发和工装裤上转了两圈后,脱口而出,“阿姨怎么给你找了个男老师来补习啊!阿姨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要避讳。”
男......老师?
季淳横了他一眼。
虽然她是个短发,女性特征也不明显......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像个男的啊!
什么破眼神啊。
季淳暗啐一口,完全没搭理他们,坐回自己的位子,埋头专心吃面。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四个人中只有苏苏桉神色如常,连裴释都皱紧了眉头。
事情进展顺利。
苏苏桉在心里打了个响指,顺着江曜的话茬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别看她是个男老师,知识点讲解得可一点都不比女老师差。”
“......”
季淳吃面的动作僵住,差点被呛到。
裴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看着僵持的三人,苏苏桉主动介绍,“季淳,这是江曜。”
“你好,我是江曜,”江曜主动出击,想和她握个手,谁知季淳白眼一翻,看都没看那只手,筷子夹起牛肉,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吃了起来,完全没鸟他。
呸,装货一个。
还给苏苏桉补课,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江曜悻悻收回手,看着季淳的眼神从震惊逐渐变得憎恶。
连苏苏桉这样迟钝的性格都感受气氛的尴尬,她思考片刻,笑着替季淳解释,“季老师真奇怪,她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因为和你们比较陌生吧。”
裴释冷冷开口,“才补几天课而已,你们很熟吗?”
他的话总是夹枪带棒,盯着季淳的眼更是毫不避讳的敌意和试探。
埋头吃饭的季淳终于抬头,她瞥了眼那道声音的主人。
军训晒了几天还是冷白的脸,周身散发着浓厚的书卷气。除了那双充满敌意又略带疏离的眉眼,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君子谦谦,温润如玉。
应该就是他了。
季淳挑了挑眉,“他是?”
苏苏桉连忙向她解释,态度是异乎寻常的谄媚,“季老师,他叫裴释,我的一个同学。”
同学?相识十几年,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是吧。
裴释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眼神。
季淳看着裴释脸色铁青,心里的猜想也都被证实。她站起身,伸手打招呼,“季淳。”
两个字,简短、神秘、也是预防露馅,但在裴释江曜眼里就是另一种原因了,装酷、冷漠、脾气不好。
裴释没有伸手,就像刚刚季淳没有向江曜伸手一样,“裴释。”
看似和平友好的场面,两个人都在暗暗较劲。
看到季淳吃瘪,江曜又热血沸腾起来,忍不住同苏苏桉低语,“我闻到了学霸之间的火药味。”
苏苏桉:“你闻到的是火辣牛肉面。”
……
裴释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回家吃饭。”
他们要走,苏苏桉可还没准备放过他们呢,毕竟她可是等了三天。
她故意再添一把火,慢悠悠补一句,“你们回家吃饭吗?要不让季老师请你们吃吧,季老师可有钱了。”
他很有钱?!
江曜刚要答应,就被裴释咬牙打断,“不了,我们回家吃。”
苏苏桉还想纠缠,却见季淳指了指手机,还差十分钟,晚餐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苏苏桉无奈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身,背包背好,朝他们俩摆了摆手,“我要回去继续补习了,回见。”
“等等。”
这句是裴释说的。
他心急,下意识拉住苏苏桉对他再见的手腕,触到皮肤又像被烫到,立刻松开,“你先别回去。”
“对啊!这都多晚了,还要补课,孤男寡女的多危险啊,”江曜立刻跟上节奏,凑到苏苏桉身前,“这男的太可疑了!完全就一小白脸!年纪轻轻来给你做家教!还不差钱!这就是传说中的——”
“闭嘴。”
“闭嘴。”
……
苏苏桉和裴释同时出声打断。
江曜有些委屈,“我们是在保护你!”
裴释站在一旁,面色仍冷,但眼底那抹关切无处掩藏。
这就是喜欢吗?
苏苏桉觉得自己好像赢了,连带着语气都有些轻松,“他又不差钱。”
“就怕他不差钱。”
裴释越看他越不顺眼,一个成年男性,贼眉鼠眼,尖嘴猴腮,不差钱还给别人做家教,还是给一个异性小女孩补习......苏珊又忙着工作,肯定不在现场。
裴释语气比刚才更加强硬,“你别回去了,安全第一。”
苏苏桉瞥了眼裴释的神情,她确认她赢定了,“我怎么不安全了?她明明对我很好。”
裴释真不懂她对一个陌生人哪来的信任,“……随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干净利落,不愿再浪费一句话。
他好像生气了。
看着裴释渐行渐远的背影,苏苏桉忍不住勾起嘴角,心里有一丝得胜的甜意。她不用猜就知道,他肯定喜欢她。
人之常情,毕竟很难有人会不喜欢她。
分班考她赢定了,数竞校赛队她进定了。
“见到人了,开心了吧?”季淳低声调侃。
苏苏桉连忙收起面上的喜悦,又变得一脸正经,“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快点回家,我要学习。”
全天下人都爱八卦,季淳此时也不担心课时了,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懒懒道,“哟,爱学习的好学生跑这几步路,原来就是为了吃碗牛肉面啊,那你怎么不就在你家旁边找个小饭馆吃呢?”
“这就是我家旁边啊,”苏苏桉耸了耸肩,她家离学校近也不是她的错,“我就爱吃这家的牛肉面。”
夕阳落下去,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热空气盘踞了一天,此时难得片刻的清凉,晚风不算凉爽,吹得树叶干响。
苏苏桉的房门紧关,屋外的喧闹被隔绝。
“懂了吗?”
苏苏桉点了点头,季淳正想拿个题目给她练习,却听见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苏珊猛地推门闯入。
她大汗淋漓,大口喘气,像是跑上楼梯的,脚下的鞋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
她一进门就四处看来看去,瞄一下卫生间,又扫一眼衣帽间,甚至还躬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床底。
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像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吓得苏苏桉和季淳半天都不敢喘气。
“妈......”苏苏桉站起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小桉?”苏珊上下扫她一眼,确认她没什么问题,皱紧的眉头才散开。
苏苏桉摇了摇头,她几乎一天都呆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苏珊刚松懈的眉头又皱起,“江曜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发消息,说你和一个老男人一起吃饭,他还对你图谋不轨。”
和老男人一起吃饭?
空气停滞了一秒。
季淳默默举手,像被课堂点名的学生,“阿姨,这几天苏苏桉都是和我在一起吃饭的。”
苏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竟“噗嗤”笑出了声,“那俩傻孩子……估计把你当男生了。”
她语气很快恢复成平常的理性,“季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小桉,按计划走,别耽误。”
“嗯。”苏苏桉点了点头。
门被关上,屋内又恢复平静。
季淳盯着苏苏桉解题的侧脸,还是忍不住调侃,“他们都把我当男生了。”
苏苏桉专心答题的笔没有一点停顿,“你怎么不解释?”
季淳挑眉,懒懒道,“干嘛解释?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我以后也跟他们也没什么交集。”
她顿了顿,突然凑近专注的苏苏桉,调笑语气中带点坏,“不过......这不正中你下怀?”
幼稚的高中生。
那点小把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除了灵智未开的二愣子,和色令智昏的小傻子。
苏苏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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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能怪她心机深沉,只能怪她书读万卷,还能活学活用。
喜欢就像一场拔河,用力将他拉到她的身边,只要再稍微松手,他必然会摔个四脚朝天。
.........
“靠谱吗?”
裴释正在解题的手微怔,靠不靠谱,他也不知道。
万一苏苏桉妈妈不相信怎么办?万一苏苏桉妈妈没发现怎么办?万一苏苏桉妈妈同意了怎么办?
裴释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苏苏桉的妈,你说靠不靠谱?”
其实他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但他只能这么做。苏苏桉的妈妈一定会阻止他们的,他也只能这么相信。
毕竟他已经好言相劝了,可是她总不听他的。
夜里很快降下来。
台灯下的纸张泛白,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像无声的计时。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六天计划并不顺利,季淳紧赶慢赶,还是没上完那六本书。
最后一天的深夜,明天苏苏桉就要回学校了,明天她也要去上学了。
她合上书,眼底难得露出了一点抱歉,“怎么办,还差半本书呢。”
苏苏桉抬眼,“慌什么,就差半本书。”
季淳舔了下唇,试探性开口,“这样,你别和你妈说我没上完课,我利用我的空闲时间再回来给你补课,你看行吗?”
“你的空闲时间又不是我的空闲时间,”苏苏桉上课是从早上到黑夜,放假是补习班从早上到黑夜,哪有什么空闲时间。
季淳叹气,“那怎么办,算了,还是扣钱吧。”
苏苏桉想了想,忽然抬眼,“要不这样……”
季淳:“嗯?”
“你答应以后听我差遣,我就不告诉我妈。”
比起扣钱什么的,她更想要一个不用担心被嘲笑和看扁的解题神器,同时也可以聊天、分享生活的朋友。
苏苏桉又贴心补一句,“我保证只利用你的空闲时间。”
季淳:“……”
她沉默两秒,终于破防,“什么啊,我出卖的是我的知识,你个黑心资本家,剥削完我的时间和身体后,又来剥削我剩余的一点点休息时间!”
“妈!”
苏珊随叫随应,听到声音就立马打开了苏苏桉的门,“怎么了?”
“妈妈,季淳老师,”桌下的手被季淳拽紧,苏苏桉了然,语气恢复平常,“课讲的很好,你可不可以今天多做点好吃的犒劳她。”
苏珊恍然大悟,“对哦,你们俩明天就要回学校了,那我今天多做点菜。”
说完她又急匆匆跑进厨房。
苏苏桉起身关门,一直到听见木门碰到门框的那一秒,季淳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季淳瘫坐在椅子上,像刚从地雷阵里爬出来的惊恐,“苏苏桉,你太坏了!”
苏苏桉嬉笑着翻看题目,“这么怕扣钱啊?”
“是,也不仅仅是,”季淳点头,老实承认,“你妈妈对于我来说有点可怕,”
“可怕?”
“她是你妈妈,你自然感觉不到。”
季淳回想起每次和苏珊面对面交流,甚至只是吃饭,甚至只是共处同一个空间,都觉得心有余悸。
“我每次和她汇报你学习情况的时候,都感觉心惊胆颤的,害怕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对于她来说,一个随时出现、随时提问、随时皱眉的长辈,本身就像是一颗埋在心底的地雷。
虽然苏珊很尊重她的教学计划,但也并不十分信任她的全部,她总是态度十分温和地更改着她的教学,每天比领导更仔细地检查她的汇报、时间的利用,甚至要精准到每一分钟。
“某一套试卷的错误率为什么会这么高?”
“做几个选择题为什么需要二十五分钟?”
“两段学习的空闲时间为什么有十分钟?”
......
她周身的气场、对苏苏桉的训诫,以及对她的要求,都能直观认识到她是一根尖锐的倒刺,进入到她身边,只有百分之百的服从和乖顺,才能安然撤离。
可如果陌生人尚且感受颇深,那作为女儿的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苏苏桉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苏珊对陌生人尚且压迫感十足,对自己的女儿更不必说。
虽然苏珊确实是为了自己好,也确实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她也认可苏珊的培养方式,她也从此获利了很多......
但她真的感觉自己每天都像是被枪抵在后脖颈,学习要小心翼翼,走路要小心翼翼,吃饭要小心翼翼......反正在她面前,她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就像一只猫,一定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生活。
苏桉长叹口气,庆幸,“没死。”
季淳笑着打趣,“那还真是挺可惜。”
灯光落在书页上,白得刺眼。
而窗外,学校方向的路灯一盏盏亮着。
明天,她又要回去了。
7. 坏心眼
江城的清晨,空气难得凉爽。几天未见的附中比几天前更陌生。
苏苏桉进入教室门,几乎是惯性地掠向邻座。
果然,裴释早已坐下温书。
他背对着门,脊背挺得自然的笔直,晨光斜斜地打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感。
苏苏桉的心猛地一沉,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不知道已经学习了多少内容。
她有些不爽,却也奇迹般地生出几分大快人心的错觉,那些整天围在裴释身边,吹捧他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的人,她真想把他们都拉过来看看,看看裴释的真面目。
他才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智商爆表的天才,他跟她一样,不过都是围着书本打转的囚徒。
苏苏桉快步回到座位,准备背书,却在坐下的瞬间,猛地被一团粘稠的苦涩撞碎呼吸。
她下意识皱眉,暴露出了对苦涩天然的排斥,“这什么味儿啊,好难闻啊。”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那股浓烈的味道好像是红花油气味。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视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转向了旁边的裴释。
裴释依然正襟危坐,可那双总是静如深潭的眼里,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不自然。
苏苏桉垂下眼睑,视线一点点下移。
他的长腿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意伸展,而是有些笨拙地支在桌下的横梁上。右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在深蓝色的校服裤管下显得异常突兀,像是一道被强行缝合的伤口。
苏苏桉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扎了一下。
“你怎么了?”
苏苏桉的声音有些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页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张撕裂。
还能是怎么了?脚受伤了,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只是想确认,他这不是开玩笑。
伤筋动骨一百天,如果真的是腿受伤了,那这几个月他是真真切切不能再出去玩,要死死钉在教室里学习了。
那分班考怎么办?班主任手上可就一个名额。
一想到这儿,苏苏桉不禁屏住了呼吸,在心里默默期待,甚至是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祈祷:他没事,他在装病,他只是开玩笑。
前桌的包子穆是个藏不住话的,她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同情,“裴释昨天打篮球受了伤。听说是九班那几个孙子使阴招,他起跳落地的时候被垫了脚,骨裂。”
骨裂!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苏苏桉的大脑里轰然炸开。她疯狂检索着所有关于这个词的记忆,却发现自己对疼痛的了解苍白得可怜。
只是这词听着就很严重,听着就要休息很长时间......
“啧,看着都疼。”包子穆感叹道,“这阵子估计他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在教室里瘫着了。”
苏苏桉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书上的课文,心底的自私在阴暗疯长。
他受伤了。
在那份本该纯粹的担心之下,一股浓重的焦虑像流沙一般灌满了她的呼吸。
她见识过裴释专注的样子,坐在那张冰冷的桌子前,没日没夜无时无刻地刷题、背单词、推演公式。他本就跑在她前面,现在,他连休息打球这个唯一的破绽,都要因为受伤而补齐了吗?
未得却失的窒息感,瞬间抽空了教室里的空气。身为敌人,她对他有着天然晦暗的妒忌,身为朋友,她对他有义务表达真诚的关心,但关心之下,她卑劣的负罪感又愈演愈烈。
但这些都直指一个目标。
“你要快点好起来。”
苏苏桉一脸认真地望着裴释,言语间也不见半点虚伪和玩笑。
裴释握笔的手顿了顿,平日里淡漠疏离的双眼,此刻却因苏苏桉的一句祝福,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
裴释看着她,视线在她的眼睫上停留了半秒。
“嗯。”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就在这时,班主任赵方海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同学们,静一静!”赵方海拍了拍讲台,教室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军训正式结束了。为了调节大家的状态,学校决定明天组织高一新生去南山远足。这不仅是放松,更是对你们毅力的考验!”
轰的一声,教室里炸开了锅。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混合着少年对旷野和自由的狂热,几乎要掀翻沉闷的天花板。
苏苏桉的心却在那一秒冷到了底。
她瞥了眼裴释,他坐得安然,眉目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军训后还有远足。
怪不得他腿脚受伤了呢,原来是早有预谋!他一定是想借此机会躲避远足,留在学校里偷学。
苏苏桉怒火攻心,肺都气到嗓子眼了。亏她还花了好几秒钟为他受伤的腿默哀,原来是他居心不良,想要借此机会弯道超车!
苏苏桉冷哼一口气,果然,裴释此人,心机深沉。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她也要留下来学习!
前桌的齐明转过身子,满脸嘲弄,“裴释,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去不了远足了吧,好可怜啊守班人!”
留在学校有什么可怜的?免除了远足之苦不说,还能赚到了一整天的学习时间!
苏苏桉发泄怒气般白了他一眼。
“谁说我不去了?”
“……?”
苏苏桉惊异地看着裴释,他勾着嘴角,笑得有些散漫。如果不看他腿上还包着一圈一圈的纱布,那结果就是个定值。
没错,谁说脚受伤了就不能去远足了?不就是受了点小伤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他想去,就一定能去远足!
“远足诶,远足听不听得懂?你这足......”齐明看着裴释桌下的腿,摇了摇头,“啧啧啧,你去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吗?”
“齐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苏苏桉猛地站起来,言语间充满了正义感,“既然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就应该相互团结友爱,怎么能因为裴同学的腿脚受伤了就不让他去远足呢!青春只有一次,能和同学们一起远足是多难得的事啊,我们应该支持他鼓励他!”
她转过身,正对上裴释茫然的目光,“裴释,你别听他的,你不是麻烦,我们不嫌弃你,欢迎你远足。”
她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春日里融雪后洒在草叶上的暖阳,干净又温暖。嘴边笑意不掺一丝杂质,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善意。
齐明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苏桉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她现在需要他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但裴同学现在身体受伤了,情绪难免敏感脆弱,我们应该多多在意他的感受。”
“好吧......”
齐明原本只是想打趣下裴释,却不曾想会被苏苏桉教训了一顿,偏偏她说的也没错,他只好悻悻离开。
“苏苏桉,听说远足可以不去,但你会去的吧,”前桌的包子穆双眼亮晶晶,像一只小狗一样望着她,“我到时候带好多好多零食给你吃。”
苏苏桉努了努嘴,心里有些犹豫,远足整整一天,除开睡觉的时间,还剩十六小时,十六个小时都约莫够她做完一整套考卷了,如果她去了得浪费不少时间呢。
一天时间,裴释去了她不去,她就等同于赚了两天。
苏苏桉想到这,心里像放了烟花一样激动,但她还是撇下嘴角,努力克制自己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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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要去了。”
苏苏桉喉咙发紧,咽了口水。
她说谎了,其实她不会去的。不过为了避免更多的人留在学校学习,她便说了谎骗人。
别怪她心机,她只是太热爱学习。
军训期间,高一的新生大都在外训练,教学楼空了大片,阳光照在墙壁上,散着刺眼的白。
空荡的教室很安静,只有苏苏桉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整理练习册上的错题。
教室外面隐隐响着汇报演出的音乐,明天就是去远足的日子了,她还没有和老师谈她不去远足的事,不过看她军训也没去,班主任应该也能理解她不去远足了吧。
苏苏桉进到办公室,赵方海正和隔壁桌的老师聊得正欢,看见苏苏桉冷不丁的出现在他身后,他也没恼,弯着眼睛招呼她过来,“苏同学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准备去远足了。”
赵方海了然,“你妈妈已经和我聊过了,你的身体情况确实特殊,学校特许你留在学校,不参加此次活动。”
什么时候?!
明明苏苏桉都没和苏珊说过。
苏桉低下了头,心底蔓延出一丝温暖,没想到苏珊这么忙还有时间关心她。
可还没等那股暖流散开,赵方海接下来的话直接将她推入了冰窟,“你明天就和裴释两个人待在教室里好好学习吧。”
苏桉才雀跃的心高兴没几秒又被迫坠落,“老师,裴释也不去吗?”
赵方海点了点头,眉头紧皱,“我们慎重考虑过了,还是决定不让他去了,你等会儿通知一下他。”
昨天晚上才受伤的腿脚,哪里受得住折腾?虽然学校是倡导学生尽可能得参与此次活动,但这明显是尽可能也办不到的事啊。
八月尾的江城酷暑未消,白天的气温直逼四十度,虽然远足队伍后有救护车护送,但如果都让学生们坐了,他这把老骨头坐哪?
“虽然我们队伍后面会有一辆救护车护送学生,但咱们不能浪费医疗资源啊,万一有同学半路出了什么问题,裴同学也不方便啊……”
苏桉点了点头,她也只能点了点头。
回教室的路上,吹来的风都是臭的。
走廊上多了很多人,都是已经下训的新生,有高兴终于军训结束的,有不舍教官泪流满面的,苏桉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过。
裴释早已回到座位,他盯着桌子上的一张纸,悠闲转笔。
苏桉倒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走近,看清纸上的不是题目,才松了口气。
“班主任说你明天不用去远足了。”
裴释指尖的笔停了下来,没说话。
“我也不去。”
......?
“你怎么不去远足了?为什么啊!”
包子穆一脚才迈进教室,听到这句话,像被雷劈了一样,她三步并作两步,她连忙环住苏桉的腰哀求道,“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你怎么放心的下我!”
苏桉本想解释,却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更完美、更冠冕堂皇的借口,“裴释脚受伤了,老师让我留下来照顾他。”
裴释猛地转过头,瞳孔收缩,眼中写满了错愕。
“我去帮你向老师拒绝。”
“不用了。”
“我不用你为了我......”
谁是为了他啊?
苏苏桉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才懒得和他纠缠,随口抛下一句,“我、乐、意。”
他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吗?因为他要留下,别人就没有留下的自由了吗?
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但这也是把其他人稳稳甩在身后让其望其项背的好机会,也是她使用奇技淫巧阻挠裴释偷偷学习的好机会,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她苏苏桉的实力可不是盖的。
8. 喜欢我
远足队伍已经出发,大巴车卷着一届学生的欢笑声彻底远去,偌大的附中校园瞬间空旷而死寂。
一个年级留校的学生只有十一二个,其中三班就占了两个。
苏苏桉埋头推算公式,专注突然被人打断。
学校为了便于管理这些留守学生,将他们都集中在了三号多媒体教室,进行一场所谓的“模拟市长”社会实践活动。
名为给校园提意见,实则是为了消耗这些青春期少年躁动不安的精力。
教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带了一丝阴凉。
台上,一个男生正百无聊赖地念着他的提案,声音干瘪得像是在嚼纸屑,“……关于食堂菜色改良的……宏大构想。”
台上的发言乏善可陈,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被临时抓到评委席上的老师也都开始漫不经心地转笔,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一种敷衍的气息。
苏苏桉坐在第三排,空气中的冷气顺着她的脊骨往上爬,可是她却无暇顾及。
她嘴唇翕动,飞快背诵,手中的几张演讲稿都被她汗水浸湿了一角。
裴释坐在她斜后方。不过他没她这么紧张和认真,他神情淡漠得,像是这个喧闹世界的审判官。
苏苏桉厌恶这种眼神。这种无欲无求的眼神,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内心的贪婪与腌臜。
装货。
“下一位,高一三班,苏苏桉。”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尖刀,瞬间挑开了礼堂沉闷的表皮。
苏苏桉站起身,那一刻,她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了她的身后。
想想也是,苏苏桉足够聪明,也足够漂亮,在这个学校也算是小有名气。
就算不是因为这些,其他同学也多多少少听说过那个军训摔到在地上的那个女生。
苏苏桉大步走上台,投影灯光打下来的瞬间,她感受到了藏在心底的不安。
她眯了眯眼,尘埃在光束里疯狂旋转、起舞,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对着几十双眼睛,苏苏桉的声音难免有些发涩,“关于学校南区路灯的修缮,以及图书馆开放时间的延长……”
苏苏桉紧握话筒,微颤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失真,虽然她也维持着最基本的得体与优雅,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
她的视线越过重重光影,精准地锁死在裴释那张清冷的脸上,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眼底,藏着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宁静。
这才是她想要的,泰然自若,从容不迫,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裴释很装,但这也确实是苏苏桉最羡慕的、一生所求的平静。
她才不要这样,一种近乎病态的胜负欲瞬间席回了苏苏桉的大脑,也瞬间压倒了羞怯。她的背脊一寸寸地挺直,像是一株从废墟倔强抽条的野草。
她的语调变了。不再尴尬、不再局促。
她的声音变得沉稳、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仿佛她此刻不是在提议,而是在发表就职演说。
她是个胆小鬼,她害怕展现不完美的自己,也惧怕每一个对她评头论足的声音。
但实话实说,她也是个装货。她无比享受这种站在高处俯视他人的感觉,也无比享受他人对她羡慕、甚至仰慕的崇拜。
礼堂里爆发出了掌声,比刚才热烈,或许也仅是礼貌的热烈。
但她却觉得够了。
苏苏桉走下台阶,她没有直接回到座位,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从裴释的座位旁经过,坐到了他侧后方。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被灯光灼得发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可一世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挑衅。
看吧,裴释,多看看吧。毕竟她也爱看,他的羡慕与嫉妒。
只不过裴释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漆黑的双眸一如寻常的平静。
活动结束,人群散去。
洗手间里水声哗哗作响。
裴释站在镜子前,低头洗手,冷水哗哗地冲刷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给炎热的暑热带来一丝慰藉。
“嗤,那个苏苏桉,装得跟什么似的。”
隔间里传来两个男生肆无忌惮的调笑声,伴随着拉拉链的碎响。
“可不是嘛,一个烂建议讲得跟总统就职演说似的,有必要吗?这种破活动,准备得那么充分给谁看啊。不就是想显摆自己那点优越感吗?背地里谁知道是个什么货色。”
裴释洗手的动作顿了顿,水龙头的水暴力地冲击着他的手背。
“不过话说回来,那妞长得是真带劲,”另一个声音陡然变得黏腻而猥琐,甚至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长得一张清纯脸,身段是真带劲,尤其是那腰,细得人心痒……”
那些污秽的词汇,像是一条条黏糊糊的蛞蝓,一字一句地爬进裴释的耳朵里。
裴释甩了甩指尖残余的水珠,慢条斯理地关紧了水龙头。
“这种装清高的,我见多了,私底下不知道有多浪……”
“咔哒”一声,隔间的门开了。
那个造谣得绘声绘色的男生一边提着裤子,一边笑着走了出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说着:“要是能……”
话音未落,他一抬头,正好撞进裴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影,裴释的拳头就已经带着刺骨的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砰!”
一声闷响,骨骼与瓷砖撞击的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
男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掼回了狭小的隔间,他的后脑勺重重摔在了厕坑里,脸颊两边四处弥漫着厕垢的腥臊味,他想起身,却被几个拳头迎面扑下。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裴释欺身上前,一把揪起对方的领口。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下,那张平静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波动,只有眼底翻涌着少见的暴戾与残忍。
“怎么了?”另一个男生听到动静,连忙提起裤子冲出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刚才站在台上风光霁月的裴释,此刻正面色阴沉,抡起拳头疯狂朝地上的人发泄怒气。而刚才和他交谈甚欢的好友,此刻已面容模糊,血红瘀紫看不到边际。
“裴释你疯了!你……”
男生想冲上来帮忙,却见裴释反手一脚,重重地踹在旁边的脏纸篓上。
“哗啦——”
那小腿高的脏纸篓翻倒,满是污垢、沾着不明粘稠液体的脏纸,像一场恶心的雪,劈头盖脸地砸了那个男生一身。
裴释起身,地上的人太脏,他只用脚猛踹几下。
剩下一个在瘫软在地的男生。
裴释没有说话,只是像野狼一样紧盯着对方,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惨叫声、咒骂声、还有□□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暴力在窄小的空间里发酵,混合着尿液的腥气和□□破裂的血气四处逃窜。他对着旁边人的脑袋,又是狠狠的一拳。
那一刻,裴释觉得,原来去毁掉一些东西,比去维持一些东西要容易得多,也爽得多。
苏苏桉抱着一本习题册走进办公室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打在门口,她撞见让她心潮澎湃的一幕。
她原是来问老师物理题目的,但她此刻一眼就看到了唐尹书。
穿着剪裁得体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那个永远优雅矜贵的女人,此时正神色凝重地站在年级主任对面。
而她身边的裴释正偏着头,原本清冷干净的脸上,出现了一大片刺眼的淤青和擦痕,他的嘴角破了皮,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她只看了一眼,脚步便被钉在了原地。
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全部。
裴释打架了。
裴释竟然也会打架。
短暂的震惊过后,紧接着是一股隐秘而扭曲的快意,排山倒海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裴释打架了。
而且还被叫家长了。
苏苏桉心里绽起了烟花,嘴角那一点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那个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竟然像个流氓一样跟人斗狠,还被叫了家长挨批。
唐阿姨现在肯定对他失望透顶了吧?那个完美的儿子,终于也烂出了一个口子。
苏苏桉有些得意。
裴释那层完美的皮,终于被撕碎了。这让苏苏桉感到前所未有的平衡和得意。
老师肯定不会再相信他是一个完美的好学生了,唐尹书也肯定不会觉得他是个懂事的乖孩子了。她只期待苏珊快点得知这个消息,让她明白她才是最好的孩子。
裴释啊裴释,你也有今天。平时装模做样的,今天本性全暴露了吧,苏珊还要让她朝他学习......学习什么?他才应该向她学乖吧。
苏苏桉盯着他那张脸,心里那个阴暗的小人几乎要笑得满地打滚。
回去之后,他肯定要挨骂,说不定还会挨打。那些平日里用来标榜他的光环,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笑话。
活该。
她假装没看见裴释的狼狈,乖巧地走到老师桌边问题。
“老师,这道题……”
苏苏桉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快。
“主任,我相信我儿子。裴释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如果是那两个人言语挑衅在先,我想我们需要讨论的不仅仅是打架,还有校园霸凌和骚扰的问题。”唐尹书没有道歉,更没有半分嫌弃,她转头看向裴释,眼神里满是对儿子的信任与保护。
苏苏桉的余光也跟着瞟向裴释。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低垂着眼睫,任由唐尹书心疼地查看着他脸上的伤。
看着这副温馨的画面,苏苏桉的快意僵在了脸上。
这种即便犯了错,也被无条件包容与温柔接纳的爱,是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奢侈,恶毒得更甚扇她一个耳光。
老师计算完题目,开始给她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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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桉却再难专心,眼神不住地往裴释身上瞟。
刚好,裴释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色,像是破碎的玉,又像是带血的刃。苏苏桉看不懂,只能迅速收回目光,转向纸上的题目。
老师在草稿纸上圈圈写写,她心里却像是有根针在轻轻地扎,原本那点恶毒的得意,转而生出了隐隐约约的心疼,她心中的一点温暖与敏感像是阴冷的苔藓,在裂缝里悄然生长。
“苏苏桉。”
年级主任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她,“你跟裴释是同桌,这次打架,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苏桉摇了摇头,语气乖巧到讽刺,“不知道呀,老师。裴释可是公认的好学生,他怎么会跟人打架呢?他脚还受着伤呢,我是真的没想到……”
年级主任皱眉,目光锐利,“他们说是为了你。苏苏桉,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
“怎么会呢?”苏苏桉嗤笑出声。
她转过头,想找人证明。裴释和唐尹书却早就不见,她只能说清楚,“老师,我是好学生,当然了,裴释可能也是,我们都是以学习为重,怎么可能会谈恋爱呢?”
回教室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因为远足,一栋楼的人都走空了,偌大的教室显得格外空旷。风扇在头顶发出“呼呼”的声音,吹出来的风也是滚烫的。
裴释坐在位子上,旧伤未愈,新伤又起。晚霞把他的伤口映衬得有些狰狞。他看起来很疲惫,骨子里透出的孤寂感,在夕阳的映射下被拉得很长。
苏苏桉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大咧咧坐下。
“听说你跟别人打架了?”她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俏皮。
裴释没说什么,只浅浅“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跟别人打架?”
裴释抬眸,瞥了眼旁边的苏苏桉,她微笑着试探,言语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傲慢。
“……”
裴释回复了沉默。
因为她在问一个他们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是在挑衅。
“刚刚主任问我话了,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裴释没说话,手指紧扣着书页,指节泛白。
“我说当然没有啊,怎么可能呢。”
这不是问句,苏苏桉没准备要裴释回答,因为她也没再准备问他一个哑巴问题,毕竟就算得到了答案,也只会是口是心非的谎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苏桉凑近了一点,恶意满满地盯着他嘴角的伤口,“裴释,你今天跟人打架……不会真的是为了我吧?”
裴释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底,翻涌着苏苏桉看不懂的暗潮。
他不会打她吧?
苏苏桉望着那双沉默的眼睛,不知道那是不是传说中的怒气,只能快速收回那凑到他面前那欠揍的脑袋。
“你想多了。”
他吐字极冷,声音沙哑,像还留着刚才打架的血块,“单纯看那两个人不爽,想动手而已。”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锁死在那些繁复的公式里,仿佛苏苏桉只是这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要是常人估计也就知道答案了,毕竟他拒绝的意思这么明显,谁还会上赶着找不痛快?
但苏苏桉可不是常人,她不觉得这是拒绝,裴释低下的头,她只觉得他是害羞。
毕竟,如果真如别人所说,他是为了维护她而打架的,那他怎么会是不喜欢她呢?
她非要问出那个问题,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那你喜欢我吗?”
裴释愣了一秒,随之而来的是心底里翻涌出的满腔怒气,他缓缓转过头直面她,哑声骂了句,“有病。”
“只是因为是朋友罢了,如果是江曜、齐明,哪怕是其他人,我都会出手的。”
“你才没有这么好心呢。”苏苏桉挑起眉尾,嘴角挂着一摸得意的笑。
她太知道,裴释也就表面看着沉静友善,实际上淡漠乖戾,对谁都不热心。
从小到大,他没少打过架,和校外的小混混厮打,血溅在脸上也从不松手。他不知道害怕,也从来不服输,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人。
江曜为什么跟在他身后转,不是因为他多有魅力,也不是因为他多乐善好施,只是单纯被他完全打服了。
这样一个冷血的怪物,会为了他们之间所谓的友情去把自己搞得满身狼狈?
苏苏桉不信。
她看着裴释那副强撑着的清冷模样,心里那股快意终于攀升到了顶峰。
她轻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喜欢我是吧?”
裴释没说话,更直观得说是没理她。
不过这样,苏苏桉反而心安,因为口是心非才是他,如果他坦然承认,她心才不安。
9. 过中秋
江城的九月,是一场总也退不下的的低烧。明明已经立秋,天气却像卡在了盛夏的齿轮里,死活不肯转动。
空气里凝固着一种树叶被晒干后的苦涩,夹杂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若有其事的水汽感。
早晨七点,天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苏苏桉来得比平时稍晚,不过也是班级前五的存在。
她进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书包塞进抽屉的瞬间,她手指紧紧攥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斩草要除根,苏苏桉特意买来早餐,就是为了巩固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
当然,她也绝对不会真让裴释享福。这些精致碳水会在短时间内被迅速水解成葡萄糖,进入他的血液。随后,他的胰岛素会迫于压力大规模出动来平抑血糖。而这种生化反应会让他血液里的色氨酸更容易穿透血脑屏障,转化为5羟色胺。他的一整个早上,都会陷阱困倦和迟钝里。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天困一早上,浪费的是他一整天的时间,如果她每天都给他带这种早餐……自此之后,从此以往,她的学习时间以及专注程度远超裴释,他不甘落后,但也只能甘拜下风。
苏苏桉勾起嘴角,止不住得想笑。一直到隔着塑料袋的热气,烫伤了她的手心,才反应过来。
她转头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不过其他同学的书页声在提醒她——刻不容缓。
总不能耽误自己的时间啊。
弯腰,伸手,动作在一瞬间完成,她将那袋还冒着烫人白烟的东西,精准地塞进隔壁裴释的抽屉深处。
收回手时,苏苏桉的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迅速坐直,翻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词汇手册,目光死死钉在“isolate”那个单词上,心跳却快得要撞破胸腔。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一边希望他吃掉,一边自责于她的卑劣。
教导主任说他是为了她打架,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喜欢她。
他总是帮她的。
可就是因为相信他帮了她,她才自责。
明明她应该感谢的,明明他也已经说了喜欢的。
只是,为了成绩,别的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裴释走进来时,身上还残余着几分凉意,在这闷热黏腻的空气里,他显得格外干净温凉。
他悠悠坐下,拉开抽屉取书。
塑料袋“沙沙”一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裴释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样,感动吧?
苏苏桉的眼睫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按她预料,他看到她给他带的早餐,是一定会激动得哭出来的。
因为这不仅是她在对他释放善意,还代表了她在想着他、惦念着他!
就这招,纯情小少男,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沦陷了?
苏苏桉难掩喜色,就等着裴释仰慕的话语说出口。
只不过旁边的人略微迟疑,半天没说一句话不说,还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约莫还处于惊喜状态中。
苏苏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也又不是什么大钻石大金币,他这样望着她,倒像是她占了便宜。
苏苏桉只好躲开他的视线,只留耳朵感知。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抽屉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都忍不住偷瞄……屉子里的小笼包被酱料染成了辣红,书本挤压之下,圆滚滚的小包子也挤成了奇奇怪怪的形状。
不得不说,完全没有食欲,甚至怪恶心的。
苏苏桉瞪圆了眼睛,脸色骤变,好像是她讲包子塞进他的书桌里的,也好像是她为了掩藏香味,又胡乱塞了几本书进去的。
可是,谁会知道变成了这幅德性?!
苏苏桉眉头轻拧,有些懊悔,不能让他欢心不说,也不能让她开心,甚至最后,让他们都感觉恶心。
可惜了她的计划,可惜了她的钱,可惜了这一袋子小笼包。
刚出炉时香喷喷地勾人魂,现在这样,还不如烂在蒸笼里。
然而,她听到了拆开塑料袋的声音。
一瞬间,小笼包直白的肉香在狭窄的座位间炸开。
苏苏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不敢看他,只能凭感官去捕捉身侧的动静。
她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了塑料袋,感觉到他慢条斯理地咬开了一个缺口。
他真的在吃!
苏苏桉嘴角翘起,心里终于安定下来,计划成功了一大步。
“你特意给我带的?”
“才不是。”苏苏桉整个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声厉喝,引得班上不少人瞩目。感受到他人的目光,她又尬笑着坐了回去,默默降低音量,“是我不小心买多了。”
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她才想起其中异常,她为什么要否认?她就应该承认,坦荡荡地承认,是她惦念着他,担心他没吃饭,所以特意带了早餐。
“我……”
苏苏桉轻声呢喃,却还没有蚊子分贝大。
她这样的人,哪怕再想要什么,哪怕做好再多的心理准备,也说不出这样暧昧甜腻的话。
苏苏桉掐紧手臂的肉,劝诫自己冷静。
旁边的人也咬紧牙关,劝诫自己冷静。
不小心?
裴释咬了一半的包子停在指间。他望了眼苏苏桉,眼里透着股让人无处遁形的打量。
那笼包子在晨光里渐渐失去了刚出笼的喧嚣,剩下的一个有些凉了,再吃也少了几分滋味。
裴释囫囵咽下,又猛灌了一大瓶凉水,才算清醒,“那你下次小心点?”
“?”
什么人啊,给他带吃的,就算不爱吃,也不能这样说话啊。
苏苏桉紧皱眉头,狠狠瞪了裴释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叫不是这个意思?你这话除了这个意思还有几个意思?”
苏苏桉的心像被一把无名火烤着,言语连珠炮一样发射,“谁会突然跑去多买一笼包子,你就这么笨吗?”
“是我特意给你带的行了吧,我是傻子吗?”
特意带给他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特意两个字,在他们这种心怀鬼胎的暧昧里,显得过于赤裸,也过于沉重。
苏苏桉的目光重新埋回书页。她刚刚脱口而出的几个字,在她脑中化成了一团乱麻。
一种从未有过的怪诞感在他们之间徘徊,静默到只有吞咽声和呼吸声的座位,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黏稠的错觉,拉不开,又化不掉。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
“这东西你给我加了小料吧。”裴释突然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拦人的钩子。
什么小料?明明只加了勺辣酱。
苏苏桉心头一跳,生怕他看穿了她的阴谋,拨浪鼓似的摇头,“没下毒。”
裴释唇角抽搐了一下。
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人,他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
苏苏桉:“……”
她最烦他这种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
他身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是对她这种拼命狂徒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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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嘲讽。
她赌气似的扭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他。
他正低头整理练习册,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那截卷起的袖口下,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勃发的生命力。
苏苏桉看得有些出神。
如果他的大脑真的因为那一笼包子而变得迟钝,那他还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吗?
“看什么?”少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什么?
苏苏桉满脸疑惑的看向裴释。
“我问你,看什么。”
他第二次重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苏苏桉的心尖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摆。她猛地转过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
那眼里没有清晨的慵懒,反而像是一面清澈的镜子,精准地映照出她所有的卑劣、阴暗与藏不住的心虚。
空气凝固了。
苏苏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那种热度是从心口一路烧上来的,羞愤、尴尬、无地自容,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没看,我只是在看那棵树上有几片叶子要掉了。”
她心虚地盯着课桌的一角,手指用力地掐着虎口。
一秒。
两秒。
她能感觉到,裴释没有移开目光。那两道视线像是有实体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她的侧脸上。
苏苏桉等了很久,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到来。不用被追问,她默默松了口气。
只不过,他单方面的注视,让她生出了一丝不甘。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占据主动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找回场子似的,猛地转过头,去看他。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捕获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偷窥证据。
果然,裴释还没来得及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不足三十厘米的距离内再次相撞。
苏苏桉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错愕。那一刻,她心里的压抑瞬间转化成了某种病态的得意。
哈,抓到了。
她挑起眉毛,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在学业上无法获得的优越感,竟然在这一刻通过这种幼稚的对视得到了补偿。
她甚至想得意地开口,嘲讽他一句:看什么?好看吗?什么时候能看够?
然而,裴释并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尴尬地避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思虑。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让苏苏桉的得意还没完全绽放,就枯萎在了唇边。
他似乎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修长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无意识地轻叩。
“苏苏桉。”他叫她的名字。
“干嘛?”她没好气地应声,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骄傲。
裴释垂下眼睫,沉默了良久。
久到苏苏桉以为他又要开始那种无聊的争辩时,他才再次开口:
“中秋节,你怎么过?”
这问题跳跃得太大,苏苏桉愣了一下,语气生硬地回答,“当然是和妈妈一起过。”
提到“妈妈”,苏苏桉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裴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那场退不下的盛夏,半张脸陷在光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寂寥。
又是一阵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苏苏桉打算戴上耳机听听力的时候,裴释的声音再次在嘈杂的班级背景音中清晰地传了过来。
“要不,我们一起过吧。”
10. 好命女 赤
苏苏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邀请,只记得中秋那天,天色暗得比平时早。傍晚的风里全是桂花味,甜得有些发腻。
苏珊出门前在镜子旁边站了很久。
她最起码换了三次口红颜色,一直到临出门,才选定了最不显情绪的那支。
苏苏桉坐在书桌前,迟迟解不出题,她心底有些烦躁,但更多的是心虚和愧疚。
她就不应该答应裴释的。
明明她和妈妈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团圆了,怎么自己头脑一昏,居然答应了裴释,和他家一起过中秋节?
她们和裴家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的母亲是好友,也不至于两家在一起过这个节日吧。
更何况,裴释是个众所周知的好学生,本就受家长们欢迎,她们过去他们家,倒像是自找苦吃,把自己主动送去给人比较。
苏桉扭扭捏捏说出裴释的邀请后,本想补“一句不去也行”,但奈何苏珊答应得太快。
“去,我们不能失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硬得像在跟谁暗暗较劲。
苏桉的心,更慌了。
车驶进裴家所在的小区时,灯光忽地暗下来,廊腰缦回的路,即使走了几千次,还是让人迷糊。
裴家门口象征性地挂着两盏团圆宫灯,其实与豪华的法式装修并不相衬,但幸好是节日限定的奢华,明天就会被换下。
苏苏桉一踏进门,唐尹书和赵阿姨就迎了出来。
“苏珊,桉桉,外面凉,快进来,”唐尹书笑得温柔,声音也十分亲和,“有那么忙嘛,这么多天都不见你们来玩。”
她握住苏珊的手,掌心很暖。
苏珊的手却凉得像冰。
触碰的那一瞬,苏珊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像被那份温暖烫到。
“嗯,来了。”
笑意落在苏珊的脸上,却落不进她的眼睛里。
呆在楼上的裴释,此时也闻声下楼,“苏阿姨。”
……
然后呢?
苏苏桉双眼紧盯着他,他却没有一点表示,反而还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他不会是要她这个客人主动叫他吧?
苏桉咬紧后槽牙,不仅没说话,反而更嚣张地瞪了回去。
只不过,还不等她嚣张完,就被苏珊打断,“叫哥哥啊,桉桉。”
苏珊见她沉默,紧皱眉头,连忙将她推到人前。
她这个女儿,就是这点最不让她满意,遇到亲戚朋友不会叫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没教好呢。
可苏珊这一催,苏苏桉更不好意思开口了甚至原本不在意的唐尹书和赵阿姨,也都笑眯眯地望向她,“小时候一口一个裴哥哥、裴哥哥,叫得大家心都化了,现在长大,却害羞地叫不出口了。”
“……?”
苏苏桉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她怎么会那么亲昵地叫裴释?
虽然她小时候是经常来裴家和裴释一起玩乐,但也只是因为他们是相熟的同龄人,她和裴释,绝对不会那么亲密。
肯定是她们在打趣她!
只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说话,倒是显得她不礼貌了。
苏桉耳根发红,那三个字在她心里徘徊许久,但就是说不出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叫了声,“裴释……”
“哎,”唐尹书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还是期待着她叫出那三个字,“明明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怎么长大就生疏了呢。”
苏珊也不满意,裴释比苏桉大,又是从小到大的亲密,叫个哥哥又不会掉块肉。
话虽如此,苏苏桉却无比煎熬。
青春期的羞耻,就是从这样一件件小事中展现的。
哥哥和妹妹,姐姐和弟弟,长者,总是藏着微妙的胜利。好像比他大一点,就是比他成熟一点,比他成熟一点,也算胜她一点。
可她明明是如此的恨裴释,怎么会愿意在他面前示弱?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妈,都是大人了,叫什么哥哥妹妹,人家都不好意思了。”裴释淡淡开口,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勾人。
他一句不好意思,倒让这紧张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了,好像她不叫她哥哥,只是因为少女的害羞?
什么啊!她才不是害羞呢!
不就是句称呼吗!喜欢听就听仔细点!
苏苏桉猛吸一口气,大喊了句,“哥哥!”
“……”
声音在别墅里回荡,许久,四周才恢复平静。
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灌满了苏苏桉的全身。
但这肯定不是害羞,只是周围好几个人看着她,是个人都会不好意思的……苏苏桉双颊微红,偏偏其他几人看到她脸红,更加高兴了,还抢着答应。
“嗯嗯,就要这样。”
明明不是在叫唐尹书,她却掩饰不住笑容,十分满意地点头。
太奇怪了。
唐阿姨太奇怪了。
苏苏桉更不好意思了,直往苏珊身后躲。幸好地上没有缝,不然她一定会以头抢地的。
到了饭点,赵阿姨敲门,苏桉和裴释便从房间里出来。
餐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桂花酒装在细口玻璃壶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却能一直萦绕着鼻尖。
苏苏桉跟着落座时,心里陡然一跳。
主位空着,还会有人来吗?
下一秒,门铃果然响了,苏珊的肩膀下意识颤抖。
门开,一股凉风卷着桂花香钻入,裴释的外公外婆也走了进来。
两个老人六十多岁了,还穿得极其讲究,一个穿着沉稳的西装,一个戴着华丽又精致的首饰。
见到他们二人,唐尹书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爸、妈!”
唐母笑着应声,“诶!”
“最近怎么样?脚伤好了没?”唐母看到裴释,连忙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你这孩子,从小就独立,这么大一件事都不和姥姥姥爷说。”
“这不是怕您担心嘛……”
那一句“从小”像一把尖刀,轻轻划过苏珊的耳膜,剩下的他们说什么,她都听不清了。
苏珊坐在那里,背绷得铁直,神色却一脸茫然,指甲甚至无意识掐烂了桌布。
苏苏桉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常,她伸手想要握紧她,却被她的指尖掐进掌心。
疼!
苏桉倒吸一口冷气,裴释外婆的视线立马跟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苏珊,像扫过一个摆设一般的冷漠。
裴释的外公也看向这边,与外婆不同,他笑得客气,只是语气仍是对陌生人一般地冷淡疏离,“你也来了。”
不叫苏珊,也不叫孩子,没说好久不见,也没有一点寒暄,他只淡淡一句,“你也来了”。
苏珊喉咙轻轻动了一下,苦涩难以下咽,她只能低头,带着些微弱的鼻音问候,“嗯,您身体最近好吧。”
外公没接话,早已把注意力转回唐尹书母子,四人亲密地寒暄着,让桌上其他两人,格外如坐针毡。
菜一道道上来,摆得漂亮,味道也清淡。
可桌上的气氛却不那么简单,一边欢声笑语,一边沉默不语,像温水煮青蛙,把人的尊严和气性都一点点煮死。
唐母嘴巴不停,一边关心唐尹书,一边又给裴释夹了只剥好的螃蟹,温声问他,“上次月考第几?”
“第一。”
唐母的声音又亮起来,眼睛里写满了得意,“我就知道我们家裴释最争气了。”
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一顿饭,两个老人总是在强调那三个字,“我们家”。
“我们家唐尹书”、“我们家裴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张锋利又坚固的鱼网,把唐尹书和裴释罩在“被爱”的中心,把她们两个人牢牢锁在外面。
苏珊坐在中间,努力不去看,也不去听,她沉默着,极少动筷,夹菜也总挑最边缘的。
骨子里的小心翼翼,让她生怕碰到桌中央那份团圆。
苏苏桉看见母亲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桌对面的那两个老人,像与苏珊陌生,但她和唐尹书从小相识,怎会不认识她的父母?就算真的不相识,按照苏珊原本的性格,也会圆滑交谈,绝不会像今天一样沉默到尴尬。
“怎么不吃东西?”裴释给她夹了点菜,如此亲昵的动作,唐尹书不觉得奇怪,反倒是唐尹书的父母皱起眉头。
唐母看向苏苏桉,像终于想起桌上还有另一个孩子,“这是苏珊的女儿?”
苏苏桉点了点头,跟着裴释叫了声,“姥姥好。”
她“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那一秒里没有好奇,没有怜爱,只有冷漠,甚至厌恶地确认。
她又转回去,滔滔不绝地拉着裴释说话,“你小时候多乖啊,只要是我们家的人,谁抱都不闹。”
“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天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去哪都要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
唐尹书双手捂着脸,几十岁的人了,还要被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打趣,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妈,你别说了。”
唐母却像是故意炫耀似的,越说越起劲,“你妈读书那会儿成绩一般,人也傻乎乎的,但就是命好,干什么都有我们帮她托底,长大了又遇见你爸,一辈子享福……”
命好。
这两个字像细针,猛地扎进苏珊的骨头里。她全身不自觉绷紧,连指尖都忍不住地颤抖。
是的,唐尹书命真好,有这么爱她关心她的父母,有这么懂事省心的孩子,还有个疼爱她的丈夫……
苏珊越想,后槽牙咬的越紧,她抬起杯子,想喝口茶缓缓,却不曾想,茶是那么的苦。
苦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但是她忍住了。
她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的脆弱,也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眼底的渴望,于是她忍住了。
幸好,她太擅长忍住了。
小时候忍住不哭,忍住不闹,忍住不问“为什么你们不抱我了”。长大后强忍不恨,强忍不嫉妒,忍住不在唐尹书面前露出一丝“我输得很惨”的信号。
她忍着,仿佛就不疼了,她不说,好像一切就没发生过。可今晚,这些忍,又被人一层层剥开。
她的心赤裸在外,又一次被伤害。
眼泪漫过眼眶,她抬起头,却看见自己四五岁时坐在孤儿院的门口,唐妈妈抱着她,说一定会爱她一辈子,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
那时候的唐爸爸回家,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笑着叫她“尹书”,关心她在学校里的趣事轶闻。
她把小脸埋在父亲母亲肩窝里,幸福到恍惚,恍惚到生了错觉,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爸爸妈妈”。
后来婴儿的哭声占满了这个家,她的名字被换回了苏珊,那个赐予她新生的名字,留给了唐尹书。
或许那本来就是她的,她不过是有幸,体验了一年属于她的幸福。
今晚,唐母一句“我们家”,将她们狠狠隔绝在外,也把她又推回到了唐尹书出生的那个夏天。
她抬头,视线落在尹文珠的脸上。
她还是那么端庄,那么疏离,只是,她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装作不记得她?她们之间的快乐,真的不值得她留恋吗?
心底的苦涩翻涌上来,溢出了喉咙,苏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转头,看向旁边苏苏桉,她坐在她的身边,一脸羡慕地望着对面一家人。
她一定会羡慕这样幸福圆满的家庭吧?
没人会不羡慕。
苏珊垂下头,自嘲一笑,谁能想到,她不仅自己拥有不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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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满的家庭,也给不了自己孩子这样的幸福。
失落像潮水,一点点漫进苏珊的心,漫进她的眼角,漫到指尖,漫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苏苏桉感受到苏珊火热的视线,立马转头看向她。
她知道苏珊没有妈妈,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小孩。
面前那一家人的亲昵,不仅刺得苏桉自己如坐针毡,也肯定刺得苏珊如鲠在喉。
苏苏桉鼻子一酸,心底那股自责,怎么也压不住。
她很少心疼苏珊。
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心里暗示自己恨她。
怎么补也补不完的课,怎么写也写不完的作业,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她的夸奖……她甚至在心里将苏珊恶化成一个敌人,哪怕知道她是为了她好,但也暗暗地咒骂她。
可今晚,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苏珊,像一个被拎回来又被丢掉的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我也想被爱”的报纸,却没人接。
此时,裴释忽然把一杯温水轻轻推到苏珊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礼貌,却在此时实实在在给力她安慰,“姨妈,喝点解酒汤。”
苏珊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个称呼,手指微微一顿,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最后只点了点头。
她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的同时,眼泪终于放肆地流了下来,“喝醉了,好难受。”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下,连带着晕开了她精心挑选的口红,像在给她的体面打了一个巨大的叉。
尹文珠的视线落在那杯茶上,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像是不喜欢裴释对她的称呼,又或许不喜欢对她多余的照顾。
却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不懂事,另一个大孩子不听话。
唐尹书灿然一笑,顺着裴释的话头,说起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我的命算什么,姐姐的命才算好呢,她现在可是部门主管,事业有成,还有个这么漂亮这么优秀又招人喜欢的女儿。”
什么姐姐?!唐阿姨是在说她妈妈吗?
苏苏桉环视一圈,周围好像再没有其他人,原来苏珊是唐尹书的姐姐吗?那为什么苏珊说她无父无母,那为什么唐父唐母,对她和苏珊是那么的冷淡?
苏苏桉脑子很乱,但还是很快得到了一个答案,苏珊出身在孤儿院,唐父唐母领养了她。
可是,领养了不就是父女母女了吗?为什么她们的关系会如此淡薄,甚至一直到十五六岁的今天,苏苏桉才知道这层关系,一直到现在,他们对苏珊还是冷眼相待。
什么姐姐啊?!同样震惊的也有尹文珠,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她此生只有唐尹书这一个孩子,苏珊生活怎么样,她一点不关心。
尹文珠深吸一口气,又把话题拉回到她的外孙身上,“裴释,你明年参加竞赛吗?你妈说你数学特别好。”
唐父唇角微扬,有些得意,“哎呀,你孙子可是第一名,哪门成绩不好?”
裴释的眉心微微闪了闪,语气平淡,“看学校安排。”
尹文珠洋装生气,急声劝道,“当然要参加,我们家孩子就该拿第一。”
“我们家”三个字又砸下来,像压在苏珊肩上的石头,可她却再无力反驳。
“妈,姐姐家孩子也厉害着呢,和裴释的成绩不相上下。”唐尹书主动开口,再次把话题引向苏珊和苏桉。
今天的她真的很奇怪,邀请了她们和唐父唐母一起来家做客不说,还一直谈及她们之间的关系。
只不过苏桉来不及考虑这些,提及成绩,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
她心底暗暗有些期待,虽说是她一直都只是第二名,但这个成绩也不差,说出去一定会给苏珊长脸的。
但她又有些害怕,毕竟她旁边坐得不是别人,是第一名的裴释,得知了自己的孙子是第一名,还会为她的第二名感到自豪吗?
可惜,没人给她这个答案。
“哦。”
尹文珠淡淡应了一声,只匆匆分了一眼给她,而后立马看向裴释。
他穿着一件普通修整的白衬衣,就那样坐在那里,眼神疏离,甚至有些淡漠,有时应两声,有时不说话。
可是,就是这样的他,却有那么多人无条件的爱着他。
姥姥热络地询问,姥爷毫不掩饰的夸赞,无论是什么,他都平静接受,像从小就习惯了被赞美与被期待。
甚至,那期待对他来说不是枷锁,只是亲人最真切的关爱。
她也在想,如果他是她,只得个第二名,他们还会那么喜欢他吗?这答案离她很遥远,又或许是她不敢细究。
只是,她突然好恨他。
不是恨他这个人,而是恨他拥有的一切,比如,无需努力就有人兜底的爱。
苏苏桉没有再看裴释,但胸腔里翻滚的恨意,早已让她面容扭曲。
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浓烈的憎恨与决心。
她要超过他,一定要超过他,超过到他们不得不看见她们,不得不热情对待苏珊,不得不承认苏珊也是他们这个家的一员。
她把决心压进胃里,像吞下一块冰,冰得她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饭局终于结束。
送客时,唐父唐母对唐尹书说了很多“注意身体”“别累着”“常回家看看”,对裴释又叮嘱“别熬夜”“多吃点”“好好休养”。
苏苏桉瞥了眼旁边的苏珊,她的眼里闪烁着几分期待,可是真正轮到她时,尹文珠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的冷漠,“路上慢点。”
苏珊眸色暗了暗,“好。”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热闹瞬间被隔绝,方才还略带醉意的苏珊也瞬间清醒。
她根本就没喝酒,一家老少妇女,几口桂花米酒淡得比水还清,怎么会醉人呢。
她说喝醉了,只不过给自己的眼泪留点体面罢了。
11. 天赋怪
车开出去,街景开始移动。
裴家门口的宫灯在后视镜里一点点远去,暖黄的光像一场虚假的梦,被夜色吞掉。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从车窗掠过,光在苏珊的脸上扫过,照出她眼角那一点湿。
苏苏桉坐在后座,看着黯然神伤的苏珊,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她想说“对不起”。
可那三个字像卡在嗓子里似的,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从小就不擅长道歉,也是苏珊告诉她,她不需要学习道歉,更不需要学习安慰,所有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且毫无意义的事情,她都不需要做,她只要努力学习就行了。
于是,她看着前排默默流泪的苏珊,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苏珊停车等待,只是,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太炽热,让她的呼吸不得不乱了一拍。
她连忙抬手,急匆匆擦了擦眼角。可越擦,眼角的湿意越多。
她的肩膀开始细微颤抖,像是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要断了。
绿灯亮了。
苏珊没有立刻踩油门。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路灯的光在她眼里散成一团。她猛地打方向盘,把车靠到路边。
“咯噔”一声,苏珊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下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像突然失去支撑,差点要倒在地上。
夜风一吹,她的泪终于决堤。
她站在路灯下,身体背对着车子,苏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抖动。
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让她回归成了孤独的小兽,她就这样强忍难过,低声抽噎。
一直到后来压不住了,她在街上疯狂大喊,喊累了,又坐到地上,像被踩碎了骨头的狗,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一声声哑喘。
苏苏桉坐在车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透过车窗,默默看着苏珊发疯的背影,无端的有些害怕。她从来不会这样,至少在她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个沉稳冷静的苏珊。
可是,路灯冰冷照下,她的背影是那么消瘦,那么的孤独。
苏苏桉确定,苏珊小时候一定过得很不幸福。
唐母刻意忽视的目光,唐父话里话外的冷漠,她单是相处那一会儿都要疯掉,那苏珊呢?
几岁的她,心里会有多难过?
苏桉心里一阵寒凉,手指也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母亲的哭声透过玻璃传了进来,闷闷的,却每一下都砸在她胸口。
她的脑子里多了个小人,一把她推到悬崖边,不断催促:下车,去抱她,去安慰她。
这是作为一个孩子应该做的。
苏苏桉终于推开车门。
夜风立刻扑上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桂花甜得发苦的香腻。
她放轻脚步,走到苏珊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惊扰到正在抽噎的她,“妈……”
苏珊没有回头。
她只是哭得更凶了,像那声“妈”把她所有压住的委屈都戳破。
苏苏桉站在原地,手抬起又放下。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是应该放在苏珊的肩上,温声安慰,还是紧紧抱住她,给她一个依靠?
苏桉咬了咬唇,还是往前一步,轻轻抱住苏珊。
苏珊的身体在她怀里猛地僵住。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狠狠落在苏苏桉脸上。
苏苏桉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蝉鸣突然贴到耳膜上炸开。
她的脸瞬间火辣辣的疼,一个红色巴掌印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
苏珊大口喘着气,双眼充血,“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又尖锐得像刀,刺伤了苏桉的心。
苏桉的指尖颤了一下,却没躲。她把脸转回来,任那痛处烧着。
苏珊像被什么逼疯了,一声更比一声高,“你是不是联合外人一起羞辱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人?!”
苏苏桉咬紧下唇,泪光闪烁,“我没有……”
“你没有?”苏珊冷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那你为什么要答应裴释?和我在一起就那么痛苦吗?我说要去,你为什么不拦着?!”
她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胸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活该他们不看我一眼?活该我永远得不到他们的爱?!”
苏苏桉眼眶泛红,猛地摇了摇头,所有难过与委屈都凝成一根刺,直直扎向心底最软处。
她怎么会觉得是她联合外人伤害她呢?她可是她的女儿啊,她怎么能那样想她!
苏桉想解释,但真要开口时,却只剩颤抖的呼吸。此时的她,就算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功,甚至,还可能引发新一阵狂涛巨怒。
她太熟悉苏珊这个时候的失控了,她不是真的责怪她,她只是在恨自己。
苏苏桉轻叹一声,习惯性无奈。
却没想到,这样的情绪,更让苏珊崩溃。
她是觉得她很无理取闹对吧?!
苏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恶狠狠地望着她,“你看见了吗?刚刚在餐桌上,你姥姥姥爷看你了吗?他们看你一眼了吗?”
他们其实看了,只不过每一眼都太匆匆,还带着说不出口的嫌恶。
只不过,这要她怎么说的出口?
苏苏桉低头不语,似是回避这个问题。
苏珊却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她,“他们不看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活该,你跟我一样活该。”
说到最后,眼泪又涌出来,她抬手胡乱抹脸,抹得口红花了一脸红,也不在乎。
“我连炫耀的机会都没有……”苏珊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拼命工作,拼命让你读书……可你呢?你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你拿什么让我赢?”
伤人的话随着凉风一阵阵袭来,苏苏桉的脸好像不疼了,甚至有些麻木。
看着苏珊此刻的样子,愤怒又凶狠,可怜又脆弱……苏苏桉的心痛与憎恨,都随着一声叹息,狼狈逃窜。
她伸手去抱苏珊。
这一次,她抱得更用力,像要把母亲抱回有她的现实。
苏珊挣扎了一下,但没挣开,她的力气早被哭光了。她在苏桉怀里颤抖,像一片无依的落叶,终于找到泥土。
苏苏桉把脸贴在母亲肩上,低声呢喃,“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把说不出口的每个字都从心里挖出来,“妈,对不起。”
苏珊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吃饭,我以为你会没事。”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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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桉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你不活该,你一点都不活该。”
苏珊终于被人说中了痛处,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苏苏桉的手指攥紧母亲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我以后一定会努力。”
“我会考第一,我会赢。我会超过裴释,我会超过他们所有人。”
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却像夜里的狼,双目炯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想要他们看见你,我让他们看见。”
苏珊抬头看她。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怀疑、愤怒、羞耻、痛苦,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期待。
期待像一根细线,脆弱得随时会断,却仍旧牢牢拴着她的命。
她期待着苏桉超过裴释,她期待着他们回心转意,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说她比唐尹书好一万倍,他们不要她,是他们最大的损失。
想到这儿,苏珊的嘴唇抖了抖,哭得更凶了。
那哭声里没有成年人的体面与克制,只有一个被抛下的几岁小孩,在深夜里把所有年的委屈一口气吐出来。
苏苏桉抱着她,站在路灯下。
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过了很久,苏珊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她抽噎着,像终于想起自己是母亲,于是用力推开苏苏桉,抬手把眼泪擦干净,把花掉的口红也胡乱抹了抹。
她的声音仍旧沙哑,却努力恢复以往的沉稳,“回车上。”
苏苏桉点头,没有开口应声,她脸还在疼,嘴巴牵扯的肌肉,她稍一张口就是一阵刺痛。
她不想可怜自己,她只想记住。
记住今晚的羞辱。
记住母亲的眼泪。
她们重新坐回车里。
车启动的瞬间,发动机出现一声轰鸣,街景继续往后倒退,路灯一盏盏滑过,像时间在无声倒数。
苏苏桉从后视镜里回望裴家,空荡荡的镜面,除了小区门口的一点暖光,什么也看不到了。
车速越来越快,裴家越来越远,她还没处理好心中的依恋,那几点暖光就消失了。
此刻,她的心也像被什么彻底冷却。
巴掌印很疼,疼得她清醒。
她又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像郑重其事地在心底刻下誓言:
我要第一。
我要赢。
……
但是努力一定会有结果吗?她们都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词,叫做天赋。
她从小到大的努力,也没敌过天赋二字。
就算她获得了第一名又怎么样呢?苏苏桉在成绩上赢了裴释,苏珊就能高唐尹书一头吗?
其实苏珊在意的,唐尹书并不在意,或者说,她一直拥有,唾手可得。所以即使她用所谓了“赢”来攻击她,也毫无意义。
只是她们此时不能理解,爱不是比赛,不是谁赢了就能获得更多的爱。
爱是一种天赋,你爱谁,谁爱你,早就命中注定了。哪怕你再努力、再痛苦、再挣扎,也逃不过命运二字。
一见钟情,是有情人最深的命运羁绊,初见不会心动的人,一辈子都难再爱,而出生得不到父母喜爱的小孩,一辈子都难再得到爱。
苏珊永远得不到养父母的爱,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只是因为不爱,而已。
12. 鸿门宴
那天结束的很苍白。
晚上,裴释给苏苏桉发了条消息,结果无人应答。
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熟悉又陌生。
深秋的阳光总是稀薄的,像一层被洗薄了的旧绸布,无力地搭在江城附中的教学楼上。
教室里的空气是静滞的,混合着中性笔的墨水味和几十名少年被禁锢在方寸课桌间的热气。
“虽然我高大威猛又俊美帅气,非常符合霸王的形象,但考虑到我已经是导演了,我就发发善心把这个角色让给你。”
终于,一道清脆明快的声音打破了可怕的沉寂。
齐明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副宽大的墨镜,架在那张尚显稚气的脸上,荒诞突兀外,还真有几分大导演的气质。
一年冬始,岁末将至,学校活动不断,像是要把半年没开展的娱乐都补回来,社团联欢、元旦晚会……幸好苏苏桉什么比赛、什么社团、什么活动都没参加,乐得清闲。
除了老师说的那个必须全班参加的课本剧比赛,有些难搞。
作为班级少数的活动积极分子,齐明自然是积极参加,揽下了导演的职位,除此之外,还有包子穆。
“副的,”包子穆毫不留情戳破了他的谎话,“我才是班主任亲自任命的唯一正牌专业一流大导演。”
苏苏桉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她摊在桌上的剧本。
仅仅一节课,包子穆便大致完成了鸿门宴的剧本。不仅有人物对话,还有详细的动作表情包括声乐要求。
确实有几分专业导演的意思。
不过苏苏桉没搭话,她只收回视线,专心笔下的题目。
虽然这次的活动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比起玩乐,她更不想耽误学习,也不想在学习外的地方太过表现。
“我要准备数竞,就不参加你们的活动了。”
裴释的嗓音清冽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商量的寒意。
他甚至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眼底只剩一片沉敛的平静。
苏苏桉感觉到附近的空气似乎被冰封住了,她没察觉到包子穆此刻的神情,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种卑微的庆幸从她心底喷涌而出。
太好了,她有借口不参加了!
只要他拒绝参加,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他影子下拒绝参加。
一个集体就类似于一张网,只要有一根线断了,就一定会有漏网之鱼。
只要班级里有一个人不想参加,她便能轻松说出不想参加。
她不用去当那个出头鸟,详细解释自己不参加的原因,也不需要去面对包子穆那赤诚得让她感到负罪的目光。
“大学霸又不参加啊,”苏苏桉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失落,“高中的活动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机会你还要卷,你不参与那我也不参与,咱们是一个整体,我不允许有人落单。”
中文是含蓄委婉的,苏苏桉的语言艺术更是登峰造极。一句话就给裴释冠了个“爱学习、不爱参与”的帽子,将他推到了集体意识的对面。
而对于她最重要的“也不参与”反而被轻声带过,并且还装作是事出有因无可奈何。
说不定裴释见她为了陪他而放弃参演,感动得涕泗横流呢。
苏苏桉瞥了眼裴释,心底隐隐萌芽出了期待,她期待他感动、脸红,最好是因为她这一句话就爱上她。
然而,裴释只是像一尊完美的石膏像,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下的数论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为什么?她的话这么没有吸引力吗?来点反应行不行?再不济吃惊也行啊!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会显得她很呆诶。
“你们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参加。”
包子穆的声音陡然变尖,像是河豚气急鼓起的刺,尖锐得要刺穿她的耳膜。
那声音不仅愤怒,还带着被背叛的委屈。
她们可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她第一次主持活动,他们当然应该全力支持。
她为了这次活动,可是把自己所有对于美的幻想都倾注了进去。她想看裴释褪去校服,披上西楚霸王的重甲,想看苏苏桉穿上汉服,惊才绝艳技惊四座......谁曾想,她原本的踌躇满志、一腔热血,全被她们的冷漠浇灭,她们一个两个竟然都不参加。
她们还是朋友吗?她们还算朋友吗!为什么她们都不参加?
是对她有意见还是根本没拿她当朋友?
包子穆越想越委屈,尖锐的声音都染上了些许哽咽,“你们这种就是刺头,是集体建设的拦路石,我们班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出现!”
她的声音不似刚刚的窃声密谋,反而是提高了好几个音调,引得全班人注目。
苏苏桉见她正在气头上,连声附和,“没错,不允许。”
苏苏桉同意了,剩下的话头,利箭一般直指裴释。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精神上的支持。”
他还是没有妥协,或者刚刚的某一瞬迟疑,是他最后的妥协。
“不!你们的参与就是最好的支持了,”包子穆拿出演职人员表,手里的笔已经开始指点江山了,“你演霸王,你演虞姬。”
谁演虞姬?她演谁?
那一根指着苏桉的手指,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苏苏桉的嘴巴被震惊得无意翕动,说不出话。她看着那根手指,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荒唐的笑意,“鸿门宴里哪有虞姬啊?”
能不能有点文化?
“我改编的有啊,”包子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你背的是鸿门宴,我写的是鸿门宴新编。”
一听到这儿,苏苏桉更加害怕了。她连连摇头,眼里的恐惧不是演的。
这个天天沉浸于偶像剧和言情小说的疯子,大脑里天马行空,连街边的树和鸟都能组成cp,更别谈历史上的真情侣了。
如果真的让她得逞,她将在学校永远抬不起头来。
这幸亏是学校的课本剧啊,要是真让她当电视剧的编剧,那还不得彻查成分?
“你!烂泥扶不上墙,”见苏苏桉不干,包子穆转头死死盯着裴释,“那你呢?你最起码要扮演一个角色。”
裴释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不留一丝缝隙。
包子穆撅了撅嘴,满脸豁出去的样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猛地一鞠躬,额头狠狠地磕在了裴释那张纹丝不动的课桌边缘,给周围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沉闷而惊心动魄。
她起来的瞬间,额头迅速泛起了一块青紫,像年幼的小龙,在疼痛中长出一个稚嫩的犄角。
疼,从脑门上绽开,可是此时的她,竟然没有半分退缩。
她的脑子里全是她向班主任申请当导演时的意气风发,有志者事竟成,她想要的,想尽办法使尽力数也要得到。
即使是这种近乎自残的、极其卑微却又极其惨烈的献祭。
见裴释没说话,包子穆又闭上眼,准备对自己再次痛下杀手......
“参演参演。”
裴释还是没说话,但苏苏桉却被她这样吓破了胆儿,她甚至没有征得裴释的同意,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们都参演。”
班上最难搞的两个人都被解决了,其他的人也都杀鸡儆猴乖乖放血,等着试镜安排角色。
事情大功告成,包子穆开心地上蹿下跳,一不小心又撞上了正给她贴纱布的苏苏桉。
“啊!”
苏苏桉吃痛大叫,手被撞红了不说,下巴也被撞得一阵生涩的疼,再差一点就要跟她撞成个闺蜜包了。
她皱紧眉头,原想发火,但看半躬着身子的包子一直朝她拜拜,再大的气也没了踪迹。
苏苏桉默默叹了口气,“你也真是的,有什么必要为了一个话剧做这么大的牺牲嘛。”
包子穆低着头,药膏那种清凉而辛辣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散开。
她也没想到情急之下,她竟然会弯下腰求他,只是,“我争取当导演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获奖了。”
“我第一次这么努力、这么投入,剧本要最好的,演员要最好的,服装要最好的……”
包子穆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言语却是如此的坚定,“因为我真的很想获奖,真的很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为什么她非要他们参演?其实包子穆想得很简单,他们俩男帅女美,万众瞩目,成绩又好,深受老师的宠爱,只要他们参演了,这个话剧评分肯定有保障。
但是他们不仅不懂她的心,还这么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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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那她只能采取强硬措施......
她知道这样是道德绑架,也知道自己这样会伤害她们之间的友谊,可是人哪有不自私的?
包子穆埋下脑袋,她不想面对,对面这个一直成绩稳居前二的人。当她每次为拿到近满分的成绩,全校第二名的名次而烦恼时,她还在为物理化学不及格而抓耳挠腮。
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朋友?
包子穆再想也还是困惑,一个是稳居成绩前列的学霸,一个是成绩不上不下的学沫,她们之间隔着百分的差距,她会懂她吗?
她不知道。
“说实话,自从来到这个学校,我一直挺自卑的。”
苏苏桉有些惊讶,她看着包子穆,这个在学校里总像个永动机一样散发着光和热的女孩,此时却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狗,落魄又沮丧。
她没想到的是,像小太阳一样永远被幸福环绕的包子穆,也会自卑、焦虑。毕竟她平日展现的形象永远是阳光开朗、幸福美满的,完全看不出自卑。
反而是她,每次听到包子穆的父母对她有多关心多宠爱时,她才自卑,自卑到装聋作哑,自卑到如坐针毡。
苏桉觉得这两个字从包子穆口中说出来,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见对面的人还是一脸茫然,包子穆当然知道,她不懂她了。
包子穆猛地抬起头,那双童稚又单纯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烈火,“你根本就不懂,我的成绩永远在我们班的吊车尾,在整个学校也是泯然众人。”
“我并不是不在意,而是我没能力,我没能力改变我的成绩,我既不能像你一样一门心思地投入在学习上,又不能像江曜一样完全弃成绩于不顾。”
包子穆的嗓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苏苏桉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颤抖,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挣脱不出的窒息。
面前的人见她不说话,明显有些生气,眼里的怒火一步步燃烧成憎恨。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委屈,苏苏桉一点儿都不懂她,她们真的算朋友吗?
其实,她以前一直是不太在意成绩的,但因为交了他们这两个朋友,她不得不开始关注成绩单上的数字了。
每次看到进步或退步,她都能感受到心脏在疯狂的跳动,好像只要排名前进一些,她就和他们俩的关系更近一些。
可是,她做不到。
即便一样找了的家教,一样报的补习班,她的成绩也只降未升过。
她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她也能感受到她和他们之间,总存在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苏苏桉是,裴释更是。
就像现在,苏苏桉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给她。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苏苏桉没有安慰,不是她不想安慰,而是不会安慰,甚至是她也深陷其中。
她也为成绩单上的数字而痛苦,她的心也为之颤动。甚至是她已经付出所有的努力,除开必要的休息时间之外,她所有时间几乎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只是每当她觉得她已经足够好、足够优秀的时候,一场考试又会将她打回原形......她的努力并没有让她进步,更可怕的是,苏珊仅仅因为一个名次就能一句话否定她所有的付出。
她们的青春是一条拥挤又狭长的单行道,只有成绩是她们漆黑隧道里唯一的光亮。
她拼了命地挤在前列,却从来没有成为过最前面的人。
她永远不是第一名,从来都不是第一名。
但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大吗?旁人看不大,差的不过几分而已,不必太过计较。
但苏珊不这么认为,所以苏苏桉也不这么认为。
但其实,她们痛苦只是因为她们太听话。
总以为高考是人生的唯一,所以总是焦虑那一次的成败,但其实,她们的人生没有糟糕到火烧眉毛,改变人生的也不只有高考。
人生的岔路口有很多,可能是人生的某一大考,也可能是某一个寻常的午后。走来走去,她们的结局也总归成一粒灰,共存在世界微尘里。
无论哪条路,她们的人生也一边是胜利,一边是失败的胜利。
只是此时的她们想象不到,并且,青春的疼痛确确实实降临到了她们身上,仅仅是因为那几个数字,她们大半的青春,仅仅为了那几个数字。
13. 坏孩子
俩人回到教室时,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再次袭来。
苏苏桉心底泛起一阵懊悔,面前的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做作业。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蚕在啮食着她的生命,她刚才居然浪费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可能有人已经多做了三道数学大题,可能有人已经背完了整个章节的英语单词……落后的恐惧,比包子穆额头上的伤口更让她心惊。
她快步都到座位,旁边的裴释感受到一阵风动,撩起了他的一丝头发,不过他头也没抬,只是漫不经心开口,“你演什么的是角色?”
“不演。”
“?”
裴释的笔尖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眉头微蹙,那双总是深邃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苏苏桉摇了摇头,好歹活了十几年了,他怎么还这么单纯,“你什么表情?我怎么了?”
虽然她答应了出演角色,但鉴于鸿门宴中女性角色较少,她们班十好几个女生,个个要参加的话,哪里轮得到她?等把演职表传一圈,哪还有她的位子?
要是被包子穆发现,硬要她饰演一个角色,那她便演个侍女丫鬟什么的,站在后面当背景板,不用背台词,也不用浪费太多的时间彩排。
毕竟反正她只答应了参演,又没说要演主角。
“你答应要饰演......”
裴释话哽在喉咙里,他和她也同桌十几年了,她的想法他自然瞬间明了。
只是有些没缘由的气愤。
凭什么?
她凭什么对答应了别人的话钻空子?!她凭什么替他答应别人的请求?!她凭什么觉得因为是她开口答应所以他一定会参演?!
裴释的睫毛盖下一片阴影,眼神也逐渐变得凌厉,他伸手,拿回了那张传来传去的演职表。
在某个显眼的位置,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此刻,这个名字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他的妥协与付出显得无比可笑。
裴释拿起橡皮,用力地擦拭着那个名字,像是要抹掉一个耻辱的刺青。
他脸色愈加阴沉,连带着语气都冷了几分,“你答应的包子穆,等会儿你自己解释。”
他性情大变,苏苏桉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那张阴沉得近乎恐怖的脸,她心底那抹侥幸瞬间化为乌有。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们原本就脆弱的关系,此刻突然断裂了。
演职表在班级里流转,最后又回到包子穆手里,同学们都在上面挑选了自己的职位,主演配角甚至连场务后面都填写了名字。
但她只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两个名字不是她想的那两个人。
包子穆一掌将演职表拍到他们的桌子上,“你们俩怎么回事?跟我作对呢!”
苏苏桉瞥了眼那张纸,明明都被填满了,她怎么还生气啊?
“我们也想演的,但是演职表不都被填满了嘛。”苏桉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课本剧是在月考后,大家都想参加放松放松。更何况老师早就在班上说了最好全员参加,演职表自然被填的满满当当。
除了一个需要学习舞剑的角色:项庄。
虽然只剩这样一个没什么台词的角色,但那也有让他露脸的机会啊......
看着包子穆满脸堆笑,裴释自然反应过来,“你别想了,我忙着准备竞赛,没时间参加。”
他声音淡漠,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悦,原本兴致勃勃的包子语气也弱了几分,“明明说好的......”
“是某人跟你说好的,我没说。”
裴释说完,包子穆便跟着话头锁定那个埋头做题、不敢看他们的苏苏桉。
谁知此时的苏苏桉却极好说话,“听凭发落。”
饰演项羽虞姬的同学是班上公开的情侣,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自习,根本不可能愿意换。
所以再差能分到什么词多的角色呢?她想不出来,自然是满口答应了。
包子穆转头看向裴释,“你呢?”
“嗯。”
裴释终于答应了。
可惜出乎意料,苏苏桉还是被分到一个角色。
“气氛组。”
美其名曰一个“不可或缺灵魂”角色——在舞台侧翼吹拉弹唱,为那场充满了杀伐之气的《鸿门宴》配乐的气氛组。
她?一个拉大提琴的,去配古装戏的音乐?难道不会很突兀吗?
苏苏桉有些没底。
不过,当她的视线扫过旁边几个乐器时,那股悬空的不安,却又诡异地安定起来。
吉他,钢琴,古筝,中阮......甚至还有人报了尤克里里。
博古通今,中西合璧,她的大提琴似乎也不算最离谱了。
她这边轻松,那边的裴释可不轻松。
“项庄舞剑”,这四个字在剧本里写得轻飘飘,但在现实里,却是一把沉重的真铁剑。
原本,依照裴释那万事不走心的性子,只想在表演时随手绕两下,把那把劣质的道具剑挥舞出几道糊弄人的残影,也就罢了。
可谁曾想,包子穆这回像是被王家卫的疯魔附了身,竟然动用了自己那点微薄的人脉,找来了学校武术社的老师社长示范教学。
那是真的要把裴释架在火上烤。
深秋的操场侧翼,空气温暖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太阳徒有其表,透着深厚的寒意。
裴释站在苍白的阳光里,手里握着沉甸甸的铁剑,对面是面色冷峻、神情严肃、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的武术社长。
裴释再怎么想逃避,在那种专业而迫人的气场面前,也只能收起那副散漫的皮囊。
他开始练剑。
裴释的身形本就清冷,像是一株生长在孤峰上的雪松,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克制与沉稳。
随着社长那如同雷霆般的示范教学,他就算不喜欢、不感兴趣,自己的身体也自动记忆起了那些陌生的招式。
起步,旋身,剑尖挑起一抹冷冽的风,仿佛要将那周遭的寒凉劈开。
他学得极快,天赋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有时候显得近乎残忍,社长需要经年累月磨炼的协调感,他只需冷眼看上几遍,就能轻松复刻。
他全神贯注,一会儿便学完了原定的舞剑招式,但老师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块良才美玉。
见他天赋异禀,老师又提高难度让他进阶练习。
于是,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午后,裴释持着那把剑,被迫在冷空气中反复挥舞。
汗水,在极度的寒冷中,竟然顺着他的鬓角滴落。
等他终于结束训练回到教室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冰块,周身散发着一种冷热交织的水雾。
苏苏桉一直关注着门口。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时,她静如深潭的双眼,洇开了一抹亮色。
苏苏桉笑眼弯弯,双手奉上了一瓶水,“累不累啊,你实在太辛苦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刻意带着一种接近谄媚的黏糊劲儿。
然而,那张过于漂亮且无害的脸庞,完美地掩盖了她内心的肮脏。在冬阳的滤镜下,她的笑容显得如此纯净、可爱,甚至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治愈感。
裴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转移了视线,只是大脑反应过来,心里却还有些缺氧般的空白,难道真的是训练过度,导致多巴胺分泌失常,连脑袋都累晕了?
看来他确实需要喝水。
“谢了。”
他接过水,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触电,转瞬即逝。
他拧开盖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大口吞咽着冰冷的液体。
“你刚才训练见到包子穆了吗?”
裴释刚接过水,旁边便传来一声幽幽的询问,他心里顿感不妙,可惜水已经入喉,悔亦为时已晚。
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苏桉那张写满了算计的小脸上。
果然,世界一切的馈赠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还没等他给出回应,教室门口突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包子穆如同催命判官,气冲冲地冲进教室,在外冻得通红的脸蛋,此刻挂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苏苏桉想跑,却见她径直跑到苏苏桉面前,一只手像鹰爪一样捏住了苏桉的脸颊肉,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怎么没去......”
两张脸瞬间拉近。
包子穆那张略显狰狞的脸在苏桉瞳孔中无限放大。虽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但这种近乎审判的压迫感,还是让苏苏桉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没有啊……”
“还没有!”
见她还在狡辩,包子穆的脸陡然扭曲,“我亲自去的音乐组,亲眼看到你不在!”
苏苏桉的大脑瞬间宕机,事实摆在她们面前,她辩无可辩,只能在桌下拉了拉旁边那人的衣角。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感受到他陡然紧绷的肌肉,以及那让人心安的温度。
“她陪我学舞剑呢。”
裴释的声音响起的刹那,苏苏桉觉得全世界的噪音都消失了。
久旱逢甘霖,他的嗓音依旧冷淡,却是一场及时雨,浇灭了烧眉的火。
包子穆听了这话,松开了苏苏桉的脸。
苏苏桉的脸回来了,她也随之松开了那只快要把裴释衣服拽破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余温,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颤栗。
“那为什么我联系的那个社长说就你一个人啊。”包子穆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桌子底下的那只手,又抓住了裴释的衣角。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像案板上的鱼,疯狂曳尾求生。
裴释闭了闭眼。他能感受到苏桉那种小心翼翼的恐惧,她自私,却又舍不得这个好朋友,或许也是她唯一的好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我差遣她去给我买水了。”
说完,他顺手扬了扬手里那瓶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矿泉水。
听了这漏洞百出的话,苏苏桉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这撒的什么破谎话?还不如让她自己编呢。
她愤恨地剜了裴释一眼,这个人称天才的学霸,撒谎的水平竟然如此拙劣!桌上的这瓶水是最普通的矿泉水,哪里没有?哪里买不到?便利店、超市……满大街都是,需要她消失一整个下午去买?
她已经预感到了必死的结局。
她忐忑地望向包子穆,对方正眉头紧锁,眼神在裴释和那瓶水之间来回移动,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说法的可能性。
“好吧,”包子穆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脸上的狰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愚钝的真诚,“那你记得下次一定要去哦。咱们排练时间真的不多了。”
接着,包子穆又开始拉起苏桉的手,跟她详细分析了他们仅剩的排练时间,情真意切,真情实感,每一个字都透着对成功的渴望。
但苏苏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天呐,这孩子也太好骗了吧。
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小聪明得逞后卑劣的窃喜。
到底是她太聪明还是别人太简单?
苏苏桉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为数不多的内疚。
既然连这种烂借口都能蒙混过关,那下次……苏苏桉来不及幻想就被旁边的声音打断。
“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裴释那带着一丝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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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无情地刺破了她的幻想。
乖巧的外皮剥落,苏桉瞬间变脸,露出了底下尖锐且刻薄的内里,“我又没说谎。”
“......”
刚骗完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裴释冷脸瞥了她一眼,但见旁边那人小人得志地晃了晃脑袋,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哟’,这句话还给你。”苏苏桉像个小大人一样双手背后,昂着脑袋,得意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裴释闷笑一声,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才懒得跟她计较。
“我们下次也一起练剑吧。”苏桉乘胜追击,想把这个借口透支到底。
真是明晃晃的要偷懒啊。
裴释终于皱起了眉头。看着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赤裸裸的质疑与鄙视。
拉着他一起参加的是她,参加了想尽办法偷懒的也是她。
一个完全经不起推敲的谎言,是包子穆不想计较,不是他们的谎言多高超。逃避一次就算了,怎么还一直想用这个借口。真当包子里面没有馅儿啊?
裴释表情淡淡的,不是默认,也不是不置可否。
“那好吧。”苏苏桉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想参加排练?”
苏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头,避开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我都没练过,怎么去排练啊。”
苏苏桉还是下午刚拿到的琴谱,三个曲子,每一首都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升降号和跳跃的音符,没有一首是她练过的。她当然不能和别人一起练习了,万一出错了该怎么办?
她还是回到家里,自己找时间练习吧,虽然消耗的是她自己的休息时间,但那也总比当众出丑好。
她宁愿在每个夜晚反复练习,也不愿意在这种未完成的状态下,把自己暴露在灯光和视线里。
但裴释还是不解,不会就练习,出错就改正,更何况错误还没出生,为什么要预支痛苦和失败?
不过这些他都没有问出口,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更何况这已经是难以逆转的事实,她已经躲过了这次训练。
只是,下次她就会乖乖跟去排练吗?
“那下次呢?”
如他所料,苏苏桉没有说话,结果显而易见。
只是,苏苏桉不是爱偷懒,也不是不勤奋,她只是太害怕,“万一失误了怎么办?”
“只是次排练,失误了就改正。”
“那万一登台表演的时候也失误了怎么办?”
那样的失误也能改正吗?
苏苏桉想大概是不能,她已经一年多没有登台表演了。
上一次演奏,就在她沉浸在乐曲的高潮时,弓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猝然断裂。她在台上手足无措的场景尤在眼前,台下吃惊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历历在目。
无数次午夜梦回,最深的恐惧,仍是那次,像囚徒一样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舞台上,进退两难,是临时借到其他人弓子后的恐惧担忧束手束脚,是里子外子都丢了还没有排名的羞愤与耻辱。
她害怕了,害怕每一次登台、害怕每一次当众表演、害怕突发情况、害怕失误和失误后其他人或嘲笑或同情的表情……还有苏珊复杂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苏珊也感知到了她对登台演奏的恐惧和逃避,还是她失望到已经不对她的表演抱有任何希望和期待,苏珊不再催促她参加任何比赛了,而苏桉,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逃兵。
不比赛的话,再拉琴也只靠她兴趣爱好。
可偏偏她对此又不甚喜欢,所以除了每周固定的一节课外,她不再花大把时间练习。
周围人都知道她的变化,裴释也是,他知道她所有的变化,以及前因后果,但他也知道,她的性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裴释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悯。
“不会的。”
“我会的。”
三个字破口而出,苏苏桉自己都没想到,她的语气是如此斩钉截铁。
她太害怕了,明明只是一次不专业的比赛,明明都是些不专业的选手,但她总是很紧张,像那张紧绷的弓,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她崩坏。
哪怕一切都还是静谧美好,她也风声鹤唳,哪怕一切都还没开始,她也已经预支了失败。
说不定排练的某次失败,会招致其他同学的厌烦,说不定上台演奏的失败,会阻碍其他同学获得冠军。
“我不想参加了。”
原本只是害怕排练,现在的她预设了后果后,害怕了所有,练习,排练,上台表演……
她望向裴释,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碎的祈求。
大提琴,本来就和什么十面埋伏楚汉之争的音乐不配,更何况是好几个人演奏,“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对吧?”
苏苏桉探究地望向裴释,她不是在问一个答案,只是想要一个支持,一个盟友同意她躲避逃离的支持。
裴释没有回答。
窗外的冬日夕阳正缓缓坠下,阴影从教室的角落里滋生出来,一点点蚕食着剩下的光。
她说的没错,钢琴的音域很广,足够应付大部分曲子,本来就是破烂零碎的合奏,少一个人也不那么重要。
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看出了她的胆怯,也看出了那张傲娇利齿的皮囊下,住着敏感易碎的灵魂。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都能引起她心底震荡。
可是,就算失误了又怎样呢?课本剧下坐着所谓的观众评委,有几个能听出得失误?
她的压力和恐惧,来源于她自己,她的心一半是野心,另一半是担心,但她最缺少的是放宽心。
14. 心实验
1974年,唐纳德和阿瑟二人在温哥华的卡皮拉诺吊桥上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实验,得出一个著名的结论:人会把紧张时的恐惧误认为是心动。
而众所周知,知识写在书本上是没用的,只有经过实践才能证明其真理,只有付诸实践才能体现其价值。
苏苏桉合上了书,立马给裴释发送了条短信: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还没得到答复,苏苏桉便抛开手机,连忙埋头,规划时间:今天晚上提前把明天下午的卷子写完,她明天早上补习结束后,就能带裴释看个恐怖电影。
她甚至能预想到,在弥漫着眩晕和甜腻气味的影厅,当银幕上出现血肉模糊的视觉冲击时,裴释抛弃平日的故作深沉,尖叫着跳到她的怀里。
看着她伟岸的身躯和锋利的下颌线,他感激涕零、心动不已,从此只为她着迷。
如果看恐怖电影都不觉得恐怖,那就再带他去鬼屋,最恐怖的那种,一直到他害怕为止。
参考吊桥效应,就算只是因为害怕而产生的心跳加速,也会被他误认为是心动。只要他承认了这种错觉,他就必输无疑。
苏苏桉嘴角勾起,止不住的笑意,还没得到回复,就沉浸在了美好的幻想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一个智慧而伟大的猎人。
只是手机的一个震动,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苏苏桉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射在她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上。两个冷冰冰的字,将她所有的狂想瞬间震成了粉末。
“没有。”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两枚被冰冻了万年的铅块,精准地砸穿了她的眼球。
苏苏桉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推到了正午最繁华的闹市区,周围全是裴释那种嘲弄而淡漠的目光。
她自认为安排的完美,结果居然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不应该啊!
她根本没想到他会拒绝,主要是他也没理由会拒绝。
根据苏苏桉的了解,裴释向来秉持着学习时间学习,休息时间休息,明天没听说他有什么比赛或者要事啊,怎么会没时间呢?
不可能没时间!
不用过多猜测,真相只有一个。
明明是空闲时间,却骗人说没时间,实则是为了防止别人打扰他,好让他有时间有机会偷偷学习。
他一定是想在下周的全市联考里,再次用轻描淡写的满分成绩,把她所有的努力都衬托成一场滑稽。
上次他还拒绝参加舞台剧,要全心准备竞赛呢。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
苏苏桉的手指不自主攥紧手机,一股疯狂的愤怒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她忍住心中的歇斯底里,深呼吸,吸气,连发好几条短信询问。
突兀的铃声不断在口袋里响起,众人循着声音,望向坐在角落的裴释。
裴释站起身,颔首抱歉。
手机长久地安静,安静地可怕。
苏苏桉怒气难平,只能转移注意,写起了还未完成的作业。
望着未解的化学题,苏苏桉大脑一片茫然,她能做的,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下置换的方程。按照结论推理过程,就好比要证明绿色是绿色,或者证明春天是绿色。
苏苏桉只觉得这题目简直不可理喻。
她的眼神开始游离,纸面上的方程式变成了一群扭动的黑色甲虫,在洁白的纸面上狰狞地爬行。
太过清晰的想象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渴望赢,已经渴望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毕竟只有赢,她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手机铃声响起,苏桉几乎是触电般接起了电话,速度快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卑微。
“……”
一个电话讲他们隔开,两人默契的寂静。
苏苏桉握着手机,能听到自己沉重且紊乱的呼吸声,而那一头的裴释,却安静得像是一片在雪夜中坠落的羽毛。
“不好意思刚刚在忙,有什么事吗?”
裴释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那语调依旧淡淡的,你可以说他冷漠疏离,也可以说他像清晨的雾气,瞬间扑灭了苏苏桉身上的燥热。
本来她应该是生气的,或者冷漠,或者别的一切负面的情绪,但在此刻,却都陡然消失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快要伸向十点了,“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忙?”
苏苏桉试探性地问出了这一句话。
他有什么事能忙到晚上十点不接触手机并且偷偷摸摸不敢告人?
苏苏桉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学习。
除了学习,还能是什么?
苏苏桉冷笑一声,她就知道,他惯常是说一套做一套的,表面上吊儿郎当,对成绩不屑一顾,其实都是躲在暗处,偷偷熬夜学习。
不然他那成绩是怎么得来的?
别人都被表面迷惑,羡慕他总是轻轻松松得第一,只有她才清楚他这人的虚伪。
“我在练琴。”
练琴?他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弹琴了?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反应,裴释将手机凑到钢琴旁,右手随性地在琴键上拂过。
曲子是李斯特的钟,但又混杂着拉赫玛尼诺夫式的厚重,即使受劣质的电磁信号影响,依然清晰可辨。
“相信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苏苏桉的双颊立刻泛起了粉红,这是什么话啊?他是发现她的小心思了吗?
苏苏桉连忙找补,“什么叫相不相信,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
说完,她不由得默默叹气,这个像蛔虫一样的男人,某些时候她是真感到敬畏了。
苏苏桉不说其他,又把话题快速扯回到她的问题上,“我今天打电话是想问你,你明天有时间和我一起看个电影吗?”
“看电影?”
电话那头愣住了,半天都没回音。
那种寂静,对苏苏桉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这算是第二次拒绝了,她本想死皮赖脸、撒泼打滚哀求裴释陪她去看恐怖电影的,但真要说出口的时候,她又有些露怯了。
她才不要求他、她才不要低头。
苏苏桉声音骤冷,“不想看算了。”
“想看。”
看什么电影也不知道,他什么也没问就直直说想看。
苏苏桉有些恍惚,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确切的,不带一点玩笑的认真。
一股巨大的温暖向她袭来,稳稳地包裹了她不安的心。
苏苏桉有些小得意,原来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那就明天下午,我已经帮你把票买好了。”
“下午......”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吓得苏苏桉又将心提到嗓子眼,“不方便吗?我只有下午有时间。”
上午的课是一定要上的,晚上也是一定趁着苏珊没下班之前赶回家的,算来算去,只有下午的时间充裕。
“我明天下午有安排了,很重要,无法推掉。”
电话那头的人又又又一次拒绝了她,苏苏桉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绷到了分子级别的极限。
怎么回事?诸葛亮还只是三顾茅庐呢,这个裴释,没听说他周末安排了什么补习班啊,怎么会有安排呢?
但偏偏苏苏桉就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是一鼓作气,再而气三而气,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什么事啊......”
苏苏桉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的声音,突兀且鲜活地,从听筒那端钻了出来,“裴释,我们快点走吧,阿姨要锁门了。”
等等……!
那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刺刀,瞬间粉碎了苏苏桉所有的防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羞耻与愤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封紧了她的呼吸。
所谓的逻辑、所谓的计谋,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最可笑的尘埃。
苏苏桉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听裴释哪怕半句的解释。她挂断了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被羞辱的感觉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脊椎。
是的,他有自己的生活,他有自己的父母朋友,她凭什么总以为他会一直等待她?她明明只占他生活的一小部分,或者只是路过他的一生。
苏苏桉的眼睛一阵酸涩,没由头的脾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她们什么关系都算不上,说他什么都不适合。
原来,他拒绝她,不是因为要偷偷卷过她。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躲在黑暗房间里,算计着如何利用恐惧去换取一点点心动反馈的、卑微的投机者。
手心的手机由于长时间的等候而发烫,那种温度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如此刺眼,像是在嘲笑她此时此刻的自作多情。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个寂寥、空旷、且被路灯拉扯得奇形怪状的世界。
那是她十几年来,感到最耻辱、最绝望的一个瞬间。
好学生怎么能主动邀请异性看电影呢?更倒霉的是,这种带有求爱性质的邀请,竟然还被另一个女孩听了个正着。
霸道年级第二疯狂求爱?
她几乎能想象到这个带着恶意和嘲讽的标题,在附中的走廊里传开的样子。
她的一世英名!她那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在那个声音出现后,彻底沦为了一个滑稽的笑柄。
苏苏桉扑通一声跪倒在床上,捶胸顿足。
手机铃声在一旁响个不停,苏苏桉沉浸在自己纠结之中,丝毫没有察觉。
“桉桉,这么晚了还跟别人打电话吗?”苏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冷冽得像是一柄生锈的铡刀。
苏苏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当场捕获的罪犯。她迅速挂断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是骚扰电话,已经被我挂断了。”
苏珊没有过多询问,或许是她刚上完班太累了,只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人后,苏苏桉心有余悸地打开手机。网络信号连接,一个十几分钟前的QQ短信弹出:
“有时间吗?我在你楼下。”
一条消息弹出,苏苏桉瞬间从凳子上弹起,她拉开窗帘,裴释果真站在楼下。
深秋的街道空旷而寂寥,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仅仅穿了一件卫衣,一手插在口袋里,寒风撩乱了他的短发,但他无暇顾及,因为她出现了。
“我有事要和你解释,很重要。如果你方便,我打电话向你解释,如果你不方便,我发消息向你解释。”
苏苏桉死死盯着那行字。那是一道卑微的选择题。
向来高高在上、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的裴释,竟然在这一刻,把生杀予夺的大权,双手奉还给了她。
苏苏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们之间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事需要他解释的啊?
不过,虽然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从他的选项中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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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发消息。”
苏苏桉对刚刚苏珊的询问还心有余悸,忍不住向他吐槽了一句,“能发消息的话干嘛要打电话呀。”
“……”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开口:“因为,有点想念你的声音。”
“……”
以前,苏苏桉总觉得一个秋天是一个悲寂寥的开始,但此刻,她只觉得秋天有些奇妙的美好。
所有的开始好像都是在秋天,所有的相遇好像也都是在秋天。
苏苏桉喜欢秋天,很喜欢秋天。没有酷暑的炎热,也没有寒冬的冰冷,秋天总是清爽甘冽的,像是扑面而来不骄不躁的微风,也像是某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夜晚时刻,风也大了,窗外的裴释穿着单薄的卫衣站在风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塞进口袋里,他冷吗?
苏苏桉第一次有点担心。
看着楼下那个衣服被风吹得飘又飘的少年,她大脑乱如麻,害怕手机铃声再响起,所以干脆她率先拨电话给他,“喂,大忙人现在有时间了?”
苏苏桉语言阴阳怪气,听着刺耳,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鼻音,听着又实在可怜,裴释一时不知道是该生她气还是应该自责。
裴释望向五楼,高台上的那一个玻璃窗户紧闭,但他看到了她的身影,便不算孤寂。
“对不起,社团组织明天下午去隔壁医院演奏,所以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学校排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沙漠苦行了很久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是等了很久吗?
苏苏桉看了眼手机,距离他们上一次电话联系还是在二十分钟之前,也没有很久啊?声音这样干哑,是他路上没人说话吗?
又或者,是他训练很渴很累很紧张吗?
苏苏桉扫遍他周围,没有什么车,摩托电驴甚至自行车,她突然想到……如果他是在学校排练,他是跑过来的吗?
四、五分钟时间?
她家离学校不算远,甚至很近,但除开校门到教学楼的距离,前后总是有八九百米的,他是跑来的吗?
苏苏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一种得胜的快感在她的血液里蔓延,她心底莫名有种甜滋滋的感觉。
这算什么呢?她也不太清楚,只觉得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轰然碎裂。那种感觉,比刚才听到那个女声时还要剧烈。他为什么在那儿?他不是在陪那个女孩吗?他不是要“快点走”吗?
一种混合了悸动、不安与极度扭曲的报复快意,从她的脚底板一路攀升至头顶。
她好像赢了他一头。
哪怕这好像是无关紧要的、哪怕这好像是莫名其妙的,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或许这就是精神胜利法,苏苏桉两颊热得发热,想用手贴上降降温,却发现手也是暖乎乎到发烫。
好奇怪的感觉,看着裴释为她跑来跑去的那一瞬间,她甚至爱上了这个让她痛苦的秋夜。
是成绩比别人好就会有这种感觉吗?
苏苏桉上一次得胜的喜悦还是在初中的一个主持人比赛,她赢过了裴释,也是这种得意的感觉。
所以,这是独属于胜利者的颂歌!
苏苏桉想到赢过了裴释,情绪高涨,不过楼下的人浑然不觉,见她半晌的沉默,裴释又有些不爽地补了一句,“我们整个社团的人都在。”
……
就因为她挂断了他的电话,他可是马不停蹄地跑来了,在这楼下等了好半天,急着跟她解释……生怕她误会。
偏偏她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她懂不懂他的意思。
“嗯嗯。”苏苏桉故意放软了语调,示意她知道了。
但楼下的人还不懂,听筒那头传来的两个字没带任何情绪和语气,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吃醋了?还是她不相信,生气了?
裴释握紧手机,喉咙都有些紧了,“我不是……”
“我知道,你别再多说了。”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这样的……”
“都说我知道了,你别再说了。”
苏苏桉急着打断,再说得她都要不耐烦到生气了。她真纳闷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啊,都说她知道了,怎么一直喋喋不休?
电话那头的人也很无措,对面的声音越听越像生气了,但他解释她也不听,说多了更生气。
裴释只能转移话题,“你这周怎么有时间了?”
按照惯例,苏苏苏桉所有的假期都应该被她妈合理利用上了,怎么会突然有时间约他去看电影?
要问这个她可不困了,苏苏桉无数次幻想并提前演习的蹙眉、梗咽,“本来是没时间的,但因为想见你啊,所以我好不容易挤出了点时间,谁知道你却没时间。”
裴释果然上套,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我……”
“没什么,我知道的,我懂,我都懂,是我打扰了你的正常生活,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苏苏桉像是在强掩泪水,一口气说完,便又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了朋友,他却因为有事不能陪她。
裴释在楼下僵住了。
自责感像是冬夜里的潮汐,瞬间将他淹没。
“如果你愿意,”他的声音沙哑且卑微,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凌厉,“明天下午可以和我一起去参加,演奏会结束后,我的时间都由你决定。”
15. 没关系
第二天中午,苏苏桉刚补完一早上的课,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江城的阳光像是被稀释过度的蜂蜜,漫不经心地涂抹在医院那灰白色的外墙上。医院长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冷漠与生命的腐朽的气息。
那味道冷冽而厚重,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紧紧贴在苏苏桉的口鼻,逼得她喘不上气。
幸好演奏的场地选在了医院的后花园,让苏苏桉躲过了这一次窒息。
社团的演奏会安排在下午两点到五点,社团的人早早地就到医院布置场地了。
见到苏苏桉出现的瞬间,原本喧杂的调音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化作了数十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苏苏桉那张漂亮得近乎完美的脸上。
诧异、惊叹、以及那种藏在眼底深处,极其浓郁的期待。
“居然是苏苏桉诶!”
“苏苏桉,你怎么来了?你是来和我们一起演出的吗?”
“……”
窃窃私语声像是一群不安分的黄蜂,在枯败的花园里嗡鸣。
大部分练乐器的孩子,都不是奔着兴趣爱好去的,毕竟才四五六岁的孩子,谁能清楚自己爱好什么?
他们大都是为了给父母挣回一个可以炫耀的标签,被迫学习。考级、比赛什么的,自然都没少参加。
所以,虽然他们互不相识,但他们对她都很熟悉。那个坐在聚光灯下,神情严肃得像是一尊瓷佛的女生,指尖却能拉奏出让评委集体噤声的曲子。
虽然最近她参加比赛的次数有所减少,但赛场上一直有她的传说。
望着他们那些艳羡的、甚至带着一丝崇拜的目光,苏苏桉的心都有些轻飘飘了。
毕竟她好歹也是蝉联江城大提琴比赛金牌的人,名气和实力什么的,她还是有点儿的啦。
不过面对他们的邀请,再飘飘然的心也要落地……她又没练习过曲目,才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拉琴呢,多不好意思啊。
再说都到医院了,说不定人家根本没那个心思听音乐,要是遇到不幸的人觉得他们是在制造噪音,一下子发了狠把所有人都捅死了怎么办?
苏苏桉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我是来这儿等人的。”
“裴释?”
这两个字从对面一个女生的嘴里脱口而出,快得没有一秒钟的思考。
他们怎么知道?苏苏桉震惊看着他们。
比起知道答案,更可怕的是,在所有人眼里,裴释和苏苏桉这两个名字,已经成了一种共生的藤蔓,再难分开。
“感觉你是一个很高冷的女生呢,我们社团,好像也就只有裴释是你的朋友吧。”
他们是在说她没朋友吗?
苏苏桉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看对面两人真诚到残忍的双眼,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不是阴阳怪气,也不是笑里藏刀,偏偏是对面两人这种的真诚,才最伤人。
但这还不算完,更可怜的是,在这儿,她好像真的就裴释一个朋友,她居然连一个反驳的借口都没有。
两人探究的目光,好像是一款测谎仪,电得苏苏桉心慌意乱,紧张地说不出话。
否认?社团里的同学相互都是朋友,谁认识谁,谁和谁是朋友,不算秘密。
承认?承认她只有裴释一个朋友?承认她在场就是为了裴释?
真话有时候就是把利剑,割伤别人的同时,也一定会让自己的尊严鲜血淋漓。
“不是。”
就在苏苏桉快要窒息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强行切断了这场单方面凌迟。
裴释不知从哪出现的,他淡淡地瞥了那两个女生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不是高冷,她只是有点害羞。”
“害羞?!”
这两个极其荒诞的字,在苏苏桉的脑海中炸开。她的胸腔像是被投入了一壶沸水,剧烈地翻涌着心悸。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她在害羞,还是类似撒谎的心虚。
她也会害羞吗?苏苏桉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这样青春稚嫩的词有一天也会形若在她身上,毕竟,平时她更多自觉狭隘恶毒,哪会想到害羞?
面前的两人听了这话也是一脸震惊,毕竟她们对苏苏桉最直观感受还是由内而外的疏离。可当她们看到苏苏桉那张,由于局促而变得通红的小脸时,一切也都似乎合理了起来。
原来如此啊!
她们笑着,一左一右,极其热络地挽住了苏苏桉的胳膊,“那你加入我们社团吧,社团有很多活动,大家也都很热情,你一定能交到很多新朋友的。”
“对啊,琴拉的好,长得又漂亮,你这样的美女观众一定会给我们社团拉来不少关注呢!”
“......”
俩人刚对她熟悉几分,赞美的话就接踵而至,苏苏桉觉得自己像是被蜂蜜砸晕的臭狗熊,痛并快乐着。
新社团?新朋友?
苏苏桉眸光微动,不得不说,这些话带着她无法拒绝的诱惑力。
她当然也想要和其他女生一样,拉着手一起去洗手间,一起吐槽某个严苛的老师,互相分享互诉衷肠。
但友谊的维护是需要时间的,她现在连和裴释相处都要压榨自己的时间,更别提参加其他活动交其他的朋友了。
更何况,苏珊是不会同意的。
苏珊不会允许她浪费时间玩乐,更不会允许她浪费时间去经营这种廉价的友谊。
苏桉默默低头,几乎是躲着那几人的目光,“抱歉啊,我真的没时间。”
那是实话,却也是最惨烈的谎言。
“没关系啊。”
两人的笑容暗淡几分。
她们松开了手,那种触感的撤离,让苏苏桉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荒芜。
虽然说着没关系,但苏苏桉清楚,她们失望了。松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也能理解,毕竟她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何必浪费自己的感情?
裴释瞥了一眼苏苏桉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们先去检查一下自己的乐器吧,表演马上要开始了。”
他劝离了两人。
然而,“检查乐器”这四个字,却在苏苏桉的心里再次引发了一场地震。
一年前的那个秋天,舞台上的白炽灯晃得她眼晕。那个在她心口崩断的弓子,那团散在她手心的弓毛,那些坐在台下幸灾乐祸的笑脸……如果她提前检查了,是不是就会发现不对劲?
苏苏桉横了眼身旁一动不动的裴释,语气暗藏一股迁怒的恶意,“你怎么不去检查你的乐器?”
裴释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跑音就跑音了呗,只要能继续弹下去,别人说不准还以为是没见过的新谱子。”
其实是因为他弹的钢琴是学社团的,他们前几天已经找人调过音了。
可是苏苏桉不知道,她瞪大了双眼,惊讶于,一向严谨沉稳到近乎变态的裴释,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终于疯了吗?
虽然苏苏桉也不喜欢拉琴,但她更不想在别人面前丢脸,就算裴释对钢琴热情衰退,也不应该在人前找羞辱吧?
苏苏桉望着那一行人,个个都小心翼翼地从琴盒里掏出大小提琴,仔细揉弦检查。
要是之前也有人提醒她就好了。
苏苏桉艳羡地望着那一团人,她们抱着心爱的乐器,自信地弹奏,和朋友们欢乐打闹后,又不约而同地弹奏同一首曲子……她也有些羡慕了。
“你也想参加?”
苏苏桉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毛,连忙举双手反驳,“谁说的,我不是,才没有,你别瞎猜。”
“你为什么不想参加?”
裴释正了正脸色。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深邃而迫人,仿佛要穿透苏苏桉那层厚厚的心壳,直达那个血肉模糊的内核。
“因为……”
她刻意地停顿,裴释果然看了过来。
她望着裴释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底那股被他看穿的羞愤,化作了一句刻薄的自嘲,“大艺术家的演奏可不是寻常人能听的。”
“……”
裴释嗤笑一声,转过头去。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但裴释可能还不知道她内心的挣扎。
她不是不想演奏,而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在害怕。
因为没有准备好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永远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
苏苏桉也清楚,这是一个糟糕的死循环,它将苏苏桉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无法前行,但她就是忘不掉,放不下。
她满脸不自在的摆了摆手,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但裴释却并没有放过她,他静静地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为什么学大提琴?”
为什么学大提琴?
苏苏桉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又升起一股浓烈的怒气,“因为你啊!”
为什么学大提琴?难道她是不喜欢看电视、玩玩具而丧心病狂喜欢上兴趣班吗?难道她是天生喜欢这种笨重的、需要每天练习数小时的乐器吗?
还不都是因为裴释,小学一年级就弹得一手好钢琴,一曲惊艳全场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被坐在台下的苏珊看在了眼里。
她自然也不甘示弱,报复性地给苏苏桉报了好几个兴趣班培养特长了。
芭蕾国标小琵琶,吉他钢琴大提琴,苏珊带她辗转多个兴趣班,还是选了苏珊认为小众高级的大提琴。
都是因为他,全是因为他!
苏苏桉越想越气,两眼死死瞪紧裴释。
偏偏他也不生气,甚至连一点点愧疚之情都没有,相反,他那张常年冷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淡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不会是想岔了吧?
苏苏桉的大脑宕机了。
他不会是以为……她是因为从小就暗恋他,所以才为了追随他的脚步,去学习一种能和他合奏的乐器吧?
自恋狂!臭不要脸!
苏苏桉刚想解释,但理智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嘴。
她怎么忘了,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她的人设就是喜欢他,她可不能ooc!
苏苏桉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妥协,“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因为他,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进可攻,退可守,意味不明,模糊不清,还不把他迷死?
裴释果然上钩了。
他清了清嗓子,平日里的冷冽荡然无存,甚至连说话都带了点罕见的扭捏,“如果是为了我,那我邀请你和我合奏一曲。”
啊?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
苏苏桉明显有些慌乱,剧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她舌头都要打结了,“你想什么呢,我才不是为了你.......”
“就当是为了我。”裴释打断了她。
远处,演奏会那边锣鼓声天,一首曲子欢欢喜喜地开始了。
裴释弹奏的钢琴只是为了弥补缺失的音色,所以他现在还有些许时间,站在这里和苏苏桉说话。
“不是比赛,没有评分。”
“就算错了也没关系。”
“……”
裴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诱导的磁性。
面前的观众是一群憔悴病人或者家属,目光里只有对鲜活的渴望,而作为演奏者的他们也都只是群学生,没有人会评价他们演奏的水平,更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有没有弹错一个音。
“有人告诉你,你很优秀吗?”
裴释淡淡开口,一脸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
苏苏桉撇了撇嘴,眼眶瞬间红了。
“……”
怎么净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确实没人夸过她好了吧!她确实很差劲好了吧!在苏珊眼里,她哪怕拿了第一,也只是因为对手太弱,而不是因为她足够好。
苏苏桉要流泪,却被一张纸率先盖住全脸,连带着她的眼泪,和丑陋的哭脸。
她应该反击的,打他一巴掌,狠狠踹他一脚,谁让他什么都不问,就用一张纸盖住了她的脸,谁让他偷偷学习不带她,害得她的努力都被别人鄙视……
苏苏桉的眼角更湿润了,两点泪渍将纸固定在了她的脸上。
裴释的手顿了顿,温凉的手心,被她两滴泪烫伤。
感觉到他手的抽离,苏苏桉连忙伸出手,将纸牢牢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行为粗鲁又没礼貌,但她这次原谅他,毕竟天大地大,她的脸面最大。
她才不要,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
……
“哭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哭?”
裴释说完,就伸手扯她手里的纸巾。
可他稍微碰一下,苏苏桉就捂紧脸,四处逃窜,“不行,太丢人了。”
“有什么丢人的?”
“……”
眼泪丢人、脆弱丢人、失败丢人,可惜裴释不懂。他永远自信,永远高傲,别人的脆弱、懦弱、甚至无能为力,他都不懂。
他干什么都成功了,所以才什么都不怕,她干什么都失败了,所以才畏手畏脚。
可惜他不懂。
裴释只会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望着她的胆胆怯。
“你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优秀了,无论演奏是好是坏,观众们都会为你鼓掌。”
“……”
如果是别人,一定会为他的话所感动,但可惜,她不会,因为她碰到的那些人,就不这么想。
苏苏桉忘不掉,那些人嘲弄的笑容就像一深根刺,梗在她的肺里,她每呼吸一次,都是血淋淋的疼。
她忘不掉,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屈辱,她永远都忘不掉。
苏苏桉倔强地偏过头,后脑勺对着裴释。她明显得不服气,但更多的是气愤和委屈。
虽然她也确实很懦弱、很畏缩、很没出息,但他们怎么一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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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体谅一下她的感受啊,明明她也很可怜啊!
……
“撅着嘴巴干嘛,”裴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是要哭鼻子吧?”
“要你管!”苏苏桉的声音已经带了浓重的哭腔。
裴释却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的脸躲藏的方向。他似乎很享受看她这种破绽百出的样子。
“看看呗。”
裴释勾起嘴角,“好久不见的小哭包,眼睛鼻子恐怕都要红了。”
那一刻,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眼泪顺着苏桉的脸颊滑落,甚至不争气地带出了一个鼻涕泡。
那是她此生最不体面、最想死掉的瞬间。
狼狈的她,哪肯让裴释看见。她一把推开裴释,“哭都不让人哭了,你搞霸权啊!”
可恶的裴释,平时的冷静深沉都是假装的,平时的体贴温柔也是假装的,此刻的趁人之危才是他的本性。
她不会放过他的,要是有一天,他能落到她手上,她一定要整死他……苏苏桉吸了吸鼻涕,但这对此时的她也于事无补。
人中上晶莹的白涕覆水难收,她扯起袖子去擦,却又下不去手。
身后,裴释叹了口气,又递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苏苏桉自然接过,但也愤恨地擦了点鼻涕到他衣袖上。
听到身后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她才有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如果你总是抓着过去不放,对那些不算错误的意外耿耿于怀,那你永远都不会有新的开始。”
裴释看着袖口上的污迹,竟然没有生气,声音反而低沉了下去,“忘记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能力,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那些难过和委屈,但你不能总是困在原地。”
没忘记,不代表要放弃,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带着血淋淋的痛苦继续前行。
一年多时间的消沉,如果这还不算够,那她的生活要等到七老八十得了老年痴呆才重新开始了。
苏苏桉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没错,但知易行难。
她看着那些抱着乐器的同学,他们在阳光下大笑,即便是弹错了一个音,也只是俏皮地吐吐舌头。
一首曲子进入尾声,裴释还站在她面前,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她原本是坚定的拒绝,但现在也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常言道,日久生情,她学习大提琴的时间最少也有八九年了,要说喜欢可能算不上,但说完全没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它带领她获得过无数个冠军和第一名。
荣誉夸赞,都是它带给她的。
......
苏苏桉叹了口气,“我没带琴。”
裴释带着苏苏桉找到了社长,拿了把备用的大提琴,“这把琴可是我们社珍藏的呢!”
明明是一个常见到普遍的牌子。
苏苏桉试了试音,“是被雪藏了吧。”
呕哑嘲哳难为听,不说和她的琴比,光是和那些正在演奏的同学比,都是下下品。
“他们都是自己带乐器上场的,”社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捂着嘴小声解释,“学校的琴嘛,理解理解。”
下一首演奏的是贝多芬的五个秘密,苏苏桉趁着空隙的休息时间,偷溜到舞台上。
说是舞台,其实不过是一个由几张小红毯拼成的大红毯罢了。
以他们为中心的舞台,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观众自觉地站在红毯外,目光清澈地望着他们。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不要怕,苏苏桉低头,深吸一口气。
面前这一大群人,有七八十岁银发斑白的老年人,也有几岁大的小屁孩,人群外还坐着几个端着午饭的白大褂。
或是被医院组织,亦或是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但他们都眉眼弯弯,安静地等待下一首曲子。
苏苏桉听着钢琴率先开场的旋律,虽然没有曲谱,但也知晓了其旋律。
她跟着节拍,准确的进入演奏。手上的大提琴发出了病弱老者叹息般的声响,混在合奏中也听不出与高价货的差别。
苏苏桉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演奏,生怕自己哪怕一个错误的抽弓,都会让这脆弱的乐器当场散架。
但更严重的问题是,苏苏桉太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问题。她坐在人群的中间,总觉得自己的姿势不对。
不然,她怎么会怎么坐都不舒服呢?
她战战兢兢地扫了眼面前的那群人,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音乐,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的出错误。
苏苏桉有些心虚,毕竟这已经是不知道她第多少次抽弓了,她甚至希望全场所有人聋了根本听不见或者记忆重置......
“好!”
不知道哪来的一声呐喊,给平静的表演带来点亮色。
虽然也是称赞,但这样朴素的称赞,苏苏桉还是第一次遇到。
朴素、直接、不带有任何修饰、不含有任何审视和批判,这样赤裸裸的赞美比任何夸赞的话更让人脸红。
苏苏桉顿时觉得脸颊烧得厉害,那种感觉胜过她拿过的所有金牌。
一个人带了头,便有一大群人积极响应,但听到未完的音乐,他们的股掌都小心翼翼。
这样的喜爱和尊重,胜过无数赞美,苏苏桉迎着他们的目光,难得的骄傲。
连续几个小时的演奏,对于从未如此高强度拉琴的苏苏桉来说,是一场近乎虚脱的战斗。当最后一首曲子的余音散去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到了失去知觉的程度。
旁边的同学轮番休息,但她却甘愿熬到最后下场。
她大口喘着气,天空那抹即将熄灭的夕阳,终于穿透了云层,将整片空气染成了一片灼热的金红,而她,也像是拨云见月的畅快。
“现在还害怕吗?”
裴释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边,递给了她一瓶水。
苏苏桉沉吟片刻,她看着那些正欢呼着合影的同学,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琴弦勒出红痕的手指,缓缓摇了摇头。
终于有一天,她在拉大提琴的时候,不是在思量她害不害怕,而是完全忘记了害怕。
舞台下的表演没有方圆,最真诚的赞美也无需多言,纠结踌躇不如凭着热爱勇往向前。
不过,好像有什么事错过了?
苏苏桉抬起腕间的表,时间已经到了五六点,原本只用等待一两个小时,就能看上的电影,被她自己错过了。
严格来说并不算错过,只是她选择了自己心底更渴望的、最期待的盛放之宴。
不过,除了恐怖电影她还有planB。
“跟我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苏苏桉牵起裴释的胳膊,直直往人群外跑。
社长看着跑走的两人,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跑什么?活动合照还没拍!”
苏苏桉没有回头。裴释也没有回头。
社长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夕阳将熄,在那张模糊的相片里,两个人的身影像是加了层澄然滤镜。
16. 手心汗
医院外,苏苏桉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百货大楼。”
她的声音清冷,并没有过多情绪,其实错过电影,她早有预料。
不过不用遗憾,因为电影始终是隔着屏幕的幻想,比起那场被错过的恐怖电影,身临其境的密室逃脱或许才是最好的选项。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蛇行,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被放大。
裴释坐在她身边,车厢里昏黑一片,可他身上的深灰卫衣格外扎眼。
明明是最熟悉的彼此,此刻同坐一车,反倒局促尴尬。方才的幸福像一阵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却在两人心底,狠狠烙下了一道印记。
不去看就不会想,苏苏桉偏过头来,计算着剩余的时间,以及裴释心脏失控的概率。
极昼密室选址在一幢百货大楼的高层,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刻意营造的破旧氛围,以及散发着铁锈与霉味的环境都让恐怖氛围大幅提升。
苏苏桉在服务台站定,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台面。
“《枯井怨》,五星级难度。”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免责声明。
苏苏桉胸有成竹。为了这一小时,她几乎翻看了所有能搜集到的攻略。
里面每一道关卡的位置和答案,都被她像对待高考必考点一样,铭记在心。
就算忘记了也没关系,苏苏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方寸之间,所有的密码和流程都被她写成了一串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特殊字符。
她要的不只是速通密室,还要在这一个小时里,通过对剧情的精准预判,让裴释崇拜、仰慕,甚至爱慕她。
“跟我进来。”苏苏桉牵住裴释了的胳膊。
推开密室门的一瞬间,大地在晃动。
黑暗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彻底吞噬。头顶出现了类似人之将死、喉管漏气的“沙沙”声。
她明知道这是机械模拟的假声,但还是被这声音整得毛骨悚然。
毕竟,这是苏苏桉第一次玩密室逃脱,即使看过再多攻略,即使明白这些都是假的,亲身体验时,细微的声响、奇怪的触感……她也会害怕。
潮湿的地板并不平整,就算她轻轻落脚也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处处放置的棍棒让她无端联想到尸骨,配合着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腐烂的木头与泥土的气息,此刻的走道更像一座坟墓。
没有出口,只有不断分叉的选择,以及在黑暗中无限延伸的孤独。
苏苏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黑漆漆的四周,让她的五感无限放大。
幽闭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掐住她的颈部,她只想快速逃离此处。
“裴释,往左走。”苏苏桉强装冷静,凭借着脑中的记忆,指引方向。
第一关的“八卦盘”在她的指挥下精准契合,石门开启的闷响在幽闭空间里激起了一阵阵回响。
她侧过头,虽然看不清裴释的脸,但她能感受到他那种略带崇拜的目光。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发展,包括裴释倾佩的目光,虽然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目光是如此地强烈且灼热。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钦佩和敬仰吗?
苏苏桉隐隐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然而,环境烘托出的恐惧越来越超越出她的极限。
不知道是空调降温,还是这里黑的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变得愈发阴冷。
音响里的哭声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高频率的尖叫,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喇叭里传出的,而是直接从两人的脊骨缝里钻出来的。
苏苏桉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然而,右手搜寻口袋的瞬间,她的心也死了。
口袋里空空如也,她的答案不见了。
也许是刚才在翻越窄洞时落下了,也许是在躲避某个NPC时被勾走了,甚至也许是在入口处,她小心翼翼掏出来的时候就掉了。
尽管她进门以来都是凭靠着记忆解密,但消失的纸条还是瞬间让苏苏桉心里坍塌。
未知的恐惧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自信。
突然,又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过,瞬间割裂了浓稠的黑暗。
“啊——!”
苏苏桉被吓了一跳。
墙角处,一个穿着血红长裙、长发覆面、肢体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假人,仿佛在这一秒拥有了生命,死死地盯着苏苏桉。
她试图回想起脑海里的那些攻略,来对抗这种生理性不适。
然而,黑暗是会蠕动的蚂蝗,它会通过每一个毛孔钻进血管,把她那个看似强大的大脑,搅成一团乱麻,只留下恐惧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假人而已,别怕。”裴释的声音淡淡的,像个旁观者一样,恒久的平静。
苏苏桉当然知道那是假人,她甚至还知道下一个线索在哪儿、答案是什么。
可发自内心的恐惧让她难以安定。
网上看到的图解都有大排灯,照得满屋通明,所有的道具都拍得普通而平凡,看到的文字描述也十分直白,寥寥几句便戳破了可怖的内核。
她原先还不屑一顾,担心是找人刷的评分,不够恐怖。此刻身临其境,才知道五星恐怖的威力,等她出去也要打个五分!
不等她多想,一个身穿白衣的NPC突然出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冲了出来。
在这一秒,全身的血液疯狂涌进大脑,苏苏桉真的再难忍受,抓住裴释就往前跑。
线索她不要了,崇拜她也不要了,她知道最后逃出密室的机关,她只想离开。
狭长的走廊,几阵阴风贴着地面卷过。像是察觉到这边来了人,沾着假血的枯枝突兀地从墙角探出来,擦过她的小臂,惊得她浑身一僵。
她只顾埋头狂奔,发丝被风扯得凌乱,慌乱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裴释被她硬拽着手腕,快步跟上。
平时疏离惯了的他,此时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悄悄反手,轻轻回扣住她的手心,任由她牵着自己穿过曲折的通道。
他甚至下意识侧过身,替她挡开突然垂下的布偶。
终于冲到那扇刻着暗纹的铁门前,苏苏桉慌手慌脚地按动机关,金属摩擦的钝响刺破寂静。门缝渐渐被撑开,外面微弱的自然光涌进来,将身后的黑暗与怪响隔绝开来。
一口气跑了八九百米,苏苏桉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还染着受惊的薄红。
她往回望,没看到追来的鬼怪,反而直直撞进裴释垂落的目光。
昏暗里的对视来得猝不及防。
他那素来淡漠的双眼,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脸庞,细碎的慌乱在眸底翻涌,瞳孔微微收缩,竟全是她的模样。
苏苏桉慌忙别开眼,可他淡淡的鼻息还洒在她额头,冷香落在皮肤上的瞬间,烫得惊人。
她想逃,可两人十指紧扣的掌心紧贴,拉得她不能躲远。
慌张时胡乱牵的手,苏苏桉记不清时间,只是反应过来,手心已经湿了大片。
汗珠在两人交缠的指缝间蔓延,湿漉漉的触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显。
谁的汗?
苏苏桉有些心虚。不知道这是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应激反应,还是裴释因为意外的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悸动。
到底是她大功已成还是她自作多情?
这是一场关乎爱情与尊严的RussianRoulette,苏苏桉不敢妄下论断。
但她是如此的希望,希望面前这个永远自信从容的少年因为她背叛平静,在这场暗恋中陷入慌张与狼狈,甚至溃不成军。
“你的手……出了好多汗。”
裴释幽幽出声。
他的嗓音干哑得厉害,像是跋涉过干涸沙漠的旅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
在那恐怖的余震里,这种粗粝竟然带出了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精准地勾住了苏苏桉的神经……
“才不是我的!我才不出汗!”
苏苏桉连声反驳,还泄愤似地掐了下他的手背。却没想到这动作,让两人紧扣的双手握得更紧,手心湿腻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的指甲不长不短,掐人应该是最疼了,可是这样都不见他松手......
苏苏桉勾起唇角,小人得志般地得意,“是你的汗吧,裴释。”
“你肯定是害怕了,看着成熟稳重,结果被假人吓得出了一身的汗,说出去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不是。”
裴释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那你……是怎么了?”
苏苏桉凑近了一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疏离的雪松香,这味道在腐朽的霉味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勾人。
苏苏桉又前几步,微凉的手敷上他的额头,“你不会发烧了吧?”
“不是。”
他体温正常,确实没有发烧。
苏苏桉收回手,故意发出一声调笑,“那你可能是体虚,让你妈多给你熬点汤补一补。”
“才不是。”
裴释的声音依旧维持着以往的干净与清冽,但在平静之下,却多了几分难以掩藏的慌乱。
“你听见了吗?”裴释的声音隐匿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围寂静一片,哪有什么声响。
苏苏桉不明所以,但还是竖着耳朵倾听。
可是等了好久,她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声音,更倒霉的是,她已再难专心。
因为,苏苏桉的手被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顶得发麻。
那是裴释的心跳。
他拉起苏苏桉那只湿透了的手,穿过冰冷的空气,稳稳地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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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左胸口。
隔着单薄的卫衣布料,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脏,在近乎自杀式的搏动。那频率太快了,快得不合逻辑,快得像是要冲破那层皮肉,直接撞进她的手心里。
苏苏桉愣了愣,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也是这场你死我亡的博弈中最赤裸的投降,高傲又冷漠的裴释,居然将他的心毫无保留地交到她的手里。
黑暗不再是威胁,而成了他们最隐秘的共犯。
“你感受到了吧。”
裴释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认命感。
苏苏桉默默尖叫,心底雀跃得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她身体里费力地扑棱。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可是她辛苦两三个月翘首以盼的成功。
果然……吊桥效应是有用的!他喜欢上了她!喜欢上了这个又聪明又美丽又才华横溢又惊才绝艳的自己!
赢了!她终于赢了!从今以后,轻舟已过万重山,江城附中要迎来他们真正的王,苏珊终于要在唐尹书和唐父唐母身前站起来了。
苏苏桉勾唇,再看着这样无奈的裴释,心中难免得意。
眼前的他,不只是一个羞怯告白的少年,而是那个独坐高台却为爱低头的天之骄子。
但雀跃之后,骨子里的胆怯,让她不得不冷静。
她知道他喜欢她,但她才不会说出口,他们都知道,谁先爱上就是输了,谁才承认就是缴械投降了。
于是,他们都说不出那个字,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何况她想要的更多,她想要他更卑微一点。用那种如丧家之犬般的落寞与祈求,把那个禁忌词亲口说出来。
苏苏桉故意放慢了语速,带上了一种虚假的关切,故意挑衅,“裴释,你是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声音清脆,在死寂的甬道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响。
空气在那刻瞬间凝固。
裴释似乎被这三个字噎住了,紧握她手的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
黑暗里,苏苏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裴释刚温热起来的温情,被她瞬间呛了回去,周身散发的,只剩下浓郁的冷冽。
“苏苏桉。”
裴释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苏桉心下莫名一悸,有些害怕他真的生气。
不过幸好,他没有,他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说出,“我喜欢你。”
他没有解释那是不是心脏病,也没有反驳她的调笑,他只是在这个充满虚假的密室角落里,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像是一场清雨,覆盖了苏苏桉内心所有的焦灼。
“真的吗?太好啦!”
苏苏桉几乎是瞬间欢呼出声。
那种快乐与雀跃是不加掩饰的,可惜并不是因为爱情的圆满,只是一场征服成功的胜利仪式。
那个从幼儿园起就占据了她母亲所有赞美的、那个让她在无数个黑夜里咬牙切齿的天才,他终于亲口承认,他输了。
他是认真的,她听得出来。
博尔赫斯笔下的迷宫往往是无穷无尽的,而此时,这黑暗就是她为裴释打造的迷宫。他走了进来,然后对她说,他迷路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苏桉在每个课间都能感受到裴释投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淡漠一瞥,而是带有一种如影随形的眷恋。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指尖偶尔会发生零点几秒的触碰;在图书馆自习时,他会把那本他已经解出来的奥数题集,不留痕迹地推到她的手边。
苏苏桉沉浸在这种胜利的幻觉里。
她变得前所未有的自信,甚至带上了一种盲目的乐观。她幼稚地想,既然裴释喜欢她,那他的注意力一定会被分散,他的意志一定会被动摇。而她,苏苏桉,就会变强,就会进步。
半个月后的月考成绩公示日。
江城的冬日阳光薄得像一枚蝉翼,虚浮在学校光荣榜的玻璃上。
苏苏桉站在光荣榜前,直直地看向榜单的最顶端。
那一瞬间,苏苏桉觉得心底的甜蜜泡泡,被现实毫不留情地刺破了。
最顶端的位置,那个名字依然如同一座恒古不变的冰山,死死地压在她的头顶。
第一名:裴释。
第二名:苏苏桉。
往后看去,裴释的总分甚至比上次还要高出整整五分。
一股被羞辱后的怒气,从她脚底板蹿上了脑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一边说着喜欢她,一边又在这种最关键的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把她踩在脚底?
到底是他根本就没有喜欢她!还是班主任那些关于“恋爱影响成绩”的论调,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平庸之辈的骗局?
死骗子。
苏苏桉暗骂,但她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是谁骗了她,她只能这样窝囊地发泄怒气。
17. 剑与琴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天气阴冷得像是渗进脊骨的潮湿,即便正午的阳光,也无法透过那层厚重的云翳。
自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张贴出来后,苏苏桉已经连续好多天没和裴释说话了。
名次上无法逾越的横沟,以及裴释那独属于胜者的游刃有余,总是难让苏苏桉放下戒备,两人的关系又瞬间跌回崖底。
这次的裴释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寂静感到困惑,不过幸好他已经习惯了。
元旦将至,整座附中,都被一种沉寂的狂欢笼罩。
走廊里充斥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塑料道具碰撞出的钝响,混杂着同学们商讨妆容服饰的争辩,将原本肃穆的教学楼搅动得像是一锅沸腾的甜粥。
苏苏桉刚和包子穆一起吃完饭,回到教室。
谁知,她们都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不少同学已经换上了繁复的古装,脸上扑粉,眉眼间勾勒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英气。
那粗壮的眉毛,修长的络腮胡子,还有效仿古人而刻意做作的神态,能看得出来这戏毫无历史底蕴。
不过,空气里弥漫着的青春气息,欢笑、汗水和对舞台的隐秘渴望,构成了独属于十六七岁的芬芳。
苏苏桉望着旁边打闹的几人,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低下头,将手探进书桌屉子里。指尖触碰到的,除了书本外,只有冷硬的钢铁桌底板。
平静的呼吸戛然而止。
那件为了表演而统一订购的演出服,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苏桉连忙蹲下身子,仔细翻找着屉子里里外外。
两摞书本摆放的整齐,间隙一眼看得到头。没有,就是没有,任凭她将屉子里的所有书都翻出来还是没有。
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瓷砖上划出一道尖锐且惨烈的哀鸣。
慌张像是一丛在血管里疯狂滋生的荆棘,刺痛着苏苏桉的每一个感官。
她又跑到教室后的储物柜,徒劳地翻找着自己的柜子。
没有,还是没有。
她清晰地记得,早上大扫除的时候,自己将演出服饰放到了书桌屉里,这后面的储物柜怎么可能还会有东西?
可是她只能这样茫然地寻找,明知道是枉然、是无用,也只能这样找,她期待着自己记错了,或者演出服从天而降,以哪种方式都可以。
可没有就是没有,苏苏桉再怎么找也不会找得到,她四处张望,视线像是一枚失控的罗盘,在混乱的教室里疯狂穿梭。
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在此时都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镜子迷宫,她找不到出口,只能放任内底的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崩塌。
原本喧嚣的教室,在那声刺耳的转椅声后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正忙着往脸上贴胡须对词的同学们,此刻纷纷停下了动作。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苏苏桉身上。
“怎么了,苏苏桉?”邻座的女生停下手中的睫毛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这种过分关注给苏苏桉带来了极其沉重的压迫,如果其他同学知道了她衣服不见了,是会伤心还是鄙夷?如果节目因此受到影响而错失冠军,他们是会关心还是责怪?
她只能安慰自己,大提琴没什么用,她没那么重要,就算没有她,表演一样很好。
“我的衣服……不见了。”苏苏桉低声轻喃。
“不见了?!”包子穆冲进了教室。她作为这次演出的总导演,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在看清苏苏桉桌底的那片空荡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着周围的人群大声质问,“苏苏桉放在屉子里的衣服呢?谁动了?”
众人沉默,好一会儿才出现一阵推脱的嗡鸣声。
“没注意啊,刚才那么乱。”
“谁会动那玩意儿啊,都忙着呢。”
“......”
“不行,这绝对是故意的!这是偷窃!”包子穆气得脸颊通红,拽着苏苏桉的袖子就要往办公室冲,“走,我们去告老师,一定要查监控!”
苏苏桉扫了眼四周的同学,有些人的表情已经从探究变成了不耐烦。
没有人会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如果查出拿衣服的人是自己班级里的同学,老师、同学......所有人都会难堪。
她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更害怕这件事会闹到苏珊耳朵里。
幼儿园的记忆像是一层厚重的霜,将她最后一点诉说的欲望也冻结了。
苏苏桉死死地拽住了包子穆的衣摆,“算了。”
她垂下眼睑,像一台受损的机器,平静地接受了报废的结局。
“别去了,我不参加了。”
“苏苏桉!你疯了吗?”包子穆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我好不容易劝得你参加,你也浪费时间练了那么久……你说不演就不演了?你甘心吗?”
“找不回来了,”苏苏桉坐回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书,“当个观众挺好的。”
包子穆还没来得及采取进一步行动,就被负责催场的同学叫走了。
教室里很快恢复了热闹,只是那热闹与她无关。
“反正我也没有很想参加,或许这本就是天意。”
苏苏桉重复着,像是在念诵一段洗脑的咒语。
毕竟她本来也没想参加,她上学本来也不是为了参加这些活动的,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考出好成绩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
而且上台就有风险,放弃上台对于她来说也是种解脱,不用上台没什么不好的。
苏苏桉独自坐在被窗框拉长的阴影里,四周个个身影忙碌,看着他们为了一个虚幻的瞬间而全身心投入的热度,她的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落寞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巨浪,而是一场持久的、无声的雪,慢慢覆盖了她的全部。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张过时的黑白底片,被强行粘贴在了一张高饱和度的彩照上,格格不入,又无法撕毁。
为什么偏偏是她?
苏苏桉真是搞不懂,明明她也没结过什么仇敌,怎么偏偏是她的东西不见了?明明她平时也没参加过什么活动,怎么偏偏是她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参加的第一个活动出了问题。
别人的欢声笑语,她怎么会不羡慕,她也不是天生喜欢学习的,她也不是天生就没有朋友的。她当然也想和其他同学一样打闹玩乐,哪怕是平凡的家庭,普通的成绩......只要能快乐就好了。
可惜她总是什么都事与愿违,好成绩得不到,快乐也没有,连最平凡的普通都不能实现......
“我靠!这也太帅了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惊呼声撕裂了她的愁绪,走廊里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骚动。
苏苏桉顺着声音望过去。
裴释出现在那里。
那一瞬间,苏苏桉感受到了什么叫世界的偏心。
裴释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窄袖劲装衬得他身姿如青松拔节般□□,黑色的皮革护腕紧紧箍着他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仿古佩剑。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轻晃,额前的碎发下,藏着双总是冷淡如雪的眼睛,英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少年未经驯服的狂傲,确实像古时的少年将军。
“我靠……裴神?这剑是真的假的?”
“这也太飒了吧。”
“......”
周围的人迅速将他围住,赞美声像是一阵阵浪潮不断拍打向他。
苏苏桉坐在一边,看着那个在光芒的中心点,羡慕与落寞同时在心里翻涌。
不仅仅是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她羡慕他那种理所应当,掌控一切的气场。他确定自己是光芒中心,确定自己值得被万众瞩目,而周围的男生也确实一脸艳羡地围着他打趣,女生则是含蓄却热烈的注视着他。
而苏苏桉,她明明也那么优秀,却总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苔藓,只不过因为有了最好的,她这个第二好的便算不上什么了。
不过这次的情绪里没有恨,苏苏桉抽了抽干涩的鼻子,莫名冷战了这么多天,心里最多的只有想念。
她也是后悔的,她总不能因为裴释比她考的好就生他气吧?她只怪自己不努力,成绩不进步,也不招裴释喜欢。
她想和好了,但是低头真难,她嘴巴无数次张合,也说不出低头的话。
幸好,裴释又径直向她走来了。
苏苏桉坐在位置上,看到他走向自己的那一刻,心里那些关于成绩、关于不喜欢的愤怒,都早已溃散了。
她望着裴释,鼻子直发酸,其实他还真挺不错的的,从没见到他跟别人计较什么,就算她这么多天都故意不和他说话,她难过的时候他还是会出现在她面前。
裴释遣散人群,几步走到了苏苏桉身侧,“还没找到?”
苏苏桉摇了摇头。
众目睽睽之下,她莫名有些局促,只能指了指他的头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这头发……是怎么弄的?”
裴释没有直接回答。
他突然弯下腰,那张私底下被称为附中神颜的脸,在苏苏桉的视线里迅速放大。
他把脑袋直接递到她面前。
他凑得很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来回交织。苏苏桉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动的温热的气流,扑在了自己的鼻翼上。这一瞬间,好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头套。”
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让她不免忽视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她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冷香,像是在深山雪夜的松林里点燃的一炷温暖,也想冬日幸福里的一抹冷阳。
他总是特殊的。
他疏离,却又温柔,有时靠近,却又有边界感的离开,剩她的心跳又引发一场海啸,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还挺好看的。”
苏苏桉呢喃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场错觉。
裴释抬眼,目光正对上她的视线。他没有撤退,反而又逼近了几毫米。
“什么好看?”他低声问,语尾上扬,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撩拨。
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苏苏桉那张澄净的小脸,他看着她局促、惊慌、却又不可自抑地沉沦害羞。
苏苏桉害怕看到这样的自己,更害怕看到这样的裴释,他这是在勾引她吗?
意识到这一点,苏苏桉像是只受惊的雀鸟,猛地往后躲去。
然而,这种过激的反应让她重心瞬间蒸发,椅子腿与地面发出惨烈的摩擦声,她整个人像是一片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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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翻倒。
裴释的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一只手猛地揪住了她的袖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脊背。
“小心。”
事发突然,裴释的那股力道不是温柔的,而是类似于猫科动物的咬颈,总归是会有些疼。
隔着校服单薄的面料,苏苏桉能感受到他指尖透出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一道烙印,瞬间刺穿了她的皮肤。
苏苏桉坐稳后,裴释很快松开了手。那种残留的温热在袖口处萦绕不去。
她低下头,来回整理着那件原本就很平整的校服,耳根处烧起一场无声的火。
裴释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看着这样的苏苏桉,他突然轻笑了下。
那笑声极低,却在寂静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
苏苏桉抬起眼,正好看见他眉眼舒展的样子,那种冰消雪融的美感,比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劲装还要夺目。
还真有些小帅嘛。
她在心底不得不承认。
苏苏桉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四周,幸好其他同学刚刚被裴释遣散去排练了,要是被人看到她将要摔倒的丑态和他们两个肢体的拉拉扯扯,她真是没脸了。
裴释敛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而深邃,“没有衣服怎么办?你还想参加吗?”
“你们好好弄,我等会当观众。当观众挺好的。”
裴释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平时牙尖嘴利的女孩,没有像以往那样冷嘲热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好不容易练熟谱子,好不容易解开心结……如果她真的十分不想参加,应该也不会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练琴吧。
他知道她想参加,知道她口是心非的背后,藏着多少不甘和对麻烦的恐惧。
“知道了。”
他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转身离开。
随着暗红色的背影消失不见,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被抽离了色彩,化作了一幕幕枯燥的默剧。
苏苏桉愣愣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一阵酸涩,他走得太干脆,甚至没有一次回头,一丁点留恋。
幸好她还有练习题。
苏苏桉将目光重新落在书本上,幸好她的人设是爱学习,没人陪时拿本书就不算没事做了。
没过一会,包子穆再次冲了进来。
苏苏桉一个人坐在教室,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厚重的东西就被“啪”地一声拍到了她的桌子上。
“苏苏!快!打开看看!”包子穆气喘吁吁。
那是一套湛蓝色的长裙,质地垂顺得像是春日的江水,绣工甚至比她丢掉的那件还要精致几分。
“哪来的?”苏苏桉握着衣服的手顿了顿。
“裴释,”包子穆叉着腰,语气里满是兴奋,“他刚才给附近的汉服馆打了电话,找了套颜色差不多的,加了三倍的加急费,让人骑摩托车火速送过来的。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换衣服,你必须上场!”
苏苏桉握着那件微凉的衣服,手指微微颤抖。
或许是感动吧,她有些想哭,没想到又是裴释。
她疏远的是裴释,惯常依靠的也是裴释,她恨的是裴释,真正懂她的还是裴释。
……
后台,苏苏桉已经换好了衣服。
湛蓝色的衣裙和其他其他演奏者的服装十分相似,但裙摆的阴影却像是一潭静谧的深湖,泛着独特的幽光。
旁边的同学正拿着化妆刷在她脸上游走。刷毛扫过皮肤的触感细碎而痒,像是有无数只隐形的蝴蝶在扑腾。
突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苏苏桉没有睁眼,但她能嗅到那股冷冽的雪松味道。
“咔嚓。”
一道极其刺眼的白色强光在她眼皮上炸裂。
苏苏桉猜到是裴释,猛地睁眼看去,却发现是另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同学。
“还没化完妆呢,别拍。”苏苏桉局促地想要遮挡。
“化不化妆都漂亮,学校校报需要现场照片。苏苏桉,你作为咱们附中的校花,这种出片时刻肯定要上报啊!”那个摄影同学打趣道。
苏苏桉红了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校花啊,说我是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还差不多……”
半个小时后,礼堂的大幕缓缓开启,全场降噪。
苏苏桉坐在舞台边缘,与其他乐手一起演奏。
或许是她已经爱上了大提琴,总觉得沉稳忧郁的大提琴声压过一切乐器,如巨浪般席卷全场。
几分钟后,舞台中央那束冷白色的追光如利刃般劈开黑暗。
裴释站起身来,他饰演的是项庄。
那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在雾白的干冰烟雾中穿梭,拧身拔剑,长剑刺空,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少年特有的凌厉与狂傲。
剑光与琴声在这一刻发生了灵魂深处的共振。
苏苏桉抬起头,在琴音攀升到最高峰的那一秒,正对上了裴释转过身来的目光。
那一秒,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琴一剑,以及两个灵魂在同一个频率之上的,盛大共振。
那次,鸿门新编是毋庸置疑的冠军,不过应该不是靠他们班成绩取得的优势,而是,他们每个人都表演得特别好。
这是苏苏桉中学时期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那天后,苏苏桉和裴释默认和好了,日子又回到原来的平静。
18. 冬令营
冬日愈深,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而脆弱,连随口的呼吸都带着冰凌的刺痛。
教室内,老旧的空调发出低鸣,像是一头垂死的困兽在吞吐着热风,烘得本就困倦的苏苏桉更加昏昏欲睡。
“昨晚几点睡的?”
裴释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平静与温和。
苏苏桉转过视线,直直撞上裴释那张干净到极致的脸,平日里的那股冷硬,在面对她时悄然融化,像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里终于透出的一线地热。
应该是凌晨两点吧,苏苏桉不是很确定,毕竟时间那么紧,她哪还有时间看钟?
不过熬夜是真的,可她这话哪能说出来?不说他知道了肯定会教育她早点睡,说不准还会在心底暗暗嘲笑她过分努力呢。
苏苏桉避开了他的视线,生硬转移话题,“你选好了吗?要参加什么冬令营。”
“今年不参加了,”裴释垂下眼睫,那排浓密的阴影在白皙的皮肤上拓开一片晦暗,“没什么意思。”
他少学点儿正好。
苏苏桉下意识庆幸,卑劣的念头如毒蘑菇般在苏苏桉心底疯长。一个寒假好歹是小一个月了,能学不少知识呢,他不学正好。
但她转念又意识到不对劲,明明他从幼儿园起就开始报大大小小的顶尖营队,从无例外,从不缺席。怎么今年就不去了?
不会是因为要专心学业,什么活动都不准备参加了吧?
苏苏桉心下一沉,连忙追问,“为什么啊?”
“我爸最近迷上了滑雪,”裴释懒懒抬眸,视线漫不经心掠过她的脸,“我们准备一家人去法国滑雪,正好给赵阿姨放次长假回老家过年。”
苏苏桉松了口气,有些庆幸他是去玩乐。
只是转而叹息,原来,她视如战场的寒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悠闲度假,她付出所有才能争夺到的名次,却是他唾手可得的日常。
“去法国玩啊,真羡慕你,”包子穆一脸羡慕,“不仅成绩好,还玩得好,我这吊车尾的成绩,寒假只能被我爸安排补习‘劳改’。”
羡慕?苏苏桉心里冷笑,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能保证他永远站在云端?纵使他现在成绩好,也不代表他一直能成绩好。
苏珊说得对,当别人在玩的时候,她要是能沉下心来学习,一定会弯道超车的。
想到这儿,苏苏桉迅速敛起眼底的阴翳,勾起嘴角,笑眼盈盈地望向裴释,“对啊,裴释,我们都特别羡慕你,你就是天才,实在太厉害了。”
过分甜腻的声音,像是裹着砂糖的玻璃渣,裴释听了背后一阵战栗,心里不是个滋味。
“你也很好啊,”裴释别过脸,试图掩盖那股不适,“一直稳居前二,一定能考上你理想的大学。”
稳居前二?
苏苏桉太阳穴突突跳动。
也多亏他心善,不直接说稳居第二,还想尽办法维护她可怜的自尊心。
他这话,看着像是在安慰,实则又是在往她身上扎刀。
“受不了你们,第一第二还在这焦虑成绩,”包子穆撇了撇嘴,十分不耐地打断了这场充满硝烟的恭维,“我就问你们,物理有过不及格吗!”
两人默契摇头,动作的频率高度重合,好像题目再难,他们也确实没不及格过。
“没关系啊,包子穆,”苏苏桉扯了扯嘴角,笑容少见的真诚,“这次是卷子有难度,裴释也没考到满分。”
没考到满分。
这句话从她齿间研磨而出,带有一种亵渎神圣的得意。虽然苏苏桉也没考到满分,但裴释的一次失误却让她格外得意。
只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特别是包子穆这种考不及格的人来说,这是在安慰吗?
“差距也不大,你只差两三分就能及格了。”
裴释淡淡开口,不知道算不算安慰,只是包子穆原本有些感动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慌忙转身,抽出那本压在最底端的练习册,仔细察看了里面夹着的卷子,更加狐疑。
看着也没被人动过啊,他怎么知道?
被人无声窥探的惊悚感在空气中震荡,四周的欢声笑语忽然变得遥远又模糊,包子穆的声音轻得发飘,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好像没跟你们说过我的成绩吧。”
“我帮忙班主任登录成绩时不小心记住了,抱歉。”裴释语速平稳,道歉得毫无诚意,天才的傲慢与冷漠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原来,智力差距不只体现在成绩单上。
包子穆抱头,仰天长啸。
苏苏桉凑近包子穆,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说个能让你开心的。”
“现在什么都不能让我开心了。”包子穆生无可恋。
苏苏桉用手掌挡住嘴巴,神秘兮兮地说了什么悄悄话。不过几秒钟,就见包子穆的脸色阴雨转晴,笑容灿烂得近乎扭曲。
裴释侧过头,难掩惑色,“你和她说了什么,她这么开心?”
苏苏桉耸了耸肩,想让自己看起来淡然一点,但心底的得意怎么也压抑不了,“我只说了几个字。”
“江曜物理考了六分?”裴释挑眉。
苏苏桉横了裴释一眼,声音故作嗔怪,“你怎么这样想我?我是那种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释难得语塞。
“不用道歉,我确实是说的这个。”苏苏桉瞬间变脸,刻薄收放自如。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竞技场,优秀与成功在社会化下是相对的。实践统计下,当你痛苦于自己的失败,最好的安慰方式不是空泛地安慰别人“你已经很优秀了”,而是找出比你更痛苦更失败的案例,让你的心聊以慰藉。
这在世俗意义上是可耻的,因为现实必须美好,社会每个人都必须友善。
但这也确实是现实,因为一个社会的开始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无形的教育与现实早就将竞争与追求胜利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裴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啊?”苏苏桉转头看向裴释,似乎在向他寻求认同。
裴释看着她,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坏人,而只是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压缩罐头。
她怎么会坏呢?
“他自己都到处嚷嚷着物理考了一分,除了他爸,谁都知道了,”裴释淡淡地收回视线,语速不紧不慢,“没必要有什么负担,大家都是朋友,他也不会因为这个跟你生气的,”
大家都是朋友?
这六个字冷得刺骨,顺着耳朵钻进心口,瞬间卷空了她胸腔里所有的氧气。失落与酸涩瞬间占领了她的心尖,她努力了这么久,他们两个还只是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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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朋友?
甚至他说的还是他们三个......
“讨厌你。”苏苏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哀恸。
“?”
裴释笑了,“大小姐,我又哪个字又惹到你了?”
他的笑容像是冬日午后的一抹浮光,短暂且具有欺骗性。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温和,却总是跟她隔着千万银河的距离。
苏苏桉咬紧牙关,倔强地盯着他,“每一个字。”
“那我不呼吸了,我替你把我憋死。”裴释看着她那张近乎执拗的小脸,竟然生出了一丝带点纵容的调侃。
“那好,你不准偷偷呼吸。”
裴释说到做到,马上屏住鼻息,开始憋气。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固态,苏苏桉清晰地听到裴释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那种自由又放肆的旋律,是她最为嫉妒也最为迷恋的。
苏苏桉两只眼睛盯得仔细,视线在裴释的脸上寸寸掠过。
她看到他白皙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渐渐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轻微抖动。
阵阵轻薄的冷气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回旋。
苏苏桉不自觉地凑近,她想看清这个神坛上的少年在濒临窒息时,是否也会露出一点独属于凡人的脆弱。
“咳咳。”
裴释终于支撑不住。
他一阵剧烈咳嗽,也唤醒了苏苏桉的沉浸。
直到这一刻,苏苏桉才发觉,她的鼻尖几乎已经贴到了裴释的脸上。两人之间的合理距离被彻底撕裂,独属于裴释的那股冷冽如冬雪的气息,正蛮横地侵入她的领地。
“有病。”苏苏桉猛地撤回身子,心脏还有些心有余悸地疯狂。
上课铃声恰在此时响起,苏苏桉松了口气,真觉得那是救命的哨音。
“不许作弊。”苏苏桉没有看他,却能感受到他异常的呼吸。
“古代皇帝登基了都知道大赦天下,现在上课了你还不让我呼吸?”裴释无奈地笑。
“那当然了,我是暴君。”苏苏桉冷冷地回应。
“你寒假报了哪个营?”
“刺探敌情?”苏苏桉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懊悔。
她可以假装不在乎,但潜意识里对竞争的敏感难以抹除,她看起来像是一只野猫,随时准备亮出爪子防御。
可明明裴释只是随口一问,她的过度反应却让她显得那么可怜。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但这样的解释只会让她显得更敏感更脆弱。
干脆不说了,苏苏桉佯装轻松地转移话题,“我报什么都行。”
数理信息电子......选项看着很多,其实又好像没有选项。
“选个喜欢的。”裴释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嫉妒的自由。
苏苏桉摇摇头。
她喜欢的是也往往是最不可能的,其实她最喜欢在那张软软的床上躺着,什么也不参加,什么也不思考,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样,静静地荒废掉。
看着黑板上清一色的学术词汇,她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半点喜欢。它们是高考的工具,甚至是捷径......唯独不是她自己。
更何况这种事情她做不了主,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得由苏珊拿主意。
19. 咸鱼泪
几个选项听了,苏珊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当然是清北的冬令营了,只是数理化类、软件类、电子信息类......她还在这几个中犹豫。
苏珊紧皱眉头,“裴释选的哪个冬令营?”
“他报的我去不了。”苏苏桉轻声嘟囔。
“你看看你,怎么别人能报你就报不了呢?”苏珊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这不只是一个冬令营的差距,这是几个星期几百多个小时的差距。他在进步,你在原地踏步,那就是退步!”
“人家根本就没报冬令营,他是和他爸爸妈妈去法国滑雪。”苏苏桉平淡地扔出这颗炸弹。
似乎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苏珊楞了片刻。
苏苏桉看着愣了神的苏珊,心里一阵得意,其实她是故意不一次性说完......她就想让苏珊吃瘪,就想看到苏珊理屈词穷哑口无言的样子。
只是苏珊不愧是苏珊,她反应极快,立刻换了一套说辞,“那人家也是有资本去玩,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人家就算再玩一个寒假也比你强。”
“你要是有他那么聪明能干让人省心,我也愿意送你去滑雪啊,谁想天天盯着你学习啊,天天盯着你我不累吗?还不都是为了你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我......"
苏苏桉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棉花,那些原本试图反驳的话语,全部都被最亲密最信赖的人的无数否定消解。
或许她说得没错,她就是不行。
裴释能轻松考取第一,她不能,她努力到筋疲力尽也没用。
裴释能参加多个社团一心多用,她不能,她专心到目不窥园也没用。
裴释能休息玩耍一整个寒假还稳定第一,她不能,她没有休息,甚至一点玩乐也不许有。
但就算她不休息不玩乐,就可以跃进第一吗?
不能,其实苏苏桉心知肚明。只不过她惯会用精神胜利法麻痹自己。
到底是她做的努力没用还是她没用?苏苏桉有些糊涂了。
这些关于“有无意义”的拷问,像是一场巨大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内心最后的堤坝。
她不敢细想,因为哪怕是刚才粗想也够刺痛她的,而苏珊的话又如一面墙,将她继续往前推,又将她胸口的痛处越扎越深。
“那我也不报冬令营好了,反正怎么样都比不过人家,干脆什么都不做好了。”苏苏桉梗着脖子叫嚣,自毁的冲动在痛苦中疯狂生长。
如果努力挣扎也只能换来更多的痛苦与羞辱,还不如在平庸的泥潭里彻底烂掉。
“你这孩子,说你一句还生气了。”苏珊没有意识到她的崩溃。
在她的视角里,苏苏桉的这种反抗,更像是角落里一只跳脚的兔子,无用、软弱,甚至有些可爱。
“你啊,比不过人家就更要努力,要像弹簧一样,受到越大的压力越一鸣惊人,而不是像一团烂泥,怎么都不扶上墙就算了,还一点志向都没有。”
苏珊神情严肃,语气严肃得丝毫不人容置疑,“咸鱼还知道在锅里翻两下呢。”
咸鱼翻两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人吃进肚子里?
死去的咸鱼翻腾,吃客不会感叹它的不屈,只会嫌弃它在临死前溅起的油点弄脏了衣服。
苏苏桉觉得,自己就是那条在铁锅里反复煎熬的咸鱼,翻身只是为了让受刑面更加均匀。
“你想选哪个?”苏珊再次抛出了那个虚伪的选择权。
苏苏桉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结冰。
最后,她的手指缓缓指向了一个排名不算靠前、在苏珊眼里可能甚至有点儿“不务正业”的选项,“我想要这个。”
那是苏珊看都不会正眼看的学校——南西大学:高黎贡山野生动物考察营。
“这对学习有什么用?”苏珊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放弃补习去参加这种对成绩提高没有任何帮助的活动,她本来就不太乐意的。如果是参加的数学物理医学这类,对高考选专业或者强基综评有用的冬令营,她还能赞成。
可这什么野生动物考察,那种在野外走走停停、漫山遍野乱跑的活动,她是一点也看不上。
“果然,给你机会你就会选些好玩的,对学习是一点都不上心,”苏珊的眼里满是失望,“考察动物,这个能给你带来什么感悟体会?能写进你未来的个人简历里吗?”
苏苏桉撇了撇嘴,被否定的委屈感像是一层厚重的雾气,瞬间笼罩着她的视线。明明是苏珊问她想选什么的,等她选了,不仅要拒绝还要再附赠一顿指责。
但她不能这么说,起码她不敢这么说,她只能像是垂死的蚊鸣,小声嘟囔一句,“是你没说清楚。”
“不是我没说清楚,是你自己不自觉。”苏珊猛地站起身,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形成了一场龙卷风。
“自己对学习对升学不上心,我怎么推你走都没用,人家裴释初中就参加了高中数竞,高联省一,AIME12,HIMCM也得了O奖,USACO也是铂金,ssp夏校,人家所有顶尖大学都能申请,你呢?”
“我himcm也得了o奖啊……”
“那还不是人家裴释带你参加的?”苏珊听她说的这个,心里更窝火了,“要靠你自己,什么都干不成,考个国内的好大学都费劲。我是让你从数理化类和电子信息类选,不是让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苏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千斤重压的棉花,虽然是棉花是轻飘飘软绵绵的,但压在苏苏桉的身上,她承受的痛却一点都不轻。
既然答案早就写好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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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何必让她选?满怀期待的选择最后落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
苏苏桉赌气似的跑回自己房间,房门摔得震天响。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敢发出的怒吼。
看似自由的家,却没有一个东西是她真正所有的,没有一个选择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所承受的,无异于农场的牲畜,更可怕的是,她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看着那根名为“爱”的绳索,系在她的脖颈上,正一寸寸勒死她那点可怜的自由。而她却还是个中学生,她什么也没有,只能默默承受。
苏珊见状,怒气更甚。
她猛地推开苏苏桉的房门,面色可怖,“长脾气了是吧?我不是为了你好吗?你这什么态度!”
门板撞在墙壁上,不仅刮花了墙纸,还摔掉了金属把手。
苏珊站在门口,像是一坐正在爆发的火山,烧的愤怒,却冷漠的不近一点人情的。
难道她连有脾气的权力都没有吗?她连最后一点私人空间也要被剥夺吗?
苏苏桉鼻尖酸胀得厉害,高盐度的眼泪迅速蓄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进嘴里。
那种苦涩的咸,无异于直接在伤口上撒盐。
她绝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做着最后的挣扎,“这是我的房间,你出去!”
尖锐的嘶吼带着些哭腔,苏苏桉知道自己又输了。
她暗啐自己没出息,为什么眼泪总比争辩的话先一步出来?她总自诩强大,但事实是她既敏感又脆弱,她接受不了别人的一点情绪,质疑、愤怒......她总会在对峙先一步崩溃。
“什么你的房间,这是我的房子,”感受到权力被挑战,苏珊的声音更加强势起来,“我没有你这样不听话的孩子,你滚出我家。”
“本来就成绩差,现在还不听话,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应该要你,一个单亲妈妈带个孩子有多累你知道吗?我就应该把你扔在你爸家,看是我对你好还是你那个小三后妈对你好。”
再麻木的心,听到这些话也会刺痛。
苏苏桉死咬下唇,直到那股甜腥的血味在舌尖绽放,绝望的自毁欲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是啊,苏珊总是没错的,是她有错,是她拖累了苏珊。
苏苏桉猛地掀开被子,顾不得去擦那满脸狼藉的泪水,毅然起身,跑出家门。
一出楼道,凛冽的冷空气便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如细密的银针扎入肺腑。
苏苏桉的校服外套脱在了进门的衣架上,上身只有一件不算厚的针织衫。不过,就算再冷她不能回去拿,因为她要赢一次,一定要赢一次。
她抱紧双臂,倔强地离开。
外面在下小雪,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她身上,还有些类似于灼烧的刺痛。她穿着地一双宽大毛绒拖鞋,也在雪花融化的水滩中浸湿。
20. 局外人
“那个好像是社长的同学?”
细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像是几枚投进死水的石子。
苏苏桉没有抬头,她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里,调转了个方向。
应该不是在说她吧?
就算是,她也拒绝认领这个身份。
她家附近是学校,每一双眼睛都可能会将她此刻的狼狈,收录成老头老太太们的饭后谈资。
“没带钥匙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苏苏桉不用抬头,就知道那是谁。
这次吵架的导火索,裴释。
寂静的冬夜,他俯瞰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那摇摇欲坠的防御墙上。
“不是。”苏苏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团暴起的芦苇,锁住家门的不是门锁,她失去的也不是钥匙。
又是良久的沉寂。
苏苏桉抬头,裴释没走。
他就站在台阶下,身上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似乎将周围的光线都吸纳了进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恒久的绒光。
正当她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想一个借口时,裴释却先一步开口,“跟你妈妈吵架了?”
还用问?
都是因为他!他还好意思问!
苏苏桉怒目圆瞪,死死地盯着裴释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瞳孔,此刻倒映着她的一整张脸,包括她的愤怒与丑恶。
“不是。”她说得极其坚决。
习惯了说谎,便开口成谎。但在裴释面前,所有的谎言显得那么拙劣,像是在阳光下暴晒的冰块,迅速消融并露出下面不堪的泥土。
除了这个原因,她还能是因为什么跑出家门呢?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苏苏桉偏过头不看他。
裴释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拆穿她。他瞥了眼手表,转身要走,“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他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冬夜天寒地冻,被遗弃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苏苏桉的自尊。她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连忙大喊,“你别走!”
苏苏桉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阵回响,裴释果然停住了。
“你留下来陪陪我。”
没带一丝哀求的语气,苏苏桉命令似的下达口令,要求他留下来。
她不能回家,也没有手机,更没有带钱,她现在只有他了,天还在下小雪,如果他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冬夜,她会死的。
裴释转过身,眉头微皱。天生的高傲让他容忍不了别人一点儿的颐指气使。
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爽,却又隐约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迁就,“不走行了吧。”
不让他走,也不说话,他们俩人一个蹲在墙前面壁思过,一个倚着墙面闭目养神。两人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江城的冬夜,又是高中的休息日,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偶尔穿过楼道的哨音,和那台已经失修的声控灯偶尔亮起。
原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开口求饶,没想到她骨头硬的可怕。
“冷不冷?”裴释终于睁开眼,出生打破静谧。
“你怎么不把外套借给我?”
苏苏桉仰着脸,眼神挑衅。
“......”
下一秒,一件带着裴释体香的厚外套铺头盖脸地袭来,像是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巨大罩子,一下子盖住了苏苏桉的脑袋。
她下意识地想要责怪他动作太粗暴,为什么不能像绅士一样温柔地递给她。
但随即,那股属于裴释的暖气扑面而来,像阳光照在雪地般的温暖,迅速驱散了她冻结四肢的寒气。她贪婪地缩进那件大衣里,将脸埋进领口,嗅着那股让她嫉妒却又沉迷的味道。
她决定,这次先放他一马。
“第一次见人主动开口要的。”裴释嗤笑一声,罕见的少年顽劣。
“第一次见人这么没风度的。”苏苏桉反唇相讥。
“......”
裴释淡淡瞥了她一眼,苏苏桉此刻好像一只小狗,害怕又颤抖,却还要昂首挺胸地示威。
裴释盯着她,轻笑一声,“我送你回家。”
苏苏桉没有说话,这不是默许,而是很明确的拒绝。她又不是自己没长脚,离家这么近还要他送她回家?
她看了眼自家楼层那盏亮着的灯,愈发坚定地摇了摇头。
见她这样幼稚,裴释不由得苦笑。
“跟自己妈妈有什么好赌气的,”裴释淡淡开口,带着一种局外人特有的豁达,“谁家爸妈不唠叨?你就回去把鞋一甩,把门一锁,管她在门外说什么呢……”
“我的门哪有锁。”
苏苏桉小声呢喃,声音几乎低进了尘埃里。
裴释怔了怔,有些震惊,但也有些后悔,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的。
裴释轻叹一声,想安慰却无言开口,最后只能说,“你跟我回家吧。”
“你有病啊。”
苏苏桉骤然提高音量,反射性地拒绝。
“我家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妈你又不是不认识,”裴释挑了挑眉,重新找回了随性的淡然,“我家有很多房间,而且都有锁。”
“……”
这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苏苏桉的软肋。
一个有锁的房间,可以彻底消失、可以不被任何人审视、可以完全属于她......主要是她又不好意思问他要钱,也没带身份证。住不了酒店只能去他家将就一晚了。
苏苏桉心里想通了,但却迟迟没有开口答应。
“不去拉倒。”裴释作势要走。
苏苏桉连忙拽住他的衣角,眼神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惊恐,“你妈妈……不会告状吧。”
苏苏桉可不想让苏珊知道自己的情况,她就要杳无踪迹地离开,就要苏珊急得发狂,就要她紧张、就要她愧疚。
裴释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幼稚”,但看着苏苏桉那双红肿的眼睛,但还是向她保证,“我们回去就立马把我妈的手机收了,以绝后患。”
一个冷笑话,苏苏桉没有笑。
她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月色朦胧,裴家的灯都熄灭着,从外看整栋建筑似乎都在沉睡。
苏苏桉跟着裴释进到家里。
客厅空无一人,更无一点亮色。苏苏桉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里面还存着一双属于她的拖鞋。
她横扫四周,屋子安静地可怕,“你家没人啊。”
“我妈回娘家了,阿姨到点已经回房间休息了。”裴释随手打开厨房的灯,昏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缓解了客厅那种如冰窖般的死寂。
娘家?
听到这个词,苏苏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明明她刚和苏珊吵得天崩地裂,明明她现在还处于离家出走的冷战阶段,但一提到那个词,一听到唐家,苏苏桉又不由自主地替苏珊愤怒。
看着裴释走进厨房,娴熟地将桌上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那种家常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讽刺。
“你外公外婆……对你好吗?”苏苏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手心却因为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裴释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是一杯温水,“总不是那样。”
总不是那样?那样是哪样?
是寻常的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外孙那样?
可是寻常的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外孙什么样是哪样?
苏苏桉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很爱裴释,因为爱屋及乌,他们是那么地爱唐尹书。
某一刻,苏苏桉觉得自己又被嫉妒感染了,她也想拥有那样的爱,但她清楚的知道,她这一辈子不会有了。
那样无条件爱自己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甚至是自己的爸爸,她都不会有了。
她只有苏珊。
只有苏珊是她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唯一爱她的亲人。哪怕是再窒息再痛苦,都难以否认,苏珊和她相依为命的孤苦,和她对苏珊血脉相连的依恋。
苏珊也会羡慕唐尹书吗?
她也会羡慕唐尹书能拥有爸爸妈妈的爱吗?
她一定是羡慕的。
十几岁的她尚且还会期待不算亲近的祖孙关系,当年只有几岁的苏珊,又怎么可能不会期待自己父母的爱呢?
苏桉想到这,心里难免酸楚。
她心疼苏珊,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有。
除了一个不算争气不太听话的女儿外。
“来吃饭吧。”裴释关掉了微波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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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只是给他一个人准备的,但那桌饭菜依旧丰盛得过分。
她坐在桌边,看着面前一大桌的热气腾腾的菜肴,苏桉又想到了苏珊,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她的出走而寝食不安?会不会因为她的那句“滚出去”而夜不能寐?会不会害怕她的消失而陷入深深的自责?
反正她自己是辗转反侧到深夜,一直到中午才醒。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苏苏桉才起床,就听到门外均匀的敲门声,“吃饭了。”
一下楼,赵阿姨就热情地招呼苏苏桉坐下吃饭,“听说桉桉来了,我特意多做了好几个菜,都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啊。”
苏苏桉看着布满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又看了眼旁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着汤的裴释,心里一阵温暖,“你怎么正好在我刚起床的时候叫我吃饭,是心有灵犀吗?”
“十二点了。”他们家惯常是这个时候吃饭。
不过,裴释的眼里染了几分笑意,“你应该是跟我们家新鲜出炉的饭比较心有灵犀。”
苏苏桉白了他一眼,真是对牛弹琴,不对,是被牛拱了。
“你说我今天要不要去上晚自习?”
苏苏桉有些纠结,她今天早上没去上大提琴课就有些心虚了,浪费了一次课时不说,还要担心下次上课时被老师提问逃课原因。
但如果她去上了课,那岂不是就暴露行踪了?
她要苏珊害怕她的离开,她要琴房的老师给苏珊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她没有来,她不仅要苏珊自己着急,也要旁人给她施加压力。
她也要她尝尝被焦虑与痛苦啃食的滋味。
“你妈说她今天有事,让你自己回家。”
裴释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汤,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苏桉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水泥瞬间浇透,迟迟反应不过来。
是不是苏珊着急了,找了一夜没找到人,于是给她的朋友们都打了电话?
“她给你们打电话了?”
苏苏桉心如乱麻,连带着声音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我给她打电话了。”裴释放下碗,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给她当头一棒。
他的目光清澈又沉默,却在苏苏桉眼中显得那么残忍。她有些心痛,或许是心哭得抽搐。
叛徒......
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裴释,她瞬间红了眼圈,连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苏苏桉想掀翻桌子,想把饭菜都摔在他脸上,想狠狠打他几巴掌泄愤。
她以为他们是朋友的,她以为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的。
现在才发现,他才不是。
他是两面三刀的间谍,是她理想的叛徒,是他们友谊的背弃者,也是她痛苦的局外人。
因为自己的幸福,就要强安给别人温馨?
“裴释,我恨你。”
她恨裴释,恨他的蝉不知雪冷,恨他局外者般的高高在上。
只不过苏苏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张了张嘴,所有的愤怒、委屈、幻灭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两行酸涩的眼泪,悄无声息地砸在白瓷碗里。
她好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被各种情绪充盈膨胀的身体,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和欲望,只剩下干瘪的躯壳,流着酸涩的眼泪。
这场争斗,以苏苏桉的彻底失败告终。
苏珊应该也是有所反思的,她退后一步,同意苏苏桉参加野生动物考察的冬令营。不过苏苏桉最终还是没有去,她选择了苏珊最先建议的几个冬校。
不是因为她突然喜欢上了物理,而是因为她太累了。
她已经能预见到,如果她这次拾了小惠,下一次苏珊对她成绩不满时,那种责备会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毕竟,如果不能彻底挣脱出绑在脖子上的绳子,哪怕项圈变细了,也只会是一个更锋利的杀人工具。
这场争吵就像那一朵落入水洼的雪花,悄然融化,她和苏珊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一起好似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从前。
除了裴释。
一直到放假的前一天,她都没有再和他说话。
那场背叛是横在苏苏桉心底永远的疤,她恨裴释,也恨自己对他的信任。
21. 除夕夜
“苏苏桉,你知道裴释的家在哪吗?”赵方海上完课没有离开,反而凑到她桌前,“他今天请假了,寒假作业还没拿。”
苏苏桉看着旁边空空的座位,上面摞了几本今天刚发的寒假作业。
“听说你们俩家挺熟的,你有时间就联系他拿作业。”
到底是谁说的她和他们家熟的?
苏苏桉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死裴释,放假前一天还不来,这两三个星期的寒假还不够他玩的吗?这么急着要走!
前面坐着的齐明一直后倾身体偷听,见赵方海走了,连忙开口,“我是听说裴释生病了,但没想到今天都没来上学,那看起来挺严重的。”
包子穆一听这话,有些着急,连忙转头问向了苏苏桉,“真的假的?苏苏,你知道吗?”
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上次他告密的事,苏苏桉已经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和裴释说过话了,她对他的信息也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苏苏桉摇了摇头。
“看吧,苏苏都说没有了,你就别道听途、说以谣传谣了。”
包子穆好像对于苏苏桉的话总是格外相信,但她刚刚可什么话都没有说。
因为她也不知道,更何况她不知道包子穆是单纯的信任她的话,还是觉得她十分了解裴释。
如果是前者,她会愧疚的。
为了以防万一,苏苏桉去找了江曜,作为裴释最亲密的狗腿子,他肯定知道。
“你……”
江曜见苏苏桉问到裴释,有些紧张,话都缩在嘴里,不敢多说一个字。
半晌放不出一个屁,苏苏桉最讨厌这样了。
苏苏桉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别你你我我的,你快说啊。”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异常的波动,她又默默补上一句,“我是帮别人问的。”
“没事,没什么大事。”
“你还不了解他嘛,他就是装病请假呢,裴叔叔提前休假,阿姨就带着他们提前去巴黎了。”
怪不得呢。
苏苏桉被吊在几万米高空的那颗心,终于安稳着陆。
她点了点头,不是生病就好。
但苏苏桉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立马变了脸色,不对,生病才好。
如果滑雪时感冒生病了,他不仅一个寒假不能学习,而且玩得还不能尽心。
苏苏桉想到这儿,嘴角又开始雀跃起来,虽然她知道感冒发烧不太可能持续两三个星期,但她就是想要裴释好好吃吃苦头。
那个叛徒……
她那么信任他,他居然背刺她。
苏苏桉再回想,心里也还是堵着一团怒火,连个道歉也没有,也没主动和她说话……他好像是觉得自己没错,又好像是愧疚地不敢说话。
到底是哪一种,她偏偏猜不透。
苏苏桉趴在桌前,卧室的灯很亮,但再亮也照不进她空洞的眼里,她盯着手中的卷子发呆,手指间的笔旋转的飞起。
她的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穿黑色卫衣的身影,他喜欢瘫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有时候也弓腰转魔方,他低下头时眼睫毛常常和前额头发打架,问题目靠近他时又能隐隐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苦柚......
某一指尖的慌乱,笔被不小心甩到了地上。
苏苏桉低下腰去捡,意外看见背后门缝的一双眼。
她的心猛地一震,像被套在了不锈钢盆后突然敲击,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还要长久地滞留在余震中,慢慢消解那痛苦。
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次的监视,但看到那双眼睛,她还是吓了一跳。
手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她瞥了眼题目就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下过程。
不知她是刚来还是观察已久,但见她发现了,苏珊悠然推开门进到房间里,完全没有被发现偷窥的不好意思,“冬令营的通知出来了没有?”
苏苏桉从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苏珊。
“要过两天才开营啊,”苏珊埋头看得仔细,又拿手机把通知书前后照了个照片,“那你把今天发的寒假作业都写了,免得影响后面的安排。”
苏苏桉点了点头,听到她的脚步越来越远,她才泄了口气。
她原本就准备尽快写完作业,但受苏珊这么一催,又开始莫名的烦躁。
明明她那么懂事,那么听话,那么自觉,为什么苏珊就是不肯相信她?为什么总以为她的自觉,是被她的命令和催促出来的?
不用说她也会写,她要是不想写,她说也没用。
“......”
苏苏桉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明明之前她一直都是对苏珊的指令百依百顺的,怎么突然会这样想?
看着身后没有关紧的门,苏苏桉心里莫名地不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厌烦苏珊所有命令式的语言,讨厌苏珊在她专注时期的关心,憎恨苏珊有意无意的窥视监督。
明明她之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她只会遵守苏珊的所有指令,欣喜她的关心,在她窥视的时候挺起腰杆,努力做到更好......
苏苏桉双手蒙住眼睛,温热的手心给眼睛带来些清凉。
她想探寻这突如其来转变的原因,到底是青春期的叛逆,还是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乖孩子?
冬令营开始的突然,但幸亏大部分时间都还在家里线上解题,苏苏桉对这种模式十分熟悉,闲暇时间还有其余的学习内容,比如老师布置的英文书籍阅读......
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苏苏桉的脑子没有闲下过一刻,忙到和朋友完全失联。
所以,在除夕的那天收到包子穆的邀请时,她要很长时间反应。
[今天除夕,我们一起去江边看烟花吧]
苏苏桉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在婉转地得到苏珊原则上的不允许后回复了一个[好]
江城顾名思义,是沿着一道长江的城市,江水穿城而过,养育了一方水土,也常常倒灌一整个城市。
她总认为江城的人都是忍人,一半浸泡在江水中,一半暴露在烈日下,人生的两个极与极共同撕扯着他们的身体,逼得他们暴躁又沉默,谦逊也乖张,但他们的灵魂又是潮湿的,像一根被水浸透的枯木,永远也晒不干。
江城平日禁鞭,难得的吵闹让全市的人挤满了整个江滩,比喜悦更先能感受到的是拥挤的怒气。
苏苏桉还没看到烟花,就见到几个人在一边互殴。
她习惯了似的转过头,一颗颗烟花种子在天空生根,像树一样长满枝桠,随后开花绽放。
四周哇声一片,她内心却毫无波澜。
看着绚丽灿烂的烟花,她脑子里居然又浮现出了裴释的脸。
她居然又想到裴释了。
除开羞赧外,她更多的是恐惧,她怎么会想到裴释?她怎么会觉得要是裴释也在就好了?
“好漂亮的烟花啊!”
她才准备应声,却听到包子穆悠悠开口,“要是裴释......他们也在就好了。”
苏苏桉看着包子穆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闷燥,又或者是树影疑人鸮声幻鬼的恐惧。
她对自己的情绪总是茫然的,她只期待有一场大雪落下,带来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寒冷。
“不知道裴释得的什么病,有没有痊愈。”
“他根本就什么事都没有,江曜说他生病只是为了骗老师请假的。”
“啊,我就知道,”包子穆得到确切的答案,彻底安下心来,“他天天偷跑出去打球,看起来可不像会生病的样子。”
天上的雪伴随着烟花绽开又坠落,四周人满为患,包子穆看了个乐子便想回家了,“苏苏,我们提前走吧,现在人多的都走不动路,等回去的时候估计地铁都要挤爆了。”
苏苏桉点了点头,她身前是别人的后脑勺,看烟花必须仰着脑袋,看到现在她也看累了。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不过却安静的诡异。
苏珊不在家。
苏苏桉查看完每个房间后得到这个结论,冰箱上的贴纸更是印证了这个答案:饭菜在冰箱里,超过八点就不要再吃了,容易长胖。
苏苏桉看了看腕间的表,指针正好十点。
她叹了口气,不吃就不吃吧,她正好点外卖。
炸鸡烧烤螺蛳粉,泡芙面包小蛋糕,她一股脑地下单,根本没考虑自己能不能吃下。
年夜饭嘛,就是要丰盛,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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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桉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一瞬间的落寞,除夕也一个人过,新年也没有亲戚朋友串门,她和苏珊像两根系在一起的绳,身若浮萍在人世间飘荡。
当江曜向她抱怨要回老家和自己一堆亲戚过年时,当包子穆向她抱怨走亲戚串门时要被一堆小孩团团围住的时候,苏苏桉都是淡淡的点头。
她没有这种烦恼,但有时候她真好奇,甚至有些羡慕,不是她贱的给自己找麻烦,她只是不想一个人。
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她存了大多数朋友的号码,除了那一个,像普通的推销骚扰电话一样,没有备注,只有几个数字,可怜兮兮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
苏苏桉茫然地来回翻动通讯记录,她心里还在犹豫,但在移开手指的一瞬间,手机又不听话的拨了号,她想赶紧挂掉,但手指却更诚实地停在那个红色图标外。
“喂?”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看来他不是一个人,也对,他的身边从来不缺爱他的人,这种团圆时刻,他的爸爸妈妈怎么会让他一个人呢。
好不容易愿意走出一步试探,结果却被别人发现了自己的难堪,苏苏桉慌乱地挂了电话,又连忙发过去一个消息:不小心按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发送完便将手机直接关机,她瘫倒在沙发上,后悔自己刚刚的行为。
如果等会打开手机,她看到裴释一连串的通话邀请怎么办?
如果下次再见面时,他问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怎么办?她要说什么才能显得正常?
她要说她不小心解锁了手机,不小心点开了通讯录,不小心拨通了他的电话,还不小心等他问了一句话后立马挂断了手机?
这个谎话他会相信吗?苏苏桉不知道,但她肯定不会相信。
真是傻透了,这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悔恨一阵一阵涌上心头,像一层层海浪拍击着礁石,慢慢侵蚀她的心理防线。
考虑到她还点了外卖,苏苏桉等了十几分钟,还是偷偷按了开机键。
没她幻想的可怕,裴释只打了一个电话,剩下的都是外卖员的电话。
苏苏桉打开门,外卖早就送到了她的门口。
看着派送来的外卖占据了整个桌子,苏苏桉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就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吃,才更要吃好。
苏苏桉一口一块炸鸡,将这些“垃圾食品”一股脑的塞进胃里,健不健康她不知道,但分泌了很多多巴胺是真的。
她的心情飘飘然,享受着美味与叛逆的双重刺激。
门外突然响起,苏苏桉倒吸一口凉气,外卖明明全部都送到了,这个时候还会有谁?
苏苏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人。
她连忙跑去阳台,大开窗户,又将一大桌外卖都塞回袋子里打包系紧,转移到到她房间的衣柜里,做完这一切,她还不放心地将加盖了层厚毯子,确保不会被发现。
“来了。”
苏苏桉整理了下衣服,前去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站着的不是苏珊,而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黑灰色的鸭舌帽掩盖了他的大半张脸……除夕雪夜杀人魔?!
苏苏桉吓得连忙要将门关上,却被他一只手拦住了门缝。
她才想大叫,就见到鸭舌帽下那张熟悉的脸。
白雪落在他的帽檐,他的抬头带来一阵风夹雪。
天呐,这也太穷追不舍了吧,她还以为这事算过去了,没想到他又追上门来了。
苏苏苏桉躲债似得关门,却无意间又夹了他的手。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裴释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对不起!”
苏苏桉两手慌乱地不知道放哪,只能将他的手推出去关好门。
“你!”裴释看大门被无情地关上,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我真的受伤了……”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如果知道他会追上门来,苏苏桉肯定不会打那个电话。
现在他受伤了,还堵在门口,要是苏珊突然回来岂不是会看到?她要是问起来她该作何解释!
苏苏桉匆匆披上件袄子,打开门,裴释果然没走。一梯两户的小走廊,他蹲在门前一个人便要占了一半。
“走吧。”
22. 伦敦雨
第二年,粉绿斑驳的春夏,是江城最宜人的季节,也是异国他乡最秾丽的陷阱。伦敦的空气里裹挟着泰晤士河湿冷的水汽,穿过海德公园厚重的泥土,直扑苏苏桉脸上。
此时的她已经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像是被真空包装后的干瘪标本,连指甲神经都透着一股脱水的疲惫,四周再美丽再新奇的景色都与她无关了。
“我帮你拿行李箱吧。”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苏苏桉抬眸,原是同为三班一起研学的同学啊,只不过他们好像也不熟啊。
“……”
苏苏桉的手死死扣在行李箱的铝合金拉杆上,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那个提议的男生似乎有些尴尬,他推了推眼镜,干巴巴地补充,“老师安排的。”
听到这句话,苏苏桉才算松了口气。
其实,苏苏桉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起码在别人眼里,她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乖脸。
不是她骄傲,是她确实有点漂亮,成绩也不错,还有点儿小才华,上至七老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下至三四岁的幼稚小屁孩,无不迷倒在她可爱外表下,沦陷在她深厚的才华里。
这样优秀的她,最怕欠别人的人情债,自然要与其他人保持合适的距离感。
不过,即使知道了是老师的安排,苏苏桉依然没有交出拉杆,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留给别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才不想麻烦别人。
茨威格说,命运馈赠的一切礼物都暗自标好了价格。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更不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只要是她可以一个人完成的事,就不会麻烦别人。
只不过,苏苏桉瞥了眼前面正帮别人拿箱子的裴释,瞳孔瞬间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纹。
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和领地被侵占后的不爽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是一罐被摇晃到极限的苏打水,随时准备炸裂。
别人都没长手脚,就他能耐?
苏苏桉撇了撇嘴,无力的愤怒像蔓生植物一样疯长。
裴释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个滑稽的八爪鱼,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帮那些女同学搬东西。
不过,她不爽可不是因为他没有帮她搬箱子,毕竟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她就只是单纯的讨厌他这种虚伪、做作、爱显摆的行为,罢了。
苏苏桉加快了步伐,运动鞋在机场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只有超越他,才会看不见他。
苏苏桉像是一只负重前行的蜗牛,拼尽全力越过裴释,在那道挺拔的背影前投下一抹微弱的阻碍,抢先挤进了电梯。
看着逐渐走近的裴释,苏苏桉在心里近乎幼稚地祈祷:
伟大的电梯之神,快点关门上楼吧!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幼稚,只是她现在真的讨厌裴释,她也不想再站在他的身后,哪怕是身旁。
一个人配一个行李箱,狭窄的电梯很快就被挤满,裴释一个人推着两个行李箱,自然是超重了。
苏苏桉站在电梯的最里角,看着被拦在外的裴释,心里难得涌起一股得胜的喜悦,上天眷顾她,竟然心想事成,让这个爱管闲事活该倒霉的裴释吃瘪。
电梯门关,苏苏桉的喜悦还未停歇。
只不过随着电梯的上攀,她的心中莫名有了股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
电梯里,同班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地谈论着伦敦的红电话亭和大本钟,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对于她来说却是陌生又尴尬。
她不会说笑,也不习惯无忧无虑的快乐,更不懂得怎么融入这种轻松的氛围。
她与这些同班了将近一年的同学们,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他们没人主动找她聊天,她自然也是不敢开口,生怕暴露自己那苍白而无趣的灵魂。
于是,她成了这群欢悦人群中唯一的、格格不入的异物。
如果他在就好了。
这个时候,她居然在后悔刚才的庆幸与抢楼梯的行为。
因为,如果裴释在就好了。
哪怕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两个格格不入的人在一起,就不显得奇怪了。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她刚才还在生气,刚才还在诅咒他,此刻却又在想念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心安的冷香。
苏苏桉前脚进到房间,后脚房门就传来了轻微的磁卡识别声。
“滴”的一声,像是某种命运的预告。
苏苏桉下意识回头,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没见到舍友,只见裴释旁若无人的进入屋内。
这么巧?裴释居然是帮忙她舍友陈千忆拿的行李。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释循着她的目光追了过来,苏苏桉像是个被抓住的小偷,迅速移开视线,专注清理行李箱里那些早已整齐划一的衣服。
一种微妙的尴尬在空气中发酵。
如果对视的话一定会尴尬吧,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感觉到她刚才在电梯里的那种恶意吧?他会怎么嘲讽她?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还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沉默?
可事实没她想得那么复杂,裴释放下行李就径直离开,连余光都没有在此停留半秒。
苏苏桉松了口气,但手上的力道未减,她握着一件白衬衫,几乎要将布料撕裂。隐隐的失落感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尖上。
他对别人可以温和有礼,对陈千忆可以献殷勤到帮忙提箱子,怎么唯独对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
真是绝情呐裴释。
那种绝情,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将她所有的骄傲击得粉碎。
第二日,阳光出奇地好,春樱浪漫得不像是在雾都。
博物馆一日游,队伍拉得很长,她和包子穆走在最前面,而裴释和江曜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面。一前一后,两个半球。中间隔着漫长的人潮,他们始终没有说上一句话。
都怪江曜,都怪十三班,干嘛要和她们班一起研学?!
第三日,伦敦的天气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性,阴沉、潮湿、多变。
泰晤士河的水位似乎涨了一些,浑浊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苏苏桉和包子穆依旧走在最前面,裴释和江曜依旧在队伍的最末端,他们又没有说上一句话。
......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坐在旁边的包子穆叹了口气,几乎是哀求。
看着好几天都不说话的俩人,她心里也干着急。
苏苏桉有心事,嘴巴也开始不说话。她一连串的话分享给她,她也只嗯嗯哦哦,心不在焉地应两句。
没有一点儿缘由的冷战,他们俩都躲得彼此远远的,她和苏苏沟通不了,也和裴释俩人说不上一句话。
苏苏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易拉罐,声音干涩得像是一张揉碎的砂纸,“什么和好啊?我们也没吵架啊。”
“苏苏,比热战更可怕的是冷战。”包子穆无奈发问,“你们到底又为了什么突然冷战啊?”
“.......”
苏苏桉摇了摇头,不知所措的慌乱在心底一闪而过。她不知道是嘴硬否认,还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到远离裴释。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裴释帮别人搬箱子,这明明只是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同学友爱互助。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生气。
如果是以前,她甚至会以此为契机嘲讽他的虚伪。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愤怒。
以前的裴释,是那种站在雪山上的人,除了她,没人敢轻易靠近。可现在,他不仅走下了雪山,还对陈千忆献起了殷勤。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死死勒住了她的心脏。
他一定是觉得陈千忆那种开朗、大方、没有负担的女孩子更好吧?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性格阴沉、浑身带刺、还要时刻照顾其敏锐自尊心的麻烦精呢?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可是,他喜欢她,对她好,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又有什么资格心酸失落呢?凭什么觉得失落?她又不是他的谁。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攫住了她。比起那些被否定的努力,这种飘忽不定的猜想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该不会是喜欢上裴释了吧?
苏苏桉心里莫名地慌张,比起梳理出来的答案,她更害怕心里那个飘忽不定的猜想。
她不会喜欢裴释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苏苏桉瞪大了眼睛,瞳孔接近死亡般放大。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替罪羔羊。一定是那种对好朋友的占有欲在作祟。如果是包子穆交了男朋友而冷落她……她一样会愤怒、会恐惧、会嫉妒!
如果是江曜交了……那她完全没感觉,她跟江曜还没有那么熟。
幸好只是出于对好朋友的占有欲。
有了解释,苏苏桉可算是松了口气。
研学的下一站,是那座散发着浓郁学术气息的剑桥大学。
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像是某种沉默的巨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喧闹的闯入者。苏苏桉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那种厚重的历史感带给她的不是向往,而是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卑微。
在宽敞明亮的游学大课上,教室里安静到压抑,金发碧眼的教授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偶尔抛出一个关于文学建构的烫手山芋,吓得苏苏桉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或许是她的名字实在特殊,又或许是她天生就比较倒霉。
不幸的齿轮转动,苏苏桉被教授点了起来。
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声。
其实那个问题于她而言并不算难,答案胸有成竹。
可当她站起身,面对上百双异国学生的眼睛,面对那些带着审视甚至戏谑的目光时,她的嗓子像是被某种粗粝的砂石堵住了。
她的大脑开始头脑风暴,想要使用的那个关键单词是否有更高级的替换?那个能完美契合她观点的法语借词,它的重音到底在哪里?
那种由于过度追求完美而产生的焦虑,像是一股浓雾,瞬间遮蔽了她的思维。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口音。她觉得自己的发音里带着一种洗不掉的江城土味,那种美英混杂的怪异腔调,在这一刻成了她无法自拔的耻辱感。
如果说错了,其他人会怎么看?会嘲笑她的浅薄吗?那些台下窃窃私语的英国学生,是不是已经把她当作一个只会刷题的东方机器吗?
越是纠结,大脑就越是荒芜。
苏苏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微弱的、破碎的单音节。
那种极其安静的尴尬,在空气中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感到一阵眩晕。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面孔在视线里模糊成了一片片斑驳的色块。
早知道不参加研学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却只是换来了一次次公开的凌迟。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裴释举起了手。
他十分从容地站起身,像是这间教室里唯一的主人。
他用一种极其标准、纯粹的伦敦上东区英音,流利地接过了话茬,不仅完美回答了问题,甚至还延伸出了更深层次的探讨。那种松弛感,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自信,是她这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彼岸。
教授也示意苏苏桉坐下,沾着半点对裴释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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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桉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旁边的包子穆在安慰,但是她耳鸣根本听不清。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透过朦胧的雾气看了一眼正在发光的裴释。
此时很难解释对他的感情,她应该是感激的,她要感谢他的解围,不然她站在那里只会更难堪。只是,苏苏桉对他又多了几分羡慕,纯粹的羡慕。
一口地道又标准的英音,带着上东的优雅与松弛,他永远是自信的,永远是从容。那种优雅的口音,那种可以练习的,但他身上的那股子自信与从容,是她永远难以模仿的。
在前往莎士比亚剧院的大巴车上,苏苏桉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缝,却压不住太阳穴里疯狂跳动的血管。
窗外,伦敦的雨开始细密地下着。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是一颗颗陨落的流星。
方才教室里长达十几秒的死寂,此刻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针,在脑海里反复鞭扎。
越是回想那片刻的失语与无措,头疼便越是清晰,满心的委屈、难堪与自卑,随着细密的雨丝,搅得她心神不宁,连眼前的倒影都跟着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雾。
莎士比亚剧院,台上演的是第十二夜。
苏苏桉站在厕所外,那些声情并茂的台词在空气中回荡,却像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噪音。
“下等人。”
苏苏桉的身后幽幽飘来一句英文。
其实,其实苏苏桉的听力并不算好,但面对恶意时,直觉往往比翻译软件更精准。那些歧视的恶毒,像是一口粘稠的痰,准确无误地吐在了她的背上。
“什么?”苏苏桉转过身来。
她身后走过一个十几岁的当地男孩,套着宽大的黑色卫衣,似乎在白天上课时有过一面之缘。他看着苏苏桉那张典型而柔弱的面孔,挑衅地扬起下巴。
见她回头,他没有心虚,反而气焰更盛,公然歧视挑衅,“听不懂英文来这里干嘛?体验聋哑人吗?”
男孩嘲讽声音的横冲直撞,半径五米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除开本地人外,旁边不乏有附中的同学围观,有几个甚至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嗤笑声。
苏苏桉想说些什么反击,但嘴唇翕动,她的大脑再次变成了一片惨白的空地。
她的眼眶迅速变红,鼻尖酸涩得厉害。她恨自己真笨,为什么在这一刻连一句像样的脏话都组织不起来。
谁知道,她的退让男孩并不买账,反而更觉得她好欺负。
“乖狗乖狗。”
男孩像是脱了缰的野马,笑得放肆,他伸出手,像给狗顺毛一样,隔空摸了摸苏苏桉的头。
几个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同学,他们听了这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苏苏桉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枚枚尖锐的钉子,将她的身体,她的嘴巴,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她想要回怼回去,但她的大脑昏沉,除了那个F词外,一片空白。
可那样的辱骂真是毫无伤害。
真丢人。
周围的人莫名起码环成了个圈,将她团团围住。
她大脑发昏,几层重影将他们人脸模糊,模糊间,她好像看见了几个小孩子的脸。
“大小姐,怎么跟我们一起上学啊。”
“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
“大家都别和她玩,小心她回家告状。”
“......”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孩子围着她,讥讽她是没有爸爸的怪胎,嘲笑她是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的累赘。她真应该骂回去,可是那时候的她跟现在一样胆小又无力。
那些陈旧的创伤,在伦敦的这个傍晚,被一个陌生人无情地揭开。
“啊——!”一声惨叫。
男孩嚣张的叫嚣消失,周围人的窃笑变成了惊呼。
苏苏桉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身前就凭空出现一面温热的墙,严严实实挡在面前,“真能装啊,拉这么多翔裤子还能给你兜着。”
他比那个英国男孩高出半个头,平日收敛的威压感在那一刻倾泻而出,他的脏话庸俗却没人敢笑。
包子穆将她揽在怀里,轻声询问,“苏苏,你没事吧。”
苏苏桉摇摇头,她贪婪地躲在裴释那宽厚的背影后。
明明她最讨厌站在他身后,此刻,她却忍不住往他们身后躲,她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愚笨,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怯懦,也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眼泪。
一拳头下去,男生的嘴巴里已经开始在流血,但他捂着脸继续嚣张,“上厕所也要找个保镖?”
“你居然知道来这里是厕所?那你嘴巴这么勤快干嘛?吃多了要消食吗?”裴释的语气恶劣到了极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比对方刚才的侮辱更具杀伤力。
像是被戳到痛处,男孩突然暴怒,怒气冲冲地挥起了拳头,砸向了裴释……
警察最后只是将其定性为青少年之间的摩擦,对方那个外强中干的小子报警后见势不妙也就溜了。
剧院里,台上的戏剧未完,演员在呕心沥血地宣泄着爱恨情仇。
可苏苏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伦敦的夜晚下起了牛毛雨,像是无数根透明的蜘蛛丝,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密密地缠绕。今天真的好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无比煎熬。
她瞥了眼裴释擦药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裴释难得失态,他的阴沉淡漠的本色在今日一览无遗,她应该庆幸他的恶劣曝光的,但她心底是难以启齿的心疼与感动。
她想和齐明包子穆一样,围在他的身边表达安慰与心疼,但眼泪是她无法破出囚笼。裴释是人群焦点,她已经不想再走进人群里了。
23. 鹰妈妈
为什么她这么笨,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笨?
琴拉不好就算了,成绩也不好,成绩不好就算了,胆子还这么小,被别人骂了屁都放不出一个!只会流眼泪。
越想越难受。
为了防止又掉下眼泪,苏苏桉微微仰着脑袋,试图阻止那些不安分的液眼泪决堤,一直到回到酒店,躲得厕所里,旁边真真切切没有其他人了,她才能放心流泪。
真的好丢人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别人羞辱,偏偏她当时的脑袋像浆糊,什么都说不出口。
“苏苏桉,我和我朋友有约了,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睡啦,”舍友陈千忆敲了敲厕所门,“晚上老师查房,你记得帮我打打掩护。”
她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要在今天走?
苏苏桉再笨,心里也有了答案。
她又不是没有嫌弃过别人,陈千忆的意思她能不懂吗?
“嗯。”苏苏桉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不在更好,旁边有人在,她总是不能专心学习,她一个人一个房间,想学到几点就几点。
苏苏桉打开书包,掏出苏珊给她准备的一塔试卷。
“玩乐之余也不能忘记学习,心一旦散了就很难再专心学习。”
苏苏桉回想起苏珊那句话,不免得叹了口气。
她没有觉得这句话不对,研学两个星期,如果在此期间她全然不学,再拿起书本一定十分痛苦。毕竟,她不是一个爱好学习的人,也不是一个好爱学习的人。
只是她有点累了。
闲逛的一天,她那两只脚早已麻木,戏剧化的一天,她的大脑早已经失去感知,只不过这作业……
苏苏桉看着手中的试卷,无奈地拿出草稿纸,开始计算。
只不过,比答案更先出现在她脑中的是困意……
“就是她回家告状,就是她妈妈欺负小丁老师,我们都别跟她玩。”
那是几岁时的声音?那些稚嫩的童音被岁月浸泡得发白,但却又如此清晰。
梦里的日光是那种惨白而虚晃的色调,照在幼儿园彩色的塑胶操场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没有人想和你组队,你快滚回家去,我们都讨厌你。”
“……”
小孩子们的冷言冷语简单到单纯,但对于其他小孩子的杀伤力丝毫不比成年人之间的骂战弱。
苏苏桉一个人站在一边,那时候的她面对羞辱与孤立也说不出什么话。
周围的小孩将她团团围住,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下的囚牢,只是圈子里的她不是被保护的圣僧,而是被献祭的异类,她想跑、想冲、想靠近,却怎么也突不开那肉墙。
她也尝试加入某一个队伍,却发现自己进一步,永远也碰不上他们退两步的团体。
被世界遗弃的失落,像是一个虚空的黑洞,正一寸寸吞噬她的呼吸。
“你们的小组分好了吗?”丁老师的声音从如神谕降下。
其他小孩仰着脑袋,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邀功的渴望。他们像是被驯服得极好的小兽,齐声喊道,“分好啦。”
苏苏桉扫了周围一圈,同学们三五成群,构成了一个个稳固的几何图形,唯有她,如同一颗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弃子,突兀而狼狈地站在角落。
她尴尬地捏了捏衣角,局促在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栗粒,她也仰起脑袋,期盼着丁老师下一句话。
期盼她能看见她的孤立无援,期盼她能主动朝她伸出援手。
随便把她分到哪组都行,哪怕是作为多余的添头,哪怕是被安置在最边缘的角落。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突兀地站在风暴的正中心。
“你们分成了这样的组,很适合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丁老师笑了,“我们今天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吧。”
和以前一样,老师扮老鹰,学生扮演小鸡。
苏苏桉默默松了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颤巍巍地落回了原处。
能跟着其他同学就好,哪怕是站在队伍的最后,哪怕是努力奔跑,只要能跟着其他同学一样就好。
“苏苏桉,既然你是一个人,那你扮老鹰吧。”
丁老师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她最后的幻想。不容置疑的口吻,像是宣判了一场漫长的流放。
如果她说“不”,会怎样?
苏苏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
没有人会反抗权威的老师,也没有人会帮助被孤立的她。
她会被安排一个人罚站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奔跑欢闹。
可她真的不想扮演老鹰,她不想一个人追着他们一群人奔跑。就像方才一样,她向他们走近一步,他们连忙嫌恶闪躲,她拼命努力,也钻破不了那一道屏障,她吃瘪,他们高兴,她摔倒,他们哄笑。
那种被全世界恶意包裹的滋味,比此时伦敦窗外的冷雨还要潮湿。
“老师,我要扮鹰妈妈。”
梦里的那个声音,清冷而坚实,突然横亘在所有的嘲笑之间。
“砰砰砰——”
苏苏桉一阵心惊,门外的敲门声生生砸碎了她梦境里那层冰冷雾气。
谁啊?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间敲门。
苏苏桉睡眼朦胧,大脑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半点清明都提不起来。
她半眯着眼睛去开门。
伦敦春夜料峭的寒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清冽的晚风裹着雨水的薄凉,扑面而来。
看到门外站的是裴释,她迷糊的脑子稍微清醒些。
“你来干嘛?”
裴释没有回答。
他站在走廊昏暗的暖色灯光下,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正微妙地浮动着一丝犹豫。伦敦的雨似乎打湿了他的肩头,那件深色的外套上洇开了一片暗影。
“陈千忆不在。”苏苏桉补充道。
“我是来找你的。”
裴释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潭静水,倒映着苏苏桉的全部。
她早该料到他是来找她的。
苏苏桉深吸一口气,对他的依赖与排斥在胸腔里剧烈博弈。挣扎许久,她终于侧过身,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句干涩的“谢谢”。
感谢他在剧院门口的解围,这是她早该说的。
“你有碘伏吗?我想换点药。”裴释嘴角紧绷,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那声量却越来越小。
苏苏桉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点了点头,大开房门,给他推来个椅子,自己则去翻包找苏珊给她准备的应急药了。
虽然是裴释是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那个男孩按在地上打,但打架哪有不受伤的?裴释的脸和下巴都受了伤。
碘伏的瓶盖被拧开,一股略带刺鼻的药味在狭窄的房间里瞬间弥漫开来。
苏苏桉拿着棉签走近,目光落在裴释的脸上。
他嘴角处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颧骨也淤青了一块,擦伤处的血珠在冷白皮肤下隐隐透出,像是一朵颓靡的山茶。
这种带着瑕疵的美感,让裴释看起来不再像神坛上那个高不可攀的天才,而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受伤的、需要她拯救的凡人。
“你今天晚上没什么安排吧?”裴释突然问了一句。
这句话什么意思?苏苏桉不懂,只是盯着他受伤的嘴角没由来的心动。
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要睡觉。”
裴释点了点头,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秒瞬间松懈了下来。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和两人的突兀心跳声,此起彼伏。
苏苏桉想起刚才那个被中断的梦,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老师查房的声音,“苏苏桉,陈千忆,都在吗?”
苏苏桉的头皮瞬间炸开。
被规则追逐的恐惧感,不容她多想,她一把拽起裴释,在那脚步声抵达门前的刹那,将他推进了浴室,顺手拧开了洗手间的花洒作掩饰。
“哗啦啦——”
水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轰然作响。
苏苏桉深吸一口气,抢在门开的一瞬间推开门,脸上挂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困倦:“老师,都在呢。”
苏苏桉补充一句,“千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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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洗澡呢。”
查房老师进屋,扫了眼房间,俩人的东西都还没整理,随意地摆放在地上,让人无从下脚,桌子上还铺着两张试卷,看来是两个乖学生。
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看到苏苏桉绯红的脸,“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脸红?
苏苏桉莫名想起了被淋湿的裴释,一股子热气从胸口一路烧到了耳根。
明明他在也没什么的,他们是发小,同学,是朋友,他只要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离开就好,就算苏珊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可偏偏她心慌意乱,做贼心虚般让他躲藏起来
是因为心虚吧。
苏苏桉摇了摇头,只想老师快点离开。
见她这样,老师伸出的脚反而退回,“陈千忆,你在浴室吗?”
“在~”
一个带着某种诡异颤音的回应从浴室里飘了出来。
裴释那原本低沉的嗓音此时被刻意掐紧,混杂在轰鸣的水声里,竟然透出一种不太真切的娇柔感。
老师还想追问,却见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苏苏桉快接电话,随后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苏苏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更大的麻烦已经找上门。
“怎么到现在还没发今天做的作业给我检查,你在伦敦玩疯了吗?”苏珊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顺着耳道刺入大脑。
苏苏桉蹙紧眉头,连忙看向墙上的表。
晚上十点。
都怪她今天太困了,回来睡了一觉,一下子都到这么晚了。
但她肯定不能告诉苏珊这些,毕竟先玩后做作业在她们家是大忌。
“对不起,妈妈,今天行程太满了,我刚回酒店……”
苏珊没有质疑,只是语气又冷了几分,“那我跟你们老师反映一下。”
“……”
苏苏桉心跳加速,连忙改口,“对不起妈妈,是我写得太慢了。”
千算万算不如不算,她没完成苏珊给她的任务,纵然她有成百上千种借口,她也毫不在意,她只要那个结果。
“写完了拍照发给我。”
苏苏桉轻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似乎听到了她是不愿,怒气更盛,“听到了就回话!”
“知道了。”
出来玩还不能休息,苏苏桉叹了口气,虽然她也想努力考到第一给自己争口气,但白天到处奔波,回来还要跟这些破题斗智斗勇实在是太累了。
要是能不写就好了。
她空有想法,却提都不敢跟苏珊提。
本来就比别人笨,花费了那么多,还不长进,甚至自己还不知道努力不知道争气!
平庸而产生的原罪感,再次将苏苏桉紧紧缠绕。苏苏桉太怕听到这句话了,她太怕被贴上那个“不争气”的标签了。于是她只能妥协,只能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接受苏珊给她的所有的重压。
不聪明不争气,但最起码能做一个乖孩子。
苏苏桉拉开浴室的门,淋浴间花洒没关,裴释乖乖等在水下,纯白的T恤早已被淋湿,身上的线条一览无余。
那一幕,让她彻底失了语。
狭小的浴室,裴释双臂局促地环在身前,脸颊被羞耻烧得滚烫。
可偏偏苏苏桉没有眼力见,她不会躲闪,两眼甚至直勾勾地望着裴释。
无处安放的臊意在空气中翻涌着,他想躲,却无处可躲,他想逃,苏苏桉偏偏不合时宜地堵在门口。
裴释的羞愤硬生生拧成了恼羞成怒的怒气,看着苏苏桉绯红的双颊,他无由来的火气。
他伸手挤开堵在门口的她,牙关紧咬着低吼,“有什么好看的!”
苏苏桉没有回嘴,也没有生气,反而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径直倒下,没了生机。
裴释原本还在恼火,见到这一幕,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接住她。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的那一瞬间,也像是触碰到了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原来她脸颊的红不是害羞了,而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