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走后,年轻男子那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茶色眼睛终于露出了几分认真。指尖一直转着的那枚铜钱“嗒”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宋清时重新拿起先前搁置在手边的两份卷宗,与新卷宗比对。
不过短短半月,京中竟连发三起命案。从酒楼琴师、吏部官员到户部尚书,若真是同一个凶手作案,就必定会有共同点。
到底之前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呢?
他一只手指抵着太阳穴,通宵一夜后的疲惫在此时显现出来,段昇和江遥两人却还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就像谢瑜少时曾经养的那只鸟的叫声一样,搅得他没法思考。
“这个高慕贤,从前便爱去些秦楼楚馆,嘴上总念叨着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可好,死在自己最喜欢的去处,怎么不算是一种求仁得仁。”
段昇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大人的烦躁,正专注地同江遥讲些闲言碎语。
江遥手扶着额头低笑,她觉得段昇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高慕贤死得好!
段昇生怕江遥对高慕贤抱有一丝同情心:“阿遥姑娘,我跟你说,我们京中同僚都知道这个高慕贤在自己妻子怀胎七个月时,还在外面拈花惹草,甚至在同人厮混时直接被大着肚子的妻子抓了个现行,气得自家妻子当街早产,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江遥故作惊讶状:“他竟然是这种人吗?礼部怎么会请这种人去诗会?”
“他就是这种人!”段昇把手中装着桂花酿的瓷瓶重重一放,很是义愤填膺,“我最不喜欢这种人了,仗着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便自视清高,实则在写文章一事上,比不上他的同窗陆淮舟陆大人一星半点。”
段昇父亲曾为吏部侍郎,论起吏部官员的事,他自然是比别人更清楚些。
段昇正要继续同江遥讲述高慕贤的腌臜事,结果对面的江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很是自然地拿过宋清时桌上笔架的狼毫笔,沾了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见段昇忽然止了话音,她疑惑地抬起头:“继续说呀,小段大人?”
满脸求知若渴,就差把想把这件事写进话本里的心思印在脸上了。
京都著名话本大家居然要把他讲的事情写进话本!
段昇觉得自己肩负重任,表情都严肃了几分,说得更起劲了。
两人一个说,一个记。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变成了互相吹捧。
江遥:“妙啊妙啊,大人这一番推演,比我笔下最得意的推演桥段还要精彩万分。”
段昇:“岂敢岂敢,阿遥姑娘的话本才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遥遥子若是入刑狱这行,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
一旁看卷宗的宋清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越来越胀痛,耳边像有十几只蝉在不停地鸣叫。
他嫌弃地看了眼面前热络得就差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弟的两人,表情有些困惑。
从前怎么没觉得段昇话这么多?
宋清时疲惫地捏了捏鼻骨,心里暗想,看来他还是太低估江遥的杀伤力了,再聊下去,怕是连堂上的惊堂木都会说话了。
眼看面前的两个人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宋清时终于打断道:“段景初,你很闲么?”
“咳咳。”
刚喝了口茶润喉的段昇差点被呛死,听见宋清时叫他的小字,忙站了起来,再不敢多说一句。
世界终于重回寂静。院中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和手中案卷的窸窣声终于传到了宋清时的耳中,如闻天籁。
宋清时心情平静了些,表情也舒展了起来。
他淡声问段昇:“我记得你方才说昨日礼部办的文人诗会也是用的拾味轩的糕点?”
他方才虽然在看卷宗,却还是从两人七零八碎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眼。
“对哇。”段昇一边回答,一边又要去拿手边没吃完的栗子糕。
宋清时瞥见了,唇角轻扯。
他微微停顿,特意等对方咬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绿漪的卷宗上写着,她演奏琵琶前也吃了糕点,你猜,这糕点是哪家的?”
刚咬了一大口栗子糕的段昇闻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微变,“啪”地一声将糕点丢回碟子里,惊恐道:“不会也是拾味轩的吧,我要中毒了吗?”
光是这么想着,他嘴里的糕点就已经变得索然无味,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偏生宋清时还补刀:“嗯对,你吃得最多,怕是要先走一步。”
段昇:“不要啊,我还年轻。”
江遥忍笑道:“放心,小段大人,你肯定会没事的。拾味轩的糕点每天有那么多人买,若是每一份糕点都下毒,那京中每天不知道要出多少桩命案呢。”
段昇点了点头,他情绪虽然有被江遥安慰到,但表情还是透露着点哀怨,像一摊水一样软趴趴地趴在桌子上装死。
宋清时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段昇捂着头,被敲得嗷了一声。
“好了,该办正事了,赶紧把桌上的新卷宗看完,晚上随我去趟醉春楼。”
宋清时将手中的卷宗塞到段昇手里,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侧过半张脸看向身后咬着笔杆的江遥。晨光映在他的侧脸,照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表情很让江遥怀疑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坏心眼。
不想下一秒,年轻男子开口却是:“不知可否……请阿遥姑娘也随我们走一遭醉春楼?”
江遥还没有回答,段昇听完这话却是立马从哀怨状里直起身,正经起来:“大人,醉春楼那种地方,让阿遥姑娘去是不是……”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想法已经表现在了脸上:这天地下,哪有大理寺官员带着姑娘家出入烟花之地的?
“这件事非她不可。”
宋清时已经转过身,绯色官服的袖口被秋风微微吹动,衬得他精致的眉眼在晨光里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江遥那里,轻提了提唇角:“你怎么想呢,阿遥姑娘,愿不愿意随我们一起去找出真相?”
江遥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叹过,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看他一眼,就会莫名地被他蛊惑。
大理寺少卿公然与女子入烟花之地,这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落在宋清时的口中,听起来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此刻,他站在她的面前,笑容认真肆意,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笃定。
他好像很确定自己会答应他一样。
沉吟数秒后,江遥展颜一笑:“乐意之至。”
好吧,事实上,她确实很需要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
华灯初上,夜晚的醉春楼一如往日般热闹,虽说白日里刚在楼里发现了尸体,可来醉春楼里的人大多只为寻欢作乐,又有谁会在意那些呢。
此刻的醉春楼内,脂粉香与酒香、果香混杂在一起,充斥着金钱与欢愉交织的糜烂之感。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的宽阔高台上。
高台之上,七八位妙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领舞的舞姬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胭脂色纱衣,跳起舞来似柔弱无骨,水袖挥洒的瞬间勾起一片春心,每一次眼波流转都会引得喝彩声与掌声雷动。
台侧,仍有十来个舞姬在一旁等候。一身烟紫色锦缎舞衣的江遥也混于其中。
她面上覆着一层同色轻纱,原本英气上扬的眉毛被勾勒成了温婉的柳叶眉,眼尾用了紫粉和银粉稍稍晕染,额间还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细小紫宝石,看上去真的如同一位异域舞姬一般。
今晚是醉春楼的老板娘柳娘新训练的舞姬初次登台的日子。听闻这些舞姬都是从专生美人的月初国买回来的,每一个都是姿容绝色、腰肢柔软。
故而,今日的客人比往日更多,楼上楼下座无虚席,红毯铺就的高台两旁更是围满了人。
江遥在开场之前敲晕了一位替补舞姬,换上这身衣裳,混进了舞姬的队列里在台上跳了支舞,还没来得及与宋清时和段昇碰头,此刻也不知道那二人隐在哪片光影里。
她眸光流转,在满堂喧嚣中不断搜寻,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二楼的一个雅间,外头的珠帘半挡着,那人又坐在暗处,可江遥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
如果说谢瑜的气质是内敛的,那么宋清时的气质就是张扬的。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身的天赋又极高,尽管平日里是一副散漫倦怠的样子,但他身上的那种骄傲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藏也藏不住。
更何况,他的容貌太出挑也太扎眼了,那样的眉眼,那样的姿态,落在这纸醉金迷的人堆里,就好像一片闲散的云落进了金粉堆,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对方好像很早就看见了她,在她的视线投过来时,还挑了挑眉。他身边的段昇也挥了挥手。
方此时,台上的一支舞结束。舞姬们娇喘微微,眸中带着潋滟水光,目光仅虚虚扫过人群,便引起一片惊叹。
“再来一支!”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本来寂静的人群就像是被点燃了,不断高喊着“再跳一支舞。”
喧嚣最鼎沸之时,柳娘不慌不忙地从内室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轻拍了几下手,脸带面纱、穿着轻罗彩裙的姑娘们便在她身边站成了几排,个个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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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丝、巧笑嫣然。
江遥也随着身边的舞姬们站到了台上,但因为她所在的这一列大多都是替补舞姬,舞蹈还没练好,所以她推测她们这些人最大的作用是撑场面。
柳娘又抬了下手,一名侍女便端着托盘上前来,那盘中仅有一只白玉壶和两个成套的杯子,白玉壶的壶身隐隐透出粉色,恍若有云霞在里面流动。
柳娘拿起那只白玉壶,缓缓对众人道:“妾身知道来醉春楼都是为了找乐子,所以特意给大家为了薄酒助兴。”
“这酒啊,名为醉春,是妾身取三月桃花雪水与西域的奇药酿成。这可不是一般的酒,男子若饮此物,会比平日勇猛百倍呢。”
她将壶中的酒倒在杯中,顷刻间那股醉人的桃花香已经飘了出来。江遥也闻见了,觉得那是一种很诱人的甜,就像是有人贴在你的耳边呼出的温软的气,轻易就可以撩拨起内心的欲望。
邻座离得近的客人闻到后,不约而同地看着柳娘身旁的姑娘们咽了口口水。
尽管他们已经左拥右抱,身边美人环绕,可柳娘新训练的这批月初国舞姬姿容实在太盛,竟把自己身边的这些姑娘都比得寡淡了。
柳娘见状笑了笑,曼声开口:“所以啊,今日若想再让姑娘们再舞一曲,便得先饮妾身这‘醉春’。”她略微停顿,晃了晃杯中酒,“今日买酒最多的贵客,不仅可以叫姑娘们跳舞,还可……择一知己,共度良宵。”
“一壶三十两金,不讲价。”她比出三根手指,“柳娘今日只想瞧瞧,究竟是哪位郎君最豪爽。”
此言一出,整个醉春楼又一次沸腾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叫价,一壶、两壶地加,忽地,一位西域茶商推开怀中美人,站起身来,高声道:“二十壶。”
二十壶?!
四周传来抽气声,有些跃跃欲试的客人们在听到这个价格后登时不敢再加。
这“醉春”的价格本来就不低,买二十壶酒就是六百两,这数目都可以给一位花魁赎身了。
短暂的沉寂中,二楼雅间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懒懒接口:“三十壶。”
原本快要结束的比拼,因着这一句加价,变得更加激烈,后来的数目越加越大,报出来的价格也越来越令人震惊。
江遥原本混在后排舞姬里,还在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她自然是不会跳舞的,想着横竖是大家在一起跳,她又是个替补舞姬,跳错几个拍子应该不会太突兀。
而且刚才她已经随着众人跳了一曲,好像也没什么人发现她是假冒的,心中有几分信心。
她还很有心情地感叹着这些有钱人的豪横,和蓝雁吐槽道:“我以为只有宋清时这个家伙才会这么无聊,花这么多钱买一壶酒。”
蓝雁也啧啧感叹:“这定价可比你的书黑多了。”
江遥弯了弯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在报价的一众声音中捕捉到一道十分熟悉的嗓音:
“我家公子,买一百壶!”
江遥心里一凛。
满堂的人听见一百壶的报价也有一刹那的死寂,然后是如潮水般散开的哗然。
一百壶“醉春”,那可是三千两金!
有这些钱都可以在京中的繁华地段置一座三进宅子了。
人们忍不住抬头向着段昇身后那方垂着珠帘的雅间望去,想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敢这么挥金如土。
江遥也朝二楼看了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间。
不是说好她混进舞姬里打探消息,之后再找机会同他们汇合吗?怎么还有买酒的事啊!
柳娘听到这个数,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柔声道:“还有比一百壶更高的吗?”
满堂寂静,无人再敢应声。
“好,一百壶成交。不知贵公子想让哪位姑娘跳一曲?”
段昇自二楼凭栏处翻身跃下,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台侧,他顺手扯过身旁的一把圈椅坐了下来。
段昇像模像样地将身前的舞姬们打量了一圈,然后摸了摸下巴,朗声道:“我家公子说了,只想看这位姑娘跳舞。”
他的手似是随意一指,可偏偏越过了一众锦绣裙裳,停在一抹烟紫色身影上。
赫然是江遥的方向。
江遥:“……”
还真的是我。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又忍不住抬眼望向二楼的雅间,原本半卷的珠帘已经全落了下来,看不见那人的一点表情,但江遥依稀可以想象出某人懒散勾起唇角的样子。
这厮一定在楼上等着看她的笑话。
想到这里,江遥的笑颜都差点维持不住。
宋清时,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