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所说的这个案子的主人公名唤绿漪,是京都最大的酒楼丰乐楼弹琴的乐师,五日前的一个早上,她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河边。
她的四肢已经泡的肿胀,浑身被水泡得糟烂,连脸部特征都不是很明晰,若不是酒楼里有熟悉她的几个乐师认出了她手背上的胎记,恐怕都无人知晓这具尸体竟然是曾经那位弹得一手好长琴的绿漪。
“京都府判官说,绿漪姐姐身上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多半是喝了酒,自己不当心掉进河里的。绿漪姐姐虽然素日里爱饮酒,但当晚若是有演出,是从来不肯饮酒的。她很爱弹琴,很爱乐曲,不会允许任何事情玷污这件事的。”
“小宋大人,你不觉得这件事太离谱了吗,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落了水?若是此事不查清楚,以后怕是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莫名死去。”
刚开始叙述的时候,江遥尚能保持平静,可越说下去,她的语速就越快,情绪也有些激动。
她紧紧抓着手中的剑,在清澈明亮的眼眸中盈满水汽的瞬间低下头去,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段昇忙安抚道:“帽……,不,遥遥子姑娘,你先冷静一下。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知道了,若是真的有人蓄意谋害,那大理寺定会为绿漪姑娘主持公道的。”
宋清时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他的食指无意识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眉眼一瞬变得冷厉。
又是莫名身死?
这与几日前的那件没有头绪的案子是否存在什么联系呢?这个遥遥子说得对,绿漪的死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他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看向低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女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有些难过,这样的她与白日行骗时古灵精怪的她实在差别太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过放在一旁的椎帽,递过去时语气还是带着惯有的懒散:
“你这案子,我接了。”
“你接了就好。”方才还状似低落的年轻女子忽然抬头,她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
江遥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椎帽,指尖在宋清时掌心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这下好了,省得我还要再费心想别的法子让你接受。”
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的宋清时轻哼一声。
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点同情心完全是给错人了。
他突然想起前任上司吴永廉说的话,那时对方喝得醉醺醺的,抓着他的肩膀非要给他讲什么为官之道:
“霜序老弟,我跟你讲,这为官者切忌同情心泛滥,否则若是遇上顺杆往上爬的厚脸皮你就完了。”
当时的宋清时对这个酒囊饭袋说的话嗤之以鼻,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是有点道理。
眼前这位哪里是给根杆就往上爬的人。
她是没有杆也要凭空造梯子硬爬的人。
不仅如此,爬上来之后还要踩在你的肩膀上一脸无辜地笑。
一旁的段昇凑近他,小声耳语道:“大人,你好像中了美人计了。”
宋清时眼风都懒得给他:“闭嘴。”
“多谢夸奖。”
已经带好椎帽的江遥莞尔一笑,即使只看得见唇角,这笑意也明灿得晃眼,看得出对方心情不错: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二位大人了。明日一早,大理寺见。”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她人就已如轻燕一般跃出窗子,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宋清时望着还在颤动的窗户,慢悠悠地啧了一声:“放着好好的门不走,非要走窗户,故弄玄虚。”
嗓音里浸着几分倦怠与无可奈何,还有一丝浅浅的气恼。
段昇偷偷看了眼自家大人,心下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小宋大人表现出明显的生气,虽然只有一点。
要知道他们小宋大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怕是生气,一般也都是笑着的。
这位遥遥子能把他气成这样,也是个奇女子啊。
几月前,小宋大人刚调来大理寺时,人们还不清楚他的脾气秉性,觉得他年纪尚轻,会是个好拿捏的官员。
某次公堂之上,有位妇人认为判罚有失公允,不仅指着小宋大人的鼻子大骂他是昏官,还把宋家祖宗满堂骂了个遍,那话语十分粗鄙,连他也差点听不下去。
而被骂的小宋大人本人却只是在退堂后把她扶起来,懒洋洋地说:“骂够了吗,我现在要去东厅看卷宗了,您要是没骂够可以移步东厅继续骂。”
他轻描淡写得就像那人骂得不是他一样。
大理寺卿李风对此评价道:“我原以为霜序少年成名,会颇有些少年轻狂,不想他竟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此看来,他日后定可位极人臣。”
实则段昇以为,他们小宋大人可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真的只是不在意而已。
想到这里的段昇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么看的话,他们大人还挺在意这个遥遥子姑娘的。
*
翌日清晨,江遥来大理寺的时候,宋清时还在看卷宗。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钱,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背脊松泛地倚着,垂落的袍角不经意压住了地上几份散落的卷宗,手边还有一杯已经放凉的清茶。
江遥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的样子,正气凛然的红色官服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不羁。
虽然散慢,却自有一种清疏的感觉。
未等江遥走近,他便懒声道:“遥遥子姑娘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来得这么晚?”
“小宋大人怎么知道是我?”江遥有点疑惑,明明自己进门的时候宋清时这家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就这么肯定来的人是自己。
宋清时翻过一页卷宗,嘴角挂着点笑,顺口回她:“大概因为,遥遥子姑娘还是如此地不走寻常路吧。”
在这人人都正常到有些呆板无趣的大理寺,也只有她会这样了。明明大门开着,却还是喜欢翻墙,人还未进来,就已经先听到她飞檐走壁的声音了。若不是他事先打过招呼,江遥恐怕要被大理寺的衙役们当成盗贼抓起来。
江遥干笑道:“不好意思啊,半夜割人头发的时候翻墙翻习惯了,看见贵气的高门大户就想用轻功,还没习惯走门。”
她晃了晃手中拿着的漆木食盒,这才回答宋清时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之所以来晚,是去买糕点了。既是求人办事,还不得贿赂一下你们吗?”
“可是拾味轩的栗子糕,那儿的糕点我想吃很久了,可是总也排不上,遥遥子姑娘真是有心了。”
段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今日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膳,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
江遥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声音温和:“正是。除了栗子糕,我还买了桂花酿,这家铺子的桂花酿没那么甜,用来解腻正好。”
宋清时刚搁下卷宗,一只纤细的手便托着碟子递到了眼前,碟子上放着还带着热气的栗子糕。
“小宋大人也尝尝?”
他眸光微抬。今日的江遥穿着一身藕荷紫的束袖裙裳,高马尾用灰紫色发带紧紧束起来,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映水。
她似乎格外钟情紫色,也很爱笑。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也很快,突兀到宋清时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宋清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哎呀,看来今天的我格外明艳照人,把小宋大人都看呆了。”
“……”
宋清时心中的那点异样成功被年轻女子带着骄傲的语气打断。
他咳嗽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地夸耀自己的话。
宋清时下意识地轻哼一声:“我在看世上怎么会有人脸皮这么厚。”
可是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江遥的目光越来越揶揄。
宋清时认命地拿起来碟中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果然在入口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栗子的清甜,口感绵密又甜而不腻,确实是味道很不错的糕点。
“味道不错吧?”江遥手撑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难吃。”宋清时面无表情地给出两个字。
昨夜吃的亏还犹在眼前,他总觉得说好吃的话,对方会更嚣张。
很好,宋清时,你居然敢两次挑衅我,以后有你哭的。
江遥拿过装着桂花酿的白瓷瓶,递给他,表情温婉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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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好脾气的样子:“那您再尝尝这个呢?”转身时,鞋却“不小心”轻轻踩过他垂在地上的官服袍角,在上面留下个淡灰色的印子。
宋清时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慢悠悠道:“你故意的。”语气非常肯定。
江遥眉眼一弯,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小宋大人,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大人,你别唔识……豪歹。”段昇显然已经被江遥用一盘栗子糕收买了,听到两人的谈话后,即便他嘴里已经被栗子糕塞得满满当当的,还要坚持为江遥或者说是栗子糕正名,一个“不识好歹”被他说得奇奇怪怪。
他努力嚼啊嚼,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痛心疾首道:“你知道这拾味轩的栗子糕有多难买吗,千金难求啊!昨儿个礼部办文人诗会,也是用的这家的栗子糕呢。”
“哦,那又怎样?”宋清时眼皮一掀,淡淡道。
栗子糕守护者段昇被暴殄天物的宋清时气得跳脚,却又碍于对方是自己的上司而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段昇:有时候真的会疑惑,小宋大人这样的人出门为什么不会被打?难道是因为那张好看的脸吗?
江遥总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这位小段大人就要被气吐血了。于是她小声对段昇道:“口是心非的人是这样的。照小宋大人的性子,要是真不喜欢吃,肯定在第一口就吐了。”
“有道理有道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段昇云开雾散,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和江遥成为惺惺相惜的战友了。
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栗子糕守护者同盟!
“重新认识一下,遥遥子姑娘,在下段昇,字景初,不知道能否请教姑娘真名?”他段昇,今日必须知道同盟的尊姓大名。
江遥笑了笑,道:“我是跟我师父长大的,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遥字,师兄师姐们便都叫我阿遥,你们也这样叫我就行。”
宋清时蓦地抬了下眼,眼中有轻微的波动。他轻声问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那个‘瑶’吗?”尾音甚至有一点不稳。
“不,是山遥路远的遥。”江遥平静道。
宋清时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她竟然真的和谢知白的那位心上人是同样的名字。
同样的名字,同样不幸的身世,可是性格却是迥然不同。
一个聪慧安静,一个明媚狡黠。
幸好那晚谢瑜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不然回去之后怕又是一阵心伤。
段昇显然也没有想到江遥这样活泼的姑娘会有这样的身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继续聊下去吧,自己好像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重新换个话题吧,又觉得有点刻意。
东厅里边的两人因为江遥的话各怀心思,表情都有些奇怪。
江遥对着他们二人左看右看,忽然就笑了。
“二位大人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啊,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好。我虽然不记得父母姓甚名谁,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从小就很照顾我,他们就是我的家人。绿漪姐姐生前就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况且,托小宋大人买的那一百本话本的福,本就吃喝不愁的遥遥子,如今财富更加泛滥,花都花不完呢。”
她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下气氛。
段昇听了这话,赶紧接茬道:“啊对对,瞧我都忘了你可是遥遥子啊。阿遥姑娘,幸会幸会。”
宋清时也一改之前的散漫,认真道:“幸会,阿遥姑娘。”
方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因为宋清时清晨刚吩咐过,若再有命案,无需通报,即可进来。
所以那名衙役径直推门而入,他正欲开口,却发现屋中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略显犹豫地看向宋清时。
宋清时正色道:“无碍,她可以听。”
衙役这才把手里的文书交给宋清时,语气十分严肃:“醉春楼,发现男尸一具。这是推吏刚写好的初步卷宗。”
在宋清时简单翻阅卷宗的时候,他又简单向江遥和段昇两人交代了下情况:“经查明,是吏部从五品官员高慕贤。听他的妻子说,高大人昨夜参加完文人集会便一直没有归家,尸体是今日晨起醉红楼的老板娘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