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重明的话,在谢隐心头盘桓了整整一日。
“学会拒绝,是让你认清自己的边界,尊重自己的感受。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看清自己该走的路,该担的责。”
边界,感受。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陌生而遥远。
过去这些年,他装聋作哑地活着,逆来顺受,谨小慎微。不争辩,不反抗,避开一切可能的风波,是他能在泥泞中换取些许自由安宁的唯一方式。
拒绝,意味着主动划清界限,意味着可能触怒对方,意味着他心中那片沉默的安全区,将面临未知的风浪。
他害怕那种失控感。
可师父说得对。既入此门,欲成术师,就得心坚志强,不能一辈子唯唯诺诺、俯首低眉,不能永远蜷缩在委曲求全的阴影里。
他必须改变,必须学着挺直脊梁——
就从说出一个“不”字开始。
道理他明白,可真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午膳时,唐岚坐在他对面,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小师弟,尝尝这个,辣子鸡丁!过瘾的!”
“红油肚丝,够味儿!”
“还有这个椒汤酸菜鱼,也来点!你看你瘦的,得多吃些,长点力气才好修炼!”
唐岚出身蜀地,口味与脾气一样泼辣,性子也是火辣辣的直爽。转眼间,谢隐碗里便堆起了一座红彤彤的小山。
他素来口味清淡,在义庄能有口新鲜的馒头白粥已是难得,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光是看着,口舌便烧灼起来。
他想说“够了”,想说“吃不了辣”,可看着师姐真诚关怀的眼睛,听着那一声声的“为你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幼亲缘淡薄,师兄师姐的关照,多么难能可贵,他怎能挑剔?
他默不作声,埋下头,就着白饭,一口一口将碗里清了个干净。
唐岚满意点头:“这才对嘛!多吃点!”
谢隐浑身冒汗,肠胃火烧火燎,猛灌三碗凉水才勉强缓过了劲。
第一次尝试,失败。
下午是体能实训,在雀忘林一处瀑布旁的校场上进行。
温柔换了身利落短衫,扎着马尾,看起来娇小可爱。
她走到正活动筋骨的谢隐面前,笑容甜美:“小师弟,一起对练吧?师傅说,多多实战才能快速提升呢!”
谢隐看着她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小个子,自然没有犹豫,欣然点头。
很快他就后悔了。
这妮子看着是颗小土豆,谁知天生奇力,一拳下来,几乎将他的手震个对折。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谢隐仿佛成了一个人形沙包,在温柔已然手下留情的拳风掌影中飘零左右,几次震飞出去,结局那叫一个遍地开花。
“小师弟,你下盘不够稳!”
“哎呀,反应慢啦!”
“用巧劲,别硬碰!”
谢隐浑身散架,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就差大喊一声“师姐饶命”。
可看着温柔那认真指点的模样,想到这是师姐的“好意督促”,拒绝的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训练结束,他几乎是爬着离场,半条小命都交代在了这位反差惊人的师姐手里。
难怪外号“大力妹”,原是写实派。
第二次尝试,再次失败。
折腾了一天,腰酸背痛。晚自修时,他只想找个僻静角落待着,独自消化学习,遂选择了最里边的靠窗位置。
屁股刚接触到凳子,一道红色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卷了过来。
时无忧极其自然地坐到他旁边,将一堆书卷往桌上一丢,挽着他的胳膊亲近道:“这位置好,宽敞!”
“来来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符箓?法阵?还是心法运转关窍?不是我吹,这些我顶熟!”
谢隐想说“我自己看书便可”,可对方姿态热络,理由充分,口口声声说着“指点师弟,乃师兄应尽之谊”云云,若是拒绝,岂非显得自己不识好歹,冷漠孤僻?以后这师门情谊,还怎么维系?
他心叹一声,默默垂眼:“请师兄赐教……”
时无忧来了精神,欣然抚掌,拿起一本《基础符箓图解》:
“那我便给你讲几样基础的!你看这‘清风符’,画法有三处关键……这‘破甲符’,连接转折处……对了,这‘爆炎符’最为有趣,使用时可以这样……”
他语速极快,滔滔不绝,从符箓讲到阵法,从阵法扯到除祟趣闻,又时不时提到某些灯术技巧。
谢隐刚刚入门,基础知识匮乏,对符箓阵法一窍不通,如听天书。一晚上下来,头昏脑胀,想看的一个没看清,想记的一个没记住。
待到散课钟声响起,时无忧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他拍拍谢隐的肩,脸上满是指点后辈、光芒万丈的成就感:“怎么样,收获颇丰吧?明天继续啊!”
谢隐抱着那几本根本没翻开几页的书,回报了一个苦涩笑容。
第三次尝试,再度败于“人情”与“好意”。
更令他无力的是,下学之后,他本想立刻回房,抓紧时间温习,唐岚和温柔又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小师弟,别急着走啊!后山有片夜光蕈林,晚上可好看了,带你去瞧瞧?”唐岚眨眼。
“熟悉熟悉环境,以后活动也方便。”温柔附和。
时无忧在旁边撺掇:“同去同去,我知道一条近路……”
谢隐张口,那句“我想回去看书”在舌尖转了又转,面对三双写满“带你玩”的眼睛,终究是没能吐出来。
他被时无忧拉拽着,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进了夜色笼罩的山林。
四下光影变换,新奇迤逦。
听着师兄师姐们的嬉笑闲谈,看着那些发光的蘑菇和奇石,谢隐的心却沉在谷底,惦记着那项师父派给他的、尚未完成的“功课”。
回到房中,已是深夜。
谢隐瘫倒在床,望着天花板,满心颓然。
分明下定决心改变,可那些“情面”、“好意”和“关照”,仿佛一层层无形的枷锁,套牢了他的肚肠,令他难以抗拒,说不出那个沉重的字眼。
拒绝,真的好难。
就在他盯着房梁,几乎要被沮丧淹没时,房门“哐”地一声,被人撞开了。
时无忧身影带风,抱着枕被,轻车熟路地闯了进来。
“小师弟!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师兄又来关照你了!”
他笑容灿烂,话音未落,怀里的枕头被褥已经丢到了谢隐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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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脱靴,宽衣解带,一气呵成。
眨眼工夫,时无忧已经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贴身中衣。常年锻炼的身体,在灯火柔光下,显出若隐若现的优美轮廓。
谢隐满脸通红,“噌”地一声从床上弹起,目瞪口呆地看着时无忧掀开自己的被子,自然而然地钻了进去,占据了床铺里侧,动作娴熟自然至极,仿佛回家一般,不羞不臊,仿佛他们天生就该睡一个被窝一样!
时无忧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位置,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向僵在床边的谢隐,眉眼弯弯,热情邀请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啊,小师弟~~~”
那故意拖长的欠揍调子,那过分灿烂的欠揍笑容,那理所当然的欠揍姿态,以及白日里的动手动脚和言语轰炸……无数画面汇拢而来。
强烈的尴尬,羞愤,和恼怒,一股脑冲上头顶,瞬间在谢隐脑子里炸开。
他看着时无忧随手丢在地上的衣衫鞋袜,看着自己枕头上那根系满香囊吊坠的花哨腰带,脑中轰然响起师父白日里说过的那些话:
边界。
感受。
尊重自己。
谢隐一狠心,一咬牙,猛地伸手,拽住时无忧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扯!
时无忧“哎哟”一声,猝不及防地被生生拖出了被窝,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两人对视而立。
时无忧分明比谢隐高大半个头,身形结实不少,可此刻在谢隐面前,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认真和……震慑?
“你干什……”时无忧话刚出口,谢隐却已绷着脸,揪着他中裤腰带,连推带搡,将他赶到了门口。
大门拉开,夜风灌入。
谢隐毫不犹豫,将一脸懵的时无忧推了出去。
“砰!”
房门在时无忧的鼻尖前方狠狠关闭,差点撞到他挺拔的鼻子。
紧跟着,门内传来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宣告:
“我、不、要!”
这三个字,与其说是掷给门外人听的,不如说是谢隐喊给自己听的。声音回荡在屋内,震得他心跳加速,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安静了一瞬。
时无忧光脚站在门口,呆愣片刻,眨眨眼回过神来:“喂!我的铺盖!”
门没开。
旁边的窗户倒是“吱呀”一声推开了。
谢隐看也不看,将时无忧的枕被鞋袜,连同那条花里胡哨的腰带,一股脑地从窗户塞了出去。
“……自己拿!”
“砰”的一声,窗户闭紧。
世界终于清静。
谢隐手脚发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后怕与释然交替回涌上来,在他心中激荡打转。
他做到了!
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划出了一条线,说出了那个“不”字。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不多时,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还有时无忧略带郁闷的嘟囔:
“什么嘛……干嘛突然这么大火气……”
谢隐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了心口一整日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