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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东山望远

作者:与虎三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


    东山在会稽郡东北,离城二十余里,山势不算险峻,因临着曹娥江,凭高远眺时江流如带,山野人家炊烟散淡,平畴远树尽收眼底。秋深时节,满山枫槭经霜,红成一片,远远近近铺展开去,像是山披了一层赤锦。半山腰一座亭子便筑在红叶深处,三面空敞,对着层层叠叠的远山,四下里风声过耳。


    谢峖坐在亭中,面前放着一封信,厚厚一叠。殷皓的字本该更秀润些,大约是写的时候心绪难平。信上写的是荆州的事。


    谢峖逐字逐句地看。山风吹过,他轻轻按住信纸。


    殷皓在信里说,桓真以征西参军的身份,在荆州全境清查隐户,封庄、清田、核籍,清查远未结束,已有一千七百户入籍。


    一千七百户,这个数字不算大。


    太康年间的括户,全国清出一百六十万口,数字何等惊人。可那不过是借灭吴的余威,雷厉风行搜检了一回。武帝随后颁布的占田荫客令,反倒给了士族合法荫庇人口的依据。风头一过,逃散的户口重新聚拢到各家门下,短短十年,在籍之民几乎回到原样。后来咸康年间土断,也想把投附豪门的侨民清理出来,就地落籍,最终还是在大族的推阻中不了了之。


    可荆州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挨家挨户查过去,首当其冲的是庾氏宗族的庄园。大晋最强方镇,用一个外人在自家境内对自家动刀。按势头预估,这件事只会越搞越大。一千七百户只是个开始。等荆州全境查完,合计之数会让建康睡不着觉。


    谢峖想起《元子赋》里自己写过的句子,“彼宵小之口,何伤日月之明”。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元子能走到的最远处了。一个孤女,手刃仇人,名动建康,入尚书台为佐郎,烈于中宗的孝女,大晋最年轻的女官。这已是百年未有之事。


    可现在他知道,最远处还远远未到。


    从殷皓的字里行间,他读出了建康的震动。她正在做的事已逐渐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她是在帮庾异认真拆一些东西,一些维系了数个朝代几百年的东西。


    荫客、占田、复客赐客,盘根错节的户籍旧例,垒砌庄园的私兵部曲,名籍不入官家、租调只入私门的依附之口……这些旧例像地底的根系,将一姓一族的荣华牢牢扎在土地与人口。从前所有试图斩断这些根系的努力,都被根系本身缠住。太康年间是朝廷的刀去砍,刀柄握在世家手里,砍不下去。咸康年间也是朝廷的刀,刀身陷进根系交缠的泥里,抽不出来。


    但这一次持刀的是元子。


    山风吹来,凉意透进衣襟。日头偏西了,亭子里落满金辉。


    前些日子,皇帝遣人来东山。


    使者在路上走了七八日,带着一车赏赐,说是陛下和会稽王记挂谢三郎的身体,又说荆州那边闹得大,朝堂上吵翻天,陛下想知道谢三郎怎么看。


    谢峖说自己还要想一想。


    那人也不勉强,坐了坐便走。车马辚辚下山去,留下那些赏赐在院子里堆着,谢峖让人收进库房。


    人一走,东山又空了。


    从建康到东山,水路数百里,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皇帝不会亲至,却可以遣使;谢峖不能进宫,却可以答问。


    这个距离是谢峖自己选的。


    建康的朝局他看得清楚。庾氏正盛,荆州坐大,王导余党盘踞台省,几方势力犬牙交错。此时入朝,势必要站在谁的屋檐下,而胜负远未分明。况且谢家并非无人,兄长谢奕、从兄谢尚等都在仕途上走着。他隐居东山,反倒是一步活棋。一旦朝局有变,兄弟中有人需要援手,这张生面孔便是随时可打的牌。若是前线有急,他可在后方谋划;若是台省生变,他能在局外看清。他不挂任何职衔,却参与了谢氏所有重要的进退。


    更重要的是,这种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分量。在江左,隐逸不是退,而是另一种进。越是不出,名声越响;名声越响,将来请他出山的人要开的价码就越高。数百里水路横在中间,恰好让名士与权力彼此看得见。


    原本陈郡殷氏对殷皓也是这样操作的,操作得比他家还好。眼看火候到了,扬州刺史已半入囊中,但殷皓那时偏要嫌脏,真守着他的干净日子。


    作为友人,他该说的都说了,殷皓不听。他便觉得这是殷皓的命,也是元子的命。至于他自己,没有元子的建康,目前没有任何意义。


    回到东山,他还是想她。


    皇帝酗酒,服五石散,看着不像是长命之人,脾气却和会稽王一样好,对人从不勉强。每次派人来,都像是随意聊天的样子。谢峖是清谈的高手,素来懂得如何接住这些话头,说几句让皇帝暂放心结的话,保他几天安眠。


    可此次荆州的事牵连太广,天下变局正在眼前,皇帝需要一个局外人说真话。谢峖没有回答,因为事关元子,他关心则乱,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东山的秋风穿亭而过,漫山红叶簌簌地响。


    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殷皓的信,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起新亭渡口自己目送大船远去时说:“此去西行,是苍生之幸,还是纲纪之劫?”那时他觉得自己约莫只是随口一提,现在坐在东山的半山亭,对着殷皓的信,他才明白那句话是从心而发。他当时就已经预感到了,只是不敢深想。


    谢峖望向亭外。秋山层叠,红叶满坡,再远处是曹娥江的水光,更远便看不到了。他没有去过荆州,只在舆图上看过夏口、武昌、江陵、襄阳……她站在什么样的地方,穿着什么样的衣裳,做着什么样的事,他都不知道。


    风吹过来,红叶从枝头落下,飘进亭子里,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红叶,放在掌心看。叶脉清晰,颜色殷红。


    他想起那夜在江家花园,她对他说:“我与你,也不熟。”想起江家灵堂外,她浑身是血被人带出来,目不斜视经过他身边。想起宣阳门外,她穿着青袍走出来,殷皓迎上去,她接过了枣泥糕。


    那些画面他一直记得。


    (二)


    他把红叶放下,站起身。亭外,家仆和婢女候着,画师顾慨坐在不远处画画。


    他缓步走到顾慨身边:“我让你来画东山红叶,你这画的什么?”


    顾慨并不停手:“某凌晨做了两个梦,都是关于三郎的。已经画好了一幅,在边上,三郎自己看。某的梦一向通灵,眼下虽不知何意,将来总会应验。”


    谢峖拿起边上画好的一幅。


    画上是一位小郎君,面貌和他幼年有七八分相似,腰间佩了一枚紫罗香囊。


    谢峖道:“我喜欢丁香,不喜欢紫罗。你画错了。”


    “某梦里这位小郎君并非三郎。”


    顾慨继续画画:“小郎君让某转告三郎,此生不能唤三郎叔父了。某问小郎君何故。小郎君只说:‘阿羯愿父亲长命百岁,愿叔父如愿以偿。’”


    谢峖道:“我兄长并无子女。从兄也无子女。”


    顾慨道:“那便是了。”


    一阵山风掀起画纸一角。画上的小郎君眉眼弯弯,像是刚笑过。


    谢峖道:“他还说了什么?”


    顾慨道:“他给某一片柳叶,说此叶乃灵宝,蝉以其遮掩身体,人若用来遮挡自己,别人便看不见他。某接过灵宝,珍重收起。醒来时,果有柳叶在枕上。”


    话及此处,顾慨放下画笔,从怀中取出帕子包着的柳叶。柳叶青青,像是刚从春天的枝头摘下。


    “某误捡了三郎的梅子,以此物补偿三郎。”


    谢峖看着柳叶。东山没有柳树,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新发的叶子。他接过柳叶,发现叶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茸毛。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轻轻说道。


    顾慨继续画画。谢峖问:“你现在画的又是什么?”


    顾慨道:“已经画好了,三郎自己看。”


    画上是一辆马车,行驶在山中。车辕漆着玄色纹样,车盖饰以朱缯,四角垂着虎头铜铃,前后有仪仗。车前不远处的山岩上,停着一只白凤凰,羽翼半敛。


    “某梦见三郎坐在车驾里。”


    “车行在山道上,走得不快。某不知怎么,就跟在边上看。十六里路,上坡下坡,转了好些弯。三郎一直望着车窗外头,不说话。后来车停了,某看见前头的山岩上停着这只白凤凰。它望着车里。某追过去,发觉三郎在哭。”


    谢峖没有说话。


    “某没见过人那样伤心,遂唤了一声三郎。三郎却不理我,只望着山岩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过了很久,三郎对着山岩上说:‘我坐你的车驾,行了十六里,到今天刚好十六年。你终于来接我了。’说完便不再出声。某就醒了。”


    谢峖听完,过了半晌,道:“此梦何解?”


    顾慨觑着谢峖的脸色:“某这个梦,某也不知是何意。或许不作数的。”


    谢峖看着他。


    顾慨的声音愈发矮下去:“又或许是某昨日吃了石榴,还想再吃,馋得……”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谢峖回望画上的车驾和山岩上的白凤凰。


    夕阳沉到山的另一边,天边烧成橘红,枫林在暮色里渐渐暗了。


    “准备一下,去武昌。你也去。”谢峖道。


    顾慨几乎是抢着开口:“三郎,车驾绝不是女郎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是!可荆州兵荒马乱——”


    “加钱。”


    山风更大了。谢峖站在亭子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红叶都看不见了,变成黑暗里沙沙作响的东西。远处山脚下亮起第一盏灯火。


    他要去荆州。


    不是替建康调和矛盾。虽然那些人日后大概会这样传,说谢三郎是去当说客的,替天下士族说话。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去看她。


    山脚下又亮起几盏灯火,连成疏疏落落的一线。那些人家正在准备晚饭,炊烟升起,在暮色里飘散。寻常的、过日子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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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那些,也许跟他不相干了。


    他一个人想过许多将来的事,每一样都有她,每一种将来里她都活着,会笑,会恼,会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他的名字。他把将来编排得太细致,细致到几乎信了它们就在前头等着。


    可顾慨的梦说的是另一回事。她会死。


    山脚下的灯火还会亮起许多次,炊烟夜夜升起,岁岁年年。终有一日他会得知她的死讯。然后世上一切照旧,旁人吃饭,说话,白头偕老。


    她如果不在了。


    他从前想的那些将来,每一样都落在空处,永远不会发生了。往后他活多久,这世上就多久没有她。他将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她不会出现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了。


    山风凛冽,凉意透骨。


    “我不要。”他说。


    顾慨正在收拾画具:“三郎不要什么?”


    (三)


    深秋,荆州。


    秋风带着寒意,吹得枯叶打旋。桓真在檐下拆信。信从建康来,厚厚一叠,封口处压着殷皓的私印。她拆开时手很稳,可看到第一句话便有些稳不住了。


    殷皓收到她的去信,立即奔走,寻访了建康所有名医,将诊治方案详尽写下,附了药方。信还列出了全部药材的出处、真伪辨别之法以及哪里能买到最好的。而她在信中只说有一故人求良医良药。殷皓什么都没问就去做了。他知道是谁,知道事情的重要和紧急,知道她心中的不安。


    桓真把信按在胸口。


    就在这时,庾异的亲卫统领过来:“将军请参军入内。”


    庾异的书房门半掩着。桓真推门而入,快步绕过屏风。


    和上次一样,屋角的炭炉上温着药罐。庾异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榻边的几案上放着舆图。医官们在一旁低声讨论。


    桓真走到榻前。


    庾异听见动静,睁开眼。


    桓真取出殷皓的信。


    庾异接过,看了一会了,道:“别太担心,还死不了。”


    桓真在榻前跪下:“将军,桓真在。”


    屋里很暗,炭炉的火光晃着,映在庾异脸上。他撑着榻,慢慢坐起。


    医官上前想扶,被他抬手止住。他坐直了,脊背抵着隐囊,示意医官退下。他看着桓真,目光和往常一样沉。


    “我庾氏满门,都是锦衣玉食养出的废物。我若倒下,荆州不出三月,便会被建康的人瓜分,不会再有北伐了。”


    桓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庾氏子弟在建康的酒肆里、荆州的田庄上。他们穿着锦衣,带着门客,开口闭口“大将军”,可眼里只盯着家业、田产、能从荆州军这头巨兽上割下来的油水。


    庾异一旦无法理事,建康的门阀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而庾氏子弟只会作鸟兽散。


    “我选你,是因为你够硬,够狠。”庾异的目光像刀,可也带着疲惫。


    “庾氏满门废物,其他人只会打仗。我找了很久,没找到能托付的人。就像我阿姊,当年也是不得已。”


    庾异望向虚空,陷入了回忆。


    “你是唯一一个,我看过后,觉得也许可以的人。”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桓真脸上。


    “我要你,做荆州的镇海石。”


    桓真跪着,看着庾异。这个人病了很久,可他一直想着荆州、中原和天下。


    “我只能送你一程,不是因为我病了,而是倾荆州之力,目前也只能送你一程。”


    榻边的几案上放着舆图。庾异的手按上去,指在舆图的一处。


    蜀地。


    “北伐是建康的禁忌,他们一定会拦我。但西征蜀地,名义上是平乱,没人能拦。”


    庾异抬起头,看着桓真。


    “你可以考虑收复成都,亲手取下伪主李势的人头。”


    他的神色越来越重:“平蜀之功,够不够让那些人日后提起你时,先想起李势的人头,再想起你是个女郎、出身次等士族?”


    桓真怔住了。


    “将军——”


    “听我说完。”


    庾异打断她。他的喘息重了些,可他按住舆图的手没有松开,看她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此去千难万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你要走的路,比蜀道还长,还险。”


    他停顿了片刻。


    “若有一日你撑不住……”


    屋里很静。他看着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撑不住,也别回头。这世间,没人值得你回头。你永远记住。”


    桓真跪在榻前,听着这句话。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落在她膝前的地上。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庾异按在舆图上的手。他的手凉得像铁,在微微地抖。


    “将军一定会好起来。我打下蜀地,给将军看。”


    “我做到对将军的承诺,将军也做到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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