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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建康秋色

作者:与虎三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


    建康宫中,秋深了。


    御书案上,奏疏已经堆了多日,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前慢慢看。庾异的奏疏讲的仍是粮草、兵员、北伐大计。朝中官员和荆州士族弹劾的也仍是同一个人,桓真。


    “借征西将军之名,无法无天,夺人私产。”“一介女流,行乱法之事,荆州士庶,无不侧目。”“若不严加惩处,日后地方效仿,国将不国。”


    这些弹劾有的绵里藏针,有的措辞激烈,有的干脆是荆州地方上的联名血书。皇帝拿起那份血书,凑近了闻,眉头一拧丢开。


    大监察言观色,问道:“是否召会稽王?”


    皇帝道:“今日不必了。叫他来,他比我还慢,动不动一年批一个事。你还催不得,催了他便抱怨:一天有成千上万件事,哪里快得了。”


    大监笑起来。


    皇帝又道:“我这弟弟,论样貌,风姿超逸,轩轩如朝霞举。论才学,满腹玄理,手不释卷,是司马家少有的风雅名士。他什么都好,就是不像个能驭虎狼的人。我若……罢了,我已被架在火上烤,不想害他。”


    大监敛了笑,屏息凝神。


    皇帝依在凭几上,望着窗外落叶的槐树。


    庾异在做什么,他当然明白。荆州连年整军备战,开支一部分靠朝廷拨给,一部分靠就地筹措。朝廷拨给的部分,实际到荆州的不多,否则前阵子不会闹出军需案。这里的缺口,要靠在荆州当地屯田、招流民、清隐户来补。


    地契底下匿着的是人丁,人丁入籍,就是税户和兵源。让桓真带兵封庄,实质是在荆州做土断。


    庾异这一刀割下去,割的是自家门下的腐肉,为北伐铺路。但在旁人眼里,这不是庾氏的家法。他们看到的是隐户被查了,规矩被动了。门阀的根基一在土地,二在人口,动一样便是动全身。今日荆州查了隐户,来日谁敢说不会查到扬州。庾异清理自家门户,旁人眼中却是朝廷也在磨刀霍霍。


    弹劾的奏疏是在试探,看司马氏是护旧例还是纵新法。然而可笑的是,谁又不清楚这世道是王与马共天下,司马氏说的话不算数。


    庾异做的事,于北伐必要,于司马氏,凶险未可知。下诏申诫他,是替门阀站台,寒了荆州将士的心。下诏嘉勉他,是替他背书,与满朝门阀对立。所以皇帝只能沉默,让庾异当作朝廷默许,士族当作朝廷反对,局面才能勉强维持。


    但皇帝也知道,沉默维持不了太久。庾异不会停止北伐,门阀也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天他必须开口,然后死在哪一边的手上。


    弟弟会稽王对政务的日常拖延,也是同理。


    窗外,槐叶片片往下落。


    “拿酒和五石散来。”皇帝对大监说。


    酒可消愁,五石散可忘忧。


    不过他又想,醉生梦死一场后,可以找个聪明人问问出路。


    (二)


    乌衣巷,琅琊王氏宅邸,清晨。


    厅堂里外,人影散乱。有人斜倚在回廊柱下,对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衣襟大敞。有人半卧在石阶旁,手边搁着空了的酒壶,嘴里念叨“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这是建康入秋以来最盛的一场雅集,主家为了众人服药行散,从昨夜就开了场。五石散的药性这会儿正烈,众人浑身燥热如焚,非得在凌晨的凉意里吹风。满园都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名士。


    殷皓来的时候,所见就是这副景象。


    他一袭白衣,衣角沾了露水,是刚从城外赶回。麈尾握在手里,白玉柄,雪色毫,人器相配。近来,他出入各种清谈比往日更勤,名头也更加响亮了。今日这场,王坦之特意把帖子送到他手上,称他“殷半城”。


    但由于王坦之并非琅琊王氏,而是太原王氏,代主家送帖很是奇怪,殷皓问他缘由。王坦之道:“不是雅集,是聚众嗑散。叫他们家尚书令知道了,回头要震怒。我说,琅琊王氏迟早没落,该轮到我太原王氏崛起。如今安石回了东山,嘉宾去了荆州,只有渊源你能和我一起去看热闹了。”


    殷皓到了地方,没寻见王坦之。陆续有人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药性导致的迷离。


    “殷渊源来了。”“桓元子去了荆州,他壳子里换了个人。”


    殷皓听见,温文一笑。


    他穿过回廊,在庭中一块题了字的青石旁悠然站定,这是清谈的起手式。


    随即,周围散乱的目光定住了。多人拢了敞开的衣襟,拾起扔在一旁的麈尾,撑起身,脚步虚浮往这边走。


    按时间算,这是行散的最后阶段,燥热将退未退,神思将醒未醒。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容易钻进人心里去。殷皓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老名士放下手中酒壶,像是随口提起:“听说荆州那边,近来动静很大。”


    “什么动静?”有人接话。


    “说是征西府有个女参军,带兵封了庾家的庄子,动了庾家的隐户。”


    “女参军?”有人笑了一声,带着行散的亢奋,“庾征西这是——”


    他没说完,但意味谁都懂。先前的老名士点头:“确有此事。听说闹得很大,庾氏的族老跪到将军府门口,庾征西亲自出面才压下去。”


    “压下去了?”有人问。


    “压下去了,”老名士说,“隐户放了。庾氏的人吃了自家的亏,只能咽下去。”


    他向殷皓道:“听说,殷渊源一心要娶的,就是这位谯国桓氏的女郎,桓元子。”


    园中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殷皓站在青石旁,麈尾搁在臂弯,神情看不出喜怒。


    王坦之原本在室内与人下棋,听到动静赶到园中,毫不客气开骂:“安石去了东山,你们便要造反?桓家女郎烈于中宗,彼宵小之口,何伤日月之明?前朝有女君封侯,本朝亦有夫人开府。辟召女郎入幕,何足为奇!”


    但王坦之威信不足,立刻有人反驳:“辟召入幕和带兵封庄是两回事。隐户是惯例,她一个外姓女,凭什么动人家庄子、放人家隐户?这不是乱法是什么?”


    “乱法”两个字一出来,气氛便有些不一样。


    众人纷纷摇头:“太过了。”“到底是女郎,不知轻重。”“庾征西也不拦着?”老名士则望着殷皓,似笑非笑道:“殷渊源,你与桓元子相熟。她这是要做什么?”


    殷皓看向老名士:“您方才说,她带兵封庄,放了隐户?”


    老名士道:“确有此事。”


    殷皓又道:“您还认为,这是乱法。”


    老名士道:“难道不是?”


    闻此,周围或坐或站的人此刻都安静了。


    殷皓从青石旁走开,往园子中央走了几步,麈尾在手中轻轻一转。


    “您说的法,是哪家的法?”殷皓问。


    老名士一怔。


    殷皓站在众人中间,朗声道:“隐户不入籍、不纳粮、不服役,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人人都说是惯例。可这惯例,是哪朝哪代的法?”


    没有人接话。


    “《晋律》里写没写隐户合法?写没写可以私藏人口?”


    殷皓看向众人。


    “哪条都没写!可大家就这么做着,做了一代又一代,做到后来,竟比律法还像律法!现在有人把这惯例撕了,你们就说她乱法。可她乱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法!”


    园中寂静,风吹过落叶。几个名士呼吸急促起来,老名士的脸色也变了。有人低声道:“话不是这么说,隐户自古有之……”


    “自古有之的多了!”


    殷皓看向那人:“卖儿鬻女自古有之!易子而食自古有之!这些要不要也留着?”


    那人噎住了。王坦之抚掌:“渊源说得好!”


    殷皓环顾四周,知道火候到了。


    “桓参军在荆州做的事,说白了很简单。查账查出来的隐户,还给朝廷。查账查出来的贪墨,追回来充作军资。她做这些,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北伐。”


    “北伐”二字一出,园中又是一静。


    殷皓郑重道:“诸君在此行散清谈,谈的是玄理大道。可江北的洛阳、长安还在胡人手里。那些地方,当年也是大晋的江山。”


    “庾征西坐镇荆州,练兵积谷,为的是收复山河!”


    “收复山河要什么?要粮,要兵,要钱!”


    “粮从哪里来?兵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从隐户来!从被查出来的贪墨来!桓参军所为,是为北伐开路!诸君觉得她错了,那就说说,我大晋的北伐之路该如何开?”


    没有人回答。


    老名士侧过头去。园中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


    有人轻咳一声把话题岔开。清谈继续,谈的是别的事了。


    (三)


    但这场辩论,殷皓只是赢了清谈。


    老名士说隐户是惯例,他拿《晋律》顶回去,这不算难。惯例本就不是法,这个口子一撕开,对方就站不住。可殷皓自己知道,满城高门,哪一家不是靠惯例活了几代人。他们今天在园子里哑口无言,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被“北伐”两个字架住了。出了雅集,回到家里,该藏的隐户照样藏。


    北伐的大义能堵住他们的嘴,拦不住他们的手。


    他那一席话,真正起的作用不是说动了谁,是用一套比他们更高的说辞,暂时罩住了桓真在荆州做的事。今天之前,“女参军乱法”这种话可以在建康随便传。今天之后,至少在明面上,谁再想说这个话,就得先过他。这是他为桓真和荆州争到的东西,不是建康的让步,是舆论上的暂时喘息。


    至于更根本的事,他解决不了。隐户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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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是入庾异的征西府还是入朝廷的黄籍,他说了不算。荆州坐大之后,中枢猜忌怎么消,他说了不算。北伐打起来,粮草役夫摊到百姓头上,他也替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今天这一场。


    他手持麈尾,心里想着荆州。元子是真刀真枪地碰,他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能帮她挡一刻,就挡一刻。


    散场的时候,王坦之从身后过来:“渊源适才说的是心里话?”


    殷皓颔首。


    “庾征西骂你,你这样维护他。”王坦之感慨,“渊源雅量,叫人感佩。一番话说得我热血沸腾,也想去荆州了。”


    殷皓正要开口,王坦之又道:“仆射让我去做尚书郎。但朝廷自过江以来,尚书郎只用次等的人才,怎可让我去任此职?我又不是嘉宾养鸟混日子,我还是很想有所作为的。我心中生气,想来渊源最能理解。”


    殷皓皱眉。


    王坦之继续道:“但先前桓家女郎在尚书台,听说人人都喜欢她,连渊源你都不顾家中反对要娶。我就想着,要不答应仆射好了,我还没见过人呢,结果她被庾征西召去了荆州。我就琢磨着也去荆州看看,权当历练一番。可父亲若离了我,定会天天哭泣。”


    殷皓无语。


    王坦之一脸忧郁:“我从小没离过家。”


    殷皓听不下去了。


    王坦之拉住他:“渊源你说说,我要不要去荆州。”


    殷皓道:“膝上文度,别去了,添乱。”


    (四)


    殷皓从王家出来,坐上青牛车。


    青牛车刚走到乌衣巷口,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殷家郎君”,便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全是十六七岁的闺秀,手帕掩着半张脸。


    殷家郎君追桓家女郎,闹得满城都替他捏一把汗,最后没追着,桓家女郎走了。而他留在建康,继续清谈、赴雅集、坐青牛车。


    事情从那之后变得不一样。春天的时候,殷皓还只是名士,掷果盈车是冲着他的脸和家世才华去的。女郎们热闹地看,看完也就完了,反正他不会属于谁。


    但秋天的时候,满城都在传,传他追桓家女郎的那些年,传他每次从城外回来都先往她家绕一圈。他写过的东西也被人抄出来,词句里头全是那个人。


    “原来殷渊源也会难过。”有人这么说。


    这句话,把他从名士变成了人。


    于是秋天的街道和春天不一样了。那些笑不再是闹的,是心疼的。


    有人把刚摘的金桂往车里扔,细碎的花瓣落了他一肩,心里想的是:他那么瘦,秋风一吹就透了。


    有人解下腰间的香囊,甩手一掷,轻轻砸在他膝上,心里想的是:让他带着,总归是暖的。


    还有人从家里拿了晒干的柿饼、新剥的莲子、用绢帕包好的橘子,红的黄的兜头砸过去,砸完了又后悔,怕砸疼了他。


    殷皓坐在车里,青牛慢慢走。他偶尔侧一下头,避开砸向面门的物件。那些东西落在他衣襟上又滑下去。他没看任何东西、任何人。


    但女郎们不在乎。


    “殷家郎君——”


    “看这边,看这边——”


    牛车被堵在巷口走不动。有胆大的女郎挤到车边,把新折的木樨往他手里塞,塞完就跑,留下一串笑声。


    另一个没抢到位置,气得跺脚,把手里的橘子用力一掷,砸在牛屁股上。青牛哼了一声,晃了晃脑袋,还是慢慢走。


    青牛车终于挤出人群,车后还有人追着跑了几步。


    车里都是花和果子,殷皓只是望着前面。


    清晨去乌衣巷王家之前,他刚从城外回来,先去找叔父殷融。他得到了一卷纸,上面是几家高门的交易。他把那卷纸收进袖中,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青牛车轧过满地的槐叶。


    回到住处,殷皓直接进了书房,走到盆架前。水是冷的,他把手伸进去搓洗起来。不知洗了多久,他停下,抬头看向铜镜。他走近一步,端详自己的眼睛。


    “元子,我不变脏,就护不住你。”


    (五)


    武昌,桓真收到一封来自建康的信。


    她刚从外面田庄回来。这些日子,阻力越来越大,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走。她面上不显,心力的耗损只有自己知道。


    告别郗欩,她匆匆回到房中,拆开信。


    抽出薄薄的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字:“建康秋好。”


    她看了很久。


    建康的秋色好不好,殷皓不写信她也能想象。建康的秋天年年都来,叶子年年都落,没有什么值得专门写一封信来说。他写这四个字是告诉她,他在建康看她看不到的秋色,回忆从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在思念她,在为她努力。


    桓真把信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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