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案上杯盘碗盏摆得满满当当，侍书拍开酒坛坛封，一股酒香溢出。
魏昃看罢，不满地道：“怎地就一坛酒，去去去，再去取些来。”他看向孟希夷，朝她招手，“坐坐坐，咱们不讲究那些劳什子的规矩。”
孟希夷依言坐下，魏昃似乎满意了几分，又对何掌柜道：“老何，坐坐坐，你也坐。”
侍书放下酒壶，正准备出去取酒，魏昃喊住了他：“梨花酿玉泉酿果酒各自取一坛。”
“热帕子呢？，去取热帕子来。”“侍墨，混账东西又去何处躲懒了，滚过来煮茶。”
值舍充斥着魏昃的声音，他的话密得泼水不进，将仆从伙计指挥得团团转。
待酒取来，热帕子送来，侍墨在屋外升起红泥小炉烹茶，魏昃这才满意。
孟希夷看着一字排开的酒坛，紧张地道：“何掌柜，无论如何，你要帮我担着几杯。”
何掌柜还未说话，魏昃拍腿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要找他替你担酒，竟不避着我。该罚！”
孟希夷二话不说，端起酒盏浅浅抿了口。她像是吃了黄连一般，眉头皱做一堆。待深吸一口气之后，扬首一饮而尽。忙不迭放下酒盏，捡了块白切羊放进嘴里。
魏昃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眉头随着她的动作，扬起，落下，热闹极了。
何掌柜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忙得不可开交。
魏昃拍掌笑道：“好，好酒量，孟少东家海量！”
孟希夷似乎对两人的反应毫无所觉，她咽下羊肉，道：“魏推官，我们市井百姓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魏推官莫要怪罪。我请掌柜帮着担酒，怕吃不下，扫了魏推官的兴致。何况，魏推官是我见过最大的官，我不敢隐瞒。”
魏昃听得心花怒放，连着摆手道：“不怪罪不怪罪，你自罚了一杯，我度量比天都大，且放宽心便是。”
孟希夷认真地道：“我不是认罚。”
魏昃脸上的笑容僵住，眉毛又往上挑起。孟希夷继续道：“我先前太过紧张，只听到了罚字。后面我明白过来，魏推官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朝廷命官，威风凛凛。估计此生，我再也吃不到这般金贵的酒，与这般尊贵的贵人一起吃酒，这杯酒，是我自己想吃。”
魏昃眼睛逐渐睁大，僵住的笑缓缓绽开，右腿抬起来，右手拼命拍打着，对何掌柜道：“老何，你瞧她，哎哟！真是有趣，老何，快给孟少东家满上，这性子，真是太有趣了！”
何掌柜忙提壶斟酒，孟希夷望着酒盏，慢吞吞地道：“以前我好奇酒究竟是何种滋味，用筷子蘸着尝了，简直难以下咽。这酒吧，贵则贵，仍然难吃得很。”
“待你吃习惯了，便会觉着，这酒，是琼浆玉露，世间美妙滋味，莫过如此。”
魏昃笑着说完，端起酒盏，道：“老何你也来。”
大家一起举杯，孟希夷只浅尝了口。魏昃何掌柜一气吃完，见她酒没动，魏昃大度地道：“你初次吃酒，慢些吃，我不怪罪你。”
何掌柜见状，陪着魏昃连着吃了好几杯。先前的酒一并涌上，赶紧吃了口浓茶压下去，赔笑道：“我与孟少东家都吃不得酒，不如把鸣音她们叫来，好生陪着魏推官吃一场。”
魏昃不乐意了，生气地道：“平时无论与闺阁小娘子，成亲的妇人吃酒，除自家的姊妹，得有一大堆人在一处，方不失规矩。孟少东家是美貌闺阁小娘子，八字犯煞，旁人不会想着男女大防，真真是最好不过。叫鸣音她们来，生生坏了这份妙处。”
何掌柜怔在那里，他眼珠转了转，干脆地提壶，只在一旁斟酒伺候。
孟希夷恍然大悟，原来魏昃找她吃酒是为取乐。她浑不在意，笑意盈盈举杯道：“我的八字竟有这等好处。敬我的八字。”
魏昃转怒为喜，爽快地吃完，盯着孟希夷的酒盏，不依道：“你这次可不能剩下了啊。”
孟希夷便吃完了杯中酒，魏昃亲自提壶替她斟满，热情地道：“孟少东家吃些点心。一直叫孟少东家，着实生份。你可有名？我叫魏昃，旁人都叫我魏七郎，你叫我魏七便是。”
孟希夷答了，“我大哥叫孟道夷，旁人为好区分，叫我为阿希。”
魏昃一阵惊呼：“你们兄妹的名字都有学问。阿希可读过书？”
孟希夷点头答道：“识字，会写大字。铺子的祭文都是我誊写。”
魏昃又笑个不停，“识字写大字，竟是誊写祭文。除此以外，阿希还有甚本领？”
孟希夷微微仰头，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还会画画。”
魏昃惊叹连连，“阿希还真是才情过人。不知阿希师承何派？”
“我确实多才多艺。”孟希夷附和了句，露出迷茫的神情，道：“我画宅子，车马，仆从，还画棺木祥文，算是何派？”
魏昃惊呆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孟希夷，笑得声音都变了：“好，好.....原来是画丧事上的物什！”
孟希夷面不改色，格外自豪地道：“我画工上乘，画得活灵活现。”她微微停顿，道：“过些时日在何掌柜的戏楼办挽歌比试，七郎君要是得空，可以来瞧热闹。”
魏昃笑得眼泪汪汪，他拿起帕子抹掉，吃了一杯酒润喉，道：“你家铺子也要比？”
孟希夷道是，她的笑容不变，语气寻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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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兴许，今年是孟家铺子最后一年参加挽歌比试，今后，我再也不会画画了。”
魏昃不解，疑惑地问道：“为何？”
孟希夷道：“生意冷清，铺子要关张。”
魏昃听得一头雾水，朝何掌柜看去。何掌柜端着酒盏，眼观鼻鼻观心，只专心致志地吃酒。
孟希夷却未再继续说下去，她神情欲言又止，最终垂下头，安静地一言不发。
魏昃见他们都打哑谜，顿时急着对孟希夷道：“你我不是外人，有话直言便是。”
孟希夷深吸一口气，将满盏酒一气吃完，像是下定天大的决心，终于道：“七郎君，每当街头巷尾出现无家可归死者时，朝廷出银子将其收敛，安葬于官墓。”
魏昃点着头，道：“确有此事，我时常听底下的差役们回禀，何处有无主尸首。”
他犹豫了下，问道：“孟家打算揽下这笔买卖？朝廷规矩，每具尸首丁口六钱，孩童减半。在太平年份，京城每年约有不到三百具尸首。一年下来，统共约莫三百两银，赚不了几个大钱。”
孟希夷颇为意外，没曾想魏昃虽纨绔，对数目银两却甚为清楚。
想到永安侯夫人娘家的海船买卖，孟希夷旋即释然，道：“只三百两的买卖，辛苦脏臭不提，差事繁琐，须常与官府打交道。并无人家想要揽下此门生意。”
孟希夷无奈地叹了声，道：“七郎君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着。官府买卖岂那般好做，孟家铺子即便想，也苦于没门道。”
魏昃自得一笑，傲然地道：“小事而已，我可帮你。不过，”他话语故意一停，抬起下颚朝孟希夷面前的酒盏点了点，“你的酒，可不能再留在酒盏中一动不动。”
孟希夷的酒盏尚满着，何掌柜闻言，默默地提壶添了几滴。她接过酒壶，一手执壶，一手端杯，痛快地吃得一滴不剩，再斟得满满当当。
魏昃看得抚掌大笑，与孟希夷你一杯，我一盏吃起来。
日头悄然西去，程二爷的喜筵早就散了场。值舍屋内摆成一排的酒坛，已然不到小半。
何掌柜亦吃了不少，满面通红，拉着伙计含混不清地训话。
魏昃趴在矮塌扶靠上，吐得惊天动地。侍书侍墨又是递水，又是递帕子，忙成一团。
孟希夷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趁乱从后角门离开，叫来骡车回羊角巷。
春日傍晚的冷风吹来，孟希夷不禁渐渐后悔。早知魏昃酒量尔尔，她便不将善酿梨花酿等各种酒，混着斟进他酒盏中。
惟愿他醒来后，还记得答应之事。
若能得到官府这笔买卖，孟家铺子，便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