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到,是该吃饭的时候了。
卢轸已经脱掉了夜行衣,换上了一身灰色粗绸的衣裳,第一眼望去,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商贩,放在人堆里都挑不出来。
因着白沟驿靠近边境,等闲没有百姓来此,卢轸不敢用火把照明,一人一马便靠着月光摸索着前行,至天稍亮步子才快起来些。眼下已快到莫州的任丘县了,卢轸下马,把乌雅牵到了一处小土坡的背阳面上,原地坐下休息。
射玉在空中绕了两圈,见下面的人没再动弹,便自顾自地飞向前面的密林里找吃的去了。
话说栾素从州衙接了高确手中的文书和银钱后,便骑马从文安县城出发。
文安县周边还好,出了城十几里地后,栾素就不太认得路了。至今十八年的人生中栾素都没怎么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是大前年和同乡学子一起往东南方向的沧州拜访一位老先生。
此刻没有同乡相随,也没有行人可以问路。栾素在岔路口看了又看,最后选了右边的那条小路,他依稀记得应该还没有到那条走过的官道。
半山腰上,几间破旧的土房。土匪甲兴冲冲地跑进来报信:“头儿,下面来了个瘦高杆子,就一个人。”
吸溜着清水面条的土匪头子抬起头看向报信的小兵:“这有啥高兴的,等了两天就来了一个人,看清楚他穿戴如何了吗?够不够咱们打牙祭的。”
土匪甲稍加思索后说道:“呃,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
土匪头子把碗抱起,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你那双眼看人能看明白吗?上次你还说路过的一个瘦子看起来弱不禁风,衣服还讲究,必是个好下手的。结果呢,刚冲出去,都没看清人家怎么出的拳就趴地上了,我躺床上养了半个月才好。”说完还打了一个嗝。
小兵小声反驳着:“头儿,我感觉这次我看得挺准的……”
土匪头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起身往外去,“行了行了,我自己下去看。”
小兵这次还真看对了,栾素不像上次的那个瘦子,他只会些花拳绣腿,身上还有不少的银钱,实实在在的软柿子一个。
小路旁的半坡上,一群人躲在还算茂密的草丛里齐刷刷地看向快走近的肥羊。小兵迫不及待地指向下面的人影,“头儿,就是他。”
土匪头子看向小兵指着的方向,观察一番后说道:“欸,看起来是个书生啊,还带着不少东西。”
土匪乙在旁边提醒道:“头儿,他该不会是进京赶考的吧,咱们行规不抢赶考的读书人啊。”
土匪头子用手敲了一下土匪乙的头,压着声音说道:“你傻啊,进京不走这条路,这条路是往西的,走不到京城。”
土匪甲问:“头儿,那我们还动不动手啊?”
土匪头子转头看向小兵,“废话,当然要动手,先不说他那包袱里有没有银子,便是一匹马拿到集市上也能换到十几贯铜钱了。”
土匪丙蹲在三人后面,小声来了一句:“可是头儿,他也是个瘦子,万一和上次那个一样把我们打趴下了怎么办?”
土匪头子转身也给了土匪丙头上一下,“那厉害的瘦子能有这么多吗?别废话了,叫弟兄们准备着,等他到了下面那个弯儿就动手。”
“得勒。”土匪丙摸摸头向后跑去。
栾素挺直地立在马上,嘴里还念叨着“三风十愆”、“康王之诰”,虚握着缰绳任由马儿带自己前行。
“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
“天下”两个字没背完,一伙毛贼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把栾素的马吓得高抬起了前蹄,险些把人掀翻。一行十几人,均匀散开将栾素围了起来。
土匪头子慢慢从包围圈外走进来,还扛着一把生锈的大铁刀,朝着栾素不客气地说道:“哎,小子,准备干什么去啊?爷爷在此,快快下马奉上买路财。”
栾素看这架势,知道是遇上强人了,不知对方是只要钱财还是会伤人性命,便开口试探道:“各位好汉,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小可是霸州人士,欲往京城赶考,路过宝地,还请高抬贵手放小可过去,自有买路财奉上。”
土匪头子把肩上扛着的大刀朝地上一杵,开口讥讽道:“哟,还是个知道行规的,咱们是不劫进京赶考的书生,但你,是吗?”
栾素没听懂他的意思,只得再次重复:“千真万确,小可确实是进京赶考的,烦请各位好汉通融一下。”
旁边一个稍显老态的土匪丁开口道:“小子,你走的这条路是往西去的,你难道要跑到西边回鹘人那赶考吗?”
一众土匪哈哈大笑。土匪头子笑罢,指了指栾素,略带威胁地说着:“少废话了,交出马匹和钱财,就放你过去,否则我便杀了你这假书生。”
卢轸坐在土坡上嚼着姑姑准备的牛肉干,眼睛看着地图,心里盘算从哪条路走更快些,还得在约定的时间赶到汴梁城。
吃完了两大片牛肉干,卢轸还没来得及喝水顺顺,便听到了土坡背面的动静。乌雅也听到了,抬起一只蹄子有些彷徨地看向卢轸。卢轸快速放下水袋,食指竖在鼻前,乌雅默契得没有发出声响。
卢轸那把裹了黑白双色鲨鱼皮的钿装横刀很是惹眼,来南朝之前卢轸用了一层软牛皮套罩在外面。
轻手轻脚爬上土坡顶,卢轸一手压在刀把上,静静看着下面,如果没有紧急情况,她可不想动手。
土坡下的小道儿上,一拨人围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似是在劫财。
卢轸松了一口气,不是官兵就好,等下面的人散去,自己再上路。
卢轸没打算插手,缩在土坡上观察事态变化,不多管闲事是最保稳的做法。下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应是走错了路……进京赶考的路费……辛辛苦苦攒了好些年…父母不易…真是给不得啊……”
“带这么多书做甚……钱呢……”
“废话真多……找死……”
貌似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这点也太背了,出门被强盗缠上。
普通人家读书不易,卢轸是知道的,经史子集花销大,拜师求学难度高,策论应答门道深,进京赶考路程远,哪一步都能把人择掉大把。
嘶,要不帮一次,下面的毛贼不成气候,左右不过三两下功夫,就当做好事了?卢轸有些纠结。
下面那个领头的高扬起了刀子。
没时间犹豫了,卢轸快速抓起一块石头,手腕使劲,飞出的石子击中了土匪握刀的手。咣啷一声,长刀落地,那土匪似是有些吃惊,朝着卢轸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卢轸知道自己藏不住了,索性站起身,朝着下面的土匪说道:“各位,绿林的规矩,不劫赶考书生,你们怎么乱来呀。”
卢轸这一击力道可不小,土匪头子被打麻了手腕,黑着脸没好气地说:“藏在暗处偷袭,你又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对明人才用明招,但你,是吗?”卢轸把刚才听到的话又还给他,“不想和你多说,快些散去吧,我不想动手。”
土匪头子气急,指着卢轸叫道:“你个毛头小子口气这么大,站坡上算什么,下来爷爷教你——。”
叫什么叫啊,又不是谁叫得声音大谁就更厉害,卢轸翻了个白眼。
不想这群草莽再把别人招来,卢轸低头看了一下,脚下一动,又是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飞到了土匪头子的太阳穴上。
土匪头子吱哇乱叫,众土匪惊呼,连连后退。
土匪甲对着土匪头子说:“头儿,这人好生厉害,要是打起来咱们肯定要吃亏。”卢轸还没有出刀,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的人。
“走。”土匪头子不甘心地下达命令。
“慢着,没人教过你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吗?”卢轸冷声发问。
土匪头子看了眼手中的钱袋,只能扔到地上,领着众土匪退向山坡上的草丛。
站在小路上的栾素朝着坡上的卢轸深深行了一礼,大声谢道:“多谢仁兄出手相助,小可栾素,敢问仁兄姓名?”
卢轸浅笑还礼后本欲转身就走,可巧一卷白纸从刚刚散落着的行李中乘风而起,正好飘向了土坡。卢轸伸手挡下,看着不算矮的土坡,帮人帮到底吧,脚尖轻轻一点,落到小路上。
栾素抬头看着山坡上的人乍一下到了眼前,忙着又行一礼。
卢轸笑着说:“我本也去京城,路见不平投石相助耳。萍水相逢不用互通姓名。我帮兄台拾书。”栾素郑重谢过。
卢轸双手顺着纸张平铺书写的方向慢慢卷着,在纸快到头的时候,手指似是碰到了什么微微凸起的东西,在光滑的纸张上分外明显。
卢轸的食指甲盖前沿有一道豁口,是之前和军营里的将士比划刀法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崩到的,当时虽说没有用很大的力道,但是指甲却怎么也长不好了,每每摸着都有些刺挠剌人。
不会是自己指甲上的豁口把人家的纸划破了吧,卢轸赶快又展开看了看。纸张完好无损,只是在文书最左侧落款处的一小张贴黄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卢轸微微有些心虚,快速望了一眼前面的书生,用拇指压了压那处翘边。
正要再次将纸卷起时,卢轸瞥见了落款处的红印。九叠篆体,两寸见方,“霸州之印”!
这人随身带着的是官府的文书啊!卢轸震惊之余,背过身去,又快速地扫了两眼文书的内容,看着似乎是一纸上奏霸州地方民生吏治的状子。可是……
卢轸捻了一下纸张,质地绵软平滑,色泽洁白,是官府用的构皮纸,看着不像是假的。既是公家文书,为何贴黄上不钤盖官印?
此行探查水系,河水涨落之事州县的图经方志必有记载,免不得以后要和他们打交道。卢轸看向不远处正在拾书掸灰的人,“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忙呢,先问问试探一下。”卢轸心想。
“这位兄台,你的文书掉在这边了,瞧着是个紧要的东西,我帮你拾回来了。”
“多谢仁兄,我正找着呢,确实是件顶顶重要的东西。”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看这文书上盖着官印,想来兄台是官府中人了?”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一举子,还未取得官身。这文书是知州大人托我送进京城的,我正要去京城赶考,故而捎带着了。”
卢轸有些不信,一州的铺兵递卒少说不下百人,怎么可能轮到一个举子递送,送的还是可以擢贬官员的状子,出了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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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责。
“想来兄台是十分得知州大人青眼了,只是这份状子怕是有些不妥。”
“仁兄这是何意,还请明示。”
卢轸把状纸接过来,趁机又看了一遍。
“此状纸由霸州官府所书,递送进京,按制或为漆封或为实封,可这状纸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卷着,也不怕人看见,此为第一不妥之处;我朝公文贯用构皮白纸,如需局部改动,便用纸片贴上改写,虽说不像前朝诏敕那样用黄纸,却也延着前朝的说法称此为‘贴黄’,而加上贴黄后的一大要事,便是要在贴黄缝隙处加盖官府印章,以防篡改,而此公文只有落款处一方印章,此为第二不妥之处;我朝官府的邮传驿卒皆为军士,寻常公文用‘铺兵’,加急公文用‘急脚递’,未曾听说有雇用民夫的,此为第三不妥之处。如此观之,兄台手里的这份公文,恐怕不是假的,便是错的了。”
卢轸从小就跟在姐姐和姑姑身旁学习政务,两国官制皆承袭前朝,大差不差。卢轸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便把公文还给了栾素。
栾素急切地接过,“这怎么可能呢,文书是知州大人亲手交予我的!他还给我写了委托信,说用此信即可在京城都进奏院中证明我所受之托,信还在我这呢。”说完,便要折上文书再找书信。
文书又是好一顿摩擦,本就不牢固的贴黄彻底被掀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文字。
“这下面怎么写的是九月!?我今早接过来时,上面写的明明是十月初一,知州大人跟我说的是十月三十日之前送到京城啊!”栾素惊呼。
卢轸明白了,敢情这位仁兄是被知州摆了一道啊!一州之内可没有谁能用官印而不被知州所知的了。
“我要回霸州问个清楚!”
卢轸急忙喊住这愣头青。
“你现在回去又有何用?他们诓骗你,必然是做足了准备的,官府中留下的抄录本落款也一定会是九月,兄台当时没验看吧?我估摸他们就是瞧着兄台你还未入官场,不谙规制,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坑了你一把。你就算立时回去找他们对峙,州府上下又有哪个会帮着你讲话,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你早在九月就已出发,却一直在外地迁延罔顾,眼见要误了正期,便回霸州耍赖,知州一声令下就能将你送京法办,断不容你辩解。眼下你已接了这文书,便默认这文书该由你送到京城,今日是十月初一,还有不到四日,兄台快马加鞭,或许可以踩着期限赶到京城,便可相安无事了。”
栾素听了卢轸的话,似是愤怒似是不解,一口气提至胸口,好久才吐出来。
“仁兄讲的在理,我这就出发赶往京师。”栾素不是只会读书的迂腐酸儒,卢轸的话让已经他明白了自己现在不容乐观的处境。
“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兄台但说无妨。”
“这一路到汴京还要一千多里,路上日夜不停,需得换马前行,马匹价高……我随身带着的银钱怕是不够,可否请仁兄支应一些……待我抵京之后必定想办法还上!我,我可以立张字据,请仁兄告知家住何处,必然有借有还,请仁兄帮我!”
卢轸自然知道易朝马匹价格不菲,而且离汴京越近价格越高。易朝不像朔木,有大片可供放马的草原,本土马匹良莠不齐,数量稀缺,百姓日常出行都以驴车为主。
在易朝,一匹普通的驮马就能卖到七贯铜钱,军中的军马普通一些的也能值个二十贯。若是把乌雅这样腿部修长、身躯肥硕、日行四百里的西域马拉去汴京,不用吆喝,十两黄金到手矣。
听说为着采购马匹,易朝还专门设置了茶马司,用茶叶和西南、西北的少数民族交换马匹。朔木每次的朝贺使团都会带去不少的散马,在易朝可以轻易换到丰厚的茶叶丝绸和金银器作为朝贡谢礼。
“好说好说。”卢轸看他一个倒霉的穷书生,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要被官府缉拿,本就有意帮他。当下便拿出自己的钱袋子,这是鲜鸷在上京时就准备好交给姑姑带到白沟驿的。昨晚卢轸一股脑地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包了走,刚才放在包袱里坠得肩膀生疼。打开一看,这败家玩意儿,卢轸还以为鲜鸷放的是碎银子呢,结果里面全是换好的易朝官制五十两“真花银”大银锭!
卢轸两眼一黑,颇为肉疼地抽出一块。刚才都答应人家了,现在总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用刀再绞下来一块。这一个大银锭不知道能换多少个羊肉烧卖了。罢了罢了,不与将死之人计较,卢轸强颜欢笑地将银子递给对面之人。
栾素看着这块簇新的真花银,不好意思地说着:“要不……我给仁兄押个东西吧,我找找值钱的……。”
“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吾所志,不知兄台可愿成人之美。”卢轸不想在此地久留,便想了个出尘脱俗的说法快快掐断话头。
栾素有些惊讶,却仍然郑重地说:“仁兄愿做鲁仲连,我却不好白拿人钱财,若我顺利赶到汴京,必会报恩。”
“兄台快些上路吧,路上多问问,别再走错了。”卢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地说。
栾素利索地收拾好行李,调转马头,向卢轸行礼告别。
看着马匹快速消失在小路的弯道后,卢轸转身,捶胸顿足,好一阵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