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霖听着栾素的话,脸色越来越慌张。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举子,居然真敢直闯州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一些被官帽吸走,更多的则是积蓄在脸上。杜霖还没来得及用衣袖擦一下脸,就听见了高确的呵斥声。
“杜霖你大胆!我霸州地处边境,百姓多从箭社,少读诗书,中举的人数本就比不过江南那些富庶之地。本州州衙就设在文安县,乃汉朝高祖始置,你身为文安县父母官,连‘崇尚文礼,治国安邦’都不知道吗。全州三县唯一一个举人就出自你治下,学子上县衙求助,你一不发驿券,二不给资银,还叫县吏推搡功名之身。在本官眼皮子底下,你敢如此为难一个苦书生,你忘了自己也是科举考出来的吗?”
杜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杨仁佐暗暗称奇却面上不显,没想到高确处理州务不行,骂起人来却条条道道的。
“箭社”即为弓箭社,是河北道或京东道等边境地区的百姓自发形成的武装保境组织,入社者常带弓而锄,佩剑而樵,边农边武,这样既能增强当地的军事实力,又能减少军费支出。
资银和驿券都是为资助寒门学子所设。各个州县的乡绅们大都会合资购买一块土地,名为贡士庄。贡士庄交给官府打理,每年土地所创粮食收成会换为资银,由官府分发给学子,资助其学业;驿券则是每届秋闱结束后,由州县整理中举名册,上报中央,由朝廷统一核发后,举人们再到州县领取。驿券上会标注使用人的姓名、行程路线、时间限制等等,举人凭借驿券,可在沿途官家驿站内免费食宿。
高确拍了一下桌子,“说话啊!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资银和驿券为什么不给人家?”
杜霖被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猛然一抖,“回大人的话,驿券……驿券,卑职未曾拿到啊。”
“大人,他撒谎!此事是卑职亲手经办的!”杨仁佐没想到这事还能把自己也扯进去,当下站出反驳杜霖,“卑职自京中收到驿券后,立刻遣人转送到了文安县衙,衙吏回来时也拿到了杜县令的签押文书,如今文书正放在卑职桌旁的柜子里。那天应是九月十一,全州就这一张驿券,卑职绝不会记错。”
高确怒道:“听到没有,还不说实话,难道非得把签押文书拿过来你才肯说吗!?”
杜霖缩头缩脑地说:“大人恕罪,那张驿券……被卑职不小心……遗失了。”
高确皱着眉,手指上下晃动地指着杜霖,“你,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了,如此疏忽职守、鲁莽灭裂,你当初是怎么考上的!?”
高确顿了顿,继续发问:“那资银呢?你弄丢了驿券,补上人家路途所需开销尚可挽回,我没记错的话,贡士庄也是你在管吧?”
“大人好记性,正是杜县令在管。”杨仁佐瞅准时机又站了出来,马上反击回去,眼神复杂,似乎还在筹算着什么。
杜霖还挣扎着说:“回大人的话,贡士庄……呃,今年年景不好,收成惨淡……”
“你放屁!霸州今年雨水充沛,政清人和,又无蝗灾也无兵祸,你敢说年景不好!你早上吃酒了不成!”高确恨不得桌子上有块惊堂木,他现在气得都快把手拍肿了,“便是今年收成不好,那去年呢,前年呢,本州三年就出了这一个举人,一人份额的钱你都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你说,是不是你贪掉了贡士庄的资银!?”
高确一看到杜霖做贼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正欲发落杜霖——
“你这——”
“大人,卑职有要事与您商议。”杨仁佐快步上前,附在高确耳边小声说道,“事关考课状,还请大人移步后堂。”
高确沉浸在青天大老爷的身份里无法自拔,对自己刚才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的审问满意至极,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年轻当县令的时候。
骤然被打断,高确十分不悦,却听杨仁佐说与考课状有关,忙起身与杨来到后堂。
“快说快说,有何要事?”高确急切地问道。
杨仁佐笑眯眯地说:“大人方才不还在忧心如何将考课状递送至汴京吗?如今这递送之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何人?”高确还未听懂杨仁佐的意思。
“堂下所站的新举人。”杨仁佐只好明示。
高确有些震惊地说:“刚才那个姓栾的?”
“正是,汴京距霸州一千二百多里,大人就算此刻唤来‘急脚递’移交文书,军士日行三四百里,路上日夜兼程、不饮不食,也不免有所耽误,不到四日的时间可是有些勉强。倘若我们把考课状交给这新举人,写份委托文书,用词模糊些,再把落款提前到九月,不跟他说明这考课状的上交时间,这样文书有没有到汴京便也不重要了。若上面追查下来,我们就一概推到那举子头上,卑职看过贡籍,这栾素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家中只剩他一人,就算到时候事发也无人为他申冤,一切还不全凭大人施为。”杨仁佐细细解释着。
高确还没想明白这事,“这样可行吗?所交文书俱要在州衙留底,两份文书时间对不上怎么办?”
杨仁佐继续点拨,“此事好办,我们先写两份落款为九月的状子,再把要递送出去的那份用张贴黄把日期改成十月,这新举子未入官场,必不知道贴黄上还需加盖官印为证,就算日后贴黄掉了或者他发现了,也可说是他自家在路上磨蹭,误了公期,咱们上下统一口径,这事便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大人可以让汴京的亲友帮忙说说话,再多多给那举子些川资,今天就把人哄上路,如此,大人困局可解矣。”
高确终于搞明白了,“哈哈哈哈哈,汝之困局亦解矣。”
虽说事情这样做很不地道,那栾素看起来未及弱冠,年纪轻轻便中了举,想来是有些真才学,此去汴京参加春闱,或可得榜上一席。自己本有意帮他的,天下读书人没一个是容易的,可惜呀可惜,还是自己的仕途更重要。
“大人,还有一事。”杨仁佐又开口道。
“说吧。”高确的心情好了起来。
杨仁佐认真地说:“刚才那份考课状不太妥,卑职认为还可以再重写一份。”
“这是为何,那状纸我虽未细看,瞄了两眼也知道里面的内容章法严谨,辞理典丽,最后还提到了恭祝陛下寿诞,很是周全,是要再删改些什么吗?”高确问道。
杨仁佐说:“回大人,并非删改,而是再添上一事。”
“哦?何事?”高确来了兴趣。
“文安县令杜霖对待公务草率了事,又侵吞贡士庄的资银,大人可以在状纸上按问其罪。刚才的那份状纸虽说是条分缕析,但难免有些失真,一州之大怎可能没有一件龌龊之事。若是添上杜霖,状纸上就有了可以让汴京上官指点发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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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也显得大人对待下属时常查点,明断是非呀。”杨仁佐说完,朝高确抱拳行了一礼。
“好好好好好,杨通判,你可真是个人才呀,等这件事过去我就找人帮你写保举状。”高确真真是心情通畅了。
“多谢大人!卑职这就去重拟一份状纸。”杨仁佐说完快速朝二堂走去。
高确回到签押房,温声说道:“栾生啊,刚才后堂有些事情需要本官处理,故而来得慢了些。”
栾素还站在原处,“大人客气了,栾素未等许久。”
高确继续温声说道:“哈哈哈,真是个敦厚知礼的后生,你放心,这件事本官帮你处理,包你顺利到汴京考试。”
“杜霖。”
杜霖也还跪在原处,“卑职在。”
高确换了一副面孔,厉声道:“滚回县衙去,把过去十年贡士庄的账簿都给本官找出来,本官要亲自验看。查出的亏损你要是补不上的话,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上书纠劾你了。”
杜霖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谢大人救命之恩。”
高确转头看向栾素,“栾生啊,杜霖丢了你的驿券,险些误了你进京赶考,实是可恶。我本欲惩治于他,奈何朝廷办事皆有法度,朝廷命官的性命也不是我可以轻言夺去的。你看这样可好,本官自掏腰包赠你一匹马,再出二十两银子,权当你路上的川资了。”
栾素听完,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学生不敢受。”
高确亲和地说,“哎,本官亦有件公事想找你帮忙,这些钱就当是你帮官府办事的报酬了。”
“不知是何事,还请大人明示。”
高确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州衙里有份不算紧要的公文需得送到汴京都进奏院去,不巧州里的那些个驿卒昨日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现下都躺在医馆里不能动弹,一时半时怕是好不了。你可愿意帮着官府把这份文书送到汴京去,就当还我的人情了。”
栾素微微一松气,刚才还有些摸不准知州大人的意思,这下明了了,“大人帮携之义,栾素铭记于心。这文书自然帮忙送得,只是学生还不知这文书需在何日之前交到都进奏院,恐坏了大人的事啊。”
高确轻笑着安抚,“这你不用担心,十月三十日之前送到汴京即可。既如此,本官去取文书,你也回家收拾收拾,今日便上路,前面浪费了许多时间,想必你也有些急了,别耽误了赶路和温书。”
栾素行礼称是,“是,学生这就回去收拾行囊。”
栾家在文安县城的东边,已经垮了一半的院墙勉勉强强围成了一片院子,将一间半土屋圈在里面。
家徒四壁,本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栾素只包了几件起毛边的衣裳和书籍。一切收拾停当,栾素朝家后走去。
栾素没有钱买墓地,是以栾家父母的坟就在家后。
栾素跪在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爹,娘,儿子要出趟远门了,这次要去汴京,就是之前说过的,去汴京参加春闱。原以为这次考不了,幸好今日遇上个好官,给了川资也给了马,比儿子自己走快多了。爹,娘,这一走,山高水远,前途未卜,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儿子已经托了隔壁的周大娘时常来家里清扫,恕儿不孝,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小院,栾素心中默念:“爹,娘,保佑儿子中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