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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家事国事

作者:药材铺老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熟门熟路地穿过一个宝瓶门,卢轸二人来到了父亲日常起居的小院。席面没有摆在前面的正厅,这是郁久的习惯,说是怕收藏的古籍沾染了饭食的味道。


    赞华院门洞大开,微风裹挟着饭香从院内散出,引得卢轸和鲜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倒是惊了停在院内栾树上的一只灰喜鹊,扑棱着的翅膀带下了树上几朵三叶合抱成的“小灯笼”。


    “是卢轸和鲜鸷来了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卢轸跨越房门道了声“父亲安好。”鲜鸷跟着行了个礼。


    “一切都好。此番南下可还顺利?”郁久穿了件右衽襕衫,头发也束了起来罩在儒巾里面,从书桌旁起身,向圆桌这边走来,一番“才子词人,白衣卿相”的韵味,让人恍若置身南朝。


    “当然顺利,札子都已经送到宫里等姐姐看了。父亲院里的栾树真是不错。”卢轸由衷发赞,却隐下了那几件怪事,她不想让父亲那么早知道。


    “‘风高大夫树,露下将军药’。当初千挑万选,还好没白费心思。”郁久对自己置办的小院颇为满意。


    “《周礼》有言: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杨。父亲一身才华不能施展,甚是可惜。当初父亲辅佐姐姐即位,才略器识众臣皆有目共睹。如今父亲可还愿意出仕?”卢轸又一次劝起了父亲。


    郁久已辞了所有爵位官职,赋闲在家,每日潜心钻研诗文,只是重辇有时还会来此跟郁久讨论国事。


    郁久摇了摇头,“当年为了完成你们母亲临终嘱托,这才又忝居宫中两年。你姐姐坐稳位置之后,我不想在那个伤心地再多待一刻了,如今有你们姑姑帮衬着,我也就放心了。”


    说的是申遥临终时的那间宫殿,也是申遥和郁久之前在宫中的寝殿。当年那次木叶仪后,申遥怀上了鲜鸷,郁久劝说申遥先养好身子再考虑子嗣的事情,母亲却不舍腹中已三个月的小生命。后来父亲到底没有扭过母亲,只能在日常起居饭食上多留心,可母亲最后还是身体空虚,拼了命生下鲜鸷后,撒手人寰。


    说到伤心事,两人沉默。鲜鸷适时地开口,“菜马上凉了,再不吃都糟蹋了,杏花楼的水晶肘子平时可难得吃上一次,父亲和阿姐不吃,可得许我先动筷了。”


    刚才开头夹杂诗文的寒暄,鲜鸷可不想插话,不然少不又得被父亲考教功课。虽说《周礼》韩夫子已经教过,但他可不敢保证自己全部记住了。韩夫子说他一颗玲珑心,几乎全长在军务上了,偏偏诗文不得法门。


    气氛回暖,郁久招呼着一双儿女动筷。浑羊殁忽、光明虾炙、消灵炙、冷蟾儿羹、毕罗……都是些费时费力的菜,这杏花楼的厨子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


    “父亲可知姐姐最近和奇凛哥有些不对?听鲜鸷说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奇凛哥陪在姐姐身边已经快十年了,如今官至总宿卫事,这位置不是大君的兄弟姐妹,便是羽陵王可当得了,何事能让他们闹别扭?”卢轸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鲜鸷不知道,奇凛哥不说,若说还有谁能了解内情,便只有父亲了。


    朔木大君的夫婿封号皆为“羽陵王”,这是朔木国第二任大君为夫婿选择封号时,思及父亲所设,历代沿袭,逐渐成为定制。二人的父亲郁久和重辇的父亲鹫山都曾做过羽陵王。


    郁久斟酌着开口:“说起来是你姐姐的问题,本来你姐姐想在木叶仪过后便准备着……嗯,求子,奇凛不愿。”


    卢轸心下了然,虽然父亲闪烁其词,没有说得很透彻。


    自古朔木大君孕育子嗣就是一件难事,三年一次的木叶仪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推迟,象征着巩固君权的血祭作为祭祀仪式上最重要的环节,也必须由大君亲自完成。身子虚弱时,血祭所需血量都会增加,更何况是有孕之身。三人的母亲申遥,便是在最后三年接连诞下卢轸、主持木叶仪、再次有孕,这才年纪轻轻就与世长辞。


    重辇的尊号“延寿”便是申遥弥留之际所起,当时的申遥还未到三十岁。最好的情况便是在前面的两年诞下子嗣,余下的时间将息调养。


    延寿十一年,也就是上一次木叶仪之后,室韦部作乱,重辇忙着处理平叛的事情,错过了三年之间那段最佳的档口。如今姐姐怕是想早些……


    奇凛是知道归善大君当年之事的。


    “这下奇凛哥怕是更不会同意了。”卢轸把今早木叶仪上的事情告诉了父亲。


    郁久连忙追问:“你姐姐身子可有不妥之处?”


    鲜鸷接过话茬说道:“奇凛哥方才没说,但宫中的奉宸司和御医早早就备下了益气养血的药膳,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郁久点了点头,继续和两个孩子聊着家常。


    午膳用过,小狸按照卢轸的吩咐,早早带着东西候在府外。


    “父亲潜心钻研文学,这是新寻得的南朝《文苑英华》全册刻本,想来父亲应该会喜欢。”卢轸指挥着府丁把包裹好的两大包书册抱进府中。当初寻书时着实花了一番心思,卢轸提前安排人分几次悄悄从南朝关口带出。带回来的过程也很是不易,听小狸说,乌雅昨晚怒吃了一槽的豆料。


    “你有心了。”郁久拍拍卢轸的肩膀,欣慰地说道。


    姐弟二人别了父亲,向北边的宫帐骑去,在各自的宫帐前分开。


    卢轸难得有了些独处的时间,一边把玩自己收藏的宝贝,一边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卢轸其人,爱好广泛,收藏的东西品类繁多:金笼水晶带、黄桦皮缠楮皮弓、皂雕翎羱角骲头箭、白楮皮裹筋鞭、海豹皮鞯、描金凤纹鞍、玛瑙臂鞲、各式当卢、绿松镂空纹金刀……亦不乏历朝历代志怪类的书册和话本子。


    东西很多,幸而卢轸走之前,嘱托鲜鸷和小狸帮自己时不时地清理一下,如今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整饬。


    思绪还没完全成型,鲜鸷便又来了,“阿——姐——,出来射箭!”


    果然是难得的独处时间。正好,南巡的这段时间里,为图方便,在外歇息时,都是射玉提供的肉食,卢轸未曾自己动手过。一人一隼对半着分,倒也够填饱肚子,今天正好活动活动。


    卢轸提着弓走出宫帐,“今天射什么,现在这个光景,鲜柳条可是难得,到时候又输了项链可不要急眼。”


    射柳是朔木贵族经常进行的游戏,参加射柳的人要把彩头挂在柳枝上,或为帽子,或为袍子,或为项链。小时候鲜鸷刚学会射箭,经常来找卢轸比试,每每输了帽子或项链,不免一番闹腾。


    鲜鸷已经安排人在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立了两块草靶,对阿姐又提起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羞恼地说:“阿姐,不是说过不提小时候的事了嘛。”


    “好好好,今日只射靶子吗?”卢轸在靶前站定,转移话题地问着。


    “光射靶子多无趣,韩夫子月前刚跟我讲过‘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第三艺便是‘五射’了,今儿我们来比五射。”鲜鸷上上了弓弦,跃跃欲试地说。


    朔木国虽是游牧起家,却也极善于吸收中原文化。朔木建国的时机,同时也是中原动乱、政权交替的窗口,很多汉人北上躲避兵祸,奇首大君对投奔的汉人选择了“因俗而治”,朝堂上分设北面官系和南面官系,南面官多数择汉人充之。


    析津府以及大同府等靠近中原的州府都是按照汉制管理,连“析津”二字亦是取自《诗经尔雅》中“析木谓之津”的天文分野学说。如今教授鲜鸷课业的韩璟韩夫子,便是儒学大家玉田韩氏子弟,是重辇亲自派人去析津府请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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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约好彩头,小狸主持,比试开始。


    第一试,白矢,要求箭穿靶子并露出其箭镞。二人皆下沉肩膀,扎稳马步。“咻咻”两声后,小狸喊人抬起箭靶,展示背面露出的箭簇。


    “第一局,平!”


    重新安放箭靶的间隙,卢轸问鲜鸷,“你怎么看待水系之事?”


    “我回去仔细查了从延寿五年开始的记录,几条大河中,越往南的河流,相同月份的水位与以前相比波动越明显,只是河水水量巨大,差了一毫一厘,当地官员便也没有察觉。”鲜鸷一边调试着弓弦,一边回答姐姐的问题。


    “姐姐是如何注意到水位异常的,有何契机吗?”鲜鸷发问。


    “箭靶好了。”卢轸看向前方,又一次挽弓。


    第二试,参连,要求前放一矢,后放三矢而去,矢矢相连。鲜鸷率先放弦,卢轸紧随其后,二人箭靶皆呈连珠之相。


    “第二局,平!”


    卢轸再次开口,“南下到析津府时,遇到一奇事,城内显忠坊的高梁河段上欲建一座小石桥,官府作为东家出资,在工期过半时派人去现场查看施工进度,却发现石桥一侧的桥堍和踏板石都建在了河面上。官兵指责工匠私改图纸,工匠却说就是按照最初图纸上的选址修建的。官府要把工匠索拿下狱时,我正巧路过,仔细比对了桥堍和图纸上的位置,确实没错。”


    鲜鸷追问:“那是何原因,官府总不能蠢到把桥堍选在河上吧,这可如何过人?”卢轸正欲回答,却见那边小狸挥了旗子。


    第三试,剡注,要求在箭落地之前,上弦放箭而中。小狸把箭举过头顶,骤然松手。二人搭弓上箭,短促瞄准后,箭便成头低尾高的样子出现在了靶子上。


    “第三局,平!”


    卢轸接着说到:“因为高梁河在一夜之间改了河道,向南弯了三尺有余。”


    “这怎么可能!”鲜鸷反驳道。


    “确实如此。”卢轸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我已经勘察过河道了。”


    这次箭靶上面各只有一支箭,小狸很快便拔干净了。


    第四试,井仪,要求四矢连发,组成井字形状。两人都拿了四支箭在手中。只是这次,卢轸的“井”字却没有鲜鸷的美观了,许是好久未持弓,手生了。


    卢轸看着箭靶上的箭,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吾弟当为养由基!”


    五射的最后一试,襄尺,要求君与臣同射,臣让君一尺而退。姐姐重辇没来,自是不必比了。


    卢轸看到弟弟进步了这么多,知自己走的这段时间里,鲜鸷私下肯定没少练习,便换掉了刚才商量好的彩头,唤来小狸,“把我那条青玉的蹀躞带拿来。”


    那条青玉腰带鲜鸷在卢轸的帐子里见过两次,成色极好,更难得的是所有玉料全部来自同一块玉石,整个上京城怕是只有姐姐重辇那副十三环蹀躞金玉带可以媲美了。


    刚才的正事还没有聊完,二人就地坐下。卢轸摸着凑过来的绣球,这是卢轸两年前从丰州带回来给鲜鸷的草原敖犬。


    当时卢轸只身一人在丰州巡视,被牧民送了一只刚刚断奶的小敖犬。敖犬是牧民珍视的朋友,向来是只送不卖的。怎么把小家伙带回来可是难着卢轸了,最后只能把它塞在袍子前面,头露在外喘气。卢轸怕小家伙掉出来,又在腰间围上一圈布条固定,就这样带回了上京城。绣球这个名字是鲜鸷给它起的,如今就养在鲜鸷的宫帐附近。


    鲜鸷思索一番,说道:“这么说来,事情可就有些严重了。”


    卢轸点点头,“是啊,怕也只剩那一种可能了。”


    姐弟俩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往下说。


    卢轸向后仰去,躺在了草地上,“又要忙起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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