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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四皇子的故事(二)

作者:柳漆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六天。


    一如往常,云莳期待着那侍卫前来教自己射箭。


    但不同的是,今日除了那侍卫之外,竟然还有一个不请自来之人,那便是云莳的生父,当今的圣上——元明皇。


    其实,李贵妃的寝殿,云莳经常能看见元明皇三天两头的来,所以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今日他来,云莳却有些紧张。


    “射不中也没关系的,”


    元明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


    “莳儿还小嘛。”


    他的身边跟着李贵妃,也在笑意满满的看着云莳这边的射箭情况。


    当时力压众议得到的殊荣现在才有所展现,本应该是云莳好好表现的时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云莳总感觉李贵妃的脸上虽然在笑,只是那笑却到不了眼里。


    箭靶立在三十步外,红心画得醒目。


    云莳将手中的兔子放下,拿过弓,然后在一众人的瞩目下,他搭箭,拉弦,只是手却迟迟的没有松下,一直在抖。


    元明皇和李贵妃看着他一直在笑,而教自己射箭的那个侍卫也一直在自己的身边笑着,只是与前面两个想要看戏的人不同,他的笑容里装着的是恰到好处的宽容和鼓励。


    云莳的脸在看到他的笑时涨的一片通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将弓抬起,重新瞄准,这次的手不再抖了。


    箭跟着手松而离弦,飞了出去,只是可惜动作虽然精准,只是这箭却还是偏了,甚至偏离了那箭靶很远,飞离到了靶子的身后去。


    见到这个场面,云莳的大脑一瞬间便空白了,他的耳朵里突然响过一阵忙音,然后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那个侍卫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给了他一些鼓励,他才回过了神来。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元明皇和李贵妃的脸,他害怕看到李贵妃眼中责怪的神情。


    却没想到,下一秒,李贵妃却柔声对着元明皇说道:“陛下,莳儿这一段时间进步可大了,你别看他这一次没有射中,当初刚开始练习的时候,那可是连到靶子一半的路程都没有射到过呢。”


    她牵着元明皇的衣袖,半撒着娇,半往他的身上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讨好与欢笑。


    云莳一时间听到这个声音,便愣住了,他没想到李贵妃竟然会帮他说话。


    他震惊的抬起头来,但是李贵妃却没有看向他,仍在同元明皇说着话。


    “陛下,既然圣驾都临幸臣妾这方小院了,不如让臣妾也看看陛下的风采,他们都说陛下您英明神武,驭马如飞,百步穿杨更是不在话下,只是这些都是臣妾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都未曾有幸亲眼得见,每每闻之,心向往之。”


    “不知道今日,陛下是否愿意略展身手,让臣妾也开开眼界呢?”


    李贵妃的语气低垂,眸光里漾着的是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期盼。


    元明皇被她这怜人崇拜的样子一时间说的有些心软又自矜,再加上真的想要在自家的爱妃面前施展一下自己的雄才,便立马欣喜的说道:


    “既然爱妃想看,那朕今日就让爱妃见识一下。”


    说罢,他便伸手接过了那侍卫对他递过来的弯弓。


    看到元明皇想要搭弓射箭,云莳一时间便松了一口气,他退后了几步,退到了阴影处,看着眼前有些不真实的场景有些发懵。


    手中脱离的小兔不知何时蹦到了那靶子的一旁,它乖乖又软软的卧在那里,安安静静。


    云莳看见兔子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冲上前去将它抱起,但他看见面前站着李贵妃和元明皇后,一时间却并不敢上前,只能期盼着元明皇这箭射的准一点,不要伤了他的兔子。


    可偏偏想着什么便来什么。


    元明皇站在离那靶子三十步的地方,刚要射击,不知为何,站在他一旁的李贵妃竟然此刻转头向着云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他深深的笑了一下。


    那笑让云莳看见之后立刻感觉毛骨悚然,心中的不安立马升起,然后他便看到她转头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搭载着拉满了弓的箭,在众人的注视和嬉笑中直直的、准准的射中了那靶子一旁的活兔。


    柔软鲜活的兔子,那只曾经触动过云莳掌心,初见时,在他手中轻轻颤抖的兔子,就那样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便再无声响。


    云莳看到兔子被射中的当场,便愣住了,他不哭,也不闹,脑中一片空白。


    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已然不动的兔子,他看见血从兔子的伤口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毛。


    “畜生罢了,”


    李贵妃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却没了笑意,


    “来人啊,带下去。”


    兔子很快被一旁的侍女给带了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迹,在太阳底下,不一会便变成了深深的褐色。


    可没有人在意云莳的反应,他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就连眼前的元明皇和李贵妃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云莳便做了噩梦。


    梦里他的兔子一直在用红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他,它的嘴巴一努一努的似乎在说着什么。


    只是云莳听不懂,但他的脑子里却响起了兔子的声音,那不是说话,而是凄厉的惨叫。


    他被这场景和惨叫惊醒,满头冷汗。


    守夜的宫女见着他从梦中挣扎无措的醒来,立马便点亮了灯烛,轻声屈身寻问:“殿下,您做噩梦了?”


    只是云莳却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帐顶无神的看着不知名的何方。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只兔子呢?”


    宫女听到问话,垂下了眼,有些犹豫的说:“庖厨处理了。殿下今日晚膳用的肉,便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云莳已然开始恶心了起来。


    他冲到痰盂边不停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全是兔子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和鲜红的血。


    元景十二年,云莳十岁,张砚十三岁。


    万国来朝,举国欢庆。


    那时的南朝开疆扩土,风头无两,只要是大地上存在的国家部落都会因为南朝的强大而屈服,甘愿或不甘愿驱使使臣前来朝拜。


    只是当时虽然元明皇已经执政十二年,但所有来南朝朝见之人想要敬拜的却都为元天皇。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只认元天皇的名声,压根就没有听说过元明皇的名字。


    夏月初七,无风和煦,九白鹿鸣,琼林闻喜。


    张砚跟随张御珩来参加宫中宴会,朱红的宫墙在光照尚未到达的笼罩里中显得格外沉肃。


    张砚跟在张御珩的身边,亦步亦趋地踏入了这个尊贵而神秘的牢笼,零星的铠甲摩擦声不时地响彻在周围的四面八方,那是包围着这座皇城中尊贵的主人而存在的所谓奴才。


    刚刚进宫没有多久,张御珩和张砚父子俩便被早早就等候在重乾门墙角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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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一个人叫住了脚步。


    “御珩,好久不见。”


    张砚随着那声音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在这个重重寂静的地方,阴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角落里竟然站着一个人,而那人就是当朝宰辅吴晏吴大人。


    此刻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不管张砚怎么瞧他都觉得那张挂着笑的脸像是一副不适合他的面具,牢牢地熨帖在他脸上。


    看到吴晏出现,张御珩先是愣了一下,他拜拜手制止住了想要跟他一起走上前面的张砚,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独身一人前往了那人的面前。


    交谈的时间很长,张砚百无聊赖地站立在离着他们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向那里看上两眼。


    起先两人的交谈还算和睦,从他的眼中望去,他能看见初时吴晏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微笑。


    只是这微笑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在渐渐的等待之中,那勉强维持的冰面开始慢慢的出现了破裂,随着破裂的逐渐严重,不时有几句争吵从那边传到了张砚的耳朵里,但很快声音又被压低,只是两人面上坚毅又紧皱的眉头却让张砚知道他们的交谈绝对不会是什么轻松简单的事情。


    看着这样的情景,张砚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无趣,他站的有些累了,只能默默的蹲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是好友却变成了现在这般每次见面都要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想起,明明之前吴晏与张御珩的关系十分要好,虽然彼此之间年龄相差有十五载之多,但两人的脾气秉性却是十分相似,因此不时在家中闲谈、聊天,共诉鸿鹄之志,把酒言欢共谈国家大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什么时候吴晏不再来自己家中了呢?什么时候两个人只要见面便会怒言相斥,不欢而散呢?


    张砚不记得了。


    大人之间的决裂,在幼小的他眼中看不清晰,他们的分离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瓷器上逐渐出现的裂痕,在悄然蔓延中,碎裂成了一块又一块无法拼凑的伤痕,等待到察觉之时,早已无法弥合。


    所以今天,张砚在看见他们两个人能够又心平气和地彼此交谈之时,心里甚至还带了一点高兴的希翼,哪怕那交谈中不时有剑拔弩张透出,但在张砚看来,两人的身上都带着那长久不见旧时的影子,让他有些高兴的恍惚。


    但这长时间的叙话还是让有些幼小的他感觉无聊至极。


    为了今日进宫,他起了个大早,甚至早上连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便被匆匆压着进了马车之中跟随张御珩一起进了宫。


    现在的他,饿的有些脑子发懵,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两个人在争吵些什么。


    突然,一只猫儿从他的身边溜达着窜了过来,那猫一身的漆黑,虽然慵懒,但皮毛却被养的溜光水滑。


    “谁养的猫?”


    那猫出现在张砚身边之时,在他的身边停留了一瞬,往他的身上装作亲昵般的蹭了一蹭。


    张砚惊喜于这猫的亲人,伸手便想要去摸它一摸,却没想到就在他刚要伸手触碰到那毛茸茸的缎子皮毛之时,它偏偏却傲娇着躲开了。


    然后在张砚的注视下,黑猫往前快跑了几步,闯过一个偏门便消失了踪迹。


    “猫儿,猫儿,你别跑!”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看着黑猫从自己的手下溜走,张砚心急的立马起身跟在了它的身后,也不顾张御珩还留在原地与吴晏争吵,一转身也钻进了那偏门之中消失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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