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书院坐落在云洲城南，靠近南街尽头的那片槐树林。
书院离闹市不远不近。从西街口苏记面馆走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南街的石桥，沿着槐树林往深处走，嘈杂的声音就渐渐被树林净化掉了。院门外是一条卵石铺的小径，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时沙沙响。
这里的先生姓程，听说从前是在京城做过官的，直到花甲之年才告老还乡，被当地官府请来这里教书。
苏芸交了束脩和食宿费，又硬塞了二钱银子给苏平之当零用，然后和阿沉一起陪他走到城南，目送他一步三回头走进书院。
苏平之背着书袋朝他们挥挥手。
“芸儿，我走啦，有事随时过来找我！”
“阿沉你也保重，好好照顾芸儿！”
苏芸冲苏平之用力挥挥手，心里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送自家小孩上学…从前她读高中住校的时候爸妈也是这样送她的。
“好啦，我们也回去吧！”
阿沉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西街口走。苏芸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沉没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
苏平之去了书院后，面馆的账本便没人管了。苏芸白天揉面调汤，晚上打着哈欠点灯算账，算到子时眼皮打架，还算错了两回。
阿沉也来帮忙，但显然他数学也不算很好，两个人各记一本帐，结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芸从前在现代也算过账，但都是用计算器加Excel表格统计。现在要古法手写，她有点撑不来。
一周后她站在柜台后面，盯着账本上那几处涂改的墨团辨认很久，然后认命地把账本合上了。
算了，有些钱还是让别人赚吧。
招账房！
她和阿沉把告示贴在西街口的公告栏上，那是苏平之回来时写的，他的字好，工工整整，比她自己写的那手虫子爬的毛笔字体面得多。
告示上写明了待遇：每月一两二钱，包吃住做得好还有节礼。
隔天一早，面馆门口排起了队。苏芸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问。
有以前在当铺做账的，有在布庄管过钱柜的，还有几个书院的学生想赚点外快。苏芸问得细：会不会打算盘？记过多少本账？有没有做过假账？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好几个人脸色变了，甩袖就走。
到了下午苏芸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行老。
他来的时候苏芸刚面试完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苏芸正低头翻人家的脚色状。一股熟悉的烟草味飘过来，苏芸抬起头，就看见李行老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
“苏老板，好久不见，生意兴隆啊。”
苏芸放下笔挑眉看向他。“李行老，您这是？”
“应聘账房！”李行老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苏老板，咱们知根知底，老头子我做了三十年牙人，帮人谈买卖、管账目、追债平事什么都干过。这张纸是在下的脚色状，您过目。”
苏芸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经年累月做过的活计，某年某月替某商号追回坏账若干，某年某月替某布庄盘点库存分毫不差。字是小楷，写得不如苏平之，但每一笔都横平竖直。
要说业务能力，这老头确实能打。
但……
苏芸心底还是介意他坑自己的事儿。如果是招跑堂，那还能勉强考虑考虑这种能说会道的人，但账房…必须要踏实稳重，不能有太多心眼。
见苏芸脸色阴晴不定，李行老哪还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于是弯了弯腰，主动把姿态放低。
“我知道上回在茗香苑的事，苏老板心里有疙瘩。今天当着您的面，老头子给您赔个不是。”
苏芸把那张脚色状推了回去。“李行老，您有本事，我知道。上回的事不用提，您也是生意人，各为其利。但账房这个位置，我得找信得过的人。”
李行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又很快堆回来。他没有再说什么，把东西收进怀里，起身告辞。苏芸看着他的背影在西街口拐弯消失。
最后苏芸选了一个姓钱的账房。四十二岁，曾在绸缎庄做了八年，绸缎庄倒闭后才出来另寻活计，说话慢条斯理，算盘打得飞快。
苏芸让他试做了三天，账本记得工工整整，每一笔进出都分毫不差。苏芸放下心来，把账本钥匙一并交给了他。
·
李行老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还亮着一盏小油灯。他家娘子正抱着个小女孩，靠在床角半眯着眼。
见到李行老，他娘子轻轻把女孩放下，桌子上还摆了碗稀粥，虽用碗扣着，但也已经凉了。
“才回来啊，我去给你热热。”
“哎不用，凑合吃吧。”李行老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沉睡的女孩。
“珠珠今天咋样了？”
“还是胸口疼，大夫说还要再抓几副药。”
李行老叹了口气，默默低下头喝着碗里的粥。
珠珠是他孙女，今天刚满八岁。孩她娘难产死了，她爹，自己那个废物儿子，在赌坊偷钱还冲撞了贵人，被他们按规矩给处理了，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珠珠先天发育不足，经常生病，他们老两口手里这点棺材本儿差不多都用来给孩子买药了。
这几个月生意太差，李行老实在接不到活，只能一大把年纪到处乱窜，看看哪家店还招工，肯收他这老骨头。
他娘子找了个给富人家洗衣服的活，每天天不亮就拿着个大木盆去河边，累得腰酸背痛，也没抱怨过什么。
“今天……有收获吗？”
“没有。”李行老苦笑着摇摇头。“跑了六家，都没要我。”
“没事，慢慢来，总会有机会的。”
“慢不了啊，珠珠还等着用钱呢。”李行老又看了床上熟睡的女孩一眼。
“实在没办法，我就去码头扛货吧，那里管事的和我有点交情，应该能卖我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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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苏记面馆。
变故发生得很快。第五天早上，苏芸起来开店时发现钱柜里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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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子少了大半。
她愣了一下，翻开账本，发现前一天的流水根本没有记进去。再翻前几页，有好几处数字对不上，她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遍，拨到一半手指停了。
然后她走到账房休息的屋子推开门，空无一人。被褥还在，但人不见了。
苏芸站在空屋子里，手扶着门框，手指慢慢收紧。苏平之刚走，面馆刚走上正轨，她亲自面试了那么多人，选了看起来最老实的一个。
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开始重新核对账本上每一处被篡改的数字，算出钱账房卷走的总额，阿沉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她去衙门报了官，阿沉本来想陪着，但顾忌到身份问题，只能苏芸一个人去。
回来时苏芸坐在椅子上发呆，阿沉走了过来，给她倒了杯茶。
“阿沉，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别这样说。”阿沉拍了拍苏芸的背。
“这，不是你的错。”
“会抓到他的，一定会。”
“嗯……”苏芸有些委屈，她接过杯子抬头喝下，那滴控制不住流下来的泪水恰好被碗遮住。
李行老是隔天早上来的。天还没亮透，敲门声又急又响。苏芸放下面团擦了擦手打开门，就看见李行老站在门口，头上还冒着汗，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乞丐打扮的人，一个跛脚，一个缺了两颗门牙。
“苏老板，人找到了。我找几个朋友帮忙追查，最后在城外驿站附近找到的。人也跑了可能有点远，我把钱追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苏芸丢的那些碎银子和铜钱，一分不少。苏芸看着那些银子，停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李叔，多谢。”李行老摆摆手。“苏老板不用谢，上回在茗香苑我坑了您的钱，这回就当扯平。”
苏芸转身拿了一些铜钱和吃食赠与那两名乞丐，对方高高兴兴地走了之后，她把李行老请到桌前坐下，倒了一碗热奶茶推到他面前。
“李叔，上回您来应聘账房，我没用您，是我的错。您要是不嫌弃，这个位子还是您的。”
李行老端着奶茶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笑了。“好啊！多谢。”
他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下嘴角，“那老头子就厚着脸皮留下了。”
李行老走马上任头一天，苏芸就见识了什么叫做老江湖。他把所有账本重新翻了一遍，找出好几处从前记错的地方，又把柜台里的存银按面额分类码好并贴上标签，连米缸里堆的铜钱都倒出来一枚一枚重新数过。
他一边干一边碎碎念：“这账记得不够细啊！流水和支出要分开记，坏账和赊账也要单独列一栏。还有这里，这笔钱是贵宾卡的充值银，不能算当日流水，得单独开个账。”
苏芸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捡了个宝贝。李行老有些骄傲道：“这是基本功！做账的人最忌讳账目不清，这黑脸小子做账都比你好！”
阿沉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声顿了一下，不知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