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灶房。
苏芸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捞出来。面是昨夜和上的,揉过三遍,醒了三个时辰,此刻光滑柔韧,按下去一个小窝又慢慢弹回来。
苏芸用手臂揉了揉眼睛,好困,还没睡醒。
年底帮工不好找,上回把福子他们请走后,苏芸又去找了位新的行老,说要三个帮工。
对方应下,开价六十文一天,很公道的价格。
但又要两天时间。没办法这两日她只能辛苦些,早起准备南福寺的订单。
冬天起床是最痛苦的,苏芸揉着面团,时不时还跺跺脚保持血液循环,还可以让自己精神点儿。
“困死了……”她打了个哈欠。
阿沉也起来了。他蹲在院角,面前是一盆洗好的羊肠衣。
肠衣泡在清水里,薄得透光,能看见水在里面缓缓流动。
苏芸把调好的肉馅端出来,肥瘦三七开,加了盐和酱,搅到起胶,筷子插进去能立住。阿沉接过灌肠的竹筒,把肠衣套上去,手指捏着端口。
苏芸往竹筒里塞肉馅,他一点一点捋着肠衣,肉馅灌进去,肠衣鼓起来,在他手里变成一条一条胖乎乎的肉肠。
这期间他们两个人没说话,只听见竹筒里肉馅往下走的闷响,和他捋肠衣时手指摩擦的沙沙声,交替响着。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杨树吹落一些积雪,恰好落在阿沉的肩膀上。
他没有察觉,苏芸伸手替他拂掉。
灌好的肉肠挂在竹竿上,他用针在每根肠衣上扎几个细孔,动作很轻,里面肉馅的颗粒,深深浅浅,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苏芸把烤肠放进特制的铁槽里。槽底铺着碎炭火,肠衣遇热收缩绷得紧紧的,肉馅还在里面滋滋冒油。
她用竹签翻着来回翻面,肠衣从粉白烤到金黄,又从金黄烤到微焦,然后裂开道口子
油滴在炭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带着焦香的烟气往上冲。她拿起一根,竹签穿透肠衣,肉汁顺着签孔溢出来,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此时门口食客已经排起队了,站在灶房还能听见苏平之招呼客人的声音。
清晨的太阳晒在街上,食客们缩着肩膀站在面馆前,一个个冒着寒气站那儿等着。
阿沉又去了南福寺送货,苏芸把烤肠一根一根摆在油纸上,回头喊了声“平之哥”,苏平之擦着手跑来,把烤肠端出去。
香气扑鼻,食客们围过来,烤肠进了他们的肚子,铜钱叮叮当当落进木盘里。
苏芸又夹了几块炸肉饼放进油纸袋,肉饼是早上新做的,面衣炸得酥脆,咬开里面肉汁还烫嘴。
灶上的红豆煮了一上午了,红豆是昨夜泡上的,粒粒饱满,泡发后胀得圆鼓鼓的,皮上泛着暗红的光泽。
苏芸掀开锅盖,热乎乎的豆香灌了满脸。
锅里的水收得只剩一半,豆子也煮烂了。
她用木勺搅了搅,豆沙从锅底翻上来,沙沙的,稠稠的,勺底挂上一层暗红的浆。茶叶是前几日从茶商那里买的红茶末子,便宜,但茶味浓。
苏芸抓了一把丢进滚水里,茶汤很快变成深褐色,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滤掉茶叶,把茶汤倒进红豆锅里,又加了两勺蔗糖。茶香和豆香绞在一起,从灶房漫出去,连排队的食客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什么味儿啊?”
“估计是苏老板又在做什么新鲜吃食了,闻着都馋啊!”
“搞快点搞快点,我钱都备好了!”
·
做奶茶需要奶。苏芸拿出从养羊人那里买来的羊奶,陶罐外面还带着凉意。
她掀开白布,奶皮已经结了一层,在阳光下看着微微发黄。她用筷子挑开奶皮,奶皮下是雪白的羊奶,浓得挂勺。
苏芸把羊奶慢慢倒进红豆茶汤里,深褐色的茶汤变成淡棕色,奶花在里面转着圈散开,慢慢融成一片。
她用长柄木勺从锅底轻轻推动,红豆沙、茶汤、羊奶,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变成一锅温润的奶茶。奶茶挂在勺壁上,流下去时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苏芸拿起小勺尝了一口,和她从前喝过的不大一样,茶味儿重了些,没有那种糖精兑出来的甜腻的味道。
最后把奶茶一勺一勺舀进竹筒里。竹筒外面裹着粗布保温。
苏平之把竹筒递给已经快馋哭的的食客。食客接过竹筒双手捂着,低头呼噜噜地喝了一口,然后张着嘴一口白气,周身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
方若华也来了,她午后来的。
她从远远看见苏记面馆前面围着一圈人。食客们手上拿着烤肠在上面滋滋冒着油,还有人拿着炸肉饼,苏芸正在送着竹筒,装着热乎乎的奶茶。
她挤进去时,苏芸正嘴里叼着根烤肠送餐,见到她连忙挥着手含糊道“方…唔…方姑娘。”
方若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你吃得真香,我都饿了呢!”
她掏铜板被苏芸按住了手。“不用,我请你!”
苏芸跑回灶房拿来两根刚烤好的烤肠递过去。肠衣烤得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肉馅,热气从裂缝里往外冒。
一根是糖醋酱,一根是照烧酱。
方若华连连道谢,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呼呼……烫得直抽气,肉汁从嘴角溢出来,她忙用帕子擦了一下,手指头也沾了一点油光。
肠衣酥脆,肉馅鲜嫩,与酱汁混合在一起,香得她舌头发软。
她又咬了几口,眼睛幸福得眯起来。“好吃好吃!”
苏芸又拿来一块炸肉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光吃那个吃不饱,这肉饼也香,你尝尝。”
方若华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咬下去。面衣咔嚓一声,碎屑落在油纸上,几点金黄的渣子粘在她嘴角。她嚼了几口,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竖了竖大拇指。
苏芸真的好厉害,会做这么多好吃的,都是在别处吃不到的美味。她心想。
苏芸又倒了一竹筒红豆奶茶塞进她手里。“再尝尝这个奶茶,新调的,解腻还保暖。”
方若华接过来,这次她说什么也不愿再白拿,硬是把钱掏出来塞在了苏芸手里。
竹筒温热,隔着粗布也能感到那股暖意。她低头喝了一口,红豆沙沙的,茶味淡淡的,羊奶的醇厚从舌根返上来,不甜不腻,刚好压住烤肠的咸香。
她又喝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天生意超好,还来了不少新食客,是他们去东市卖杯面时吸来的客源。
苏芸她数了数木盘里的铜钱,炸肉饼早卖完了,烤肠也一根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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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空竹筒一个一个摞起来,竹筒口还残留着奶茶的甜香。装红豆奶茶的粗陶罐倒扣在案板上沥水,罐底还粘着几粒煮烂的红豆。她把烤肠铁槽里的炭灰倒进泔水桶,又用湿布擦了一遍槽底的油,布上沾了一层黑灰。
做完这些,苏芸和方若华一起,来到百花铺做客。
“随便坐,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玩意,我送你!”
方若华回到铺子里,把上午捣好的桂花碎收进瓷罐。铺子里光线柔和,碎花瓣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苏芸坐下来,袖口还沾着烤肠的油烟气,和铺子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怪的暖和。
方若华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盒子递给苏芸。苏芸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不是扑鼻的浓香,淡淡的,很清新。
“桂花膏,昨天新做的,还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你拿去用用看。”
“好好闻!谢啦!”
苏芸合上盖子,把它收进袖中。
方若华又坐下来,拿起石臼继续捣花瓣。笃笃笃,和劈柴声一个节奏。
苏芸砍了一会儿,发现方若华其实是个力气很大的女孩。
云国崇尚以瘦为美,而她却是丰满型的,笑起来时脸颊两边的肉也会挤在一起,像个白馒头。
但就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能干得了调香这活儿,也是百花铺里头牌的调香师,就连掌柜的也得客客气气与她说话。
石臼里的桂花碎慢慢变成细末,香气从石臼边缘溢出来,一丝一丝,就像奶茶从竹筒里冒出的热气。
这时候方若华忽然停下石臼。“今天那个烤肠,肉饼还有红豆奶茶,你明天还做吗?”
苏芸笑了。“做。”
“那我先预定两份儿,我怕去得晚他们都抢光了!”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给你留着!”
方若华开心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捣花。石臼声又响起来,笃笃笃,不长不短,一下又一下。
傍晚苏芸回到面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跟着方若华玩了会儿做香,现在浑身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个行走的香炉似的。
等她回来时,阿沉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比她走时多出两捆。
他蹲在灶房门口,膝盖上沾着木屑,斧头靠在墙边。
苏芸从他身边经过,袖中的桂花香膏晃了晃。阿沉的耳朵动了动。她走进灶房,把香膏放在窗台上。
窗外斧头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右腿撑着,左腿微微屈着。比平时轻,
苏平之在柜台后面数铜钱,一枚一枚摞起来,又推倒,再摞起来。
苏芸从灶房出来时他抬起头。“芸儿,今日比平时多卖了近一半!”苏芸表示明日还做。苏平之把铜钱又数了一遍,金钱的响声让他们心情都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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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把窗台上的桂花香膏拿下来,拧开盖子又闻了闻。淡淡清香,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味道。
阿沉从院角经过,脚步在窗下停了一瞬。她合上盖子,把香膏放在枕边。窗外月光照进来,能看见他高大的影子。
院角传来斧头劈进木柴的声音,比白天的轻,比白天的慢。一下又一下,苏芸在劈柴声的伴奏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