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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卖泔水,冬至节差点团灭

作者:程知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芸拿着沉甸甸的小荷包,开开心心地从南福寺离开。


    这里面装了五百文钱,是她卖泔水赚来的。


    没错,就是那个泔水。


    护生寮的四十几只大狗吃得太多,寺院里没那么多钱供吃食。苏芸提出来每月工钱加五百文,她来解决。住持同意了。


    住持原本以为苏芸要多做些仿荤菜送来,正伸着脖子等呢。还别说,自从有了苏芸的投喂,南福寺的和尚尼姑都圆润了一圈儿,气色也红润许多,念起经来中气十足,再也不会犯困犯懒了。


    可住持还真没想到,苏芸竟会带着那个黑脸男仆,拿来了几大只泔水桶。


    你就说有没有解决问题吧!


    回去的路上苏芸多走了一条街,来到朵云斋,买了套文房四宝。上回刘婶的话像是有人往她心里丢了把刀子。现在面馆生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是时候该引着苏平之回到他该走的路上。


    没人要的泔水变成了带着墨香的文房四宝。每月买一套,划算。


    谢谢狗子。


    苏平之颤颤巍巍接过自家妹妹递来的东西。


    既熟悉,又陌生。


    他把宣纸摊在桌上,拿起墨石开始研磨。墨石一圈圈地在砚台上转,浓厚的墨香散开来。拿起毛笔,笔尖落在纸上。


    苏。


    最后一笔停留好久,直到墨迹晕开,晕成一个黑色的圈圈。


    苏平之有些恍惚。上次背书是什么时候来着?三……四年前了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干了几年粗活,指尖结了一层厚茧,骨节也微微有些变形。


    “平之,以后我们家可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用功读书,给爹考个举人回来,光宗耀祖!”


    爹的话他还记得。曾经爹娘对他期望极高,省吃俭用把他送去私塾读书,就连苏芸小小年纪也要下地干活补贴家用。


    私塾先生是位告老还乡的进士,在云洲颇负盛名。苏平之六岁开蒙熟读“三百千”,十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同窗还在苦读论语时,他已经开始研究资治通鉴,和先生谈起国策来了。


    先生为人严厉古板,一条木板子常年握在手里,那些同窗们都被他打得呲牙咧嘴皮开肉绽。


    苏平之从来没挨过打。


    他被寄予厚望,不敢懈怠,日夜苦读,生怕自己落下一点儿让大人失望。直到有次,他看见苏芸的腿上、手臂上布满了血口子,那都是割麦时划伤的。


    那时的苏芸勉强到他胸口,面黄肌瘦,好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之后他再也看不进书了。他总是透过书上一排排字看见苏芸,那个拼了命干活供他念书的妹妹。


    苏平之开始逃学,说自己脑子疼,看不进书,不想再去私塾了。气得苏父险些背过气去。


    “不中用!不中用啊!”


    然后就是一场意外。秋收时分,苏家父母到镇上卖货,一辆马车失控,直直地朝他们碾了过来。二人当场断了气。尸首送回来时他大着胆子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样了。


    马车上的人没露面,只托仆人送了钱打发。


    苏平之对那人恨之入骨,还去衙门击鼓鸣冤。


    后来被打了二十杖,理由是“惊扰官府”


    行刑的衙役瞧他可怜,打得时候收了两分力道,这才万幸没落下残疾。


    “孩子,回去吧,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然后苏平之就乖乖回家了。


    妹妹还在,他必须好好活着才行。


    他力气小,干不来农活,只能去镇子上给人抄写书信混点饭钱,勉强养活自己和苏芸。


    他不是个好哥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妹妹生了病,直到苏芸晕倒在家,他这才慌慌张张抱着她去医馆。


    然后苏芸醒了,换了个人。


    他不怪芸儿。即使没有她,妹妹还是活不下来。苏平之只恨自己。自己真的很没用。


    “平之哥?平之哥?”


    苏芸的声音打断了苏平之的回忆。他扭过头朝她笑笑:“嗯?”


    “怎么样?用得还顺手吗?”


    “很顺手,谢谢芸儿。”苏平之握紧手中的毛笔,垂下的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日落西山,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苏芸架起了红泥小火炉。阿沉弯下腰,夹起几块松木炭用钳子放在底下,点燃火折子,拿过蒲扇轻轻扇着。苏平之抱着一个陶罐,里面装了满满的雪水,都是他昨日特意收集的。


    今儿是冬至。冬至如大年,人间小团圆。按照习俗,各家各户会聚在一起吃饺子,还要互送礼物添添喜气。


    苏芸准备了文房四宝,和一双新鞋,分别送给苏平之和阿沉。苏平之准备了梳子,崭新的斧头。


    而阿沉,他给苏平之送了腰带,给苏芸送了……


    一口大锅。


    这个礼物让苏芸既感动又想笑。


    新买的锅放在火炉上,倒入清水,开始候汤。苏芸添了些茶水,又在锅里下了包好的饺子、馒头片、红枣之类的小吃。室外雨雪交加,室内三人围在这一小撮火光周围,时不时闲话家常。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阿沉,话也多说几句。


    苏芸还准备了自制扑克,但苏平之被坑怕了,死活不愿再玩。阿沉默默低下头,耳朵动了动。


    “到了午夜时分,外面暴雨交加,书生躲在床下整个人瑟瑟发抖。今日是最后一天,熬过头七,她就不敢再来纠缠。书生心里默念神婆的话。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芸口若悬河地讲起了鬼故事,其他二人被故事吸引入神,听得无比专注,连馒头烤糊了都无人发觉。


    “咚,咚,咚。书生知道,是那女子化身厉鬼前来索命了。好在他早有准备,按神婆的方法躲了起来,只要那厉鬼看不到他,就会默默离去。”


    “咚,咚,咚。那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突然消失了。书生松了口气,看来那厉鬼已经走了。他睁开紧闭的双眼,却看见——”


    苏芸猛地凑近苏平之,压低声音:“那厉鬼大头朝下,就在离书生一寸的距离,死死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苏平之吓得跳了起来,死死捂住耳朵连连后退。他起得急,差点打翻了锅子,幸好阿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苏芸笑得直拍桌子,“我还没讲完呢!”


    苏平之捂着耳朵绕圈跑,苏芸追在后面继续讲。他一把抓起阿沉,躲到他身后。


    好弟弟,守护一下哥哥!


    阿沉笑了一下,冲苏芸摇摇头,示意她别再吓唬人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平之。


    “咚,咚,咚。”


    “阿沉!!!”


    苏平之快哭了。此刻的他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答应打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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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议。


    闹了一阵,三个人都有些累了,重新坐回火炉边开始煮粥。再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赤豆粥,这个冬至也算圆满结束。


    苏芸双手托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苏平之靠在桌子边缘,半眯着眼,睡意朦胧。


    “一会儿喝完粥早些歇息吧。”


    “嗯……”


    苏芸疲惫地应了一声。三人越来越安静,一时间只能听见炉子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就在苏芸即将闭上眼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她身边迅速掠过。


    “啪!”


    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阿沉脚步虚浮地走回来,一手一个扯着二人往外拖。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苏芸胸口闷闷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看见阿沉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个,危险。”


    阿沉皱着眉指了指火炉。他的脸色很差,额头上沁着一层汗,呼吸比平时急促。他自己也中毒了。但他还是把她和苏平之拖了出来。


    “以前……”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我家乡的人,死过。”


    苏芸愣住了。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流进领口,冰得她一激灵。但她没有动。她看着阿沉,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蹲在雨里,一只手撑着膝盖,胸膛起伏着。


    他说,他家乡的人死过。


    想起茗香苑里说书人说“那些越贼被杀了大半”。想起阿沉的茶杯打翻在桌上,茶汤淌下来,他没有擦。


    “阿沉。”苏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雨声压得很轻。


    他抬起头看她。雨水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滴在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


    围炉煮茶是她的提议,她差点害死他们,


    苏平之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把阿沉从雨里扶了起来。


    阿沉的脚步还很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平之的肩膀顶上去,撑住了他。


    “进屋。”苏平之的声音很哑,“都进屋。”


    三人整理了一番,通风后味道散去不少。苏芸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把阿沉送的那口大锅从火炉上端下来,锅底还残留着一点赤豆粥的甜香。她盯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阿沉走过来。


    他蹲下身,把她手里紧攥的抹布拿过去,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他看着她。


    “……别难过。”


    “不是你的错。”


    苏芸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收拾着。


    她把那口锅洗干净,擦干,放回灶台上。


    隔天早上,苏芸照例带着几位帮工准备餐食。近几日天冷,给南福寺备些汤面再好不过了。她时不时走神,想起冬至那天的事。最近诸事顺遂,自己也有些飘了,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考虑到。虽然阿沉和苏平之事后都说不怪她,但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错。


    她特意检查了灶房的窗户,开着的。从这里还能看到阿沉在院子里劈柴。


    啪。啪。啪。


    劈柴声很稳。


    苏芸收回目光,把汤面装进温盘。帮工把面团递过来,她接住,放进锅里。


    啪。


    劈柴声停了。


    苏芸下意识扭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阿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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