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上了楼,墙根底下堆着几户人家的破旧家什。
她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杨春梅挺着大肚子在阳台上晾衣服。
晾衣杆举得高高的,杨春梅踮着脚尖,肚子顶在栏杆上,动作笨拙得很。
一件湿衣服挂在杆头,她够了几次才搭上去,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林巧儿赶紧走过去,帮她扶住晾衣杆:“春梅姐,我来帮你。”
杨春梅回过头,看见是林巧儿,脸上绽开一个笑,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她把晾衣杆靠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巧儿,你回来啦?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林巧儿点点头,帮她递了两件衣服,随口问,“大丫呢?”
“在屋里写作业呢。”
杨春梅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搭,“上回大丫去你家吃饭,打扰你了。我娘家送了点儿杨梅过来,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
林巧儿连忙摆手:“春梅姐,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顺手的事,一碗面条而已,不值钱的。”
杨春梅拍了拍她的手,态度很坚决:“你别跟我客气。大丫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这孩子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回鸡蛋……”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了笑,“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呢。”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了,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袋子杨梅,红得发紫,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看着就新鲜。
杨春梅把袋子塞到林巧儿手里,“慢慢吃,吃不完还能做杨梅酱,抹馒头、做点心都好吃。”
林巧儿捧着那袋杨梅,心里热乎乎的。
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春梅姐,这钱你拿着。”
杨春梅侧身避开,把手背到身后,不肯接:“乡下自己种的东西,不值钱。你要是给钱,我就不高兴了。”
林巧儿只好把钱收回去,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魏大军跟人私会的事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杨春梅的肚子,那肚子大得像箩筐,鼓鼓的,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她要是受了刺激,动了胎气怎么办?
林巧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机会合适再说吧。
她不忍心看着杨春梅被蒙在鼓里,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春梅姐,你爱人这么晚还没回家吗?”
杨春梅点点头,语气平平的,像是习惯了:“他最近经常加班,估计得十点多才能回来。”
林巧儿蹙了蹙眉,声音放轻了些:“你爱人挺辛苦的,你也要多关心关心他。”
她是想让杨春梅留意一下魏大军的行踪,可杨春梅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全家就指着他一个人养,确实辛苦。”
杨春梅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明天我买点肉,给他补补身子。”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杨春梅那鼓囊囊的大肚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杨春梅没注意到林巧儿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等我生了这个孩子,我也出去找找工作。
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光花钱不挣钱,心里也不舒坦。”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生了两个女儿的杨春梅,在婆婆面前早就抬不起头了。
之前她在厂里干过临时工,婆婆倒没说什么,后来被人顶了,婆婆对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婆婆平常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杨春梅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希望这胎是个男孩。”
林巧儿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肯定是个男孩。”
女人在家里要有地位,就得经济独立。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哎,可惜姨姨连生三个都是闺女。”
林巧儿心里一震,看了看杨春梅的肚子,眼中闪过一抹怜悯。
她没说什么,帮杨春梅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拎着那袋杨梅回了屋。
关上门,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红得发紫的杨梅,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魏大军在外面有人,杨春梅还蒙在鼓里,等着生儿子。
以为生了儿子,自己跟孩子在这个家的生活就会好点。
这世道,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叹了口气,把杨梅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可她的心里也是酸溜溜。
她看着满满一袋杨梅,天气热,杨梅容易坏,她拿了一些出来做杨梅酱。
她一共做了三瓶杨梅酱,自己留一瓶,给杨春梅一瓶,剩下的一瓶给赵墨霆吧。
毕竟他帮了自己挺多了。
第二天林巧儿照常去沪市大学出摊,她再不营业,熟客都跑光了。
林巧儿找了个显眼的位置,酱香饼的香味飘出去,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了。
“巧儿姐,你可算来了,好几天没见你,馋死我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五分钱,“来两张。”
林巧儿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正忙着,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
“给我两个酱香饼。”声音清朗,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林巧儿抬头一看,是梁思铭。
他穿着一件运动背心,额头上沁着汗珠,怀里抱着一个篮球,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球场上下来。
“好勒。”林巧儿给他多刷了点酱,包好递过去。
梁思铭接过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嘶嘶嘶”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你这几天哪去了?”他含混不清地问,嚼了两口咽下去,“我就馋这口,天天来都吃不着。”
林巧儿浅浅一笑,没细说:“处理点私事。”
梁思铭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追问。
他靠在旁边的树上,一边吃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你那个酱料能不能单卖?我带回去拌饭吃。”
林巧儿笑着摇头:“不卖,祖传的。”
梁思铭“切”了一声,咬了一大口饼。
林巧儿没理他,低头继续招呼客人。
正忙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吆喝声。
“新鲜出炉的酱香饼,四分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冯杏梅的嗓门大,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整条街。
林巧儿手里的铲刀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冯杏梅也推着小推车来卖酱香饼。
本来在林巧儿摊位前排队的几个人,听见隔壁便宜,互相看了看,转身走了。
“四分钱?去那边买吧。”
“是啊,差一分钱呢,够买根冰棍了。”
林巧儿毫不在意,她的酱料是祖传的,冯杏梅他们绝对做不出一样的。
林秀玉领着一群女学生走过来,叽叽喳喳的,有说有笑。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走起路来,马尾一晃一晃,像极了孔雀。
“妈,这是我舍友。”林秀玉冲冯杏梅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她们听说你在这儿摆摊,都想来尝尝。”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好奇地问:“秀玉,旁边卖酱香饼的,跟你长得有点像。你们是不是亲戚啊?”
林秀玉瞟了一眼林巧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小时候最烦别人说这话。
村里人都说林巧儿比她好看,她听了就生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反正断亲书都签了。
林德飞抢先开了口,笑容堆在脸上,眼尾的褶子挤成一团:“都是亲戚,她忙不过来,我们这是分店。味道一样,还便宜。”
他看了一眼林秀玉的舍友们,又补了一句:“看在你们是秀玉同学的份上,优惠点,三分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几个女学生眼睛都亮了。她们大多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家里不富裕,平时花钱都紧巴巴的。
三分钱一个饼,确实便宜。
六个人一人要了一个。
林秀玉站在旁边,下巴微微仰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