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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目光

作者:花有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会稽城下了一场细雨,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郑旦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湿漉漉的院子,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窗棂上画圈。


    “夷光,你听说了吗?”郑旦头也没回。


    “什么?”


    “外城那边,来了个会治病的姑娘。听说医术了得,给不少人看好了病,还不要钱。”


    夷光正在叠衣裳的手微微一顿。


    “外城?”


    “嗯,城南那一带。好像姓什么……施?”郑旦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巧不巧,跟你那个同乡一个姓。”


    夷光没有说话。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姓施。会治病。城南。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却不敢让自己相信。


    不会的。


    阿青在苎萝村,在几百里之外。


    她怎么会来会稽?她来会稽做什么?


    可是——


    “郑旦,”她开口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郑旦摇摇头,“我也是听送饭的丫鬟说的。她们闲聊时提了一嘴,没细说。”


    夷光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郑旦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夷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她的手伸到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布包。薄荷叶的香气已经淡了,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把那片桑树皮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些笔画微微凸起的触感。


    阿青,是你吗?


    你真的来了吗?


    还是……只是一个同姓的陌生人?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那些密码文字。那是阿青教她的,是她们之间独有的语言,是她在孤独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如果是你,你会来找我吗?


    你会知道我在哪里吗?


    你能进得来内城吗?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二天,训练照常。


    教她们的老妇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嬷嬷。吴嬷嬷年轻时在吴国的王宫里待过,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回了越国,被范蠡请来教导这些女子。


    吴嬷嬷从不笑。她的脸上像糊了一层浆,紧绷绷的,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她教的东西很杂:礼仪、言谈、歌舞、妆容,甚至如何用眼神、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一个人的性情。


    “你们以后要去的那个地方,”吴嬷嬷说,“不是普通的后宫。那是吴国的王宫,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之一。那里的女人,每一个都是狐狸精转世,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你们生吞活剥。你们若想在那里活下来,就必须比她们更聪明、更冷静、更会演戏。”


    “你们要学会看人。看一个人的眼神,看他的手指,看他走路的姿态,看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这些细节,比他说的话更重要。”


    “你们要学会听。听别人说了什么,更要听别人没说什么。那些藏在话缝里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值钱的。”


    “你们要学会忍。忍得住委屈,忍得住恐惧,忍得住想哭的冲动。在那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夷光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阿青说过,要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吴嬷嬷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沓,她受过伤,或许是被惩罚过。她不爱笑,但她看郑旦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柔和,她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只是藏得很深。


    郑旦。这个从第一天就黏着她的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可夜里翻身时,夷光偶尔能听见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泣,她心里是想家的。


    其他几个女子,有的傲慢,有的怯懦,有的沉默寡言,有的过于殷勤。


    夷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在心里给每个人画了一张像。


    谁是可以接近的,谁是需要远离的,谁是可以利用的,谁是需要防备的。


    三月初,吴嬷嬷开始教她们吴国的那些事。


    “吴王夫差,”吴嬷嬷说,“今年不到三十,正是壮年。他好大喜功,喜欢排场,喜欢被人奉承。但他不是昏君,他的脑子很清楚,只是有时候太自信,自信到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吴国的后宫,目前最得宠的是夫人——就是王后。但夫差身边不缺女人,你们去了之后,不要急着争宠,要先站稳脚跟,看清楚局势。”


    “吴国的大臣,有几个你们要记住。伍子胥,老臣,刚愎自用,最恨越国,你们见了他要绕着走。伯嚭,贪财好色,你们可以用钱和美貌收买他,但不能信他。还有……”


    夷光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阿青曾经跟她提过的。


    阿青说过,夫差这个人,好大喜功,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伍子胥是越国最大的敌人,但这个人太直,迟早会被夫差厌弃;伯嚭贪财,可以用钱买通。


    那时候她觉得阿青懂得好多,多到不像一个村女。


    现在她才明白,阿青说的那些,不是凭空猜的。


    阿青知道未来。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夷光吓了一跳。可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阿青知道未来,却还是选择了帮她。


    阿青知道那条路是焚身火,却还是陪她走到了入口。


    阿青现在,就在外城的某个地方,在为她织那张看不见的网。


    三月初五,夷光再次见到了范蠡。


    他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吴嬷嬷把他引进正堂,让她们几个依次进去“谈话”。


    轮到夷光时,她走进去,看见范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前放着一盏茶。


    “施姑娘,坐。”他放下竹简,目光平静。


    夷光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微垂。


    “这些日子,学得如何?”范蠡问。


    “吴嬷嬷教得很好,学生受益匪浅。”夷光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


    范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那个同乡,”他忽然开口,“施晓青——她还在苎萝村吗?”


    夷光的眼皮一跳。


    她抬起头,迎上范蠡的目光。


    “范大夫问这个做什么?”


    范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夷光垂下眼,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范蠡为什么突然问起阿青?他知道什么?他见过阿青?还是……


    “施姑娘,”范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有一个好姐妹。这份情谊,难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各为其主,各走各路。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夷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越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夫,此刻看起来,有些孤独。


    “范大夫,”她轻声说,“那个朋友,现在在哪里?”


    范蠡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夷光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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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融融的。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阿青,范蠡问起你了。


    他是不是见过你?


    你是不是真的来了会稽?


    如果是,你要小心。范蠡这个人,太聪明了,在他面前,藏不住什么的。


    她握紧那片花瓣,转身回了屋。


    三月初八,夷光在后院练舞时,听见两个送饭的丫鬟在墙角说话。


    “你听说了吗?城南那个会治病的姑娘,前几天进内城了。”


    “进内城?她进来做什么?”


    “给陆管事的看病。听说医术确实好,陆管事吃了她的药,这些天睡得好多了。”


    “真有那么神?”


    “谁知道呢。不过陆管事对她挺满意的,说以后还要找她。”


    两个丫鬟说着话走远了。


    夷光站在原地,手里的舞扇忘了转动。


    ……


    她抬起头,看向内城与外城之间那道高高的宫墙。


    阿青,你真的来了。


    你进了内城,你离我,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按住胸口,像以前按住心口疼那样。


    可这次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又热又涨的、像是要把胸腔撑破的东西。


    夜里,郑旦睡着了。夷光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把枕下那片桑树皮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密码文字,她已经烂熟于心。可她还是要看,要确认,要让自己相信——


    阿青来了。


    她来了。


    她把桑树皮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青,我知道你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进来。


    可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就像我,也不会放弃。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刚刚开放的桃花上,照在一个少女紧握着桑树皮的手上。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独有的、潮湿的、孕育着某种希望的气息。


    很远很远的城南,另一扇窗下,施晓青正把今天在内城见到的所有细节,一笔一划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内城城门的位置,陆管事院子的位置,那条回廊的位置,那道月洞门的位置。


    以及,那些年轻女子经过的游廊的位置。


    她在游廊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写下两个字:夷光。


    然后她放下炭笔,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


    已经编得很长了。


    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刚好是她双臂展开再向外延伸一掌的长度。


    够了。


    她把带子折好,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夷光,我今天看见你了。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只有一瞬——


    可我确定,那就是你。


    你瘦了,走路的样子变了,可你还是你。


    我离你,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我会想办法的……


    你等我。


    她吹熄油灯,躺在黑暗中。


    城南的夜比苎萝村吵,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犬吠,有晚归的行人的脚步声。可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都不再陌生,不再让人害怕。


    因为夷光在这里。


    因为她们在同一个城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感受着同一个春天缓慢而坚定的到来。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或许今晚,她会做一个安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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