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施晓青帮老李开门、摆货,然后坐在草药摊子后面,接待陆续上门的病人。
午后,她会提着药箱,去城南那些住得远、走不动的老人家里“巡诊”。说是巡诊,其实不过是陪他们坐坐,说说话,顺手调些缓解腰腿疼的药膏。
“施姑娘来了!”巷子深处,刘阿婆每次见她都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不放,“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阿婆,这不是东西,是药。”
施晓青把一小罐艾草膏放在桌上,“您上次说膝盖又疼了,我给您调了这个,每天早晚抹一次,用手心搓热了再揉。”
“哎,哎。”刘阿婆接过,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姑娘,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懂事呢?我家那几个孙子孙女,没一个比得上你。”
施晓青笑笑,没有接话。
刘阿婆拉着她说了半日的话。
巷口王家的媳妇又怀了第三胎,隔壁赵屠户家的狗生了一窝崽,她年轻时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
施晓青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脑子里却在转别的。
“阿婆,您年轻时候,进过内城吗?”
“内城?”刘阿婆愣了一下,“进过。那会儿我还没嫁人,在城里一个大户人家帮佣。那户人家的老爷,在内城有差事,我跟着进去送过几次东西。”
“那您知道,内城那些……那些女子住的地方,在哪个方向吗?”
“女子?”刘阿婆想了想,“你是说那些……被选进去的?”
施晓青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听说内城养着一些女子,专门学歌舞礼仪什么的。”
“知道,知道。”刘阿婆压低声音,“在城东那一带,靠着王宫的后墙。我那会儿进去送东西,远远见过一次,院子外头有兵士把守,进不去的。”
施晓青在心里默默记下。
“阿婆,那您知道,有没有人能进得去那个院子?比如送菜的、送水的、洗衣裳的?”
“这我哪儿知道。”刘阿婆摇摇头,“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过那种地方,管得严,能进去的肯定都是信得过的人。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施晓青笑了笑,“就是好奇。”
从刘阿婆家出来,施晓青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
她跟卖菜的陈大嫂聊了几句,又跟赶车的赵叔打了个招呼,帮跑腿的小六子看了看手上的冻疮。
这些人,是她用自己的耐心、善意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医术,换来的、愿意跟她多说几句的人。
“施姑娘,我昨天给城东一个府上送货,看见好多兵士在那边巡逻,比平时多了一倍。”赶车的赵叔一边啃着饼子一边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城东?”施晓青心里一动,“哪个府上?”
“不知道,没挂牌子,门口就两个石狮子。反正看着挺气派的。”
“赵叔,您下次再路过那边,帮我留意一下,那个府上每天什么时候送菜、送水,什么人送。”
赵叔啃饼子的动作停了,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疑惑:“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找个活干。”施晓青说,“听说那边的人出手阔绰,我想看看能不能揽点浆洗缝补的活。”
赵叔“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施晓青回到小厢房,点上油灯,把今天的收获记在桑树皮上。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城东。
她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陆管事住的地方在城西,那夷光可能在城东。
内城比她想象的大。她进得去城西,不一定进得去城东。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三月中旬,这天下午,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门外进来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年轻男子,黝黑壮实,满头大汗。
“请问……施姑娘在吗?”
施晓青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叔的儿子。那个从苎萝村来的、在陶朱记布庄当学徒的年轻人。
“我就是。”施晓青说,“你是?”
“我姓李,叫李大牛。”年轻人憨厚地笑了笑,“我爹是李老根,跟您一个村的。我听说您来了会稽,住在李叔这儿,就想着来看看。”
“哦,是大牛哥。”施晓青站起来,搬了把椅子给他,“坐。在陶朱记干得怎么样?”
“还行。”李大牛挠挠头,“掌柜的待我不错,就是活儿多,累。不过累点好,累点能学到东西。”
施晓青给他倒了碗水,递过去。
“大牛哥,你在陶朱记,接触的人多吗?”
“多啊。”李大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来买布的有钱人多,掌柜的应酬多,我有时候跟着跑腿,能见到不少人。”
“那你见过……范蠡范大夫吗?”
李大牛差点被水呛着,瞪大眼睛看着她:“范大夫?那可是大人物!我一个小小学徒,哪能见得着?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掌柜的说,范大夫偶尔会来布庄,但都是走后门,不让外人知道。”
施晓青点了点头。
“大牛哥,你以后要是再听到什么消息,能不能来告诉我一声?我对城里的事好奇得很。”
“行啊!”李大牛爽快地答应了,“施姑娘,你救过我爹的命,这点小事算什么。你放心,我听到什么,都来告诉你。”
施晓青笑了:“那就多谢大牛哥了。”
李大牛走后,施晓青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去找范蠡。
范蠡知道她。
范蠡说过,若遇难处,可去陶朱记寻个方便。
可她拿什么去找他?她只是一个会些草药的村女,凭什么让范蠡花时间见她?
*
这天一大早,施晓青刚开门,就看见陆管事的贴身小厮小福子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施姑娘!可算找着您了!”小福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家主人请您快去看看,出大事了!”
“怎么了?”
“我家主人……我家主人的一位贵客,突然晕倒了!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看不好,主人想起您,让我赶紧来找您!”
“贵客?”施晓青心里一跳,“什么贵客?”
“这……我不能说。”小福子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快跟我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施晓青来不及多想,提起药箱就跟着小福子往外走。
马车在内城门口被拦下了。
守卫掀开车帘,看见施晓青,皱了皱眉:“又是你?”
“是我。”施晓青从怀里掏出陆管事给她的那块临时腰牌,“陆管事请我来看病的。”
守卫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她,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在内城的街道上疾驰,穿过城西,穿过城中心,最后在城东的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
施晓青下了车,看着那扇门,心跳骤然加速。
门前没有挂牌子,但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兵士,目光冷峻,一动不动。
“这是……”施晓青看向小福子。
“姑娘别问了,快进去吧。”小福子拉着她就往里走。
穿过几进院落,绕过几道回廊,施晓青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厢房。
屋里站满了人。有郎中模样的人,有仆从,有丫鬟,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陌生面孔。
陆管事站在床边,脸色发白,见她进来,快步迎上来:“施姑娘,你可来了!”
“病人在哪里?”施晓青顾不上寒暄。
陆管事侧开身,让她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姣好,此刻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手腕上、脖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已经溃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施晓青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病,这是……中毒了。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女子的症状。呼吸急促,皮肤溃烂,瞳孔微微散大……
她记得在现代看过的一个病例。
某种食物或者药物中毒。
“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用过什么药?”施晓青头也不抬地问。
周围的丫鬟仆从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施晓青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排除、筛选。
“她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补药?”她忽然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丫鬟怯怯地说:“夫人……夫人最近在吃一种美容的丸子,说是能让人皮肤白皙、容颜不老。”
“丸子呢?拿来我看看。”
丫鬟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施晓青。施晓青倒出一粒,凑近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
丸子的颜色有些不正常,不是普通药材的灰褐色,这丸子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发红的色泽。
她的心猛地一沉。
朱砂……过量使用,会中毒。
“这个丸子,不能再吃了。”施晓青把瓷瓶收起来,“夫人这是中毒。朱砂中毒。”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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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管事脸色大变,“那……那怎么办?”
施晓青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绿豆粉、甘草、金银花,还有一小包活性炭,那是她进会稽城后,自己用木炭烧制、研磨的,用来处理一些急性中毒的案例。
“先催吐。”
她让丫鬟帮忙,把绿豆粉和甘草煮水,给那女子灌下去。然后又用活性炭调成糊状,敷在溃烂的皮肤上。
“这个药,不能再吃了。”她指着那个瓷瓶,“夫人用的其他东西——胭脂、水粉、头油,都要检查一遍。还有,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多吃绿豆汤、冬瓜汤这些清热的。”
陆管事连连点头,让人去办。
施晓青忙了一个多时辰,那女子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那么灰白。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施姑娘,”陆管事把她请到外间,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这次多亏了你。这位夫人身份贵重,若是出了事,我……”
“陆管事,我冒昧一问,这位夫人到底是谁?”施晓青接过茶。
陆管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王宫里的人。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姑娘今天救了她一命,这个恩情,不会忘的。”
王宫里的人。
施晓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救了一个王宫里的女人。
这个“恩情”,或许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
她没有再问,喝完茶,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对面,隔着一条窄巷,是一道高高的粉墙。墙的那边,隐约可见几座楼阁的飞檐,和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小福子。
小福子看了一眼,随口说:“那边啊,是教习坊。专门教那些选进来的女子歌舞礼仪的地方。”
施晓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教习坊,夷光应该就在那道墙的后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粉墙,看了很久。
墙不算高。可她翻不过去。
即使翻过去了,也进不去,那边都有兵士把守。
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进那道墙。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跟着小福子走出了那扇朱红大门。
马车驶过内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回到城南。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
……
夷光,我离你,只有一道墙的距离了。
可那道墙,比几百里路还难跨越。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没关系,她有耐心。
她有的是时间,她会找到办法的。
马车在城南停下,施晓青提着药箱下了车。
老李正站在铺子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施晓青笑了笑,“李叔,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施姑娘,你……你这些天总往内城跑,到底在做什么?”
施晓青走进铺子,把药箱放下,转过身看着老李。
“李叔,”她说,“我在找一个朋友。”
“朋友?”
“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老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有些不解,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小心些。内城那种地方,不是咱们这些人能随便进的。”
“多谢李叔提醒,”施晓青说,“我会小心的。”
她走进后院,回到那间小厢房,关上门。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根麻绳带子,放在桌上。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根带子,亲手交到夷光手里。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下今天的收获:
……
……
……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会稽城的春天,夜晚还是有些凉。
风吹过院子,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丝竹声。
那是教习坊的方向吗?
夷光,你在听吗?
你听到这些音乐了吗?
你在练舞,还是在休息?你在想家,还是在想我?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轻轻地、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