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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城南施姑娘

作者:花有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才二月,城南墙根的野草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巷口那棵老槐树也缀满了细碎的绿叶。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比起冬天那种割脸的冷,这风润润的、软绵绵的。


    施晓青站在李记杂货铺门口,把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挂在门边。


    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草药·调理·小恙可询”。


    字是她自己用木炭写的,谈不上好看,但清晰。木板是老李帮她找的,旧货架拆下来的,边角磨得光滑,不扎手。


    “施姑娘,你这字……”老李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不好看?”施晓青拍拍手上的灰。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老李挠挠头,“人家药铺的招牌都是请秀才写的,你这……”


    “李叔,我又不开药铺。”施晓青笑了,“我就是卖点草药,帮邻里看看小毛病。写得太正经,反倒吓着人。”


    老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挂牌的第一天,没有客人。


    第二天,也没有。


    施晓青不急。她每天照常帮老李看铺子,招呼来买杂货的客人,顺手把柜台旁边那个小角落整理得干干净净。


    她从镇上药材行进的几味常用药——薄荷、紫苏、金银花、甘草、艾草——分门别类地码在小陶罐里,罐口用布封着,贴着写了药名的纸条。


    老李的杂货铺卖的是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来的都是街坊邻居。施晓青跟每个人都笑脸相迎,不多话,但该说的都说在点子上。


    “张大嫂,你家的孩子是不是又咳嗽了?我这儿有些枇杷叶,拿回去煮水喝,加两粒冰糖,润肺的。不要钱,你先拿回去试试。”


    “赵叔,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赶车了?我这儿有薄荷,你含一片提提神,别硬撑着。”


    “刘家阿婆,你的腿还疼不疼?我给你留了些艾草,拿回去煮水泡脚,能祛寒。”


    开始没人当回事。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懂什么?


    但慢慢地,有人试了。


    张大嫂家的孩子喝了枇杷叶水,咳嗽确实轻了。赵叔含了薄荷片,赶车时不再犯困。刘家阿婆泡了艾草水,腿疼缓解了不少。


    消息在城南的街巷里传开了。


    “李记杂货铺那个姓施的姑娘,会看病,还不要钱。”


    “真的假的?”


    “真的!我家孩子的咳嗽就是她治好的,就几片叶子,没收一个钱。”


    “那我也去看看,我这头疼好些日子了……”


    人开始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施晓青每天早上开门,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一个一个地看,仔细问症状,不逞强,能治的就给药,不能治的就直说,让去找真正的郎中。


    她坚持不收诊金。药材的成本低,她从那袋周掌柜给的钱里匀出一部分进货,偶尔收些鸡蛋、青菜、几个铜板,也够维持了。


    “施姑娘,你这样下去,自己吃什么?”老李看不下去了,偷偷跟她说,“你总不能一直往里贴钱。”


    “李叔,我有数的。”施晓青一边捣药一边说,“等大家信我了,自然有人愿意给钱。现在刚起步,不着急。”


    老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个姑娘来会稽城,不是为了开药铺赚钱的。


    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施晓青的病人,大多是城南的普通百姓。


    卖菜的、赶车的、跑腿的、帮佣的、做小买卖的……都是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生不起大病,小病小痛又舍不得花钱看郎中。施晓青的草药摊子,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她对待每个病人都很耐心,不敷衍,不嫌弃。那些身上有异味的、衣衫褴褛的、说话粗鲁的,她都一视同仁。


    慢慢地,这些人开始把她当自己人。


    “施姑娘,我今儿在城门口看见一队兵过去了,往北边去的,听说是去边境换防。”


    “施姑娘,我昨天给内城一个管家送货,听他抱怨说,最近内城管得严了,进出都要查验腰牌,连熟面孔都不放过。”


    “施姑娘,我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是哪个贵人的产业,里面的人出手阔绰得很,一个小二打赏都比咱们一个月挣的多。”


    施晓青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


    每天晚上,她回到那间小厢房,点上油灯,把白天听到的消息分类整理到桑树皮上。


    内城的消息还是太少。


    她知道夷光在内城,知道内城有王宫、有贵族府邸、有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受训的地方。但她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不知道夷光住在哪个院子,不知道她每天做什么,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需要一个能进得去内城的人。


    或者,一个能从内城出来的人。


    这天下午,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太太看风湿腿,门外进来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举止斯文,一看就不是城南的普通百姓。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杂货,最后落在施晓青的草药摊子上。


    “你就是那个会治病的施姑娘?”他问。


    施晓青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我家主人。他最近总是睡不好,吃了很多安神的药都不管用。听说城南有个姑娘会调理,让我来看看。”


    “你家主人是谁?”


    “这个……不便透露。”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警惕,“姑娘若是方便,可否随我走一趟?诊金好说。”


    施晓青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不便透露主人的身份——说明不是普通人家。


    穿着半旧绸衫,但料子不错——是个管家或者贴身仆从。


    举止斯文,说话有分寸——在大户人家待久了。


    “我一般不出诊。”施晓青说,“不过若是情况特殊,也可以破例。只是我有几个规矩。”


    “姑娘请说。”


    “第一,我只调理小毛病,大病治不了,别耽误。第二,我不保证能治好,只能试试。第三,”她顿了顿,“我要先知道你家主人是谁。不是我要打听,是我得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判断用什么分寸的药。”


    男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家主人……在内城。”


    内城……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跳。


    “我家主人是……”男人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说了,“是王宫里的一个管事。身份不高,但也不低。最近王宫里事多,他累得厉害,觉都睡不着。听人说城南有个姑娘会调理,让我来请。”


    王宫里的管事。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行,我去。”她说,“等我收拾一下。”


    她转身进了后院,从厢房里拿出一个小药箱——那是她用旧木板钉的,里面放着几味常用药、一块干净的布、一小包薄荷糖,这是她自己做的,用蜂蜜和薄荷汁熬的,提神醒脑。


    路过老李身边时,她低声说:“李叔,我去内城一趟,晚上回来。”


    老李正在打算盘,闻言手一顿:“内城?你去内城做什么?”


    “给人看病。”


    老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些。”


    “知道了。”


    施晓青跟着那个男人出了城南,穿过几条街,越走越深,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气派。


    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路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偶尔有骑马的人经过,衣饰华丽,气度不凡。


    “前面就是内城的城门了。”男人指着前方一道高大的门洞,“姑娘跟紧我,别走散了。”


    内城的城门比外城小一些,但守卫更严。门口站着两排兵士,腰佩长刀,目光如鹰。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守卫查验。守卫看了看铜牌,又看了看施晓青,问:“她是谁?”


    “城南的大夫,来给府上看病的。”男人陪笑道。


    守卫又看了施晓青一眼,见她是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提着个旧木箱,不像是能惹事的样子,挥了挥手:“进去吧。天黑之前出来。”


    “是是是。”


    施晓青低着头,跟着男人快步穿过城门。


    内城。


    她进来了。


    街道比外城宽,比外城静。两旁的建筑不再是商铺,而是一扇扇紧闭的大门,门前蹲着石狮,墙上爬着藤蔓。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迅速消失在远处。


    施晓青记着路,记着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标志。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动声色。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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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男人指着一扇黑漆大门。


    施晓青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株修竹,墙角有一口水井。几个仆从轻手轻脚地走过,见了男人,低头行礼。


    “主人住在东厢。”男人带着她穿过回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主人,城南的施姑娘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眼下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


    施晓青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懂调理?”那男人看着她,目光有些怀疑。


    “略懂一些。”施晓青打开药箱,“主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有什么症状?用过什么药?”


    男人一一说了。施晓青听完,又问了些饮食、作息、工作上的事,心里大概有了数。


    “主人这是积劳成疾。”她说,“身体的底子还在,但心神耗得太厉害。光靠安神的药不行,得从饮食、作息上一起调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我做的安神膏,用酸枣仁、百合、茯苓熬的。每天晚上睡前,用温水化一勺喝。不能根治,但能帮您睡得好一些。”


    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干花:“这是薰衣草,晒干的。放在枕头旁边,闻着能放松。”


    男人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


    “就这些?”


    “还有。”施晓青说,“主人以后晚饭别吃太饱,睡前别喝茶,别想那些烦心事。能做到这几点,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直接些好,不耽误您的时间。”


    男人把那罐安神膏和薰衣草收下,让管家拿了一袋钱给施晓青。施晓青没有推辞,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主人若是觉得有用,三日后我再来看看。”她站起来,“若是没用,就不用找我了,去找真正的郎中。”


    “姑娘谦虚了。”男人也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的怀疑已经消散了大半,“我姓陆,姑娘以后有事,可以让人来内城找我。”


    施晓青出了陆管事的院子,跟着管家往外走。


    她的脚步不快,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院落的布局,仆从的行走路线,哪扇门开着,哪扇门关着,哪里有守卫,哪里没人。


    这些都是信息。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隔着一道月洞门,她看见几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穿着统一的浅色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正从远处的游廊下经过。


    她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其中一个走在最后面的,身形有些熟悉。


    施晓青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再也找不见。


    “姑娘?”管家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施晓青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颤,“走吧。”


    她跟着管家出了内城。


    走在回城南的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不会认错的。


    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无法被忽视的气质——


    是夷光。


    她见到了夷光。


    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虽然只看了短短一瞬——


    但那是夷光。


    施晓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站在内城外的街道上,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提着旧木箱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路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夷光,我见到你了。


    你真的在这里。


    你瘦了,走路的样子变了,不再是苎萝村那个轻盈得像小鹿一样的少女,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被训练过的姿态。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继续往前走。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想办法再进内城。


    她要想办法接近夷光。


    她要想办法,把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交到夷光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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