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而已,能做什么?”梁栎被他问得一脸懵,“还能给你看跑了不成?”
沈恪略一抬下巴,梁栎顺着他视线望去,覃云川在檀真面前停下了脚步。
檀真又笑了,檀真的笑不稀奇,他的脸上几乎时刻带着笑,但眼下与先前笑得略有差别,那股子谄媚劲头不见了,反而透着一股子澄澈纯真,甚至显得有些许幼稚。
“覃将军与檀主簿关系很好?”梁栎问沈恪。
“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沈恪说。
梁栎讶异地“诶?”了一声:“那为何檀主簿想要投入将军门下,不找覃将军帮忙,反而去求谢竞那王八蛋?”
沈恪眉头微动,梁栎火速改口说:“谢公子瞧上去,不是好相与的人。我只是好奇檀主簿为何舍近求远?”
沈恪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一偏头道:“跟我来,有东西给你。”
梁栎跟他步入堂内,沈恪从木架上拿起一个锦盒,盒子里躺着一支竹笛。
“你小时候笛不离身,吹的时候当乐器,闲的时候当武器。”
梁栎迫不及待拿起来,横在唇边吹了两声,笛声清脆,悠扬灵动。他欣喜万分地说:“是啊!方圆十里的孩子,几乎个个被我敲过脑袋!”
“为何现在不吹了?”
“谁说不吹了,”梁栎宝贝似的紧紧攥着,“母妃说,宫里的人喜欢古琴、琵琶,没让我把竹笛带来,也可能是怕我去敲别人脑袋。”
檀真与覃云川寒暄完毕,顺着笛声找了进来。
沈恪问他:“凉州的军报送达没有?”
“到了。”檀真说,“曹长史已在签押房整理妥当。”
“把明德十五年至今的军屯档案拿过来,给高阳王看看。”
“是,下官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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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签押房是个多么神秘的地方,实际踏进来,梁栎才发现与寻常书房相差无几,无非宽敞许多,外加墙壁上挂着好几幅军事舆图,房间中央有个巨型沙盘,上面青山跌宕,小旗遍布。
沈恪指着房间左侧一矮小桌案:“就在这看吧。”
桌上有文书案卷堆积如山,是案头不能承受之重,亦是梁栎不能承受之重。
檀真见他面露难色,柔声细语地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有不懂的地方,下官可以随时解答。”
沈恪自行批阅起了军报,梁栎也硬着头皮在侧方坐下,缓慢翻看那一本本陈年档案。
有关军屯的记录对他来说理解起来还算简单,在家的时候,母妃就常给他讲解凉州四郡的军屯情况,其他州郡的记录方式也相差无几。然而看来看去,数目之外还是数目,密密匝匝,乌漆麻黑,找不出个重点,没多久,梁栎就呵欠连天了。
丢开军屯记录,他随手翻开了一本明德十六年的重要战报汇编。
虽说都是毫无感情的文字记载,与看故事的感觉相差甚远,品味不出半点乐趣,然而与冷冰冰的军屯数字相比,还是多了许多看头。
梁栎飞快翻动纸页,忽而手指一停,凝固了目光:
“十六年春,叱罗王子贺兰勃领五万大军进犯滁州白璧城,征北将军沈恪率军三千死守四十七日。叱罗引水淹城,人马溺死者甚重。滁州当夜募集死士一百二十余人,于翌日清晨悄然出城,恪披甲持槊,斩获敌方三名大将首级,使其军心大乱,乃引退之。”
“诶诶!”梁栎猫着腰,藏在书山下头,做贼似的问檀真,“滁州背后就是云州,云州屯兵数万之众,为何白璧城一战没有派兵支援呢?”
檀真抬头,幽幽望了沈恪一眼,并未作答。
不过有时无声也能算作答案。
梁栎意会,不再追问了,单是用食指在“沈恪”二字周围来回画圈,同时在心里作出了两个猜想:要么是沈恪托大没有求援,要么是援兵耽搁没有及时到达。
他继续往后翻看着,希望能有更多信息能够印证他的想法,可关于此战的记载居然就此戛然而止了。
撑着案几挺直身子,梁栎从书山背后露出眼睛,瞄了瞄沈恪。
“殿下,军屯档案没看完呢。”檀真轻声说着,抽走了战报,复又塞了一本档案给他。
梁栎单手托腮,无声叹息。
没多久就感觉签押房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眼皮是越来越沉,脑子是越转越慢,文字就像一群飞蛾自眼底振翅而过,只留下乌泱泱的黑色幻影......
梁栎睡着了,呼吸缓慢平稳。
半个时辰后,沈恪放下笔,把檀真叫过去耳语了几句,然后起身走到梁栎身旁,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檀真想要说话,沈恪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推开签押房的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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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被檀真晃醒,醒来瞧见身边那个谄媚主簿突然换了一张恨铁不成钢的面容注视着自己。
捂嘴闭眼打了个呵欠,梁栎迷离着眼睛问:“将军呢?”
“这会儿估计是在军械库,或是北山校场。”檀真拖长声音问他,“殿下睡好——了吗?”
梁栎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责怪道:“你为何不早些叫醒本王?”
“将军不让叫。”檀真无奈叹息,“说殿下睡着不易,要睡就睡吧。”
梁栎用力揉了把脸,心里躁乱。
檀真笑着说:“能在签押房睡大觉,也算殊荣一桩。”
“你少对本王阴阳怪气,”梁栎闭着眼睛活动了几下脖子,“他走多久了?”
“两个时辰。”
梁栎骤惊:“岂不都快酉时了?!”
檀真凝重点头:“若不是下官饿得心慌发软,斗胆叫醒了您,您恐怕得一觉睡到晚上去呢。”又说,“将军在兰若山庄设了晚宴,特意叮嘱下官,在殿下醒后,安排马车送殿下前往。”
“兰若山庄在什么地方?”
“京郊西侧。”
“京郊?那今晚是回不了城了?”
檀真诧异道:“殿下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在外过夜不成?”
“本王择席,不行吗?”梁栎撑着桌案站起身,回头问他,“你去不去?”
“下官哪有资格。”
“他为何设宴请客?”
“下官不知。”
“旁的还有何人?”
“下官不知。”
梁栎盯着这个想要升官发财,扬名立万的谄媚主簿:“你不是挺有本事么?一问三不知啊。”
檀真主动跪直身子帮梁栎整理衣摆,同时嘴里说道:“马车已在西门等候多时了,下官送殿下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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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落日染得漫天金黄。
山庄周遭松木掩映,清幽僻静、人迹罕至,林间鸟雀倒是热闹非凡。
门房远远见到马车,亦步亦趋迎了上来,扶梁栎下车,径直将他引向了庭院深处的一间厢房。
梁栎自行推门而入,就见房屋宽敞明亮,却只坐了沈恪一人。
“你等很久啦?”梁栎问。
“刚到。”沈恪说,“你来得正好。”
“还以为你是要宴请旁人,拉我作陪呢。”梁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沈恪身边,“昨晚没吃尽兴?”
沈恪摇头,将一个盛满酒水的杯盏推到梁栎跟前。
“不是不让我喝酒吗,”梁栎试探着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眉眼间的疑惑倏尔消散,连瞳孔都透了喜色,“蜜水!”
沈恪说:“宗肴叔父在金凤山南面采蜜,九成都往宫里送。这个季节的蜂蜜比春天稍逊一筹,但给你解馋也够了。”
梁栎自小嗜甜,而其中最爱的就是蜂蜜。可惜凉州不产蜜,母妃也不愿为了这点东西大费周章,每次只有沈恪来到凉州,才会给他带上那么几罐。
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梁栎笑嘻嘻把嘴一抹,又歪着脑袋问沈恪:“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还是你遇着喜事儿了?”
沈恪温声道:“你的生辰算不算好日子?”
如梦初醒地张大了嘴巴,梁栎仿佛是很受冲击,狠狠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着通红的耳朵,说:“我都忘了。”
父王母妃锲而不舍去梦里找他麻烦,他睁着眼睛有大把流言蜚语需要面对,闭着眼睛还要跟鬼大动干戈,早就累得年月不分,哪还有心思记得生辰。
“冷不防搞这么一出......你都差点把我惹哭了。”梁栎说着,笑出了几分傻气。他手足无措地摸摸后颈,又左右晃动膝盖,一不留神还在桌子腿上撞了下。
在沈恪印象中,梁栎打小就是个爱哭的孩子。
摔了要哭、饿了要哭,看到沈恪激动要哭,沈恪每次离开,更是嘶声嚎啕、死不放手,仿佛要把天都哭裂,几乎就像是个水团子,戳一下就会挤出眼泪。
所以他并不觉得梁栎的泪水有什么稀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回平京之前,梁栎已近十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因为母妃不喜欢。
母妃说爱哭的人是懦弱的,懦弱的人不值得信赖。她说你父王已经很让人失望了,凉州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家家户户都在指望你,你看他们碗底的粥稀得几乎只剩水了,你看那个孩子一到冬天就没有衣穿。
他们都没有哭,你哭什么?不要哭,不准哭。
梁栎记得有一回,他打架输了,被人抓花了脸,委屈巴巴回府告状。母亲脸一沉,把他扯到了父王跟前去。父王立刻就是一通好打。
脸上原本只有几道血痕,父王动过手后,梁栎左侧脸颊肿起老高,说话都含糊不清。
母妃说,去把打你的人找出来,让他把眼泪还你。
梁栎无助至极,下意识又要哭,一张脸憋得皱皱巴巴,逃也似的跑出王府。
他在大街上碰到了那个男孩,抓花他脸蛋的男孩。男孩比梁栎大三岁,高出大半个脑袋,梁栎打不过他,若是就这么直冲上去,对方还会赢,还会笑,哭的那个人还会是他。
梁栎在街边站着,一直思考到夕阳西斜。
他去到了男孩家里,见到了男孩的父亲,他昂首挺胸地说我是豫章王的儿子,你儿子把我脸抓花了。
第二日,男孩的爹带着儿子,上王府登门道歉。
男孩哭了,撕心裂肺。
母妃柔声宽慰对方,说只是小孩玩闹,不必太往心里去。
那对父子离开后,母妃把梁栎抱在怀里,恢复了往昔慈爱,她说:“栎儿你看,这个世道就这样,一层压着一层,只要站的够高,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畏惧。”
梁栎靠在她肩膀上瑟缩着,一边咬手指,一边着急忙慌做出承诺:“栎儿不哭了,母妃别生气。”
“母妃怎会跟栎儿生气呢,母妃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啊。”
“栎儿也最爱母妃。”他想了想又说,“还有父王。”
母妃在他肿胀的脸上吻了一下,夸他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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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还真有零星湿润。
他拉着沈恪的胳膊,把人转过来,起身往前一凑,紧紧抱住了对方。沈恪微微怔了一瞬,条件反射地托住了梁栎的屁股,就像从前那样,让他坐到了自己身上来。
梁栎像条藤蔓似的收紧了四肢,将他死死缠住。
两人默默无语,竟是谁都没觉得难为情。
对沈恪而言,只当梁栎是还没长大的小世子。而对梁栎来说,跟沈恪搂搂抱抱那便是天经地义!
他是他的六哥哥,有什么抱不得,况且多少年没抱过了,他甚至想要把那些遗落的亲密一一讨要回来!
半晌后,沈恪回过味了,他陡然意识到,梁栎如今不是世子,而是高阳王,眼下这举动似乎是有些不成体统,于是拍怕梁栎后腰,示意他坐回去。
梁栎对沈恪的想法一无所知,只当对方是被自己压麻了腿,于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沈恪,突然开始发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不是害羞,更不是嘲笑,可能就是被久违的幸福冲撞,撞昏了头脑。
“傻笑什么?”沈恪问他。
梁栎不回答,只是笑,等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想要开口说句谢谢
——只听“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入,擦过他的手背,死死钉在了木柜上方。
连手背上的血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梁栎就被沈恪扑倒在地,后者反手掀了桌子,汤羹飞溅,熄了灯烛,屋内倏尔一黑。
与此同时,箭矢骤雨般接踵而至,“嗖嗖”落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