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当何罪》 1、第 1 章 油灯烧干了,铜盏内壁焦痕错乱,腻满油垢。 梁栎在角落蜷成一团,鼻腔里隐有呜咽。他后背有伤,是鞭子打的。 十日前,叱罗兴兵进犯大雍岑山一带,他爹豫章王奉旨抗敌,败于丘灵,为乱军所杀,致使凉州首府惨遭屠杀劫掠,血流漂橹,尸横遍野。 皇帝派黄门侍郎持节,领御史台、五兵曹众人前往调查,发现豫章王生前与叱罗参军相交甚密,恐有通敌叛国之嫌。 他的嫡亲长子梁栎,因入京贺寿躲过一劫,却也正是在那寿宴之上,被甲兵当众抓走,带进了廷尉。 眼下在廷尉已整整三日,起初的惶恐与惊骇早就荡然无存了,梁栎心里头除了麻木,就只剩下一腔迷惘。 又是两个多时辰过去了。 廷尉环抱双臂,在刑架附近走了个来回,他斜眼瞥向那案几中央的空白案卷,神色要多凝重有多凝重。 候在旁边的狱卒是个懂眼色的,当即决定拿出舍我其谁的气势,为顶头上司排忧解难。 他恶狠狠走上前去,抓起梁栎衣领,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在廷尉公面前装哑巴?你算个什么东西!” 梁栎被他打偏了头,身子一歪,栽倒在地,像条死狗似的斜躺着。 呼吸浸满了铁锈味,耳边嗡鸣不断,他连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混杂着涎水,从嘴角一点点流出,滴在杂乱无章的干草上,还未凝固半点,一桶盐水又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梁栎双眼瞪大好似铜铃,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诡异怪叫,然后就缩紧身子,一个劲哆嗦。 脑袋已经完全陷入混沌了,他只感觉皮肉像是烂了腐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咬他,钻进伤口深处,狠狠地咬。 像苍蝇,像蚊蚂,也像是蛆。 廷尉恨铁不成钢地啧啧叹气,又耐着性子唤了声:“世子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呀。你干脆地认,本官让你干脆地死。上万冤魂压在肩头,你本就没有活路了!何必再吊着这一口气,生生受苦呢?” 梁栎咳出一口血沫,抽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不像笑,更不是哭。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廷尉被他磨得耐心全无,猝然站起身来,将袖子甩出了风响,“冥顽不灵!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给我吊起来!接着打!!” 狱卒得令,将梁栎拖到刑房中央,紧缚了双手,吊于半空。 廷尉沉着脸,带其余人等先行离开了。 狱卒拿起长鞭,先装模作样抽了两下,及至凌乱的脚步彻底消失在甬道,他又悄悄把梁栎放回到了地上。 梁栎是个半昏迷状态,眉头紧皱,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呻/吟。 狱卒直勾勾盯着他,好半天过去了,连眼皮都没舍得动一下。 这小子打眼看上去,被血污得没了个人样,但倘若变换角度多瞅几眼,就会发现那衣裳裂口下的皮肤,简直比豆腐还要嫩滑。 一阵窃喜油然而生。 这心情堪比赌石之人在烂石头里开出了琼脂白玉! 狱卒咂咂嘴,咽下一口唾沫,抓了把自己的好宝贝。 他冲身后擤了鼻涕,又大着胆子走到梁栎旁边,搂着肩膀将人半扶了起来:“世子,醒着么?商量个事儿呗。” 梁栎挤开眼皮,一张肥得流油的脸,就这么大张旗鼓贴了过来,咧着一嘴黄牙嘿嘿笑道:“不瞒你说啊,哥哥看你这弱不禁风的一把骨头啊,心中实在是疼惜得紧。” 一只短小粗糙的手,缓缓爬上了梁栎脸颊。 梁栎猛然抽搐了一下,后脑勺在地上砸出了声响。 “哎哟哎哟哎哟,”狱卒连连感叹着,“别急,别急呀。你先听哥哥把道理讲完嘛。” 狱卒好整以暇道:“你说你都快死的人了,什么玩意儿重要啊?不就是少遭点罪么!至于什么名声脸面、清白自尊,那是活人的东西,对不对?你都一只脚踩进阎王殿了,揣在心里也是膈应自个儿......” 说到这,狱卒的黄牙咧得更开了:“哥哥跟你说这么多呀,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可怜你,想给你个机会,哄哥哥舒服一把,只要哥哥开心了,死罪虽说难逃,可这活罪......还不是哥哥说了算么!” 乌黑的睫毛颤了颤,梁栎本就惨白如纸的一张脸更加没了血色。 狱卒见他气若游丝,半死不活,估计早就无力抵抗,回头把佩刀放在一旁,便急不可耐地解起了裤腰。 裤子方才褪到膝盖处,他隐约听到身后微小动静,未来得及回头察看,突然喉咙一紧!竟是被梁栎用长鞭勒住了脖子。 “艹你娘的......!”狱卒眼睛都要瞪裂了,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他抠着长鞭向外拉扯,同时曲臂后砸,用力肘击梁栎腹部。 梁栎吃痛,瞬间歪斜了身子,连带狱卒齐身滚倒!狱卒趁机甩掉裤子,蹬地猛扑,一鼓作气将他骑在身下,拧膝死死压住:“贱人!浪货!!看老子不把你皮炎捅烂!” 梁栎抬头,朝狱卒鼻梁奋力一撞。 狱卒咬牙切齿骂了一声,抓住他的脚踝,极其粗鲁地拽向身下! 梁栎眼前已看不清任何东西了,他双手无力支撑不住,下巴硬生生磕在了地上,刺目的鲜血一涌而出,在刑房中央,拖出了长长的红色痕迹。 狱卒攥着梁栎脚踝,放肆狞笑着。 谁想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廷尉却杀了个回马枪!他带着一干人等疾步闯入,将二人强行分了开。 狱卒扯着裤头气喘吁吁,心里大叫倒霉。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一个将死之囚而受到什么严重处置。说白了,这样的事儿,在牢里早就见惯不惊。 只是今夜原本还约了隔壁村王寡妇春宵一度,虽不及这小子可口诱/人,但凤/骚放浪,床上得趣,一口一个大爷喊得拉丝。 眼下为了这小混蛋偷鸡不成,还他娘的破了相,实在是有些没脸见人..... 梁栎被人架着胳膊扶了起来,经过狱卒身侧时,他倏尔一顿。 旁人只当他虚弱无力,未及催促,他却猛一扭头,张口咬在了狱卒颈侧! “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牢房,狱卒死命捶打梁栎脑袋。梁栎脱力跪在地上,“呸”的一声,吐出了半片血淋淋的人耳朵。 廷尉脸上阴云密布,左右见状,赶忙将狱卒拖了出去。 梁栎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身子,终是脑袋一栽,彻底失去了意识。 - 梁栎做了一个梦,乱七八糟。 梦里好多人嘲笑他,他们说你父王的名号不管用了。 又有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质问他:“平京好玩吗?姑母的寿宴好不好吃?躲过了敌军屠杀很开心吧?你命真好。” 话音刚落,一队气势汹汹的甲兵冲了进来,分别抓着他的四肢和脑袋,吵吵嚷嚷,僵持不下,有人要押他去廷尉受审,有人要带他去凉州赎罪。 梁栎为难极了,来回看着那些披甲戴胄的陌生人,他想了想,说:“你把我的胳膊拿走吧。”又对另一个人道,“左边的腿给你。” 人们露出了满意微笑,梁栎也笑。然而笑着笑着,他心头一慌,突然捂住了脖子,同时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脑袋不行啊!脑袋不行的!!没有头,父王母妃就认不出我啦!” 抽搐着醒来,梁栎冷汗淋漓,呼吸很不畅快,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却有马蹄、风声作响。 左右转动了脖子,他察觉自己是被人蒙了眼睛,双手也被反绑身后动弹不得,他几度想要张嘴说话,嘴里却被布团塞至喉咙,顶也顶不出去,只能呜呜哀鸣。 身旁是有人的,可无论他如何挣扎扭动,对方都毫无反应,连呼吸频次都没变过。 湿衣服已经换下了,干硬的布料与伤口粘连,一动就要受扒皮之苦。梁栎很快放弃挣扎与试探,老实巴交缩在了角落里。绑他这人如此大费周折,显然也不是冲着他性命来的。 马车行驶许久,最终在城郊某处停了下来 ——与城内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有浓郁的草木泥腥味。 他被人抱下马车,又搀着胳膊,一步步往前挪。 清风杂糅了花香拂过面庞,不远处隐隐有流水响动。脚底平路、缓坡交错,道路时而蜿蜒曲折。 梁栎行动慢,身旁那人也不出声催促。 就这么昏头昏脑走了一阵,他被一股力道拦下。 “人到了,有劳黄门令为下官通传。” 黄门令?宫里的人? 还没琢磨出多少名堂,梁栎又被推搡了一下。这回旁人没有搀扶,他脚步飘忽,重心不稳,根本走不了几步,便双膝一弯,就地跪了。 “下去吧。”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低而沉缓,从容中带着压迫。 “唔唔......唔......” 梁栎不安地哼了几声,蒙眼黑布突然被人解开。亮光白得刺眼,双目一时难以适应,像是蒙上了一层轻薄水汽,又酸又痛不说,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眼前逐渐浮现了一张脸,轮廓硬朗而深,鼻梁高挺。 男人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扔在地上,又用指腹在他唇角一抹,擦去了边缘零星涎水。 梁栎双唇微张,就那么怔怔望着。 “认不得了?”男人问。 梁栎心脏一抽,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泪先滚了下去。【】 2、第 2 章 “平京很大吗?” “平京很繁华吗?” “平京的人都像你一样好看吗?” 五岁的小梁栎拉着白衣少年袖口,踮起脚尖,张望架子上那只受伤秃鹰,同时忍不住看了白衣少年好几眼。 少年俯下身,单臂将他抱起:“等世子长大,回京一看便知了。”又把着他的手,夹起盘中最后一块肉,喂了过去。 小梁栎偏过脑袋,歪倒在他暖烘烘的颈窝里,笑嘻嘻说:“六哥哥方才不理栎儿!栎儿脖子都仰酸啦!” - 梁栎仰着脖子,手上束缚已被男人亲自解开,却是四肢发麻,难以活动,一直到脸上那滴泪自行风干。 “六哥......” 听到他这句嗫嚅,沈恪看向身侧侍卫打扮的男人:“让你把人带来,可没让你把人绑来。”随即拦腰将梁栎抱起,放在了旁边的金丝楠木椅上。 侍卫挺直身子,规矩答道:“廷尉说世子性急难控,外加此行遥远,属下担心——” “担心他跑了?”沈恪截口道,“你看他爬得动吗?” “属下知错。” “将军的人做事向来谨慎,这不是坏事。”温润声线自帘后传出。少顷,一名与沈恪年纪相仿的男子走了出来,锦衣玉带、器宇轩昂。 沈恪没看他。 侍卫肃然了神情,正要行礼,男子微笑摆手:“你也下去吧。” “是。” 此番情景太过突如其来,梁栎坐在椅子上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沈恪。后者面容冷峻、脊背笔直,肩膀像山一样宽,浑身笼罩着一种不可捉摸的血腥杀伐,同十几年前来凉州的时候相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便是梁栎?”锦衣男子走到他对面坐下。 梁栎垂下睫毛,偷偷转了眼珠子,没吭声。 男子回头对沈恪笑笑:“跟豫章王半点不像呢。” “像王妃。”沈恪答道。 二人熟稔的语气让梁栎很不舒服,他抬头看向男子,哑声问:“你是谁?” “算起来......”男子思索着说,“朕应当是你堂兄。” 梁栎心下一跳,闷声而跪。 皇帝笑微微将他扶起,随和道:“自家人不必拘礼,你身有不便,坐吧。” 梁栎抓着扶手,只听皇帝轻描淡写地说:“朕知你此番吃了不少苦头,但也不要怪罪廷尉。丘灵郡一役,我军折损甚众,无论如何也得给个交代。” 又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慨叹道:“皇叔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朕深感痛惜。你作为他的亲生儿子,不理解、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你。” 梁栎盯着地面,没有辩白。 廷尉胆敢让亲王世子在牢狱中受辱至此,背后怎会没有皇帝默许?他心中跟明镜似的,说多说少,都是白费功夫。 皇帝侧过身来,却是陡然话锋一转:“但稚子何辜啊,朕的亲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不愿再让你受此案牵连,白白丢了性命。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倒是想出了一个将功补过的万全之策。” 沈恪从案上拿起一沓陈旧书信呈了上去。 皇帝抽出其中一封,在梁栎面前展开。 这是一封谈及倒卖军资的密信,也是一份足以把人钉死在断头台上的可怕罪证。 度支尚书陈玄茂与豫章王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末尾与开头。 皇帝开门见山道:“信是假的,但内容为真。底下人办事不力,将原件丢失在了押送途中。你只需点个头画个押,承认此信乃豫章王亲笔所书,坐实他于陈玄茂倒卖军资、贪污受贿之罪。 “至于通敌叛国......朕自会帮你。” 梁栎拿起信纸,目光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迹上扫过,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刚被抓进廷尉那天,他还以为是闹了误会,他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连提枪握剑的力气都没,这辈子干过最暴力的事恐怕就是扇儿子巴掌,怎么可能有本事带兵御敌? 后来被鞭子抽了个血肉模糊,他不信也得信了。然而廷尉手中根本没有实证,说来说去都只是个“探子回报”! 他咬紧了牙关不发一言,总归还是心怀侥幸的,认为天底下没有单凭一句话就给人定罪的道理! 可是...... “玉珩啊。”听到皇帝喊他名字,梁栎下意识抽了一口凉气。 “朕当然可以把话讲得更好听些,可以装得道貌岸然、跟你绕圈子,甚至连见面都是不必要的,全权让他人代劳就好了。” “但朕不愿意,朕拿你当自家人对待,相信你一定能明白这份心意与诚意。” 梁栎红着眼睛,缓缓抬头:“大雍以孝治国,陛下是要让我......卖父求生?” “朕是要你为了朝廷利益、为了黎民百姓大义灭亲,是做贡献、做好事,是要你成为我大雍功臣。”皇帝说,“豫章王已经不在了,丘灵郡兵败亦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兵败是真......叛国就一定是真吗!?”梁栎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 皇帝的柔情凝在眼角,脸色倏尔一变道:“朕是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给你机会。至于你要是不要,全看自己有多少悟性了。” 此言说罢,他也不再多费口舌,漠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向屋外。 梁栎弓着身子缩到了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干呕。 沈恪看在眼里,下意识皱了眉头,他朝着前方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停下脚步,摆手道:“让宗肴送他回去。”又看向梁栎,“朕再给你一日时间。” - “廷尉公,兄弟们实在没有办法了。” 一高个狱卒站在廷尉面前,整张脸愁成了苦瓜模样,抓耳挠腮,下巴上三条血棱子,道道狰狞,连肉都翻出来了! 他唉声叹气地抱怨:“不论是谁,只要一进牢房大门,这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疑犯就龇牙咧嘴,蹦起来又抓又咬,就跟那疯狗似的!连我都没法子近身,何谈让大夫进去给他治伤瞧病啊?” 廷尉把茶盏往桌上用力一掷:“连个十来岁的孩子都制不住?朝廷的俸禄那么好拿?” “您说不让动粗啊......” “不动粗就没法子了?”廷尉用力瞪了那狱卒一眼,“以理服人会不会?好言相劝会不会?” 狱卒捂着下巴,撇了撇嘴:“您亲自瞧瞧就知道了,说不准儿真是疯了,听不懂话呢?” 廷尉转头看了眼窗外的落日余晖。 他这辈子经手大案要案无数,朱笔一挥,也不是没有要过皇亲宗室的脑袋,又何曾怕过、怵过......可这半大小子背后......偏偏还站着个姓沈的!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扶着案几起身,跟着狱卒去了牢房。 - 梁栎坐在角落眼神呆滞,回来的时候还相对洁净的一身白衣,此时又已变得血迹斑驳。或许是挣扎时伤口牵扯崩裂,也有可能是沾到了狱卒的血。 “进去看看。”廷尉对狱卒道。 狱卒犹豫片刻,迫于廷尉威严,还是提起胆子开门走了进去。 梁栎警觉抬头,那黑溜溜的眼珠子透着寒芒,和随时都会露出獠牙的恶兽近乎没有分别。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住了狱卒的脚。 狱卒当即后退半步,心里直喊瘆得慌:“世、世子......”咽下一口唾沫,说,“我们廷尉公,来看你了。” “滚。”梁栎短促道,“都滚。” 狱卒回头望了廷尉一眼,是求助的眼神。廷尉对他勾勾手,一行人又退回到了堂子里。 廷尉问:“不是说送回来的时候,就身体发热,意识不清吗?哪来的力气蹦跶如此之久?” 众狱卒摇头:“属下们也纳闷儿啊。” 有人说:“是不是回光返照啊?” 又有人说:“不至于吧,也不过挨了几顿打,都是皮肉伤罢了。” 廷尉思索着,负手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对高个子狱卒很凝重地一招手:“你替本官跑一趟,去卫将军府。” - 梁栎瘫坐在杂草上,肩膀靠着墙壁,后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喉咙很干,偶尔渗出几丝腥甜,浑身烫得像被火舌舔过。 混沌之中,他断断续续听见母妃喊他,语气很重、很冷、很凶。 母妃骂他没用。 他感觉委屈,但没有掉眼泪。因为身子烧干了,除了血,什么东西都流不出来。 直到夜深人静,梁栎咬着干涩的嘴唇陷入沉睡。意识一断,仿佛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河流,他被恐惧紧紧包裹着。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被人摆成了趴卧姿势。 他的眼前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比任何狱卒都要高大威武,他隐约记得,昨日正是此人将他绑上马车,也正是此人将他送回了廷尉,此人的名字叫做......宗肴。 梁栎抽动身体往后缩了半寸,这才发觉侧后方也有人伫立。这个人手拿镊子、灯烛,是个大夫打扮,似乎正在帮他清理伤口上的粘连织物。 梁栎面无表情张臂一挥,将烛火打翻了。 火苗落地,顷刻燃了干草,橙红色的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一时将昏暗的大牢照得灯火通明。 隔壁几间牢房的囚犯们闻到草料烧焦的味道,纷纷冲到房门口,扯着嗓子向外呼救。 宗肴却并不慌张,他第一时间解下披风,在火苗上来回抽打,同时指挥狱卒抬水灭火。而牢房内杂草有限,燃得也不甚厉害,三两桶水浇上去,火势轻而易举就被扑灭了。 在一阵温热水汽中,梁栎撑着膝盖半坐起来,用一种十分镇静的声音开口说道:“都出去,别碰我。” “世子,我等奉命行事。”宗肴对大夫打了个眼色,大夫微一点头,又重新捡起镊子,走到梁栎跟前。 梁栎推了他一把,厉声叫道:“我让你滚出去!” 这时外头传来了铁栅大开的声音,下一刻,牢房门口便被黑压压的人群挤了个密不透风。 廷尉首先露出面容,对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彬彬有礼道:“将军,这边。” 沈恪迈步走了进来,脸色沉寒如冰。 宗肴抓住梁栎微愣的瞬间,重新将他按回到了榻上,大夫赶忙跟上去,着手替他包扎伤口。 梁栎静静趴着,又沉又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廷尉正纳闷儿这疯狗怎会如此乖顺,眨眼间,后者就不负所望地暴起了。 他先是嘴上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 上至神佛天子,下至廷尉典狱,他说天道不存,蛇鼠当道!还说老子曰/你先人、干/你祖宗,把小时候在坊间学到的粗鄙之言全用上了! 又发狂似的掀开旁人,将方才包扎好的纱布扯得稀巴烂,朝沈恪脸上砸了去。 宗肴快步上前,将他双手扼住,梁栎挣扎无果,就拼了命地张嘴去咬,雪白的牙齿咯哒作响,眼中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廷尉抬头对沈恪道:“将军,您也看到了,世子拒不配合至此,我等也是有心无力啊。” “带你的人下去。”沈恪说。 廷尉对此求之不得,急忙应了一声,招呼大批人马迅速退下。 及至牢房门口空空如也了,沈恪往前迈了半步,他垂眸看着梁栎:“你胡闹半天能解决问题?” 梁栎愣住,突然崩溃大喊了一声,泪水奔涌而出,挣扎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了。 宗肴将他半箍半抱,不敢松开,也不敢真的用力,偶一晃神,被梁栎一拳砸中了眼睛。 沈恪沉声命令道:“按住,捆了。”又说,“别让他乱咬。”【】 3、第 3 章 梁栎双手被缚,绑在了身后,齿间勒着一条缎带,让他无法随意啃咬。 宗肴方才捏开他的下巴,才发现舌头都破了,军医给他上了一点药,此时唇齿间就是苦涩一片,教人只想呕吐。 沈恪挨着床头,坐在了地上,脑袋与梁栎一般高,转头恰好能看见他愤恨的双眼。 “冷静了吗?”沈恪说,“想明白了就点头。” 梁栎僵直着脖子一动不动,唾液将缎带染成了深色。 沈恪抬手,将挡住梁栎眼角的一绺头发拨弄到了后面:“我来给陛下当说客。” 梁栎嫌恶地闭上眼睛。 沈恪在他耳旁自顾自道:“我不知你父王母妃近来是如何教导你的,你又对大雍国政了解多少。我暂时没工夫与你细说太多,但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明白 ——现如今叱罗雄踞北方,中原地区亦叛乱不断。大雍要打的仗,还多得很。” “而打仗,是要花钱的。” “永川陈氏,听过吧?家财万贯,其势过盛,早就为陛下所不容了。陛下想要借你父之死顺水推舟,铲了他陈家的金山银山。” “同时也一举两得,借此事留你一命。” 他的嗓音又沉又静,倘若叫懵懂孩童来听,或许会随之陷入一种辽远的安宁。但听在梁栎耳朵里,只觉得字字带血,字字可怖。 士兵要吃饭,马儿要吃草,死人身上榨不出钱财,就只能从活人身上取。 豫章王死不死的不重要,是否真的通敌叛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能够借他之死拉人下水、取人性命、拿人钱财。 “你父王死得蹊跷糊涂,我知道你心里叫屈。”沈恪说,“可世间本就混沌常在,而清明不常有。留得青山在,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陛下此举纵有不妥,但陈玄茂并不无辜,你也不必因此产生任何负担、歉疚。” “栎儿,”沈恪摸着他脏污的头发,“你若丢了性命,丘灵郡一案将永世无人问津,你甘心吗?” 梁栎抬起眼皮,显得有些恍惚。 沈恪问:“你有话说?” 梁栎点头。 沈恪替他解开缎带,梁栎嘴角留有两道红痕突兀,是带子勒出来的。 他很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侧过脑袋,万分疲惫地瘫在了榻上:“我自启程之日就想过,也许会在平京见到你。” 沈恪闻言只是沉默,起身把梁栎手上的一并束缚解了,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头:“明日一早,陛下要你的答复。” 梁栎说:“驿馆的人告诉我,卫将军到北凉去了,他们说你一个月后才会回来。” 沈恪说:“此事若还能有第二个选择,我不至于让你为难至此。” 梁栎又说:“我那天很失落,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沈恪握住他的手:“你长大了,要学会识时务。” 梁栎抽回手,无力地笑了声:“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事,我不干。”视线在地面逡巡着,看来看去都只有杂草烧焦的痕迹。 这人和草也是一样,烧完不过一捧灰烬。 沈恪说半天,竟看不到一点成效,为数不多的耐心很快散得无影无踪,神色也随之变得严厉锋锐了。 “干不干由不得你。”他压着声音说,“不认便是死路一条,哪怕是剁手也得给我签了!” 说完这话,沈恪离开了牢房。 梁栎数着他的脚步,十七、十八、十九......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点回响彻底消失,周遭重新归于可怕的寂静。 梁栎抱住膝盖,扯过沈恪的衣服,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朦胧的光影中,他的后背一下下抽搐着,同时将那件衣服越攥越紧。 - 一个月后。 度支尚书陈玄茂因倒卖军资、贪污受贿等数十项罪名,于午门斩首示众。官府光是在其平京府邸就查抄到了黄金数十万两,还有房契、地契若干。 朝野上下受其牵连官员,从中央到地方,多达一十三人,皆被抄家,或流放、或处死。 梁栎作为豫章王嫡亲长子,在按律例削藩夺爵后,却因大义灭亲之功,破例受封高阳王,又因高阳这地界,至今仍被叱罗强占,暂留平京。 - 灰头土脸的高阳王出狱这天,外头下着瓢泼大雨。 他几步跑出檐下,闭着眼睛在雨中淋了好久。雨水一点一滴砸在脸上、背上,尖锐又真切。 “主子!”青衣少年兴奋挥手,踏着水花跑来。 少年把梁栎框在伞下,左左右右、来来回回地来回看他,嘴里一直嘿嘿发笑,笑着笑着,眼皮一跳,眼眶就红了:“兰吉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主子了......” 梁栎在兰吉后脑勺上抓了一把:“想得倒美!”又问,“这阵子你都躲哪儿去了?小牧呢?” “小牧在王府准备着呢!” “哪个王府?” “主子的王府!” 兰吉拉着梁栎往马车方向走,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把近来发生的事挨件讲给他听。 “我们这些天都在卫将军府住着,直到三天前陛下赐了宅子,才搬过去。” 梁栎坐在马车里,用帕子擦脸、擦脖子:“你在外头,可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兰吉揉了揉耳朵,没吭声。 见梁栎脸色渐沉,才又马上提高声音说:“我和小牧都不信的!主子怎么可能会——” “是真的。”梁栎说。 兰吉张了张嘴,迟疑地问:“......哪个是真的?” “我爹倒卖军资、贪赃枉法,我见利忘义、卖父求荣......都是真的。”梁栎擦完雨水,直接将手巾展开,搭在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你对我失望吗?”他闷声闷气地问兰吉。 一只热乎乎的掌心贴了上来,瞬间捂得他手背发热,兰吉明亮清脆地说:“我还不了解主子么。” 梁栎用力按着手巾,默了一瞬,随即坐直身子,一拳打在了兰吉胸口上,有些勉强,但他还是笑了:“小牧在府上准备什么呢?” “柚子叶!”兰吉说,“听百花堂绿珠姑娘说的,柚子叶去晦气!” 梁栎讶然:“你俩可是不得了,我在牢里吃苦受罪,你们去堂子软香暖玉!” “啊呀不是!”兰吉仓促辩解道,“府上管家带我俩去百花堂吃饭,绿珠姑娘与他熟识,这才好心叮嘱了几句。” “哪儿来的管家?” “将军派来的。”兰吉说,“除了管家,还送了好些个丫鬟奴仆呢!个个儿手脚麻利!” - 回到王府的第一个晚上,梁栎还没在牢里睡得踏实。 柚子叶没起作用。 父王母妃轮番来梦里找他。身首异处的那个,后背插满了箭,尸骨难寻的那个,脸颊流满了脓。 梁栎翻来覆去不堪其扰,带着一脑袋冷汗,听着淅沥雨声,干坐了半宿。 天一亮,他立即唤来丫鬟备水沐浴。 后背的鞭伤已经好了大半了,热水一激,奇痒无比,他伸手挠了几下,摸到了一些浅淡凸起的痕迹。 此前廷尉丢给他一罐白色药膏,说是沈恪给的,只要一连用半个月,便不会留疤,如今看来也并不靠谱。 梁栎对沈恪有气,自重逢那日起,至今未消。 他趴在木桶边上望向屏风,伺候沐浴更衣的丫鬟正在那背后站着。丫鬟是沈恪的人,王府里八成都是沈恪的人。 这让梁栎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你叫春桃对吧?”梁栎提高了声音,问。 春桃应道:“回禀殿下,正是奴婢。” “以前是在将军身边侍奉?” “是。”春桃说,“奴婢在将军身边打理起居。” “几年了?” “四年。” “将军待你如何?” “恩重难言。” 梁栎笑了一声:“那来本王这里,可真是委屈你了。” 春桃忙说:“殿下这是哪里话,能伺候殿下,是春桃的福分。” “那便记住这福分,把那难言的恩情忘了吧,”梁栎在水里搅动手臂,水声哗啦作响,“本王脸皮薄、害羞,不喜欢背后长眼睛,也不喜欢被人嚼舌根。” 春桃攥紧了手帕。 “本王昨日一见,就知你比他们都要伶俐,”梁栎从热水中起身,拖着一地水痕走到屏风边,探出半个水灵灵的脑袋,说,“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你把我高阳王府的碗端好了,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可若是起了那吃里扒外的心思,本王一定会十分难过。” 他轻声说:“本王难过的时候,喜欢耍性子,到时候,恐怕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你明白了吗?” 春桃脸一红,忙不迭就地而跪:“奴婢明白,奴婢谨听殿下教诲!” “起来吧,”梁栎眨着眼睛,用很稚嫩的语气说,“这里暂且用不上你,兰吉昨日在北市买了蜜饯,你去瞧瞧,挑些喜欢的吃。” - 不一会儿,春桃抓着一大把杏干推门而入,站在屏风外头禀报道:“殿下,卫将军府来人了。” “何事?” “邀殿下上门一叙。” “告诉他,本王没空。” 春桃一溜烟跑了,又二溜烟跑回来。 “人走了么?”梁栎问。 “没。”春桃说,“将军让带句话给殿下,说‘平京非安生之地,倘若殿下情愿,我择日便可送你去青州。’”【】 4、第 4 章 从廷尉出来两个月零二十九天,梁栎没有见过沈恪一面。 他在百花堂染上了喝酒的坏毛病,日日醉,月月醉,大把的夜晚在堂子里流水地过。 百花堂是个牛鬼蛇神遍地走的地方,人人都披着达官显贵的皮。 梁栎身在其中、看在眼中,只觉得到处都脏兮兮,到处都弥漫着一种腐坏的味道,和廷尉牢房比起来,无非更显热闹,并无本质区别。 这反倒让他感觉习惯,而且舒适。 喧嚣声就是他的柚子叶,红姑娘的琵琶响起之时,父王母妃就从不来梦里找他。 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梁栎半撑着脑袋听红姑娘弹曲,一曲毕了,红姑娘放下琵琶笑着看他:“殿下,睡着啦?” “本王哪能就这么睡着,让你对空弹琴,”梁栎很懵懂地睁开眼睛,一笑道,“不是暴殄天物吗。” 红姑娘低头道:“奴婢的琴只是凡尘之音,如何配得上‘天物’二字。” “本王说算得上,那就算得上。” 梁栎迷糊着,伸手找酒碗,红姑娘放下琵琶起身,很贴心地,把酒挪到了他跟前去,又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殿下今日差不多了吧?再喝明日又起不来了。” 梁栎半张脸都埋在了酒碗里,闻言抬头,用手背揩净了嘴角的酒渍:“明日起不来,后日总会醒的嘛。” 红姑娘知晓自己身份,不好再多做置喙,于是坐回去,重新抱起了琵琶。 梁栎趴在桌上,一双眼睛水灵又哀伤,声音也黏黏糯糯的:“你说你的琵琶老师,是凉州人,那你弹个《望月谣》好不好?” 红姑娘点头,玉手拂动。 与此同时,一阵聒噪至极的议论声在外头响起。红姑娘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来,用缠绵的歌声将那噪音盖了过去。 梁栎对红姑娘一摆手道:“无事,本王习惯了。”揉了揉耳朵,又说,“也听不大清楚。” 红姑娘按住琴弦,轻声安慰:“书生们就爱高谈阔论、讲闲话,殿下别往心里去。” 自梁栎从廷尉出来,“荣升”高阳王之位,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在平京街头巷尾就没停过。声势浩大、内容单一,无非就是说他卖父求荣、蛇鼠小人云云。 红姑娘八岁被卖入楼里,在声色犬马中看惯平京望族兴衰,“好的”见惯了,“恶的”也参透了,然而在与梁栎初见之时,仍旧因为那些传言,曾对他颇有微词。 直到如今,梁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 伴着乐声与骂声,梁栎缩在椅子上睡了片刻,醒后臊眉搭眼地捏了眉心,他扶着桌沿晃晃悠悠站起来,对红姑娘道:“本王今日先回了。” 红姑娘说:“奴婢让阿建送殿下。” “不必麻烦,本王走得动。” - 梁栎扶着木门一路向外,刚步入长廊,抬头就跟谢竞一行撞了个正着。 这谢竞何许人也?当朝太尉家的长公子,同时也是度支尚书陈玄茂最疼爱的好学生。 梁栎曾在各大酒肆跟他碰过三次头。 一次被他泼了茶水,一次被他当众咒骂,还有一次被他掀了饭桌,热汤飞溅到手背上烫得皮肤泛红起泡,现在都还留有印记。 梁栎总想把他脑袋敲碎,但碍于境遇、身份,愤怒总归是化为了不以为意的微笑。 “谢公子。”梁栎笑着跟他打招呼。 “卖父求荣的下贱玩意儿!他妈的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谢竞骂骂咧咧冲上来,甩了梁栎一记结实的耳光,又攥起他的衣领,将他脖子掐住:“老子真想把你扒/光游街、开膛破肚!让全平京都来看看你的坏心肠!” 梁栎醉得意识不明,呼吸滞涩的瞬间,条件反射挣了两下,忽而就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等他回过神来,那只掐他脖子的手消失了,身旁的贱人也不见了。 扶着栏杆从地上爬起来,梁栎向四周张望,才发现谢竞已从二楼栏杆跌了下去。 耳边后知后觉“咚!”了一声,梁栎酒醒了大半。 站在光影交界处,他垂眼看着楼下,错乱簇拥的人群正中,有一张双目紧闭,冷汗涔涔的年轻面容。 适才这张脸跟他不过半寸距离。 廊头有风灌入,拂过鼻尖,又痒又凉,他抬手蹭了蹭,这才意识到,谢竞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活该。 活该嘛。 扶着额头笑了一声,梁栎再抬眼,发现谢竞正遥遥望着自己,眸光森冷如钩,像是要把他盯个对穿。 他复又露出笑容,无声重复了一遍:“活该。” - 今日是喝酒坏事,同时也是酒壮怂人胆,知晓自己惹了滔天大祸,梁栎心中半分惶恐没有,反倒死一般安详。 以前在凉州,梁栎就经常惹祸,靠着豫章王的名号,出街都是横着走的!一会儿把永安乡强抢民女的地痞恶霸打得鼻青脸肿,一会儿把南安村贩卖臭肉的张屠户追得满地乱跑。 想起这些过往,他闭上眼睛,又笑了。 红姑娘抱着琵琶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这点高度摔不死他。”梁栎慢条斯理转过头,红姑娘面露惊色,已然哭了个梨花带雨,“你害怕?” 红姑娘断断续续抽泣着,说不出话。 梁栎递给她一块手帕,柔声安慰道:“好啦,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解决好的,不连累你。” 红姑娘泪睫忽闪。她知道梁栎在京中没有根基,又是一身的孩子气,即便是听了这话,得了允诺,也可谓是十分没底。 - 梁栎迈步走出百花堂,旁边没有哪个多事的,敢主动上前拦他。 兰吉在茶棚底下喝水,看自家主子醉醺醺往外走了,赶紧掏钱付账,拔脚去追。 “主子!”兰吉察觉他脸色不悦,说起话也赔了小心,“咱们是回府吗,还是——” 话音未落,旁边一茶楼堂子忽地热闹起来。 梁栎寻声望去,就见一说书先生刚刚摆开架势,是个正欲开讲的模样。他撇下兰吉,从熙攘人群中挤了进去,想要凑个热闹换换心境。 说书人手拿羽扇、头戴纶巾,抓起那花梨硬木“啪!”地一敲,从容开腔道:“这豫章王的故事啊,还得从永康年间说起!” 梁栎头皮一麻,本能想退。可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来,将茶楼层层包围了。 他站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看说书人眉飞色舞,把豫章王生平翻来覆去讲了个痛快。 讲他如何从太子沦落成王,如何被灰溜溜赶去凉州,讲他第一任太子妃如何死去,又讲他第二任太子妃是如何生了个白眼儿狼。 “这白眼儿狼啊,单名一个“栎”字!便是如今的高阳王!据说那高阳王出生时天降异象,凉州一连三月无雨,坊间皆说其子不祥——” “你放屁!”兰吉卯足了劲,在人群中高声大喊。 男女老少齐刷刷回头,脸上无一不是烦躁抱怨。 说书人清了清嗓,抓着硬木又是一敲,众人迅速回到原位,有滋有味听起了后续。 梁栎趁机钻了出去,拽着兰吉的胳膊,一路跑得东倒西歪,又突然停下,恍惚着回头望了眼,他耳边嗡嗡直响,怀疑是辱骂声追着自己撵路来了。 兰吉呼噜噜喘气,累得不行,也气得不行:“那老东西再胡言乱语,我非砸了他堂子不可!” “你先回府吧。”梁栎说。 兰吉一愣:“我说错话啦?” “我是让你回去,又没让你滚回去。”梁栎有些不耐烦地说,“府内耳目众多,我待着难受。” “那我也在外头,陪着主子。” “我看着你也难受。”梁栎摆摆手,“走吧。” - 兰吉寥落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梁栎在大街中央,毫无方向地游荡了一会儿。 平京真的很大,比凉州都府大多了。然而梁栎除了那些酒肆、茶坊、赌坊,还哪都没去过。 就这么茫茫然走着,醉意渐消的同时,他的忧虑也被悄然唤醒。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梁栎算不得什么神仙,可也的确不想让红菱姑娘受自己牵连,无辜受罚、受害。 梁栎对自己的处境再清楚不过,一个满门尽灭、漂泊无依的落魄宗室,几乎是自身难保。除了头顶上一个大写的“梁”字,他没有任何手段能与谢竞抗衡。 抗不了该当如何?忍吗?忍到何时算是个头? 谢竞为人乖张,死要面子,今日这一摔不仅疼在身上,更是臊入心底。等他回过神,必定会找梁栎加倍奉还。 梁栎不怕摔跤,不怕断胳膊断腿,他甚至不怕死。 可死在这里......他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要死在这里?他一件事情都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鬼使神差地,梁栎在一处府邸外停下了脚步,他盯着牌匾上“卫将军府”四个大字,看了好久。 右侧眼皮痉挛般跳了两下,梁栎心烦意乱地皱了眉头。 一架马车行来,赶车人挥着鞭子让他让开让开,梁栎侧身后退,撞上了旁边的石头雕像,干脆就这么靠着站了会儿,大晴天的,天上居然又开始落雨了,这已是今日下过的第四回。 漏气般笑了声,他拍拍肩头雨珠,又转身走进了一家热闹酒肆。 - 傍晚酉时,沈恪回到府中,因恰逢阵雨,靴子上沾满了土泥,肩头也有些润湿。 青龙卫统领宗阙跟在他身后,先将近期琐事汇报了一番,又说:“将军,朝中近来有些不好的传闻。” 沈恪脚步不停。 “他们说高阳王大义灭亲,乃将军主使。”宗阙说,“抄家所得的黄金、白银、土地,皆被充作军费,在这些人看来,有多少流入战场,有多少流入了卫将军府的库房,都是未知数。” “你怎么看?” “许是三个半月前,跟高阳王松苑一见走漏了风声?”宗阙的表情很凝重,“当日之事乃宗肴负责,高阳王还是他亲自从廷尉带出来的......事没办好,请将军严厉责罚。” 沈恪这才停下,视线从宗阙身侧的佩刀上扫过:“阿肴要知道你这个当哥哥的又在替他揽罪,该作何感想?” 宗阙目视前方:“军中没有兄弟,只有属下和主帅。” “说得好!”沈恪点头又道,“但这次的过失恐怕轮不到你这位属下来背。” “将军此话怎讲?” 沈恪似笑非笑:“那日除了宗肴,在场的就没别人了?” 宗阙瞪大双眼:“陛下?” “将军!”年轻门房踏着水洼,急匆匆追上来,高声通禀道,“高阳王来了。” - 梁栎带着一身浓重酒气,步行到了院中。一滴雨水挂在树叶边缘,将坠未坠,梁栎打树下经过时,不偏不倚,“啪嗒”一声,正中额心。 他耸着肩膀,抬起手背蹭了下,又迈着虚浮的脚步,继续往前。 宗阙已先行离开了,此时只有沈恪神色肃然,站在屋檐底下,看梁栎被风吹得直打晃,一直晃到了他的跟前来。 “三个月。”沈恪说,“终于舍得见我了?”【】 5、第 5 章 梁栎仰头,望着石阶之上。沈恪原本就高,再加上两级台阶,还真让他脖子有些吃不消,索性垂下脑袋,不看了。 “无话可说就回去吧。”沈恪看到他烂醉如泥的模样,脸一沉,转身就走。 梁栎厚着脸皮追了两步,然后拉住他衣袖,把人从台阶上拽了下去:“有。” 酒气扑面而来,沈恪皱了眉头。 梁栎咬着下唇,眼神游离,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紧绷,甚至忘记了要松手:“今日在百花堂,我碰到谢竞了。” “然后呢?” “我险些要了他的命。” “觉得后怕?” 梁栎不吭声。 沈恪抬手,抽出衣袖:“特意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 “我让你考虑的事呢?”沈恪面无表情地说,“倘若继续留在平京,免不了再遇上什么谢竞、李竞。” 梁栎盯着空落落的指尖看了须臾,小声道:“我不去青州。” 沈恪问他:“是酒没喝够?还是过街老鼠的日子没过够?” 在梁栎儿时记忆里,沈恪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总是温柔、迁就,几乎算得上百依百顺。 沈恪在豫章王府寄住的那段日子,因为太过宠他,还数次惹得母妃严厉指责。母妃说沈恪再这样下去,会把梁栎惯坏。两人就在大人面前装得兄友弟恭,一转头,梁栎又会重新骑到沈恪脖子上,重新扑到他怀里,让他带自己出门骑马、摘野花、看月亮。 回到平京后,前尘往事皆变得像梦一般恍惚。 一切都变了,连沈恪都不是原来的样子。 梁栎第一反应便是难以置信,说起话来,气息断断续续:“他们都羞辱我......你......也要羞辱我?” “去青州。”沈恪不容商量道,“明日启程,我让宗肴送你。” “我说你羞辱我!”梁栎扯着喉咙叫嚷起来,压抑了三个月的委屈,终是如决堤潮水般将他冲垮了。 沈恪被他这一嗓子吵得怒气上头,声音也冷了下去:“不然老子还得哄着?” 梁栎梗直了脖子,气冲冲瞪他:“我这日子不是拜你们所赐吗!不是如你们所愿吗?”一张脸气得通红,胡乱吼完过后,因为酒劲尚在,脑子倏尔又跟不上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好像喃喃自语,“你是站他那一边的......他的将军!他的帮凶!你还管我做什么......” 沈恪认为自己不该跟一个醉鬼计较,于是沉着性子又道:“去青州,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些。沈颂时任青州刺史,都督青、沔二州诸军事,青州的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足以保你后半辈子高枕无忧。” “不去。”梁栎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他的四肢越发软了,若非旁边有树靠着,非得融化到地上。 沈恪抓住他的胳膊,二话不说要往屋子里带。 梁栎打了一个趔趄,继而警觉地拖着步子:“你做什么?” “今晚不必回府了,明日天亮就走。” “不!”梁栎眼皮猛地一颤,他绝不可能离开这里,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豫章王的污名将永世流传,而他梁栎这一辈子,也将在唾弃声中度过。 于是他奋力挣扎起来:“我不去!我不走!!你放开我!六哥你放开我——!” 沈恪将他的手肘攥得更紧,梁栎痛得快要哭出来。 “青州是你的生路。”沈恪说。 梁栎别无他法,只好对着他又打又踹,然后一屁股赖在了地上:“生路不是躲出来的!我父龟缩凉州二十余年,他躲过了吗?!” 沈恪神色忽滞,转头看着梁栎。 梁栎咬牙切齿地说:“当日在廷尉,你问我甘心吗?我如何甘得了心啊......我哪里都不想去,也哪里都去不了,我要留在平京,把事情搞清楚!” 院子前方有一颗玉兰花,干瘦的枝头,星星点点坠着白色花苞,毛茸茸的。 一阵冷风吹过,几朵花苞就从枝头掉下来,毫不拖泥带水,转眼就滚入了泥尘里。 沈恪注视着泥地上脆弱的几点白,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在平京,想要成事,得看脸色、懂进退...... “你这些年尊贵惯了,做不来的。” “我可以!”梁栎毫不犹豫地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漂亮话谁都会讲,”沈恪不以为意,“做起来却是比登天还难。” “不会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梁栎用一种极其渴望的目光望着沈恪,企图在那冷峻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犹豫或动摇。 可许久过去,他什么都没看到。 梁栎撑着地面站直了身子,像尊塑像似的干巴巴伫立了半天,然后竟是双膝一弯,栽倒在了地上。 像是跪下去的,也像是摔下去的。 他抓着沈恪的军靴,手指与点点污泥紧密相贴,竭力克制住了声音里的颤抖,他说:“这样......可以吗?” 梁栎是走投无路了,是山穷水尽了,他噙着眼泪,把尊严脸面统统抛之脑后:“算我求你了六哥......你帮帮我吧......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听你的......都听你的啊......” “起来。” “我不!” “起来。” 梁栎抿紧双唇,用力抱住了沈恪的小腿。 沈恪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瞳孔内深不见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慢俯身,把梁栎的下巴抬了起来。那张脸晶莹剔透,已然布满泪痕。 梁栎仰着头,湿漉漉的脸颊蹭过沈恪指尖。 “我回来之前,去了一趟太尉府,已经给老太尉赔过不是了。”沈恪深吸一口气道,“谢竞摔折了腿,得养上一阵,暂时不会来招惹你。” 梁栎又是心安、又是惊讶,僵硬的肩膀顷刻间松开了,身子柔若无骨往前倾倒,额头恰好贴在了沈恪大腿上。 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烘得沈恪膝头潮热。 梁栎的头发很黑,又滑,让沈恪想起了一匹名叫“绝地”的马。 绝地还是个小马驹的时候,就被他从凉州带回青州,亲自喂养、驯化。绝地是波斯种和青海种的后裔,四肢修长,膘肥体健,走在军中威风凛凛,真是漂亮极了。 沈恪摸了摸梁栎的头发,比马儿的鬃毛柔软许多。 “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梁栎抱着他的右腿,仍旧一动不动,不时发出几声哼唧声,又像是彻底醉了过去。 沈恪偏着脑袋看了一眼,又沉着目光看了第二眼、第三眼,最后强行掰开梁栎手指,拎着他衣衫领子向上一扔,把醉醺醺的小人儿丢上肩膀,一路扛着进了浴堂。 - “都脱了,洗干净。”沈恪站在屏风边,对梁栎抬了下巴,“老子闻不得你这一身酒味。” 梁栎过去嫌府中侍女手脚野蛮,沈恪寄住府上时,他就总是抓着沈恪帮他洗澡。 他像条小鱼一样在澡盆子里游来划去,沈恪从不催他,经常一洗就是一个时辰,皮都泡皱了,还舍不得结束。 梁栎当时没有出过凉州,自然也从没见过海,他问过沈恪好多次,大海是不是有一万个浴桶那么大,沈恪就低着头笑,笑容好看得不得了。 大大方方解了腰带,梁栎把衣服层层剥去,又像一条小鱼回归河流似的,翻身跳进了浴桶。 “你不走吗?”他扶着浴桶边缘问沈恪。 “你醉成这样,我走哪去?若呛出个好歹,方才的架不白吵了?” “我没跟你吵架,而且我现在也不怎么醉了。” 梁栎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分明是自己单方面被沈恪威胁、说教。 他抬起右手,摸了下沉甸甸的额头,不小心把整张脸都弄湿了。水珠晶莹剔透,带着微微的热度挂在脸上,他略不耐烦地左右甩头,呲了沈恪一身的水点子。 沈恪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身去背对了自己。 在热水与蒸汽的刺激下,长鞭留下的伤疤由粉变红,道道凸起,梁栎两侧肩胛骨瘦削至极,简直像一碰就要断了似的。 “怎么还没好?”沈恪的目光落在了他脊柱中央那道最深的痕迹上。 梁栎一边往胳膊上淋水,一边回头说:“你给我的又不是仙丹妙药。” “我让李元恩再给你换个药膏。” “李元恩是谁?” “军医。”沈恪说,“你在廷尉见过的,还打落了人家的灯烛,差点把房子点了。” 梁栎动作一滞:“若我真把房子点了,你会怎么办?” “试试看?” 梁栎捂嘴干咳了两声,又话锋一转,嘀嘀咕咕地说:“几道疤而已嘛,消不了就算了,反正也没抽在脸上,这世上也没几个人瞧得见我后背。” “倒是挺看得开。” “不看开能怎么办?”梁栎说到这,回过头去问他,“你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身上难道就没有留疤?” “跟我比什么。”沈恪无奈笑了声,“再说这事儿有什么好比的。” 梁栎听见这久违的笑声,突然就感觉熟悉的一切回来了。蒸汽笼罩着浴堂,他静默无语地泡在水里,终于是身心一齐放了松。 片刻过后,他伸手抓住了沈恪的袖子,分明是预备了千言万语要说的,嘴巴都张开了,声带蠢蠢欲动,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只低低喊了一声:“六哥。” 沈恪轻拍他的手背:“无论你想作甚,先从戒酒开始。” 梁栎很慎重地“嗯”了一声。 - 将军让送一身干净衣裳到浴堂去,秋怀犯了难。 纵观府上男丁,唯有秋怀的表弟阿绍与高阳王身形相似,可哪有拿家丁衣服给王爷穿的道理? 如此这般考量着,秋怀下定决心,毅然打开了将军的衣箱。 一转眼,梁栎又成了那个犯难的人。 梁栎眼下意识是清楚的,然而思维和行动都还很迟缓,拎起屏风外那沓整齐摆好的衣物看了好久,才发现是沈恪的身量。 套上一层单衣,梁栎慢吞吞比划了几下,袖子长得宛若歌女,裤子也跟曳地长裙似的,堆堆叠叠挤在脚踝。 他歪歪斜斜跑到门口,问秋怀:“本王就这样过去......行吗?” 秋怀连连点头:“殿下龙章凤姿,穿什么都是行的。” 请秋怀指了个方向,梁栎没让她领路,因为衣裤累赘,下意识就踮了脚尖,一路做贼似的,蹦跳到了书房门口,却见沈恪穿戴整齐,行色匆匆。 “将军要外出?” 梁栎高举双手,小猫扑蝶似的张开手指,衣袖顺着手臂一路滑落,胳膊肘得以重见光明。 沈恪顺着那身不合时宜的衣服往下看,裤腿几乎遮住了梁栎整个脚背,只有两根大拇指头光溜溜露在外面。 沈恪扯着梁栎衣袖,替他一圈圈整齐卷起,说:“陛下急召。” “今夜还回来吗?”梁栎问。 “不知道。”沈恪抬眼看他,“秋怀没给你鞋袜穿?” 梁栎比划了几下:“你那鞋船一样大!被我丢半路了!”【】 6、第 6 章 梁栎在石桌上趴了快一个时辰,眼睛斜斜望着上方,视线从葱葱茏茏的树冠缝隙中穿过,与夜空相交。 一个时辰前天上是没有月亮的,浓云把一切都遮住了,天空寂静,偶尔有几只乌雀从树梢飞过,留下几声舒展的鸣啼。 后来打西北边吹了一阵风,风把浓云撞碎,月亮和星星露出了脸,院子也被照亮了,仿佛被清水洗过。 梁栎的发髻已经拆了,黑发半干垂在肩侧,雪白的后颈裸露,月色一映,泛起银光。他还是没有穿鞋,绸裤在地面拖了好长,被泥灰弄得脏兮兮。 秋怀端着一碗甜汤,穿过木桥,池中红鲤摆尾,打响了水花,梁栎听到动静,回头过头去:“他今夜是不是不回来了?” “说不准呢。”秋怀把汤放到梁栎面前,“客室收拾好了,殿下随时都能回屋歇息。” “还是再等等吧,”梁栎低头喝汤,被烫得吐了下舌头,抬头问秋怀,“你今夜还有别的事吗?” 秋怀摇头。 “那你坐下,”梁栎指着石凳子,“陪本王聊聊。” “奴婢站着也是行的。” “让你坐你就坐。” 秋怀双手叠在腿上,规规矩矩坐在了梁栎对面。 梁栎摆弄勺子,细细思忖着道:“你是何时到卫将军府上来的?” 秋怀说:“回殿下,奴婢是从青州沈府跟随将军入京的,伺候将军十五年了。” “十五年!”梁栎忍不住惊叹出了声,又在心中默默盘算,发现秋怀甚至比他认识沈恪的时间还要早,就无端有些不服气,“本王听你张口‘将军’闭口‘将军’,还以为和旁人一样呢,亲疏难辨。” 秋怀笑笑说:“将军对下人们一视同仁,不分亲疏。只有回青州的时候,奴婢才会改口,喊一声‘六爷’。” 梁栎咬着勺子嘬了一口汤:“那......你认识本王吗?本王的意思是,他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或者,有没有向你提过凉州?” 秋怀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 梁栎抬眼望着她,先是盼望,继而急切,最后很失落地丢开勺子,甜汤也食之无味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秋怀张张嘴,露出略显抱歉的神情:“提过的。” 梁栎一摆手,并不相信:“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刻意哄我。”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秋怀回忆道,“将军当年孤零零在豫章王府寄居数月,回到青州,老夫人还担心他心生埋怨,将军却说,豫章王家的世子待他亲如兄长,西北的日子也没那么不好过。 “后来几年,将军每次启程去凉州之前,总会绞尽脑汁,想要给世子带些有趣的礼物,过阵子从凉州回来,又会兴冲冲告诉老夫人,世子又长高了,世子会骑马了。虽说不是直接向奴婢提起,但奴婢候在一旁,也是对世子、啊,对殿下早有耳闻。” “真的?”梁栎抿了下嘴唇,半信半疑地说,“那你方才为何一脸为难?” 秋怀深吸一口气,坦白道:“将军对世子很是疼爱,可对凉州的印象......却不是太好。” 沈恪不喜欢凉州,这点梁栎早就知道了,所以听了这话也并不介意。 沈家对待豫章王态度两极分化,沈老将军与王爷情同手足,夫人那边却是极力保持距离,沈恪是母亲一手培养长大的,对凉州的态度也一脉相承。 梁栎想了想,又继续问道:“他总像这样半夜入宫吗?为公事还是私事?陛下跟他为何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我听闻将军幼时曾在宫中伴读,他们关系很好吗?” “这......奴婢不敢妄言啊。” 梁栎没有勉强秋怀,撑着脑袋连打了两个呵欠,忽然一蹬地站起来:“算了,本王有些乏了,去榻上歇会儿吧。” 秋怀派人给梁栎打了热水洗脚,他像条泥鳅似的滑进被窝,很快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再睁眼已是翌日巳时,梁栎扯着嗓子喊几声秋怀,房门由外推开,却是兰吉抱着衣物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梁栎靠在床头咳了两声,脸色不大好看。 “秋怀姐姐昨晚就派人传了话。”兰吉说,“我卯时就到了。” 梁栎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撑着床沿坐起来。 兰吉就见缝插针地告起了状:“昨天晚上吃烤鸡,鸡腿又被小牧抢去了!主子不回来,我只有老实吃啃鸡脖子的命。” 梁栎一边走着,揉了揉太阳穴:“谁让你不精进功夫,三脚猫的本事比我还烂,在外头说你是陆长风的徒弟,都没人信吧?” 兰吉讪讪笑道:“师父的好学生,有师兄和小牧就够了,我要是突飞猛进,主子岂不是落后得孤单。再说了,这人人各有所长,师兄的剑法冠绝凉州,小牧轻功是独一份儿的好,可要论及下毒下蛊这种下三滥,他俩却也是一窍不通啊!” 梁栎嗤笑一声:“精通下三滥之术你还骄傲上了!”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更衣!” “噢!” 梁栎平举双手站在屏风边,兰吉替他系好了腰带。他又兀自凑到铜镜前,挑拣了几个金玉配饰带上,走起路来一步一响,恢复了几分久违的光彩。 一回头瞧见兰吉笑嘻嘻的,梁栎问:“你笑什么?” “笑主子好看,”兰吉说,“要是能梳小辫儿就更好了,这平京人的发髻,讲得好听是规矩,讲难听了,那便是死板!” “谁规定在平京必须梳发髻?”沈恪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兰吉一吓,差点把玉佩掉地上:“将、将军。” 沈恪对他一点头,走到梁栎面前:“脸这么红。”抬手一摸,掌心滚烫,“发烧了?” “不知道。”梁栎转头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说,“可能是昨天夜里太冷。” 沈恪又换成手背贴了他的额头:“这才刚入秋,你寒冬腊月怎么过?” 兰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主子从廷尉出来这三个月,一半日子都病歪歪的,还光喝酒不喝药呢!” 梁栎狠狠瞪了兰吉一眼,在心中骂他多事。兰吉摸着鼻子躲开了视线。 再一回头,梁栎就发现沈恪正用一种质问的目光看自己。 他频频转动着手上的玉戒指,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喝晕了脑袋,什么病歪歪......胡说八道!” 此言说罢,梁栎走到镜子前方,自顾自整理起了衣服。 沈恪让兰吉唤来了秋怀,又让秋怀通知军医以及王府管家过来一趟,随即走到梁栎身后,说:“收拾好随我入宫一趟,陛下要见你。其余的事,回来再说。” 梁栎注视着镜子里的沈恪,还和昨晚出门之时的打扮一模一样,他眼珠子一转,问:“你这是彻夜未归?” 沈恪顺手帮他抚平了背后褶皱,轻轻“嗯”了一声。 “一直都在宫里吗?” “嗯。” “你和陛下两个人?” “......还有大司马,早上程太傅也来了。”沈恪解开他的腰带,又重新打了个更加平整的结,“穿袜子没?” “穿了。” “以后不准再光脚乱走。”沈恪说,“地上湿气重。” “我又不是故意的。”梁栎转头看着沈恪,“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我啊?” “去了就知道了。” - 马车停在云龙门。梁栎跟着沈恪七拐八绕经过了好几座雄伟大殿,途经未央宫,又一路往西步行,去了宣明殿。 皇帝正在大殿中央谈笑喝茶,被三个形色各异的女人簇拥着:一个五官明艳,朱钗满头;一个气质淡雅,蛾眉低垂;还有一个看上去比梁栎大不了多少,年轻俏皮,小腹微微隆起,似有身孕。 三个女人的对面站着两个男人,其中白胡子老头面容和蔼,另一个络腮胡凶神恶煞,扶剑而立。 皇帝笑着向梁栎招手:“玉珩,到朕跟前来。” 梁栎作出一副很惶恐地样子,往前走了几步。 皇帝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坐吧。” 梁栎试试探探摸着扶手坐了,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皇帝看向白胡子老头,向梁栎介绍:“这位是程太傅,”又对着络腮胡点了下头,“这位是郑大司马”,说罢,他又冲着沈恪一笑,“沈将军你倒是熟悉的。” 梁栎小心点头,垂着眼睫,目光很谨慎地落在了一块桂花糕上。 “早上聊完国事,朕与诸位爱卿提到你,程太傅说还未曾见过高阳王是何模样呢,便让你跑了这趟。” 程太傅拄着手杖,发出苍老却有力的笑声:“果真如陛下所言,殿下小小年纪,器宇不凡。只是这性子嘛......哈哈,还得多历练啊。” “朕本想让高阳王入宫学习,可皇后却说......”皇帝抬头,“说什么来着?” 那位气质淡雅的女人前倾了身子,微微一笑:“玉珩只是年纪小,长大便好了,何必在这个时候,让宫人给他找不自在。”语气自然得宛若寻常民间长辈。 梁栎偏着脑袋,多看了一眼。 原来她才是皇后啊...... 程太傅抚须而叹道:“皇后所言甚是,不过老夫听闻......就是昨日吧,殿下同谢太尉的心肝宝贝在百花堂起了争端,那谢家长公子可是伤得不轻呢!” 梁栎眉毛一跳,心想这平京人真有意思,议论别人都是当着面来的。 皇帝说:“沈卿代朕赔过礼了。” 梁栎闻言,屁股一歪,麻溜儿给皇帝磕了一个,如今是越跪越熟练了:“是臣莽撞!臣知罪。” “男孩子过家家,打打闹闹实属正常。”这回是络腮胡开腔,给了他台阶下,“谢家那小子是一点就炸的性子,去年跟陈司空家二公子打架,不还一块儿掉河里去了么!再说了,这年轻人有点血性也是好事,我看没什么大不了!” 皇帝眼角添了几分笑意:“有血性固然是好,但朕总归是不愿看着我这个高阳王弟弟往河里掉啊。” 众人附和着,干巴巴笑,连沈恪都牵动了唇角,唯独那个五官明艳的女人脸上没有表情。 程太傅说:“陛下要让殿下学规矩,比起入宫......老臣倒是有点其他想法。” “爱卿请讲。” “何不让殿下跟在将军左右,耳濡目染,既能学到规矩,也能学到本事,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皇帝思忖着:“倒是个好主意,”他看向沈恪,“沈卿以为如何?” 沈恪拱手道:“臣愿替陛下分忧。”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平,无甚特别,没看梁栎,没看任何人。 “充儿都没有拜将军为师的福分呢。”明艳女人眼皮子一翻,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皇帝嗤道:“他才多大?” 梁栎知道二皇子名叫梁充,那眼前这个白眼怪大概就是他的生母孙夫人了。 议论完梁栎的事情,殿内众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些家国大事。梁栎默默坐着,一手掐着膝盖骨,把好几个喷嚏硬憋了回去。 一杯茶喝得见了底,皇帝终于露疲色,大手一挥道:“都下去吧,事聊完了,该见的人也见到了,辛苦一夜,都回府好好歇息。” 梁栎闻言总算来了精神,刚想挪腿离开,就听皇帝又道:“高阳王留下,再陪陪朕。” 众人接连退下,内侍宫女也被皇帝遣了出去,偌大一个宣明殿瞬间变得空荡荡、凉飕飕。 - “豫章王的事,朕实属无奈。”皇帝用很幽怨的语气开了口,“但朝廷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除了大义灭亲、将功补‘过’,朕想不出第二个保你的法子。” 皇帝摸着茶盏问梁栎:“你怪罪朕吗?” 梁栎第一反应便是想笑,真不知这种厚颜无耻之话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出来的,然而他还没有那个狗胆子,敢当着皇帝冷笑出声,于是只老实巴交说了句:“臣不敢。” 又补充道:“陛下一片苦心,臣感激还来不及。” 皇帝看上去对他的回答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盯着梁栎看了半晌,然后很松弛地露出了笑容:“子旻说得没错,你当真是和王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梁栎有些惊讶:“陛下见过母妃?” “何止是见过。当年豫章王携家眷迁居凉州,朕还同父王母后一道,前去娘子津渡口送别。当时你还在王妃肚子里,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说来你不一定信,但朕的确是拿你当至亲至重之人看待的。”皇帝说,“朕原本还打算去高阳王府看望你,却一直被朝堂之事耽搁。” 梁栎说:“陛下想见臣,召臣入宫就是了,臣闲人一个,随叫随到。” “你可不能当闲人啊,朕今后还有大把的事情要交予你做,跟在将军身边好好学习吧。”皇帝叹了一声,忽而又感慨万千道,“五年前高陵王叛乱,四年前琅琊王起兵,三年前西北王打着清君侧旗号一路攻到了平京来......朕的这些皇叔、皇弟啊,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砍头的砍头...... “朕在这个位置上,孤独得很啊。如今你来了,朕很开心。” “......” “玉珩,朕有句话想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眼睛半睁半闭:“你觉得沈恪如何啊?” 梁栎疑惑地抬起眼皮,又飞快把头低下:“臣......说不好。” “是么,朕也说不好。”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朕自幼与他相识,他帮朕平叛乱、夺权柄、开疆土,理应是朕身边最值得信赖的人啊。朕却一直看不透他,是不是很奇怪?” 掌心冷不丁有些冒汗,梁栎在膝盖上悄悄蹭了两下。 “朕知道,你们有些旧交情。” 梁栎审慎地说:“十多年前的事了。” 皇帝点头,又笑了一声:“三个月前,他听闻你被抓进廷尉,快马加鞭从北凉赶回来,当晚就入宫为你求情。” “他为我求情?” “意外吗?朕却一点都不意外。”皇帝若有所思地说,“沈老将军当年与豫章王是莫逆之交,他若就此置你于不顾,定会惹人非议、留人话柄。将军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哪怕是迫于旁人目光,这情他也是一定要求的。 “朕答应他了,不为别的,因为朕本就不舍得杀你。” 梁栎复又鼓起勇气看向皇帝,发现后者神色微妙。 皇帝缓缓握住了他的手,说:“玉珩,平京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人心难测啊。你是聪明孩子,朕相信你分得清亲疏、看得懂局势,对不对?” 梁栎浑身一颤:“对......” “那你去帮朕看着沈恪,好不好?”【】 7、第 7 章 梁栎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走出了宣明殿。 沈恪站在不远处的宫墙下,同程太傅交谈。 梁栎原地稍等了片刻,直到程太傅抚须大笑着,转身上了轿辇,他才跳下台阶,走到了沈恪身边去。 “还以为你早走了。”梁栎说完,别开头咳了两声。 沈恪看着他:“方才在里头不还好好的。” “里面多吓人啊!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呢。” 沈恪一笑:“要是能把病都吓好,实该让你多待上一阵。” 梁栎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仰头问他:“你是特地等我?”像个三岁孩童一般藏不住话,“是不是特别好奇陛下跟我说了什么?” 沈恪示意他往前走,然后目视前方道:“我等你需要这么功利的理由?” “那不然你等我做甚?” “早上我说了,其余的事,回府再说。” 梁栎跟着沈恪走得飞快,秋风一吹,一身金玉叮当作响。 “你真不好奇陛下说了什么?”梁栎偷偷瞥了沈恪一眼。 “你若是憋得浑身难受,我自洗耳恭听。” 梁栎咂摸着这句话,在原地顿了一步,然后又小跑着,一直追到了马车附近,抓住沈恪衣袖,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非要走这么快?” “风大。”沈恪说着,一把将他推了上去。 - 军医李怀恩,以及王府管家陈永道已在卫将军府等候多时了。 李怀恩在这头替梁栎诊脉,沈恪就在旁边,听陈永道汇报梁栎前三个月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 李怀恩两指搭在梁栎腕上,本以为只是个风疾发热的寻常之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开出药方,作出交代,谁想这高阳王的脉象竟是虚得快要摸不出,要是蒙眼盲探,十有八九都会作出“时日无多”的论断。 可事实上,高阳王不仅能说会跳,还有本事把谢家的混世魔王从二楼推下去,无论怎么看,都不该是个将死之状。 李怀恩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梁栎。 梁栎对这个眼神毫无察觉,因为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儿。 皇帝先前说了那样一番话,他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活在水里的小虾米,难道还能跟水唱反调不成? 然而皇帝口中的“至亲至重”,梁栎权当放屁,偌大一个平京城内,除沈恪外,他谁都信不过。 原本他与沈恪的关系是那样单纯,眼下被皇帝伸手一通搅和,也不知沈恪会不会对他心生嫌隙?程太傅与皇帝一唱一和得那么明显,他不信沈恪没半点察觉。 察觉了为何还要答应呢?是信任他?还是考验他? “殿下......”李怀恩压低嗓子喊了他一声,问道,“殿下除了发热咳嗽,可还有其他不适啊?” 梁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适。本王不想喝药,也用不着喝,你随便开个什么清热解毒的方子交差就行。等过两日,本王自己会好的。” 李怀恩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很为难地“嘶”了一声。 沈恪将陈永道遣了出去,迈步到梁栎身边,问李怀恩:“看不出名堂?” 李怀恩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犹豫着说:“回将军,殿下......殿下这是气血两虚,风邪入体,外加前些日子,在廷尉损了心气,等热度退了,今后还得好生调养才是啊。” 沈恪点头,言简意赅道:“退烧的方子给秋怀,其余的交给陈永道,先下去吧。” “是。”李怀恩背着箱子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 “我有话跟你说。”梁栎与沈恪异口同声。 沈恪在梁栎旁边坐下:“你说。” “还是将军先吧。”梁栎垂眼摆弄起了指甲。 沈恪也不推辞,掷地有声地开了口:“从今往后,高阳王府的饭桌上,不准再出现一滴酒。” 梁栎抬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听沈恪又说:“还有,再敢把药倒掉,就来卫将军府,我喂你喝。” 梁栎一口气憋不住,又咳了起来。 沈恪拍拍他的后背,递上一杯茶:“你要说什么?” 梁栎抓着茶盏,挤出了一个尽可能天真,同时又略带惶恐的表情:“陛下让我帮他看着你,怎么办啊?” 沈恪笑了:“你看着办。” “我怎么看着办啊?”梁栎突然急了,随手将茶盏往桌上一掷,“你要这么说,那就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了!” “好。” “好什么好!”梁栎眉毛一竖道,“你不怕我告状啊?不怕我出卖你?不怕我因为你没收了我的酒,我就胡编乱造,给你罗织罪名?” “你会吗?” “当然不会!” “那还有何好说?” 话音刚落,秋怀推门而入,说宫里来人了。 梁栎只得跟着沈恪,一起去院内接旨。 圣旨弯山搅水说了一通,无非就是让沈恪将高阳王认作学生,要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要他切莫辜负皇帝期望。 而与圣旨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把用紫光檀制成的长形戒尺。 等传旨的内侍走远,梁栎跟着沈恪进入书房,沈恪将那戒尺随手一放,压在桌上,权当镇纸用了。 梁栎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戒尺表面触感光滑细腻,抛开打人的用处不谈,还真能算得上是块好木头。 他冲着沈恪弯了弯眼睛,试探道:“你不会用它打我吧?” “不会。”沈恪说着,用毛笔蘸了墨水。 梁栎刚要露出笑容,就被沈恪一把拽到身前:“我若真想惩你,又何必拘泥于一块木头。”他把毛笔塞入梁栎掌心,又把着那只细弱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看脸色,懂进退。 梁栎的目光从白纸黑字上一扫而过,鼻梁轻轻皱了下,很快又彻底舒展开了。 沈恪的掌心好温暖,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触感是干燥而又粗糙的,有好几处提枪握刀留下的硬茧,微微蹭出几分痒意。 沈恪说:“该听的话还是要听,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你既答应我了,就不能食言。” 轻柔的吐息萦绕颈侧,梁栎耳尖一动,只觉浑身酥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六哥。” “嗯?” 梁栎放下毛笔,停了半拍,他反手将沈恪的食指抓住,没说话,轻轻捏了捏。【】 8、第 8 章 在沈恪眼皮子底下喝完了一碗退烧汤药,梁栎苦得眉毛都皱烂了,抓起一把蜜饯,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嘴里,吃多了又嫌齁,端起沈恪的茶盏,牛饮了一口。 与沈恪待了小半天时间,梁栎很快被管得浑身难受,急不可耐要告辞回府。刚走出书房两步,他脑筋一转,又退了回去,从门边探出半张脸,问沈恪:“明晚有空吗?” “何事?” 梁栎笑眯眯到:“趁咱们这师生关系还热乎,想请老师来府上吃顿便饭。” - 翌日一早,春桃端来汤药,梁栎乖乖喝了。高阳王府眼线遍布,甚至连兰吉都叛变了,今夜要同沈恪吃饭,他可不想被人当面告状。 春桃等梁栎喝完药,端着托盘转背要走,又被他轻声喊了住:“你在卫将军府待了四年,对将军的口味应该了如指掌吧?今日的晚膳,本王就交予你做安排,如何?” 春桃一听,连连摆手推辞,急得脸都红了:“殿下恕罪,不是奴婢不愿,而是奴婢安排不好。” “一顿饭的事,还能难倒你?” “奴婢对将军的口味是一无所知啊......”春桃越说越小声,别过脑袋,向旁边的兰吉打眼色。 兰吉接到眼风,分外刻意地干咳了一声,对梁栎道:“主子还是去问问陈管事吧,春桃又没经手过厨房的事儿,不了解也是情理之中。” 梁栎心想这陈管事也不经手厨房啊。 狐疑地看了兰吉一眼,他觉出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但宴请在即,没空深究,赶紧又把陈永道喊到跟前问了一通。 “将军......对吃喝方面似乎没什么偏好。”陈永道两撇小胡子下垂着,静静想了想,说,“就按殿下的口味来吧,将军疼殿下,殿下吃好了,将军也就放心了。” 梁栎本打算在宴请上多费心思,端正态度,好好表现一番,扭转一下前阵子酒气熏天的烂泥巴形象。 然而现在看来,却是有劲没处使了,这让他略感丧气。不过陈永道一句“将军疼殿下”又使得他忍不住滋滋冒喜。 他喜欢有人疼爱的感觉。 特别是在几乎不被疼爱的时候。 - 傍晚时分,半个高阳王府的人都去了厨房忙活。 梁栎在府中东逛逛、西看看。高阳王府人丁稀少,随着夕阳渐褪,夜色渐浓,自然而然就笼上了一重冷幽之气。 梁栎早前不怕黑也不怕鬼,许是在廷尉转了一圈,把胆量消耗殆尽了,他如今变得格外渴望热闹光明,连夜里睡觉最好都能把灯点上。 被黑夜驱赶着,他加快了步子往宴客厅走,一边又在心里奇怪,前天在卫将军府寂静无人的院子里等了沈恪大半个晚上,那会儿怎么不觉得阴森害怕呢? 梁栎在宴客厅前方的大石头上默默坐了,厅内暖光泼在门口,正好能将他后背照亮,这让他感到安全,开始百无聊赖地,变换姿势,玩起了地上的影子,须臾后又站起来,煞有介事地练起了金鸡独立。 左腿酸了换右腿,右腿酸了换左腿。 两条腿都酸得抖若筛糠了,沈恪还是没有出现。 沈恪是卫将军,是领军将军,是侍中,是青龙卫背后的总指挥,层层叠叠的身份压在肩头,每日有多忙碌,是梁栎无法想象,所以他根本没有奢望对方能提前到、准点到。 然而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周遭还是静悄悄,没人来,没人往,没有任何事情即将发生的迹象。 墙边那株粉色山茶伫立在夜色中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起过一阵。 “殿下!”春桃的声音穿过回廊,突然传到了梁栎耳朵里,她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急促说道,“奴婢看殿下等得急,就自作主张,去卫将军府,找秋怀姐姐问了,姐姐说将军中午去了百花堂,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梁栎眉头一皱:“百花堂?” “是。”春桃说,“百花堂。” 这百花堂是什么地方,梁栎还不清楚么,平京城内最为盛大豪奢的酒楼,已屹立不倒近三十年。除寻常宴饮之外,娘子小倌儿也是绝色!大把天南海北的富商大贾慕名而来,流连忘返者不在少数。 从正午到现在,已过去三四个时辰,说是单纯吃饭,鬼都不信呢! 无名火蹭地蹿上心头,梁栎绷劲了浑身肌肉,连腿都不抖了。 沈恪是大人,还是大人物,他明白,他知道!他不是想要阻止沈恪做什么,更没有那个闲心去管七管八,只是突然感到很不服气:若是沈恪忙于公务就算了,凭什么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能排在他的前头? 撇着嘴角,梁栎恶狠狠磨了磨牙,又揉着被大石头硌疼的屁股,用力抖开衣袖,闷头朝着百花堂跑了去。 - 有几日没来过百花堂了,此地还是一如既往热闹非凡。 梁栎站在一顶红灯笼的正下方,白衣染了红色,将他整个人映得浓稠旖丽。打他身边经过的几个豪绅,都不约而同回头看了几眼。 梁栎对自己眼下的形象一无所知,对这些人的视线更是视若无睹,他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着,终于在楼梯口前方三米的地方,瞧见了上回绑他的男人。 宗肴也看见梁栎了,眼睛隐约亮了一下,他主动走到门口,向梁栎行礼,轻声说道:“殿下。将军暂时抽不开身,卑职正要去王府传话。” 梁栎心中憋着气,情绪本就不好,外加此前曾被宗肴连捆两回,一看见他,手腕子都痛了起来,自是挤不出什么友善脸色。 “将军呢?”他嘴里冷冰冰蹦出三个字。 “还在三楼阁子。”宗肴说,“西陵太守等人回京述职,明日就要返程,将军中午抽空见了,没想到诸位大人酒兴大发,喝到现在还没结束。” 梁栎哼了一声:“几个太守,需要他堂堂卫将军作陪?” 宗肴面露难色:“都是将军旧部,足有两年没见了。” 两年如何?本王还十来年没见呢! 拎起衣摆往前跨了一步,梁栎站在门槛内侧,回头问宗肴:“三楼哪间?” “殿下这是何意?” 梁栎眉头一动:“宗大哥听不懂话么?还是你怕本王扰了他们雅兴?” “卑职不敢。”宗肴拱手道,“殿下莫要折煞卑职。” 梁栎定定看着他:“三楼阁子横竖不过二十五间,你若不说,本王就一间间自己摸过去。” 宗肴看梁栎这架势,是打定了主意,说到做到,两相权衡后,他还是选择了老实交代:“将军在倚梅阁。” 梁栎看他一眼:“手。” “什么?” “摊开。” 宗肴迟疑着伸出手,掌心朝上。 梁栎摸出几颗松子糖,放了上去:“下回问你什么,好好说!” 宗肴看看梁栎,又看看掌心里那几颗琥珀色的糖果,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梁栎抛下宗肴,快步走上台阶,经过三楼时,恰好碰到小二往倚梅阁上酒,他塞给对方一把银钱,将这份跑腿的活计揽了过去。 虽这淫//靡之景梁栎嗤之以鼻,实在不愿多看,但只要能让沈恪陷入尴尬,小小报复一番,远远看他两眼也是无妨。 端着酒,压抑了愠怒,怀揣了好奇,梁栎毕恭毕敬,推门而入。 阁子里除沈恪外,坐着四个中年男人,无一不是左拥右抱,且席间有男有女,梁栎闯入之时,小倌儿正哼哼唧唧地笑着,用嘴给其中一个男人喂酒,男人被哄得红光满面,醉眼朦胧,肩膀乐得直发抖。 梁栎在心中暗骂一声,飞速把目光挪开,看向了坐在最上方的沈恪,身边倒是清静一片,除了一桌子酒碗、酒坛,没别的。 没有女人。 也没有男人。 “哎哟,你们百花堂还有这等货色!”左侧的男人被梁栎吸引了目光,他哈哈笑着,笑得放肆,梁栎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他哧//裸的目光占了便宜,心中甚为不快,把酒放下,转身就走。 “等等!”右侧的男人起身拦住他,“来都来了,跟各位大人喝一杯吧。” 梁栎与沈恪对视了一眼,后者丝毫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反倒双目含笑,看热闹。 “我不喝酒。”梁栎煞有介事地说,“家里兄长管得严。” 众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宛若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纷纷前俯后仰鼓起了掌,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有人问他:“兄长可是也同你一般水灵?” 梁栎原本正恶心着呢,闻言突然来了兴致,眼睛一亮,说:“兄长姿貌巍然,神情俊爽,乃我所不能及也。” 席间有人起哄,朝桌案上豪气一拍:“让他来!老子重重有赏!” 娘子和倌儿们窃窃私语,感觉梁栎眼熟,又似乎并非堂中之人。 梁栎眸光闪动,看着那人盈盈笑了起来,轻声问道:“大人能赏他什么?” “要什么给什么!”那人拍着胸脯,高声说,“他若当真似天人下凡,本大人!就把自己赏给他!如何!?” 沈恪抓起一个橘子砸他,笑骂道:“行了,给老子滚蛋!” 那人将橘子按在心口,连连点头,笑呵呵说:“滚滚滚,是该滚啦!”摆手打了个遣退手势,陪酒众人起身离开。 梁栎也手忙脚乱地跟着退到门口,走出几步立马又倒了回去,扒拉着门缝继续偷看。 他看到那人跪在沈恪面前重重一磕,许久都没有抬头。 “谁在外面!?”离门最近的那个,厉声大喝。 梁栎赶紧溜到一旁躲着,只探出脑袋,露出了一双黑亮的眼睛。 约莫半刻钟后,四人若无其事地走出倚梅阁,离开了百花堂。梁栎挪到门边一看,沈恪还坐在原位,喝茶。 “你为何不走啊?”梁栎在他身旁坐下。 “好玩儿吗?”沈恪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剥起了一颗青皮橘子。 梁栎听不出这话是单纯的问句,还是带着点指责含义。可不论怎么算,今日都是沈恪放他鸽子有错在先,所以他并不心虚,反而是由着性子,点头“嗯”了声。 橘子剥开了,屋里弥漫着清新的味道。 沈恪把其中一半递给梁栎,声音淡淡的,眼底好似又藏了点笑:“我怎么不知你还有个‘姿貌巍然,神情俊爽’的兄长?”【】 9、第 9 章 “已经没了。”梁栎吃着橘子说,“他答应我要来府上吃饭,却被几个言行粗俗的奇怪男人拐了去!” 沈恪抓起梁栎的左手用力握了下:“只是错过一顿饭,你就要同他断绝关系,我看他也没你说的那么好,没就没了吧。” “你懂什么,”梁栎任凭他抓自己,另一只手将剩下的橘子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是心里难过,假装不在意,宽慰自己呢。” 沈恪挑起一边眉毛,看他:“有多难过?” 梁栎两腮被橘子挤得鼓鼓囊囊,像只生气的河豚:“饭都吃不下了!” 沈恪忍着笑,掰下一瓣橘子喂到他嘴边:“那就吃橘子吧。” 梁栎一口咬住,囫囵咽下,沈恪又递给他第二瓣,这回梁栎用手接住了,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样子。 “好了,六哥错了。”沈恪把梁栎往身边拉得近些,看着他眉毛下方那一颗微微发颤的黑色小痣,觉得十分俏皮灵动,“今日是我没安排妥当。” “你这能屈能伸的,倒显得是我小气。”梁栎一张嘴,满口的橘子香气直往外飘,“刚才那人是谁呀?为何要向你磕头?” “西陵太守杜文豪,是我从青州一手提拔起来的。”沈恪说,“西陵叛军死灰复燃,回去就要打仗了,他把老母托付给我。” 梁栎咂摸着嘴里的酸甜味,疑惑道:“你手底下那么多人,要打仗了,个个儿都把老母托付给你?养得过来么?” “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沈恪说,“否则凭什么让人卖命。” “命都卖给陛下了,赡养家眷也该是他的事。”梁栎此言刚一脱口,立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因右手拿着橘子,左手还被沈恪抓着,只好偏过脑袋,一埋头,将下半张脸压在了沈恪胳膊上,把嘴巴严严实实遮了住。 沈恪用手指抵住他的额头,使梁栎被迫把脸仰起,二人目光相接。 “今后开口前,每个字都要先过一遍脑袋,平京最易祸从口出、因言获罪。知道了吗?” 梁栎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是那么个意思:“我在别人面前也不这样,难道对你也得三思而后行?” 沈恪往梁栎额头正中轻轻一弹:“怕你习惯了,平日改不过来。” 梁栎闭着眼睛耸了下肩膀:“不会的!”又撑着沈恪的膝盖,坐直身子,“在那些人面前,我巴不得当哑巴呢!” - 春桃在府上来回踱步,悔恨不已,自己今晚这话传得可太糊涂了!若殿下同将军就此闹翻了天,她岂不是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她也在宴客厅门口那块大石头上坐了,正是惴惴不安之时,远远瞧见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春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弹也似的从石头上跳起。 两道身影被假山遮住了,又在树影之中忽隐忽现。梁栎跑在前头,抢先一步下了台阶,他跑得急,似乎还跑得欢快,两腿在地上打了一架,险些摔倒,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了。 这只手是沈恪的手,确保梁栎站稳后,顺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正低头说着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催催催!”梁栎的声音在院内响起,走得昂首挺胸。 秋怀这下是听清楚也看清楚了,殿下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呢。 走的时候气势汹汹,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回来就彻底换了面容,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和和气气就是最好的,管他是如何和好呢! - 这天晚上沈恪在高阳王府待到很晚,梁栎一直拖着,不想让他离开。把饭吃得差不多了,就软绵绵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过去的事。 分明整夜是滴酒未沾,但挨在沈恪身边,梁栎总感觉四处都亮堂堂,一切鬼影都灰飞烟灭了,比白天的太阳还好使。 沈恪临走前,让梁栎翌日一早到卫将军府点卯。 也许是真心实意,也许是迫于皇帝压力,要做做表面功夫,但不管怎样,对梁栎来说都是一个支棱起来的绝佳机会。 他一口答应下来。前阵子那种暗无天日的混沌生活他也是过够了,早一日在平京站稳脚跟,就能早一日查明丘灵郡的真相。 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全部解决,他或许也能顺从沈恪的意思,去看看青州的山水。 - 可谁能想到这支棱之路的第一步就出现了偏差!! 梁栎没有酒,夜里根本无法睡觉,屋里被他点的灯火通明,温度都能赶上炭了,却还是没法儿安心闭眼。 靠在床头坐着,他呆呆望着窗外,直到黑夜褪色,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才十分困倦地搭上眼皮,缩回了被子里。 所以,毫无疑问的,他睡过头了。 临近巳时,梁栎姗姗跨入卫将军府门槛,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前院转悠着,一个面容俊秀的青衣文士自西阁走出,笑微微来到他跟前,做了个揖:“下官卫将军府主簿檀真,参见高阳王殿下。” “你认得本王?” “下官曾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檀真恭敬回答。 “不记得了。”梁栎说。 “殿下是贵人多忘事。” “你在何处见过本王?” 檀真颔首,轻声吐出三个字:“百花堂。”又说,“谢公子坠楼那日,下官正伴他左右,还仔细替他擦了冷汗呢。” 梁栎警觉地眯了眼睛:“你是谢竞的人?” “现在是将军的人。”檀真笑了下,“今后......倒也说不定。” 梁栎双手抱臂,靠着院中老树懒洋洋站了,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让你跟着本王?” 檀真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让下官带殿下随便转转。” “他人呢?” “在议事堂,正会见禁军诸将。” 檀真转了个方向,梁栎跟着他,从一道翠竹掩映的狭长游廊穿过:“你跟谢竞什么关系?” “下官与谢公子是太学同窗,后来得了陈家两位公子赏识,在度支尚书陈玄茂手下当差。” 梁栎心头一凛,脚上步子没停:“接着说。” “殿下大义灭亲,告发了豫章王,下官担心受陈家牵连,又求着谢公子,让我转投了沈将军门下。” “谢竞倒对你挺好啊。”梁栎觑他一眼,“有求必应。” “用低眉顺眼、任打任骂换的。”檀真撩起袖口,手臂上竟是新伤旧伤交错纵横。 梁栎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图什么?升官发财?” “正是。”檀真不慌不忙地弯起唇角,“下官想要升官发财,扬名立万。” 野心家梁栎见多了,对檀真庸俗的理想没有兴趣,他转头折了一枝细竹在手里把玩。 瞧着檀真那贱兮兮的样子,他没忍住,用细竹在其额头上敲了一下,没用力气,是个小孩间玩笑打闹的敲法。 檀真顺着那股子轻柔力道偏过脑袋,眉宇间染了一抹娇嗔,因做作得过于明目张胆,反倒不惹人厌烦。 梁栎得趣地笑了:“你便是这样哄着谢竞的?” “远不止呢。”檀真轻声说,“谢公子喜欢看下官学狗爬。” - 寻常闲逛对梁栎而言并没多大意思,甚至有些无聊。但有檀真跟在身旁,讲述朝堂格局、边境战事、西南叛乱、东北灾祸,时间就变得好打发了许多。 檀真说话的时候,梁栎几乎一声没吭,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走神模样,但檀真并不在意,他知道高阳王该听到心里去的,定是一个字没舍得落下。 及至二人回到议事堂门口,檀真谨慎地闭上了嘴。梁栎站在一棵榕树旁边,略显焦躁地抠着树皮,眼睛一直往议事堂门口瞟,巴不得把耳朵也贴过去。 檀真担心他站累了,提议带他去茶室歇息,梁栎却坚决不走:“你们将军手握戒尺,本王得态度端正些。” “不过是做做样子,将军难道还真能对殿下动手不成?” 梁栎手指上沾了树皮汁液,黏黏糊糊,他颇为嫌弃地搓了几下,檀真从怀中取出手帕,递过去。 一根根擦净手指,梁栎将手帕丢还给他:“檀主簿这么笃定,他日若本王真要挨打,你替本王受着?” 檀真早知梁栎与沈恪有些旧缘,然而听了这话,才意识到,这份旧缘恐怕比他原以为的,还要亲近许多。 他本想借此机会再旁敲侧击一二,抬头却见议事堂内陆续有人走出。梁栎果断将他撇在一旁,迈着大步迎了上去。 “将军!” 自知来迟,心中有愧,梁栎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两条腿走得火急火燎,险些跟一个身穿戎服的青年撞了满怀。 青年眼疾手快往侧后方撤了一步,待他抬头看清梁栎面容,便很温和地一笑,双手抱拳道:“末将覃云川,参见高阳王。” “你是左军将军?” “连议事堂的门都没进,就把我的人全摸透了?”沈恪一袭黑色便装,从门后走出。 梁栎点了身后不远处的檀真一眼:“我临时抱佛脚,让檀主簿做了一番介绍,否则见了人连名字都不知,只能干瞪眼,岂不无礼?” 又抬头对覃云川眨眼睛:“覃将军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恪说:“你这一口伶牙俐齿已是够用,何必再牵扯旁人。” 覃云川连连摆手,笑得宛若春风,声音也像是被朝阳照暖了:“殿下和将军的事,末将可不敢掺和。” “回营吧。”沈恪对他说,“下午抽空去趟军械库。” “是。”覃云川和和气气地退下,走出了议事堂。 梁栎盯着他背影看了半天,竟是瞧出了几分沈恪十来岁时的影子。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在如今的沈恪身上,已经捕捉不到这种气息了。 想到这,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却发现沈恪也正看着自己。 梁栎故作镇定道:“你看我做什么?” 不想沈恪却是不答反问:“你看他做什么?”【】 10、第 10 章 “看看而已,能做什么?”梁栎被他问得一脸懵,“还能给你看跑了不成?” 沈恪略一抬下巴,梁栎顺着他视线望去,覃云川在檀真面前停下了脚步。 檀真又笑了,檀真的笑不稀奇,他的脸上几乎时刻带着笑,但眼下与先前笑得略有差别,那股子谄媚劲头不见了,反而透着一股子澄澈纯真,甚至显得有些许幼稚。 “覃将军与檀主簿关系很好?”梁栎问沈恪。 “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沈恪说。 梁栎讶异地“诶?”了一声:“那为何檀主簿想要投入将军门下,不找覃将军帮忙,反而去求谢竞那王八蛋?” 沈恪眉头微动,梁栎火速改口说:“谢公子瞧上去,不是好相与的人。我只是好奇檀主簿为何舍近求远?” 沈恪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一偏头道:“跟我来,有东西给你。” 梁栎跟他步入堂内,沈恪从木架上拿起一个锦盒,盒子里躺着一支竹笛。 “你小时候笛不离身,吹的时候当乐器,闲的时候当武器。” 梁栎迫不及待拿起来,横在唇边吹了两声,笛声清脆,悠扬灵动。他欣喜万分地说:“是啊!方圆十里的孩子,几乎个个被我敲过脑袋!” “为何现在不吹了?” “谁说不吹了,”梁栎宝贝似的紧紧攥着,“母妃说,宫里的人喜欢古琴、琵琶,没让我把竹笛带来,也可能是怕我去敲别人脑袋。” 檀真与覃云川寒暄完毕,顺着笛声找了进来。 沈恪问他:“凉州的军报送达没有?” “到了。”檀真说,“曹长史已在签押房整理妥当。” “把明德十五年至今的军屯档案拿过来,给高阳王看看。” “是,下官这就去办。” - 还以为签押房是个多么神秘的地方,实际踏进来,梁栎才发现与寻常书房相差无几,无非宽敞许多,外加墙壁上挂着好几幅军事舆图,房间中央有个巨型沙盘,上面青山跌宕,小旗遍布。 沈恪指着房间左侧一矮小桌案:“就在这看吧。” 桌上有文书案卷堆积如山,是案头不能承受之重,亦是梁栎不能承受之重。 檀真见他面露难色,柔声细语地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有不懂的地方,下官可以随时解答。” 沈恪自行批阅起了军报,梁栎也硬着头皮在侧方坐下,缓慢翻看那一本本陈年档案。 有关军屯的记录对他来说理解起来还算简单,在家的时候,母妃就常给他讲解凉州四郡的军屯情况,其他州郡的记录方式也相差无几。然而看来看去,数目之外还是数目,密密匝匝,乌漆麻黑,找不出个重点,没多久,梁栎就呵欠连天了。 丢开军屯记录,他随手翻开了一本明德十六年的重要战报汇编。 虽说都是毫无感情的文字记载,与看故事的感觉相差甚远,品味不出半点乐趣,然而与冷冰冰的军屯数字相比,还是多了许多看头。 梁栎飞快翻动纸页,忽而手指一停,凝固了目光: “十六年春,叱罗王子贺兰勃领五万大军进犯滁州白璧城,征北将军沈恪率军三千死守四十七日。叱罗引水淹城,人马溺死者甚重。滁州当夜募集死士一百二十余人,于翌日清晨悄然出城,恪披甲持槊,斩获敌方三名大将首级,使其军心大乱,乃引退之。” “诶诶!”梁栎猫着腰,藏在书山下头,做贼似的问檀真,“滁州背后就是云州,云州屯兵数万之众,为何白璧城一战没有派兵支援呢?” 檀真抬头,幽幽望了沈恪一眼,并未作答。 不过有时无声也能算作答案。 梁栎意会,不再追问了,单是用食指在“沈恪”二字周围来回画圈,同时在心里作出了两个猜想:要么是沈恪托大没有求援,要么是援兵耽搁没有及时到达。 他继续往后翻看着,希望能有更多信息能够印证他的想法,可关于此战的记载居然就此戛然而止了。 撑着案几挺直身子,梁栎从书山背后露出眼睛,瞄了瞄沈恪。 “殿下,军屯档案没看完呢。”檀真轻声说着,抽走了战报,复又塞了一本档案给他。 梁栎单手托腮,无声叹息。 没多久就感觉签押房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眼皮是越来越沉,脑子是越转越慢,文字就像一群飞蛾自眼底振翅而过,只留下乌泱泱的黑色幻影...... 梁栎睡着了,呼吸缓慢平稳。 半个时辰后,沈恪放下笔,把檀真叫过去耳语了几句,然后起身走到梁栎身旁,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檀真想要说话,沈恪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推开签押房的门,离开了。 - 梁栎被檀真晃醒,醒来瞧见身边那个谄媚主簿突然换了一张恨铁不成钢的面容注视着自己。 捂嘴闭眼打了个呵欠,梁栎迷离着眼睛问:“将军呢?” “这会儿估计是在军械库,或是北山校场。”檀真拖长声音问他,“殿下睡好——了吗?” 梁栎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责怪道:“你为何不早些叫醒本王?” “将军不让叫。”檀真无奈叹息,“说殿下睡着不易,要睡就睡吧。” 梁栎用力揉了把脸,心里躁乱。 檀真笑着说:“能在签押房睡大觉,也算殊荣一桩。” “你少对本王阴阳怪气,”梁栎闭着眼睛活动了几下脖子,“他走多久了?” “两个时辰。” 梁栎骤惊:“岂不都快酉时了?!” 檀真凝重点头:“若不是下官饿得心慌发软,斗胆叫醒了您,您恐怕得一觉睡到晚上去呢。”又说,“将军在兰若山庄设了晚宴,特意叮嘱下官,在殿下醒后,安排马车送殿下前往。” “兰若山庄在什么地方?” “京郊西侧。” “京郊?那今晚是回不了城了?” 檀真诧异道:“殿下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在外过夜不成?” “本王择席,不行吗?”梁栎撑着桌案站起身,回头问他,“你去不去?” “下官哪有资格。” “他为何设宴请客?” “下官不知。” “旁的还有何人?” “下官不知。” 梁栎盯着这个想要升官发财,扬名立万的谄媚主簿:“你不是挺有本事么?一问三不知啊。” 檀真主动跪直身子帮梁栎整理衣摆,同时嘴里说道:“马车已在西门等候多时了,下官送殿下过去吧。” - 一轮落日染得漫天金黄。 山庄周遭松木掩映,清幽僻静、人迹罕至,林间鸟雀倒是热闹非凡。 门房远远见到马车,亦步亦趋迎了上来,扶梁栎下车,径直将他引向了庭院深处的一间厢房。 梁栎自行推门而入,就见房屋宽敞明亮,却只坐了沈恪一人。 “你等很久啦?”梁栎问。 “刚到。”沈恪说,“你来得正好。” “还以为你是要宴请旁人,拉我作陪呢。”梁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沈恪身边,“昨晚没吃尽兴?” 沈恪摇头,将一个盛满酒水的杯盏推到梁栎跟前。 “不是不让我喝酒吗,”梁栎试探着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眉眼间的疑惑倏尔消散,连瞳孔都透了喜色,“蜜水!” 沈恪说:“宗肴叔父在金凤山南面采蜜,九成都往宫里送。这个季节的蜂蜜比春天稍逊一筹,但给你解馋也够了。” 梁栎自小嗜甜,而其中最爱的就是蜂蜜。可惜凉州不产蜜,母妃也不愿为了这点东西大费周章,每次只有沈恪来到凉州,才会给他带上那么几罐。 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梁栎笑嘻嘻把嘴一抹,又歪着脑袋问沈恪:“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还是你遇着喜事儿了?” 沈恪温声道:“你的生辰算不算好日子?” 如梦初醒地张大了嘴巴,梁栎仿佛是很受冲击,狠狠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着通红的耳朵,说:“我都忘了。” 父王母妃锲而不舍去梦里找他麻烦,他睁着眼睛有大把流言蜚语需要面对,闭着眼睛还要跟鬼大动干戈,早就累得年月不分,哪还有心思记得生辰。 “冷不防搞这么一出......你都差点把我惹哭了。”梁栎说着,笑出了几分傻气。他手足无措地摸摸后颈,又左右晃动膝盖,一不留神还在桌子腿上撞了下。 在沈恪印象中,梁栎打小就是个爱哭的孩子。 摔了要哭、饿了要哭,看到沈恪激动要哭,沈恪每次离开,更是嘶声嚎啕、死不放手,仿佛要把天都哭裂,几乎就像是个水团子,戳一下就会挤出眼泪。 所以他并不觉得梁栎的泪水有什么稀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回平京之前,梁栎已近十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因为母妃不喜欢。 母妃说爱哭的人是懦弱的,懦弱的人不值得信赖。她说你父王已经很让人失望了,凉州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家家户户都在指望你,你看他们碗底的粥稀得几乎只剩水了,你看那个孩子一到冬天就没有衣穿。 他们都没有哭,你哭什么?不要哭,不准哭。 梁栎记得有一回,他打架输了,被人抓花了脸,委屈巴巴回府告状。母亲脸一沉,把他扯到了父王跟前去。父王立刻就是一通好打。 脸上原本只有几道血痕,父王动过手后,梁栎左侧脸颊肿起老高,说话都含糊不清。 母妃说,去把打你的人找出来,让他把眼泪还你。 梁栎无助至极,下意识又要哭,一张脸憋得皱皱巴巴,逃也似的跑出王府。 他在大街上碰到了那个男孩,抓花他脸蛋的男孩。男孩比梁栎大三岁,高出大半个脑袋,梁栎打不过他,若是就这么直冲上去,对方还会赢,还会笑,哭的那个人还会是他。 梁栎在街边站着,一直思考到夕阳西斜。 他去到了男孩家里,见到了男孩的父亲,他昂首挺胸地说我是豫章王的儿子,你儿子把我脸抓花了。 第二日,男孩的爹带着儿子,上王府登门道歉。 男孩哭了,撕心裂肺。 母妃柔声宽慰对方,说只是小孩玩闹,不必太往心里去。 那对父子离开后,母妃把梁栎抱在怀里,恢复了往昔慈爱,她说:“栎儿你看,这个世道就这样,一层压着一层,只要站的够高,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畏惧。” 梁栎靠在她肩膀上瑟缩着,一边咬手指,一边着急忙慌做出承诺:“栎儿不哭了,母妃别生气。” “母妃怎会跟栎儿生气呢,母妃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啊。” “栎儿也最爱母妃。”他想了想又说,“还有父王。” 母妃在他肿胀的脸上吻了一下,夸他是好孩子。 - 梁栎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还真有零星湿润。 他拉着沈恪的胳膊,把人转过来,起身往前一凑,紧紧抱住了对方。沈恪微微怔了一瞬,条件反射地托住了梁栎的屁股,就像从前那样,让他坐到了自己身上来。 梁栎像条藤蔓似的收紧了四肢,将他死死缠住。 两人默默无语,竟是谁都没觉得难为情。 对沈恪而言,只当梁栎是还没长大的小世子。而对梁栎来说,跟沈恪搂搂抱抱那便是天经地义! 他是他的六哥哥,有什么抱不得,况且多少年没抱过了,他甚至想要把那些遗落的亲密一一讨要回来! 半晌后,沈恪回过味了,他陡然意识到,梁栎如今不是世子,而是高阳王,眼下这举动似乎是有些不成体统,于是拍怕梁栎后腰,示意他坐回去。 梁栎对沈恪的想法一无所知,只当对方是被自己压麻了腿,于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沈恪,突然开始发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不是害羞,更不是嘲笑,可能就是被久违的幸福冲撞,撞昏了头脑。 “傻笑什么?”沈恪问他。 梁栎不回答,只是笑,等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想要开口说句谢谢 ——只听“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入,擦过他的手背,死死钉在了木柜上方。 连手背上的血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梁栎就被沈恪扑倒在地,后者反手掀了桌子,汤羹飞溅,熄了灯烛,屋内倏尔一黑。 与此同时,箭矢骤雨般接踵而至,“嗖嗖”落入屋内!!【】 11、第 11 章 梁栎被沈恪按在怀里,滚到了木桌背后,他气喘吁吁抬头,眼睛已勉强适应了黑暗,将将能看清眼前之人锋利如刀的下巴。 抓着沈恪胳膊,梁栎把视线投向窗外,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影子正来回晃荡。就在这时,窗户破了三个小洞,继而一股迷烟灌入。 沈恪右手提刀,刀未出鞘,拇指抵在鞘口将动未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梁栎已乖乖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很警觉地眨着,忽而他眸中有火光亮起,是七八个蒙面刺客举着火把,井然有序走了进来。 “搜!”领头的大喝一声。余下众人开始分头找寻,小小一个厢房,哪怕是翻个底朝天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梁栎屏住呼吸埋在袖口里,突然腰间一痒,再摸,笛子没了!眼前一花,有个什么东西被沈恪一把投出,砸中了领头人的太阳穴。 领头人倒地,七八个刺客皆回头张望。 梁栎上身一紧,居然是被沈恪揪着衣领拖出木桌,再用力一丢,砸破窗户滚了出去! 梁栎屁股着地,连滚带爬站起来,就听屋内刀剑激烈碰撞,他左右看看,想要找个趁手工具当武器,却突然感觉身后有黑影逼近! 他佯装不知,蹲在了草丛边上。 三......二......一! 抓起石块迅猛转身,梁栎朝那颗黑乎乎的脑袋一通猛砸,刺客惨叫、哀嚎、闷哼,昏倒。 梁栎用力扳开他的右手,将剑柄抠出来,随后疾步跑出草丛:“六哥——!” 沈恪一刀横劈,将侧方黑色身影拦腰截断,腹腔血花飞溅,一半染上沈恪衣襟,一半泼在了破烂的窗户纸上。 “走!”沈恪拉着梁栎钻进树丛,身后有刺客追击,都被他的长刀一一挡了回去。 树影、血影、刀光剑影。 沈恪的速度太快,梁栎脚底发飘,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树丛,又翻身上马的。 等他魂魄归位,恢复意识,少说已跑出了七八里路。 郊外的夜很安静,梁栎听着耳边哒哒的马蹄声,后背有沈恪胸膛传来的温度,恍惚感觉自己是缩小了。 梁栎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父王还没变成后来的样子,总喜欢笑,喜欢带他跑马。父子二人常常躲开众人视线,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天上的老鹰找得到他们。 父王的马跑得很快,马背上的风,比任何地方都要大,但梁栎一点都不怕,父王的胸膛像高山,他就紧紧贴着那高山,这种密不透风的安全感让他深深迷恋。 后来,沈恪来了凉州,沈恪也带他骑马,沈恪的速度甚至比父王还快!快得多!! 原野上的花花草草根本看不清楚,坐在沈恪的马背上,宛若被两条彩色的缎带托举着,好似只要这么一路不停跑下去,就能冲过地平线,冲进云层里,腾云驾雾,飞起来。 悄悄往后倾斜了身子,梁栎把后脑勺贴在沈恪胸膛上,带着一种天然的眷恋,权当那衣衫之上的血腥不存在。 他不知道沈恪要把马骑到哪里,也不在意。 抬头望着天上银盘子似的大月亮,梁栎在这个死里逃生的夜晚,觉察到了一种诡异的幸福。 - 这个时辰回城是不能够了,沈恪骑马去了红叶山麓附近的一处村落。下马后把缰绳丢给梁栎,他敲开了最里面一户人家的门。 “将军。”屋主人揉着眼,举了灯烛前来开门,见沈恪一身鲜血,吓得梦都醒了,“这是怎么回事?将军可有受伤?” “无事。”沈恪说,“只是今晚得叨扰你,老太太不在吧?” “不在,三舅家娶媳妇儿,把我娘接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沈恪回头看了眼梁栎:“帮我拿两套干净衣服。” “诶!将军先行进屋吧,”屋主人光着脚跑到院里,从梁栎手里接过缰绳,十分殷切地说,“我来我来。” 梁栎跟着沈恪进屋,墙边一盏油灯,给简朴干净的房屋笼上了薄薄一层光亮,堂屋中央放了一桌两椅,桌面上一个竹编箩筐,筐兜里整齐摆着还未做完的针线活。 屋主人将马牵到棚里,又急匆匆跑回来,从衣箱里翻出两套衣服:“将军,左边这套是大哥的,跟您身量差不多,右边这套是我的,要小些。” 沈恪点头:“再拿坛酒来。” “是。”屋主人闻言,又火速跑出去。 沈恪把梁栎叫到身旁坐下,拉起他手背一看,一指宽的皮肉被箭头擦掉了:“可还有别处受伤?” 梁栎摇头,很好奇地问:“他是谁啊?” “陈青,覃云川手下一校尉。” 梁栎“噢”了一声,又伸出爪子摸摸沈恪衣服上的血,还是湿润的:“你没受伤吧?” “没。” “你跟谁结仇了吗?” “就这么确定贼人是冲我来的?” “我又没有得罪过谁,除了谢竞那个王八——”梁栎陡然收口,话锋一转道,“再说了,他也没有杀人的胆子呀!” 沈恪也认为此话有理:“谢竞为人单纯,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要杀你,自己就提刀来了,的确干不出暗杀之事。” “你就是说他傻呗。” “自是没你聪明,”沈恪无奈笑道,“今后尽量避着他,我不想给老太尉添堵。” 梁栎问:“老太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沈恪说。 梁栎不屑一顾道:“好人会养出谢竞这种东西?” “好人不一定是好父亲。”沈恪往梁栎伤口上吹了口气,说,“太尉老来得子,舍得不严厉管教,旁人更是不敢插手。做对了是对,做错了也是对,就这么一来二去,再好的坯子,也会被宠坏。” 说到这,他抬头注视着梁栎的眼睛:“所以我对你有所要求,并非是想要给你找不痛快,只是这生而为人,天生就不自由,你若不对自己加以约束,旁人、世道,总有一个,会在今后的日子给你教训。” “......知道了知道了。”这说教听得梁栎脑仁儿疼,“看脸色嘛,该的。” “委屈了?” “没有。”梁栎说。 沈恪继续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与他冲突你讨不到好处。” 梁栎应了一声:“晓得啦!我是俊才,他是蠢材,找他麻烦是欺负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陈青拿了一坛烈酒进屋,同时很有眼色地,备了一卷纱布和金创药。 “休息吧,这没你事了。”沈恪抓起酒坛子,直接就往梁栎手背上浇。 梁栎一口凉气抽到了底,因有外人看着,没好意思喊出来。 - 陈青前脚刚走,梁栎就软得没了骨头,愁眉紧锁靠在椅背上忍疼。 沈恪在伤口上铺了厚厚一层药粉,又一圈圈缠上纱布,梁栎嘴上啧啧哒哒,不断地发出噪音:“轻点......轻点......轻一些嘛!” “在廷尉也嚎这么厉害?”沈恪给他包扎完毕,走到一旁清理衣物。 梁栎转转手腕,小心活动了几下:“在廷尉我才不嚎,又没人听。” “敢情是特意嚎给我听的。”沈恪把陈青的衣服递给梁栎,“换了吧。” 梁栎看向桌边另一套:“他大哥又是谁?” 沈恪说:“他大哥叫陈天。” “也是禁军?” “嗯。” “也是覃将军手下的校尉?” “是我的近卫。” 话说到这,梁栎突然想起白天在签押房看过的那一页战报。他脱着衣服,跟沈恪闲聊:“今日我在签押房看到了一份军报,上头记载了白璧城一战。” “让你看军屯档案,哪来的军报?” 梁栎甩开袖子:“就在桌上啊,难道是檀主簿拿错了?” “你想问什么?” “云州屯兵数万,离滁州如此之近,为何没有派兵支援啊?” 沈恪低头理着衣服,语气很淡:“云州刺史想要派兵,陛下没同意。”【】 12、第 12 章 回城当天,沈恪派人去松苑清点了尸体。 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皮肤上也没有刺青之类的纹样,剑法、刀法五花八门,除了视死如归的气势,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大概率是一群没帮没派的乌合之众。 而梁栎这边,从松苑回城后,就有些闷闷不乐,倒是和他手背上的小伤没关系 ——他的笛子丢了!白天系腰间,夜里放枕侧的笛子丢了!刚到手没几天!还没找到机会好好吹过的笛子丢了! 春桃听着他长吁短叹,又像小孩,又像老头,刚开始觉得好笑,听久了有点烦,于是提出自掏腰包送他一支,梁栎不要,非说衣不如新,笛不如旧。 春桃说:“殿下那笛子也算不上旧啊。” 梁栎说:“本王只是觉得可惜!真想买,也不能让你掏钱啊。” 春桃不管他了,干脆逃去厨房看兰吉劈柴! - 兰吉在厨房一连劈了三天柴。 按理说,这种体力活没必要落他头上,但他劈柴的时候春桃总来找他。 以往单独跟春桃见面,他总是忍不住要红脸,显得自己呆呆愣愣,而劈柴本就使人浑身燥热,脸蛋通红,便是红成了猴子屁股,也没必要多余解释。 这天下午,兰吉安心又甜蜜地劈完了一堆柴,欢欢喜喜去找梁栎,却发现自家主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书房地面上,手中捏着一支金簪。 他蹑手蹑脚走到一旁,梁栎没任何反应。 兰吉仔细瞄了一眼那金簪模样,是巧夺天工的手艺,一看就不是民间寻常货色。 “咳咳,”兰吉故意咳了两声,然后迈着大步上前,蹲在梁栎身旁,嬉笑着探听,“主子是跟哪家小姐看对眼啦?” 梁栎还是盯着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别以己度人啊。” “我哪有!”兰吉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主子躺地上做什么?接地气?” 梁栎慢吞吞说:“起不来。” 兰吉脸上的轻快倏尔不见,赶忙上手扶了他一把:“又发作了?药呢?” “怀里。”梁栎说。 兰吉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小白瓶,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塞到梁栎口中。 梁栎就这么干咽下去,然后靠在木柜子旁边缓了会儿,身体这才有了反应,开始缓慢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地板又硬又凉,兰吉想拖他去椅子上坐着,梁栎使不上一点劲儿,兰吉怕把他胳膊扯坏,就想着出门喊小牧过来帮忙,梁栎摇头道:“不想动,就这样吧。” 兰吉沉默着,在地上陪着他坐了好久。 直到梁栎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兰吉护着他去椅子上坐了,然后又是长声一叹。 梁栎白他一眼:“说了不准叹气。” “我是呼吸,不是叹气。”兰吉狡辩道。 梁栎没精力跟他费口舌功夫,于是打发他去厨房找点吃的,兰吉端着一碗热汤面回来的时候,梁栎半躺在椅子上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根金簪。 兰吉找来一张薄毯给他披上,又在旁边眼都不眨地守着,一直到天色渐暗,梁栎自己醒来,簪子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兰吉赶忙弯腰去捡。 “这簪子什么来头?”兰吉把金簪还给梁栎,很好奇地问。 梁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说:“今日一早,大长秋来了一趟。” “大长秋是谁?” “皇后宫中的。” 兰吉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皇后送主子簪子做甚?” “她说是母妃的东西,要物归原主,让我留个念想。” 兰吉的迷惑更深了:“王妃的东西为何会在皇后那里?” 梁栎默了一瞬,道:“大长秋告诉我,二十二年前,皇后五岁,在御花园失足落水,掉进了虫鸣湖。是母妃由此路过,派人把她救了起来。 “她很害怕,在岸边哭得发抖,母妃就把簪子取下来送给她,还唱歌安慰她。”梁栎说到这,露出了一种很迷茫的表情,“我从没听过母妃唱歌,你听过吗?” 兰吉想了想:“主子都没听过,我才见过王妃几次啊!” 梁栎失落地垂下眼睛。 豫章王妃像是一个极其端庄而又权威的图腾或符号,图腾符号哪会唱歌?而作为太子妃的她,作为夏国公主的她,梁栎也没见过。 他竭尽所能都无法想象出母妃唱歌的样子。 唱的什么曲子呢?是幽怨,还是欢快,是长歌还是短腔?是夏国旧曲还是凉州小调? 这些曲子梁栎都会吹,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开始想念他的笛子了。 半晌后,梁栎抬头对兰吉说:“去趟百花堂,把红姑娘请来,记得让她带上琵琶。” - 梁栎每日准点去卫将军府点卯,有看不完的文书案卷在签押房等他。 刚开始几天,沈恪偶尔还能陪伴一两个时辰,之后就总是需要外出巡营、议事、见人,梁栎逐渐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他遗忘在了角落里。 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上午,梁栎趴在一堆卷宗上睡了小半天,醒来又临近午时,沈恪还是没有回来,他心中很不得趣,干脆叫上檀真一块儿去了百花堂吃饭。 不干别的,就吃饭。 距离豫章王一案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梁栎走到哪,风言风语仍旧是跟到哪。 早些时候他颇为介意,每次听到路人嚼舌根,转背就气得吹胡子瞪眼,现在习惯了,哪怕唾沫星子喷到脸上,也只会轻声笑着,再不动声色,擦干净。 等到夜里无人之时再吹胡子瞪眼。 俩人坐在阁子里,檀真给梁栎倒酒。 梁栎毫不犹豫推了回去。 檀真诧异,以为梁栎是被外头的议论影响了心情:“殿下要是不开心就骂两句吧,可别憋坏了身子。” “本王没不开心。” 檀真摸着酒盏,看着杯子里的倒影,想了想:“那是下官哪里做得不周到?” 梁栎反应过来,檀真是在说酒的事,遂摆手道:“与你无关,本王答应了将军,不喝。” 不知不觉,外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檀真贴心道:“要不殿下先走吧,下官派人把饭食送到府上去。” 梁栎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屋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哎哟各位爷!怎么还在说呀!真不怕惹火上身!”又说,“那太尉府上的谢公子,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檀真掩着口鼻,忍不住低声发笑。 这时房门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撞了开,檀真伸长脖子,探头一看,竟是一个店小二打扮的年轻男子,以□□扑地之姿摔了进来。 男子趴在地上一抹口鼻,蹭了满手血,难以置信地愤然回头道:“谁!?” 谢竞斜靠轮椅之上,剑眉浓黑阴沉,下巴微昂。 “你的前车之鉴啊。”他嗤笑一声,说。 - 檀真瞳孔一震,起身要走。 谢竞横过拐杖,挡住了出路:“檀主簿急什么?” “公子和殿下定是有话要说,下官什么身份,下官自己清楚,”檀真毕恭毕敬地赔笑道,“赖在此处,恐怕不合适啊。” 谢竞将横着的拐杖放下,在檀真膝盖上轻轻一点。 檀真盯着谢竞足尖,逆来顺受跪了下去。 在门口簇拥的多是年轻书生,读书人自诩清高敞亮,见了檀真这副阿谀之相,免不了一番讥讽挖苦。 谢竞露出满意的笑容,徐徐将目光投向屋内,神色倨傲,耀武扬威。 梁栎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捕捉到谢竞目光,端起茶盏淡淡笑了一下。 这种不痛不痒的感觉,让谢竞很不痛快。 “殿下何时新增了与狗分食的爱好?”谢竞挑衅道。 檀真低头跪着,不发一言。 梁栎垂眸瞥了眼手中茶盏:“这茶不错,本王刚才只是想请谢公子共饮一杯,如何就成了与狗分食?” 谢竞眉头一竖:“殿下恐怕是喝多了,眼花,分不清人狗模样,”他看向檀真,唤狗似的嘬了两声,“还得劳烦檀主簿现出原形,去殿下面前摇摇尾巴。” 檀真僵在原地没动,谢竞厉声呵斥:“怎么?有了新主人,就不听旧主话了!?” 檀真后背微颤,抬头看了眼挤靠在谢竞背后的众书生,脸颊烧得发痛。 “啪嚓!”一声,梁栎手中的茶盏掉到了地上,他嘴唇微张,看上去有些惶恐,“是不是本王又惹谢公子生气了?” 缓慢走到谢竞跟前,梁栎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檀真:“气大伤身。”又颇为关心地问了句,“公子腿还疼吗?大夫有没有说,几时能够自行走路?” 谢竞瞳孔微亮,扶着轮椅把手坐直了身子:“殿下这么好奇,不如亲自断一个试试看啊。” “打断还是轧断?”梁栎趁谢竞还没反应过来,抬脚跨过门槛,一个灵巧翻身坐到了栏杆上,他看着谢竞,说,“或者直接用摔的?” 谢竞愤然回头,脸色陡然如坠冰窟:“你给我下来。” 店小二趁机爬出门槛,悄悄溜了...... 檀真趁乱隐入人群,也悄悄溜了...... 梁栎两腿悬空,来回轻巧摆动着:“谢公子,本王今日是诚心悔过,只要能让公子消气,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谢竞盯着梁栎看了足有半晌。 这装模作样的混账玩意儿身子比纸还薄,风一吹就能掉下楼去。身上丁零当啷挂了那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花里胡哨难看得要死!平京发髻梳得不伦不类,骨子里分明一副北蛮做派!简直毫无教养!合该被赶到林子里去! 当野人! 紧蹙的眉头终于展开,谢竞冷笑着动了动脖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公子没有不领情的道理。” “大半个月没活动,腿僵,不如殿下亲自帮忙......捏一捏。”【】 13、第 13 章 从那木栏杆上滑溜一跳,梁栎从家仆手中接过轮椅,把谢竞推到了桌边。家仆跟进来,被谢竞骂骂咧咧吼了出去。 红姑娘正好路过,对那家仆道:“红绫请大哥喝一杯吧。” 梁栎关上门,拉开谢竞身旁的椅子坐下,半天没行动。 谢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抄起筷子砸他:“磨蹭什么?动啊!!” 木筷叮咣两声打翻茶盏,茶水浸透衣摆,留下两大块深色水渍,梁栎的手也湿了,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被谢竞看在眼里,忽而就感觉很惬意,他往前探了身子,贱兮兮地说道:“不是诚心悔过吗?这就装不下去了?功夫完全不到家啊。” 梁栎点头:“谢公子说得是,‘忍气吞声’四个字,本王时常不得要领,外加近来少有遇见傲慢蠢货,有些疏于练习了。” “骂谁呢?真以为拐弯抹角我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我还骂你作甚?” “梁栎!”谢竞猛一拍桌,“别以为你现在顶着高阳王的名号,就能在老子面前端宗室架子!你以为平京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在这儿犯浑撒野?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下贱胚子,我劝你好好掂掂自己分量!” 谢竞每次对他破口大骂,翻来覆去都这几句,梁栎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半个眼神都不想再给。 这份沉默给谢竞带来了一种无力感,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他的愤怒没有得到半分消解,反而是憋在胸腔内部,随着热度攀升而不断膨胀,眼看就要炸裂开。 “给本公子装哑巴是吧?信不信老子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 谢竞骤然出手,掐住梁栎的喉咙,往前猛地一带,让人跪倒在了自己跟前。 梁栎一张脸霎时涨得绯红,眉头紧蹙着,显得无比痛苦。 谢竞居高临下看在眼里,看着面前这个促狭小人,被自己掐住命脉,颤抖、挣扎、喘息,心头那点单纯的狂暴竟是忽而变了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虐的满足与快//感。 梁栎让他想起了一种人。 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恍惚,血的流速变快了,四肢变得温暖,包括那条还没长好的伤腿。 “掐够了没?”梁栎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同时一把按在他的伤处,借力站了起来。 谢竞瞬间疼白了脸,口鼻又马上被梁栎捂了个密不透风,他的声声哀嚎悉数咽回了喉咙。 “谢公子,”梁栎单手撑在他膝盖上,往前一凑,幽声笑道,“本王捏得可还舒服?” 谢竞双眼紧闭,痛得快要发昏,鼻尖绕着茶香,是梁栎手指上的味道。 梁栎弯腰,抵在他耳边说:“你每次见到我都说要算账,本王现在就跟你好好算算。” “陈玄茂砍头抄家,那是他罪有应得!你不该把事算我头上。 “你‘尊师重道’,为了给老师出口恶气,当众羞辱我不下四回,而我作为报答,推你下楼,让你受断腿之苦,也算公平。 “最后再说今日之事,是你谢竞非要手贱掐我!我只好再及时伤你一回,省得以后账累多了,容易糊涂。 “不好算。” 梁栎说完,缓缓松开手掌,往后退了半步。 谢竞歪歪斜斜倒在轮椅上,他眼底的温度很烫,烫得吓人,但他没有开口辱骂,也许是没有力气了,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 - 梁栎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踏着轻快的步子小跑下楼,脸上是得意洋洋的表情。然而一阵喜悦还没来得及咀嚼到位,一转眼却在人群中看到了宗肴的影子......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跟着我来的?他看到什么了?会告诉沈恪吗? 心中有惶恐一闪而过,梁栎却也心存侥幸。 毕竟谢竞那狗德行人尽皆知,一个正常人被疯狗缠上,出于自保踹他两脚,也是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自己今天是为了檀主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沈恪多少也能理解几分,不会上纲上线与他计较。 话虽如此,梁栎还是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逃避。他当日没有再去到卫将军府,而是在城里闲逛至夜幕降临,径直回到了府上沐浴睡觉。 睡前他还特地问了春桃两次,沈恪是否有派人前来传话,春桃皆以茫然摇头作答。 梁栎觉得自己像是躲过一劫了。 他躺在床上,用力闭着眼睛,想要强迫自己赶紧睡过去,然后新的一天到了,一切的事情都会翻篇。 - 第二日天不见亮,梁栎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根本没睡着。 尽管他变换着花言巧语安慰自己,心里还是残存着一点难以抚平的慌张。 但只要见到沈恪就好了,只要跟他说清楚,插科打诨撒个娇,只要让他再对着自己笑一下,这点慌张就会荡然无存。 火速洗漱后,他快马加鞭直奔了卫将军府。 远远就瞧见檀真款款而出,看那样子仿佛是在等他。 “檀主簿。”梁栎火急火燎地打了个招呼。 檀真一板一眼向他行礼:“多谢殿下昨日替下官解围。” 梁栎摆手:“那姓谢的原本就是冲本王来的,与你无关。” 檀真看着他乌黑的眼圈,知梁栎昨夜定没睡好,叹息道:“下官有两个消息要告诉殿下,一好一坏,殿下先听哪个?” “大清早,当然捡拣好的听。” 檀真点头,说:“殿下可以回府补觉了。” 梁栎一怔:“坏的呢?” “将军让殿下自行反思,暂时不必来卫将军府了。” “......此话何意啊?” 檀真沉默。 梁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为昨日那点事!?” “下官斗胆解释一句。这往小了说,是‘昨日那点事’,往大了说,便是殿下桀骜难驯、不堪造就。”檀真见梁栎脸色愈黑,又像哄孩子似的宽慰道,“殿下师都拜了,将军也领了陛下旨意,或短或长,总归是有回来的那天,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 不想在檀真面前表露出过于失态的模样,梁栎深吸一口气,木偶般点了点头,他轻声问:“将军还在府上吗?” 檀真摇头。 “这么早去哪儿了?” 檀真露出为难的表情:“殿下还是别问了。” “他连见都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檀真说,“将军自是有事要忙。” - 梁栎这下傻了眼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恪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沈恪让他坐在签押房看文书,他看了,沈恪不让他喝酒,他宁肯睁眼到天明,也一滴都没碰过。这些日子春桃端来的药汤他都是第一时间喝光的,在卫将军府遇到什么左仆射、右仆射,他也都是毕恭毕敬以礼相待...... 除了谢竞这一件事情,他分明处处顺着沈恪。 沈恪眼睛里就这么揉不得沙子?高高在上的卫将军当真就说一不二?可不管怎样也得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吧,廷尉抓人都还他娘的要审问呢!! 梁栎琢磨着这些问题,在卧房一声不吭地待了好几天。由于他此前也经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府上众人并不觉得有何异样。 几日后的某个清晨,春桃冷不丁一见他,梁栎面色惨白如纸,本就不多的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了个干净。她下意识后撤一步,还以为是撞了鬼。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啊?”春桃忧心忡忡地说,“奴婢找大夫过来看看吧。” 梁栎摆手,沙哑着嗓子说:“替本王备马。” “殿下要去何处?不如让兰吉或小牧——” “让你备马。”梁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春桃被这道目光硬生生盯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退了下去。 - 梁栎骑马去了卫将军府,把檀真从签押房抓了出来:“沈恪在哪?” 檀真咬着嘴唇犹豫着说:“下官不知道啊。” “覃云川在哪?” “啊?” “覃云川。”梁栎一字一句地说,“你和他不是很熟吗?覃家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他,他一定知道沈恪在哪。” 檀真可不想让覃云川惹上这俩人的麻烦事儿,于是眉头一皱,低声说道:“将军一早往前军大营去了。” - 前军大营,主军帐内。 邵长卿挥舞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凛冽至极:“好兵器啊!” “好刀配好人,”沈恪负手站在沙盘前方,盯着西北方两面黑色旗帜,“这次若不是把你派去凉州,王宣德那帮乌合之众,恐怕早就临阵倒戈了。” 邵长卿收刀入鞘,愤慨地哼了一声:“要我说,就不该让我回来!梁瓒那老东西一仗损了凉州六成兵力,等十一月苍江结冰,叱罗必定再次南下,王宣德又是个属王八的!还守他娘的个蛋!提早让百姓迁居算了!” “你是青州兵出身,让你去戍边,陛下安得了心吗?”沈恪转头看了他一眼,“是我拖累你。” 邵长卿面露难色:“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我邵长卿一切都是将军给的,连名字都是将军起的!如何受得起‘拖累’二字!” “不是我给,是你自己拿命挣的。”沈恪抽出一面小旗,扔在地上,“王宣德活不过今年冬天,叱罗不要他的命,凉州流民也容不下他。” “总得有人维持局面吧,大司马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他想派侯尹前往,我看不如覃云川。” “覃云川的能力我倒是不怀疑,”邵长卿挠了挠下巴,“只是这覃家......舍得让长子去边境喝风?”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风险也是机遇。”沈恪说,“倘若覃云川得了这份功勋,覃家——” “邵将军!”一个刀疤脸士兵慌慌张张闯入帐内。 “上赶着投胎啊!?”邵长卿眉毛一竖,暴声呵斥道,“没见我和将军正在议事!” 刀疤脸抬头望向沈恪:“卑、卑职心里着急,没有注意到。” 邵长卿一瞪眼:“有屁快放!” 刀疤脸抱拳道:“有人擅闯军营!” 邵长卿听完闷了一瞬,随后爆笑出声,简直是觉得不可思议:“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我前军营地?” 刀疤脸骄傲地说:“卑职已将其制服,现正在营帐之外,等候将军发落!” “带上来!”【】 14、第 14 章 梁栎被那小兵一路拖拽进了大帐,上身被尽数捆绑,此情此景,堪堪让他想起与沈恪重逢那日。要说最大的区别,便是今日的沈恪离他有些距离,眼下正站在舆图前方,没有回头看他。 邵长卿双手抱臂,靠在桌上,将梁栎细细打量了一番:“你可知擅闯军营乃是死罪?” “我没有闯,”梁栎梗着脖子说,“只是在门口张望而已,我找人!” 沈恪看着舆图,眉头动了一下。 “你放屁!”刀疤脸弹簧般跳到了他的跟前,“要不是我发现及时,你早就潜到大营深处了!到底是哪国细作!如实招来!” “秦仲良!这有你说话地儿吗!?”邵长卿用力一摆手,“给我下去!”复又转头对沈恪道,“将军,此人......” 沈恪转过身来,神情淡漠。 他没有看梁栎。 倒是梁栎那一双黑眼睛把他盯得很死。 “松绑吧,”沈恪说,“他是高阳王。” “高阳王!?”邵长卿惊讶万分,尾音都高得拐弯儿了,他围着梁栎转了几圈,还伸手在下巴上挠了几下,企图扯下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秦仲良憋着一口气,蹲在梁栎身后,不情不愿地解了绳子,嘴里嘀嘀咕咕:“什么王也不能擅闯军营啊......” 邵长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让你松绑!废什么话!” 沈恪这才看了梁栎一眼。 看着他的黑眼睛。 握着手腕坐在地上,梁栎一动不动,半分解释的打算没有。袖口破了,衣服上都是灰,脸上也有,混合了汗水,黑乎乎的,脑袋上还插着两片破破烂烂的树叶子。 邵长卿清了清嗓,粗声粗气地打圆场:“都是误会!让殿下受委屈了。”伸过手去,想拉他起来。 梁栎赖着不动。 沈恪说:“叫参军来。” 邵长卿一愣:“将军何事?” “问问他,高阳王擅闯军营,该如何论罪?” - 邵长卿虽说是个粗人,但在沈恪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大鱼大肉吃过,大风大浪也见过,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抓起秦仲良就往外走。 秦仲良拖拖拉拉,又被邵长卿踹了屁股。 沈恪不说话,梁栎也不说话。 沈恪不动,梁栎也不动。 俩人仿佛就要这么一直静到地老天荒。 最后还是沈恪先开了口:“冒着死罪擅闯军营,就为了来这儿给我脸色看?” “......” 梁栎绷着嘴角,他生气的时候总是说不出话,感觉张嘴就要泄气,缓了好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了一点愤怒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我去卫将军府?” “自己心里没数?” “就因为百花堂的事?”梁栎既是委屈又是不满,扯着喉咙喊道,“那分明是谢竞的错!为何非要怪在我头上!?”他声音本就哑得没法儿听,眼下再这么声嘶力竭一嚷嚷,更是同那破锣没了两样。 沈恪沉着脸:“喝酒闹事你还有理。” “我没有!!”梁栎拔高调子,声音都劈叉了。 沈恪横了他一眼:“少在我面前鬼哭狼嚎!” “我鬼哭狼嚎?他妈的檀真是谁的人啊?不是你卫将军府的人吗?谁不知打狗还要看主人?谢竞他如此那般侮辱檀真,他有把你放在眼里吗!我维护的不也是你的面子么?” 沈恪冷道:“按你的说法,还是我不知好歹?” 梁栎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没这个意思!!” “言而无信,实乃大忌。”沈恪说,“当日在陈青家中,你是如何向我承诺的?当日在我府上,你又是如何乞求?倘若真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我说送你去青州,这话现在仍旧算数!” 梁栎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像被当头一棒敲昏了脑袋,然后眼眶一酸,说:“按你的意思,我就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谢竞要杀我,我还得把脖子洗干净,再毕恭毕敬送到他太尉府上?” “你跟我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沈恪目不转睛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当日在百花堂,你真是别无选择吗?” 梁栎低着头,指甲剐蹭掌心。 他当然不是别无选择,他有的是机会可以中途离开,哪怕是二话不说拔腿逃跑,谢竞他一个半残瘸子也根本追他不上。 可他心里有气呀,他好不容易逮到了报复的机会,好不容易找到了报复的借口。 不是私情,不是私仇,是谢竞欺负了檀主簿,他是一片好心,他是打抱不平,挺身而出! 他就是故意把谢竞哄到阁子里,就是故意说话激怒他,谁让谢竞没有脑子,谁让谢竞傻呢!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谢竞有错在先吧,百花堂外头那么多围观书生,随便抓一个出来评理,都会觉得谢竞是罪有应得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沈恪一眼就把他看穿了?他在这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梁栎突然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他仿佛正在沈恪眼中哧//裸奔跑。 梁栎不由得低下了语气:“我......我做错事情,你跟我讲讲道理啊......再不济,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可你为何不见我?” “我那天从百花堂出来,其实已经后悔了,我已经知错了......我不想惹你生气,我也舍不得让你生气,我知道你对我好......” “这世上没几个人对我好了......” “我第一时间就想要向你解释的,真的......可你为什么不在呀......” 梁栎越说越喘得厉害,到最后胸口疼痛,他被迫弯下腰,蹲在了地上。忽然一下子就特别想哭,但他忍住了,他的喉咙又紧又痒,很想咳嗽,他还是忍住了。 他不想让沈恪觉得他在装可怜,不想让自己的痛苦难受变得廉价。 - 双方都沉默着缓了一会儿。 沈恪主动把梁栎拉了起来,注视着他那张满是病态,几乎没有人气的脸,叹息一声,道:“我没故意不见你。” 又说:“下月北凉使臣要来,鹿苑那边有很多事需要安排,一时没空管你,才让你回府思过。” 梁栎眼眶里包着泪,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让眼泪滚出来。 “然后你就给我思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还他妈的敢擅闯军营。”沈恪搂着梁栎,臂弯里空落落的,像搂着一阵风。 梁栎别过头,悄悄用手背按压了眼睛。 片刻后,沈恪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下不为例。” “对不起......”梁栎哽咽着说。 “你对不起你自己。”沈恪抓着他单薄的肩膀,“兰吉说你三个月时间一半都病着,你还敢说他胡说八道,到底是谁胡说八道?” 沈恪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总感觉李怀恩上回开出的滋补汤药作用有限,然而这不是医术高低的问题,李怀恩的本事他是清楚的,大部分太医都难望其项背。 思前想后,沈恪认为梁栎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出在衣食住行上,但他没那个功夫去天天盯着梁栎吃饭睡觉,按梁栎那肆无忌惮的性子,让下人监督也不是长久之计...... “你从今日起,就留在前军大营。”沈恪说。 梁栎陡然就是一愣:“我?” “留在这儿,作息规律,饮食干净,劳逸结合。”沈恪说,“什么时候把身子养好了,再谈回去的事。” - “将军,”邵长卿撩开军帐门帘,带着一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参军来了。” 沈恪点头:“怎么说?” 梁栎本以为此事已经了结,没想到沈恪当真还要跟自己算擅闯军营的账! 中年男子渗了满头汗,视线在帐内三人脸上徘徊。 擅闯军营本是死罪,然而就算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王爷该死呀! 可秦仲良方才咋咋唬唬闹了一通,半个前军大营都知道了高阳王擅闯之事,要想轻描淡写糊弄过去又难以服众......将军治军素来严苛,前些年军中也不乏对贵族子弟施以重刑的例子...... 参军一抹冷汗,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高阳王殿下初来乍到,不谙军务,虽说并非存心为之,但事实上的确扰乱了军中秩序,按律......当杖责三十。” 梁栎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恪。 沈恪问他:“认吗?” 眼珠子颤了又颤,梁栎迟疑着:“你要打我?”见沈恪不语,又咬牙切齿地道,“大丈夫敢做敢当,随你的意吧!” 邵长卿看着梁栎那单薄如落叶般的身子,他娘的几棍子打下去怕是能一命呜呼。然而军令不可违,他走近桌案,抽出一根令签扔到地上,同时对着帐外大喊一声:“秦仲良!” “到!”刀疤脸撩开帘子,立正站好。 “通知司马,校场行刑!” 秦仲良麻溜儿跑了出去,心情雀跃。 这时却听沈恪对邵长卿道:“殿下身份特殊,今日我代徒受过。” 邵长卿和参军齐刷刷傻了眼:“将军......” 梁栎更是慢了好几拍才回过味来,拉住沈恪正在解腰带的右手:“我不用你帮。” 沈恪把腰带丢给邵长卿,很快又脱下外袍:“教不严师之惰,此事错也在我。” 方才一番激烈争执,梁栎怒是怒了,酸是酸了,然而虽说嘴上服软,他却并不认为自己真的有错,多的只是委屈和后悔。 可不知为何,眼下他仿佛是真的体会到了一个“错”字。 “你要让我难受......打我就是了......” “长记性才是目的,我要你难受做甚?”【】 15、第 15 章 所有人都跟着沈恪去了校场,梁栎独自在大帐里愣了许久的神,然后也孤魂野鬼般悄悄飘了过去。 梁栎不忍看,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然而军杖划破长风,一下下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他仍旧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分明知道这是沈恪一箭三雕的苦肉计。 一来加强治军严苛的名声,二来树立严慈相济的形象,三来隔空给了他梁栎一巴掌,同时还让他额外欠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恩情! 可想得再明白也无济于事。 他就是见不得沈恪挨打,他心里难受极了。 梁栎蹲在地上,拨弄着眼前半青半黄的杂草,揉着胸口慢吞吞泄出一口气,察觉刑杖声停了,他才迟疑着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沈恪撑着黑色刑凳站了起来,行刑者关切又忐忑地凑过去,沈恪拍着他的肩膀宽慰了他。行刑者感激涕零,士兵们倾佩自豪。 唱完这出戏,沈恪从邵长卿手中接过衣物,像没事人一样系好腰带,迈步走下台阶。 梁栎转头飞奔,先行回到了大帐,跑得胸腔嘶嘶作响。 不一会儿,沈恪也回来了,身后跟着邵长卿等人。秦仲良面色铁青,站在角落里恨恨地盯着梁栎。 “入营的事,我跟邵将军说了。”沈恪的行动、言语都与先前无异,但脸色与冷汗出卖了他,“不求你做出什么好成绩,安危最重要。” 梁栎无奈点头,“嗯”了一声。 秦仲良却在旁边轻蔑嗤笑。 梁栎没有与这个丑陋的刀疤脸计较。小兵一个,有什么好计较?多说一个字都有失身份! 沈恪说:“今日你先回府收拾东西,明日一早,秦仲良会在大营门口等你。” 梁栎愕然:“为什么是他?” 邵长卿说:“仲良是骁骑营的‘老人’了,手底下有个五人小队,人数不多,正好有余力照看殿下。” 梁栎说:“本王不需要谁的照看。” 沈恪垂眸捻动手指:“军中没有高阳王。” 梁栎不吭声了。 沈恪又说:“从明日起,秦仲良便是你的伍长,大事小事都可向他请教。” 极不情愿地斜了秦仲良一眼,梁栎发现,对方也正颇为嫌弃地望着他。 梁栎喜欢跟檀真那种聪明柔和的人打交道,生平最讨厌死板憋闷的臭石头!小牧就因性格内敛而始终无法跟他保持像兰吉一般的亲近,但小牧至少脑子灵光,事儿也办得漂亮。 姓秦的丑八怪,混迹骁骑营多年,却还只不过是个伍长,足以看出他能耐也是极其有限了! 梁栎长叹一口气。 沈恪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事?” 梁栎只是想跟沈恪单独待会儿,看了旁边几个金刚似的男人不动如山,心里就甚为烦躁。 “......我有话跟你说。”梁栎用食指蹭了下鼻尖。 不等沈恪开口,邵长卿向秦仲良打了个眼神,很快退了出去。 - 眼瞧着帐帘掀开,又落下,梁栎回过头,就发现沈恪仿佛是在笑。 笑容很浅,但的确是在笑。 “干什么?”他挠了挠脸,不太自在。 “不是有话说?” 梁栎轻声咕哝:“明知故问。” 沈恪拿开他抓脸的手,按在了身体侧方,又把他脑袋上的树叶子一片片摘下来,再用指背蹭掉了他下巴颏的污泥,还有额头旁边黑乎乎的汗渍。 梁栎的眼皮抖了几下,眉毛下方那一颗黑色小痣又跟着轻轻颤起来。 沈恪这会儿才终于柔和了语气:“饿不饿?”见梁栎摇头,又问,“从哪爬进来的?一个秦仲良都躲不过?” “躲过了又能如何啊?” “我就不必挨打了。” 梁栎惊讶地张开了嘴:“将军是在委屈吗?” 沈恪一笑:“公平吗?受委屈的不止你一人。” “才不一样呢,”梁栎睁大眼睛说,“打不打都是你说了算,其他的可不是我说了算。”说着,又偏过了脑袋,“打得疼吗?” “做做样子罢了。”沈恪说。 梁栎拉他衣服:“你给我瞧一眼。” “你的眼睛是麻沸散么?” “嗯?” “能止痛。” 梁栎哼了一声,指着旁边一张长椅:“你趴着歇会儿吧。” “没事。” 沈恪的“没事”一点都不靠谱。当初帮梁栎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也是说“没事没事”,直到夜里被疼醒,大夫来了,才知道胳膊断了。 那时候沈老将军去北方打仗,把沈恪丢在豫章王府三个月,梁栎觉得他可怜,分明家乡还有母亲,还有兄弟,却要被像个包袱似的,被丢来拿去。他分明不喜欢凉州,还要被迫待在这里,草原天空再漂亮,都美不到他心里去。 小梁栎跟沈恪睡一张床,夜里就枕在他胳膊上,哄他。 小梁栎轻声说:“没关系的,六哥哥,再过一阵子你就能回家了。”说完又兀自难过,他舍不得沈恪,不想沈恪离开。 小梁栎压在沈恪胳膊上睡了整整一宿,第二日醒来,沈恪两边胳膊都动不了了,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想起此事,梁栎心中泛着暖意。 半拖半拽地,他把沈恪拉到长椅上趴下了,然后自己坐在前方空地上,用袖口替他擦了冷汗。 “地上脏。”沈恪说。 梁栎忽然笑起来:“那日在廷尉牢房,你就这么坐在我面前。”又眯着眼睛说,“真想把你的手也绑上。” 沈恪被他逗笑了:“绑吧,正好现在能趁人之危。” 梁栎把下巴搁在长椅一头,与沈恪的脸离得无比之近,鼻尖都快要打架了:“我是趁人之危的人吗?报复也得讲求公平正义。” “好,”沈恪说,“那我来日等你公平正义地报复回来。” 梁栎眨了眨眼睛,问他:“你会经常来前军大营吗?我什么规矩都不懂,指令也听不明白,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 “害怕啦?” “不知道怎么说。” “又没人敢欺负你。” 梁栎摸着沈恪鬓角:“不是怕这个。” 他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是害怕见不到沈恪,这话听上去太黏糊了,一定会让沈恪觉得他不成熟、靠不住。 “有任何需求就告诉邵长卿。”沈恪握着他的手说,“我有空就来。” 梁栎脱口而出道:“你总是没空。” 沈恪笑着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那没办法。” 梁栎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正想就这么靠在长椅上眯一会儿,忽然听到沈恪在他耳旁说:“我前阵子派人去了凉州,想要继续打捞王妃尸首。” 梁栎猛然一睁眼:“找到了!?” 沈恪摇头:“但在蒙州长河村发现了一具还未腐烂的女尸,是被乱刀砍死的,村民说她名叫芳婷,过去一直跟在豫章王妃身边。你可认识?”【】 16、第 16 章 回府后梁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躺在书房木椅上打盹儿,直到晚上才开始着手清点行装。其实除了他的小药瓶,也没有什么非带不可。 梁栎坐在床头,把小瓷瓶里的药丸一股脑儿倒在手板心,一颗一颗地数完,又很宝贝地全数装回瓶子,起身走到兰吉房里,让他跑一趟寻幽谷,给自己取新药。 第二天一大早,梁栎轻装上阵,准时在前军大营报了到。 秦仲良肃然着一张脸,带着梁栎穿梭营中,做了一些简单介绍:“对了,今日跟你一起来的,还有骁骑营的新校尉。” “谁啊?” “陈青,陈校尉。” 名字听着耳熟,但梁栎始终没能想起,及至后来在校场第一次进行编队演练时,他才终于眼前一亮:与沈恪在兰若山庄遇刺那日,他还穿过陈校尉的衣服呢! 梁栎一介小卒,是跟在秦仲良这位伍长屁股后头混的,每天只能远远瞧见陈青几次,而邵长卿更是每隔几日才会露上一面。 至于沈恪...... 一连八九天过去了,此人几乎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军中训练的艰苦程度,梁栎早有准备,邵长卿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也层层往下叮嘱,适可而止就好。 可住宿环境的恶劣程度却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看上去整齐划一的军队营房里,入夜后,居然连老鼠也是排着队出现的!! 初见大耗子的那个晚上,梁栎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他侧躺在床上,和眼前尖嘴猴腮的灰色毛状物对视了好一阵,鸡皮疙瘩逐渐爬满全身,他小心翼翼往后撤退,一不留神就将右腿伸进了秦仲良的被窝。 后者翻身而起,对着他怒目而视道:“做什么呢!?挨挨蹭蹭成何体统!?” 老鼠咯咯吱吱被吓走了,整个营房的人都被吵醒,抱怨声此起彼伏,梁栎咬牙切齿地恨着秦仲良:“谁乐意挨蹭你了!这屋里有老鼠!” 秦仲良冷笑一声,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显得愈发丑陋:“王府没有老鼠,请殿下早回吧!” 梁栎瞪着他,将此番仇怨深深烙在了心里。 五日后的格斗训练场上,终于让他寻到了报复机会。 队主领着几十号人来到一片宽敞沙地,众人分组后,按照训练官的要求,一板一眼比划着,打眼看上去个个凶神恶煞、河东狮吼,手上用的却都是点到为止的力道。 秦仲良原先只打算随便比出几招,吓唬吓唬梁栎,毕竟看他白白嫩嫩、弱不经风,倘若当真伤到哪里,自己不好交代,最终还会给将军招惹麻烦。 谁想梁栎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却是已然恢复得活力满满,他一个飞腿扫上秦仲良脖子,使之连番后退,失去平衡倒在了沙地里!模样狼狈至极。 秦仲良当即暴怒而视道:“你他娘的是饭吃多了!觉睡足了!有力气了!” 梁栎朝他做鬼脸。 秦仲良早看梁栎不顺眼了!如今被拂了面子更是气得要吐血!怒气上头,也不管什么交代不交代了,大喝一声拍地而起,裹挟着一身泥沙,如烈风般吹到了梁栎跟前,同时攥紧右手,一拳砸到了眼前那张美丽可恶的脸蛋上! 梁栎被这一拳揍得眼冒金星,还未等眼前黑雾消散,就迅速沉腰,将秦仲良环身抱住,用尽全力往前猛推! 秦仲良试图扎下马步抵挡进攻,可他却不知这位陆长风的小徒弟别有一番巧妙力道,让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准重心,最终还是从哪里爬起来,又从哪里摔了下去。 梁栎与秦仲良在沙地里打得火热,双方嘴里都骂个不停。 陈校尉远远吼了几声,毫无用处,只好快步跑过来,抓着秦仲良的头发,将其从梁栎身上扯了开。 “这是在干什么?” 秦仲良立正道:“报告校尉!切磋!” 陈青看一眼梁栎,又看了一眼秦仲良:“你看看旁边的人,有像你们这样切磋的吗?” 梁栎顶了顶腮帮子,冲秦仲良很轻蔑地“啧”了一声。 陈青把冰冷的目光投到梁栎脸上:“没打够?” 梁栎正在气头上,刚想破罐子破摔地点头说:“是。”然而一抬眼,竟是在木栅之后看到了半月未见的,沈恪的身影。 他不敢说话了。 这回轮到秦仲良狠狠“啧”他。 - 陈青当然不敢打梁栎板子,于是秦仲良也跟着逃过一劫。 两人被罚负甲巡营数圈,入夜后,还得全副武装,守在邵长卿大帐之外站岗,直到新的一轮太阳升起。 梁栎握着长枪,像只被打昏了的兔子,在营帐外歪歪斜斜地站着,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但更加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沈恪现在与他仅仅隔着一层帷帐,就在他的身后,或许在舆图旁边,或许在沙盘附近,也有可能正四平八稳靠在邵长卿的座椅之上。 高阳王梁栎可以随便跑进去跟他打招呼。 士兵梁栎却只能跟刀疤脸苦哈哈站岗!! 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窄又长,梁栎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自己的滑稽倒影,想要把心思从沈恪身上拉出来,可越是这样,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去注意营帐里面的动静。 “要站就好好站!”秦仲良厉声说,“东倒西歪,像什么样子!” “轮得到你管我?”话虽如此,梁栎还是立时挺起胸膛。 “我是你的伍长!自是有管你的权力!” “拿着鸡毛当令箭......”梁栎嘴里嘀咕着,“混了这么久都升不上去,我看你这辈子是无望了!” “你懂个屁!”秦仲良口水都喷出来了,“不是升不上,而是不愿升!” 梁栎嫌恶躲开:“哈,我可真信你。” “本来就是!”秦仲良昂着头,鼻青脸肿却很骄傲,“别的地儿我不稀罕去,等着机会去青龙卫呢!” 梁栎转头瞥了他一眼:“青龙卫里有你爹啊?” 秦仲良不以为意:“青龙卫里有将军!” 梁栎愕然:“哈?” “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秦仲良凝望着遥远天际最为闪耀的启明星,心头热了一热。 梁栎斜眼睨着他,小心思微微一动,放轻了声音:“你不是我的伍长么,我不懂,你就有义务给我解释清楚。” 秦仲良默默思考了一会儿,仿佛是觉得梁栎所言有理,他缓慢开口道:“青龙卫是将军直接管辖的。” “这还用你说。”梁栎扶着长枪换了个姿势,“只是你为何那么想要跟着他?在他身边升官快些?可入选青龙卫也有很多偶然因素吧,要是一辈子选不上,你还就在这当一辈子伍长啦?” 秦仲良对梁栎的猜想嗤之以鼻:“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可不是满脑子想着升官发财!” “那你想什么?”梁栎追问。 秦仲良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我崇拜他,想离他近些,就这么简单。” 梁栎又看了秦仲良一眼,可能是夜晚光线不好,突然发现他似乎也没那么丑陋了,倘若不是刀疤狰狞贯穿右脸,也能算是个干净利落的模样。 “禁军那么多将军,你为何就只崇拜他一个?”梁栎故意说道,“还不是因为他位最高、权最重!” 秦仲良咬紧了牙,好似心中最为洁净高尚的地方被梁栎无情玷污了,气得要命:“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那就是承认了呗。” “我承认你大爷!” “我没有大爷,只有二爷,二爷是先帝。” 秦仲良抓着长枪往地下用力一杵,指着自己脸,说:“看到这道疤了吗?” “想看不见也难。”梁栎说。 “这是在白璧城留下的。” 梁栎一听“白璧城”三字,陡然来了精神,他眼睛一亮道:“你居然也在啊!” 秦仲良呼出一口气:“不仅我在,我的家人们也都在。”他说,“我就是在白璧城出生的。若非当年将军死守不降,我全家老少早已......你明白吧?” 梁栎点了点头,想要诱使秦仲良继续说点什么,谁想还未等到他开口,秦仲良就像按耐不住似的,将沈恪的守城事迹,以一种崇拜至极的态度讲了出来。 “那天早上有大雾,我们一百二十三人跟着将军悄悄出城,一部分行至敌军西侧大营放火烧粮,一部分行至红叶山顶,持弓箭埋伏隘口。其中最为精锐的二十三人,跟着将军潜入敌方主将营地,将军砍下了叱罗大将耶律成的脑袋。” 梁栎双唇微张,听得出神:“然后呢!” “西营起火的消息传来,营地顿时乱了,我跟着陈护卫去了马厩,劈开围栏,几十匹烈马冲出去,那些叱罗人大喊着‘有敌袭!有敌袭!’,疯了一般地开始整军反击。” “陈护卫,是陈青?” “不是,”秦仲良说,“是他的大哥,陈天。” 梁栎说:“我还没见过他。” “你也见不到了。” “他不在了?” 秦仲良凝重点头,继续说:“我们与叱罗兵力实在悬殊,又是深入敌阵作战,一开始出来了,其实就没打算再回去,我原以为将军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在他的带领之下,我们骑着敌人的马匹,躲过浓雾中射出的乱箭,居然一路跑出了红叶山的隘口!” 秦仲良一字一句地说:“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弃子对待,即便我们心甘情愿被抛弃。” 梁栎回头看向那灯火通明的邵长卿大帐,若有所思。 “冲出隘口的那一刹那,我们不再求死,开始求生!本来或许是真的能全身而退的......可是......”秦仲良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叱罗居然在兵力十成于我们的情况之下,派来了新的援兵。” “梁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为何!?” “援兵主将乃叱罗十二皇子赫连褚,可能是觉得该收割了,来抢军功。”秦仲良揉了揉鼻子,又深吸一口气,“我们和援兵狭路相逢,打得非常......” “惨烈。”他说。 秦仲良好似不愿再回想了,将此战细节全部略过,只告诉梁栎:“最后留着一口气,回到白璧城的,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人因伤口感染,没能挺过当天晚上。” “......” 秦仲良又说:“本来能有七个人的,临到城门口时,赫连褚一箭射穿了陈护卫坐骑的脖子,他从马上坠落,接着被乱刀砍死......实在是......没办法了......” 拖着悲壮的长音,秦仲良竟是抽动着肩膀哭了起来:“将军本就身受重伤,为了抢回陈护卫的尸首,后背又添两刀。白璧城一战,他全身上下十三处骨头断裂,一直到去年春天才能下床走动。军医说没死都是奇迹,如今竟能恢复得与战前无二,这天底下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梁栎盯着前方夜色,耳旁仿佛能够听到兵戈嘶鸣。 虽然梁栎一直没开口说过,但他对沈恪一直以来是喜爱与怨愤同在的。 喜爱的部分太多,连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怨愤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沈恪数年不曾踏足凉州,也极少主动给他写信。 梁栎过去总猜想,沈恪在远方过着什么日子,平京繁花似锦,青州枝繁叶茂,唯独他们凉州荒芜一片 ——人家不愿回来,其实也情有可原。 然而听完秦仲良这一席话,一种复杂的难过油然而生。 他经年累月。 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叱罗后来为何退兵?”梁栎问。 “赫连褚乘胜追击,也试图攻打了两次,但都被我们抵御下来。他们后方被搅得一团乱,将军又派人放出传闻,一说援兵将至,二说城中有婆罗门大师作法,叱罗人本就相信这些,军中更加人心惶惶。” “耶律成死了,赫连褚本来也不是打仗的料,僵持了四十多天,再拖下去,对他们没有好处,于是,就退了。” “该有援兵的本是我们!”秦仲良骤然转头,恶狠狠盯住梁栎,那瞳孔里杀气腾腾。 梁栎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这份杀意不是冲他,而是冲着他的姓氏,冲着梁家。 冲着皇帝。 - 梁栎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站着睡觉的滋味。 被秦仲良粗暴摇醒时,天已经亮了,有浓稠的雾气笼罩营地,雾气的另一侧是一轮呼之欲出的,金灿灿的太阳。 “走,回营换衣服。”秦仲良说。 梁栎揉着眼睛问:“将军呢?” “昨晚就走了啊。”秦仲良大惊,“好哇!你小子后半夜睡着啦!?” 梁栎揉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居然就这么走了!?半个多月没瞧见人影,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次,连招呼都没打上一个!就这么走了?!! 他把枪扛上肩膀,愤愤不平回了营房。拖着这一身重甲,梁栎全身筋骨酸得想被在醋水里泡过。 心也有点。 - 这天下午,兰吉来了,带上了梁栎的续命宝贝。 陈青没有留给他太多会面时间,几乎是刚把东西收捡好,兰吉甚至没来得及对他的小兵形象表示惊愕,梁栎就着急忙慌赶回了校场。 梁栎与秦仲良的关系似乎得到了一丝缓和,外界都认为是陈校尉的处罚起了作用。 一天傍晚,梁栎吃完饭回到营房,秦仲良正往地上抖着什么粉末,鬼鬼祟祟,一看就没做好事。 他悄声逼近,然后“嘿!”了一声。 秦仲良双手一抖,手中的粉末险些倒在梁栎脸上。 “你干嘛呢?”梁栎狐疑地看着他,“下毒?” 秦仲良很阴险地笑了一声:“对!下毒!”他用肩膀撞开梁栎,走了出去,“我他娘的毒耗子!” 而后的七八天,夜里仿佛当真安静些了,就是随着秋老虎的到来,白天的日子又变得难熬。 梁栎眼看着自己白生生的一张脸硬是被毒辣太阳熬成了酱色!秦仲良之流就更不必说,黑得连脸上的刀疤都不明显了!像是糊了一脸灶灰! - 一日午饭过后,日头毒辣。 骁骑营众人在靶场进行弓弩射击训练。 梁栎射箭的准头是极好的,然而军营里的弓与他在凉州打猎时用的全然不同,做工相对粗糙,磨得掌心生疼,拉起来也费劲许多。 伍长秦仲良在他身旁语重心长地叹息道:“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拉什么弓啊,去一旁搬石头练练臂力吧!” “你又开始了是吧?”梁栎放下弓箭,对秦仲良抬了抬下巴,“嫌我没力气,上回被我当众撞到沙坑里爬不起来的是谁啊?” “练箭呢!你少拿上回说事儿!过不去了还!”秦仲良劈手夺过梁栎的弓,在手上轻松掂了两下,利落挽弓搭箭,“咻”的一声射出去,正中靶心。 梁栎满不在乎地偏过头,立刻就想把弓箭抢回来。秦仲良却故意紧握不放,一来二去的,两人眼看又要起争执。 “梁栎!”队主在土垛上大喊一声。 梁栎松手、抬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喊了一声:“到!”企图蒙混过关。 “你过来!”队主说。 臊眉搭眼地踢了一脚沙子,梁栎撞着秦仲良的肩膀走出队列,抬头却见邵长卿来了。 上回打架只是惊动了陈校尉,这次他不过和秦仲良拖拖拽拽了几下,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惹得前军将军亲自训斥吧? “邵将军。”梁栎像个普通士兵一样向他问好。 邵长卿一点头,笑眯眯的:“将军来了,在我帐里,等着殿下呢。” 原本梁栎听到沈恪到来一定是喜不自胜的,然而因为心中有鬼,惶恐便大于了一切。 梁栎心虚地问:“他等我做什么?” “郑大司马五十大寿,明日在府中设宴,”邵长卿一巴掌拍上梁栎肩膀,乐呵呵说,“将军接殿下吃酒去!” 梁栎心中一乐,黑眼珠子登时亮了!回头看了眼汗流浃背的秦仲良,他喜滋滋而又万分骄傲地扬起眉毛,撒腿儿就朝那邵长卿大帐跑去!【】 17、第 17 章 “将军——!!!” 梁栎旋风般闯入大帐,险些没刹住脚,一头撞进沈恪怀里。好在他反应灵敏,及时扯下头盔,塞到身前做了个缓冲,与沈恪隔了开。 沈恪被他这一颗大汗淋漓而又黑咕隆咚的脑袋惹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梁栎说着,把头盔丢到一边,挺起胸膛梗直了脖子,“是黑是白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百花堂的倌儿,靠脸吃饭!” 梁栎的脸色和体格瞧着都比前阵子好多了,沈恪看在眼里甚是欣慰,笑了笑说:“谁告诉你百花堂的倌儿靠脸吃饭,他们靠的是善解人意。” 梁栎眨了下眼睛,因为肤色深,眼白就尤为明显,眼皮上那颗黑色小痣也跟着模糊不清,少了几分精明,显得有点憨:“你这么了解?”他眯着眼睛看沈恪,“你体会过他们的......善解人意?” “上回不都见到了么。”沈恪说。 “上回他们解的又不是你的意!”梁栎说。 “殿下!”邵长卿不合时宜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哈哈笑道,“殿下倘若在月末考核中能跑出今日之速度,很有机会拔得头筹啊!哈哈!” 沈恪对梁栎说:“去换身衣服,带你回府。” 小倌儿的话题还没说完呢!梁栎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得劲,满是抱怨地睨了邵长卿一眼,踏着躁乱的步子,走了。 沈恪看着他灰溜溜离开的背影,还是笑。 邵长卿在旁边啧啧幽幽感叹:“将军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看儿子呢!” “说的什么屁话。”沈恪捡起梁栎的头盔,砸到邵长卿身上。 邵长卿接住头盔,在手里抛着玩儿:“您五年前若是跟淳安公主成了亲,现在儿子都能满地跑了!可惜后悔也来不及咯!只能看别人的儿子过干瘾!” 五年前皇帝赐婚,沈恪派青龙卫到处败坏自己名声,公主听闻自己即将嫁给一个性情暴戾的大奸大恶之徒,天天冲到未央宫,抓着皇帝衣摆嚎啕: “皇兄!你是要害死妹妹我呀!” “皇兄!!我自问没有哪里对不起你!” “皇兄!!!我宁愿削发为尼也绝不嫁到沈家去!” 一来二去小半月,皇帝无奈,只好收回成命。 “邵长卿,你是不是最近回家太频繁,心思在老婆孩子堆里打转,出不来了?”沈恪看着他,“多给你找点活儿干?” “别!”邵长卿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我答应了媳妇儿,今天回家帮她烙饼呢!烙好了让我家那小子给将军送几个去?” “别装模作样。”沈恪笑着说,“知道你舍不得!” 邵长卿揉着鼻子笑了。 - 梁栎换好衣服,跟着沈恪坐上了回城马车,赶车的人是宗肴。 他挪到沈恪身边,挨挨蹭蹭:“我跟谢竞在百花堂起争执的事,是不是宗肴告诉你的?” 沈恪淡道:“怎么?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你的人嘛,我哪敢报复?”梁栎撇了撇嘴,问他,“只是......今后也非得盯着我吗?你就对我那么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不放心你的安全,”沈恪从侧后方拿出一把短剑,放到了梁栎手上,“兰若山庄的刺客,大概率是冲你而来。百花堂那日,宗肴的手下发现了刺客行踪,但没追上。” 梁栎握着短剑,愣了愣:“你认为他们还会来?” “刺客做事,自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沈恪拍拍他的黑脸蛋,说,“这阵子你在前军大营,他们无法动手,眼下回城了,自己多注意。” 梁栎点头,将短剑放到一旁,忽而想起什么:“对了,你赔我笛子!” “什么?” “兰若山庄!你把我笛子丢了!”梁栎摊开手,“赔我!” 沈恪想了想:“你若通过骁骑营月末考核,我重新送你一支。” “区区一根笛子,居然还有条件......”梁栎很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又说,“有条件也行,但不能拿普通笛子打发我。” “玉笛如何?” “不要,”梁栎果断拒绝,又仰起下巴,狡黠一笑,“我要你亲手做!” - 高阳王府第一个看到梁栎这颗酱色脑袋的人,是春桃。 春桃是个素养极高的懂事丫鬟,深知给主子留面儿的重要性,努力憋住了那呼之欲出的笑意,用十分凝重的神情,向梁栎问了一声:“殿下好。” 高阳王府第二个看到梁栎这颗酱色脑袋的人,是门房小光。 小光傻愣愣追着梁栎,一路跑到了内院去,抓住梁栎胳膊的同时一声大喝:“谁人擅闯高阳王府!” 梁栎一个眼刀甩来,小光立时松手,靠紧墙壁老实巴交立正站了,冒犯主子所产生的不安大大超越了梁栎面色转变带来的滑稽。 于是他也没笑,只垂头丧气地说:“殿下恕罪,是小的眼拙了。” 直到梁栎走到兰吉房内,如雷贯耳的爆笑声终于响起。 “行了行了,”梁栎无所谓地摆手,“至于这么大反应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兰吉耍猴儿似的地围着他上蹿下跳,梁栎丝毫不为所动:“把小牧给我叫来。” - 郑大司马的寿宴并不如梁栎原以为的那般奢靡张扬,热闹程度甚至比不过好些寻常富贵人家。当然,也可能是有资格受邀至此的人本就不多的缘故。 梁栎与沈恪师徒关系的直接促成者,程太傅来了,身旁有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沈恪告诉他,那是程家长子,程恺之,时任黄门侍郎。 沈恪带梁栎上前寒暄。 程恺之大大方方敬了沈恪一杯酒,却没怎么拿正眼看梁栎。倒是程太傅热情洋溢地,二话不说拉住了他的手,像长辈叮嘱晚辈那样,先是充满希冀地畅想来日,又慢条斯理地关心了一番生活琐碎。 而后覃云川也来了,跟一个略上年纪的武将一路交头接耳。 梁栎看在眼里,主动问沈恪:“覃将军旁边那位,是他爹吗?” 沈恪说:“是他二叔,中护军,覃少荣。” “中护军......”梁栎想了想,“你岂不是会经常跟他打交道?” “嗯。” “那为何不带我过去打招呼呀?” 沈恪低声说:“我之所以主动带你去见程太傅,是因为他乃陛下恩师,陛下敬重他,你我也应当敬重他。” 梁栎听明白了,此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中护军没这资格。 没过多久,覃家叔侄二人主动走了过来。 覃绍荣很爽朗地抬起右手,搭在梁栎肩膀上,毫不见外地说:“听闻殿下入了骁骑营,瞧着还当真是像模像样的一个兵了啊!哈哈!年轻人有这番心思不容易!落地、踏实、肯干!将来必大有前途啊!”他看向沈恪,笑得红光满面,“将军这是收了个好学生!” “中护军谬赞了。”梁栎谦虚道,“希望没给诸位将军添麻烦才是。” 沈恪却很少见地,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他:“殿下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我自当不负陛下所望,尽心教导。”他的目光落在了覃少荣搭在梁栎肩头的那只手上。 “二叔,”覃云川不动声色地,将覃少荣手臂挪开,指着右前方道,“左仆射来了。” 覃家叔侄前脚刚走,梁栎立马抬头望着沈恪:“你真觉得我天资聪颖?” 沈恪淡淡一笑:“就是偶尔聪颖得略过了头。” 梁栎挑了下眉毛,轻轻哼了一声,环顾着眼前来往的人群,忽然又想起了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豫章王府也是人来人往,他跟在父王母妃身后,在不同人面前变着脸色。 “大司马认识吧?上回在宫里见过的。”沈恪偏过头对他说,“你自己过去一趟,别太谄媚,礼貌到了就好。” - 与郑大司马推杯换盏后,梁栎一时找不到沈恪身影,就自行溜去花园深处透气吹风。 因天色昏暗,外加位置僻静,梁栎坐了很久都无人打扰。最近在军营受到了四面八方的阳气滋养,梁栎对夜晚和黑暗的恐惧几乎也已消退不见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柔柔的,空气中夹杂着零星果香,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与轻盈。 “本公子当是个什么鬼影立在这儿,搞半天居然是你这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竞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梁栎皱眉,一言不发站起来,避开人群,转身往大司马府外走了。 他穿过了一条长街,谢竞跟着他穿过一条长街。 他走入一条小巷,谢竞也半步不落地跟了上来。 梁栎忽而转头一望,看到了一扇贴着封条的大门,再抬头一瞧,原来此地便是原度支尚书陈玄茂的昔日府邸。 他两步上前,当着谢竞的面撬开门锁,然后侧过身子,从缝隙中小心钻了进去。 “老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谢竞在后头高声骂他,骂完后,也翻过围墙跳了进去。 梁栎回头轻笑道:“身手不错啊。” “不然呢?本公子这么长时间没杀你,是手下留情,真以为我没本事不成?”谢竞跟着他往府邸深处走,“你来这里做甚?” “甩不掉你,瞎逛逛。”梁栎东张西望着说。 谢竞冷笑:“真不怕陈家人做鬼找你索命啊?” “爱来就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过被你单独跟着。”梁栎啧了一声,“有些尴尬啊。” 借着月光一通胡走,梁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花园里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汪恶臭池水,池中腻满了青色浮漂,一颗并蒂红莲藏在角落,是园中唯一红色。 “这里有莲花。”梁栎说。 “什么?” “莲花。”梁栎睨了谢竞一眼,指着水池角落,“那边。” 谢竞下意识就想凑过去看,凑到一半登时又是一停,双手抱臂道:“你莫非是想要推我第二回?” “这池水淹不死人,也摔不断腿。”梁栎摸了摸头发,说,“更何况,我上次推你也并非故意。” 谢竞犹豫半晌,俯身一瞧,果真看到了那对并蒂红莲,在一片荒芜之中,开得极其盛大,花里胡哨而又死气沉沉,莫名让他想起了身旁这人。 “喂。”谢竞伸手去拉梁栎,谁想这一抬头,竟瞧见两道黑影自房顶一跃而下,那二人手中高举雪亮长刀,兜头朝梁栎砍来。 谢竞拽着梁栎袖口,猛地往后一拽,又将腰间佩剑扯下,挡在身前,几乎是用一阵蛮力抵挡住了方才那一刀。 他抬脚踹上对方胸口,然后迅速拔剑攻击!另一名刺客也冲了过来,向刀尖直指右肋,谢竞闪身避过,同时向梁栎大吼一声:“碍眼的东西!给本公子躲远些!” 梁栎坐在池子边,双脚虚虚点地,脸上没有表情。 视线在附近房顶上来回逡巡,很快便看到屋脊之上有一道年轻身影浮现,那道身影半蹲、搭箭、拉弓,然后“咻!”的一声,箭簇凌空划破黑夜,精准射入了其中一个刺客的左臂。 谢竞见状,乘胜追击,一通猛砍,两名刺客见势不好,互相掩护着退了几步,然后跃上房顶,跑了个无影无踪。 梁栎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谢竞见三人齐齐消失,只当是刺客同伙水平太次,射歪了方向。他满头大汗走到梁栎面前,踢了他一脚,道:“你仇家够多啊。” “谢——” “谢就免了。” “本王只是想问,谢公子为何救我?” 谢竞把剑收入鞘中,煞有介事地说:“若方才有人看到你跟我一起进来,过几天又被人发现死在里头了,本公子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么。” “不是我跟你,是你跟我。”梁栎纠正道。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那怎么办,”梁栎说着,从谢竞手中夺过长剑,然后往前一挑,并蒂莲花腾空而起,水淋淋落在了谢竞脚背上。 “送你一朵花吧。” 谢竞低头,看着足尖两朵红花,恶臭的池水浸透鞋背,连袜子也湿了。他感觉自己是有些生气,心跳得快,耳朵也烫烫的。 - 梁栎仍旧是从陈家大门缝隙中钻了出去,然后就径直往大司马府上走,大老远就瞧见几个官员搭乘马车离开,不多时,沈恪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 “将军!”梁栎挥动手臂,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 “哪儿去了?” “出来透口气。”梁栎说。 沈恪点头:“刺客还没找到,别一个人乱走。” “我——” 梁栎刚要开口,谢竞就拿着一朵红莲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抬头一见沈恪,立马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将军。” 沈恪的视线落在谢竞手上:“这季节还有莲花,稀罕。” “嗯,”谢竞又把手举高了些,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殿下送的,是稀罕。”【】 18、第 18 章 “是他非要跟着我,黏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梁栎趴在沈恪胳膊上,眼巴巴望着,后者仿佛是有些疲惫,正闭目养神。 “你不相信我说的?” “没有。” “那你为何不理我啊。” 马车大概是轧到了石块之类的东西,蓦地一抖,梁栎的身子也跟着腾起来,正要一脑袋撞上车窗,沈恪抬手挡了一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揽了回去。 沈恪睁开眼睛:“我何时没理你?” “你......你也没主动问我......”梁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你不是总怕我招惹谢竞吗,上回反应那么大,今天怎么不凶我、不骂我、不质问我了?” 沈恪蹙着眉头笑了笑:“皮痒啊,欠骂?” “反正你就是不正常!” “今日有些累,酒喝太急了。” 梁栎撇着嘴角注视着他,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个说法:“你上回在百花堂喝一整个下午都不见醉的。怎么,大司马府上的酒与众不同?我今日敬酒时也浅浅尝了一口,就是寻常酒水罢了,香味平平,颜色也一般!还是说,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百花堂的小倌儿入不了眼,反倒喜欢看郑大司马那张马脸!” “臭小子,”沈恪拎着他的后颈,“叽里咕噜的乱说什么。” “真是累了。”沈恪说,“去了一趟北凉,昨日回来到现在没睡过。” 梁栎伸手摸他的下巴,有薄薄一层胡茬:“我们跟北凉关系很好吗?你怎么总往北凉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恪任凭他温柔地摸着自己,“要灭叱罗,北凉的力量必不可少。” “哦.....” 梁栎沉思了一会儿,很想把话题硬拽回来。 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这次谢竞没告状,沈恪没追问,反倒是他一个人在这儿心乱如麻。就像是心中预备了很多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掏出来,给人看。 可对方并未主动探究,他就完全没了掏心的理由。 他不能面对着沈恪如此疲乏的一张脸刨根问底、叽叽喳喳,那也太没良心了。 梁栎在心里齐嘚隆咚呛地打了一路鼓,马车在高阳王府外停下,他还是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谢竞为何对我紧追不放?为何又态度大变,为何还......” ——还臭不要脸地说我送他莲花! “你就不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沈恪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一想:“他对你态度转好,不是坏事,至于你自己的日常交际,分寸拿捏好就行了,我并非是要控制你的一言一行,不必因为我的关系而感觉不自在。” “我没有不自、我......”梁栎面露不悦,望着窗外叹了一口气,“我回府了。” 经过宗肴身边时,他招呼都没打一个。 看梁栎迈着大步,走得毅然决然,走得步步生坑,宗肴心中泛起嘀咕:昨日从前军大营回城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一说一个笑,怎么去大司马府上吃个饭回来就气成这样了? “将军。”他把脑袋探回马车看了眼,却见自家将军正望着王府门口,脸上神色要多冷峻有多冷峻。 宗肴知趣地退了出去,等梁栎的背影彻底消失,才驾着马车走了。 - “主子怎么才回来啊,”兰吉咋咋唬唬且喜气洋洋地,从内院跑出来,“小牧已找到刺客大本营所在!” 梁栎眼睛一亮:“没轻举妄动吧?” “没!”兰吉说,“在书房等着主子呢!” 小牧趴在桌子旁边,盯着一个镶嵌精美的八角盒左看右看,里头一只绿莹莹的圆形虫子正焦躁万分地挥舞触角。 “没想到这小虫子的唾沫真有麻痹之效。”小牧抬头望着兰吉,“我过去怎么不知,你还有下毒的本事?” 兰吉骄傲地哼了一声:“我可是梵谷出身,这点小毒算什么。若不是师父严令禁止,我——”突然抬手捂住嘴巴,然后用力横了小牧一眼,“以后回了凡物山,你可不准出卖我!毒是我下的,箭是你射的,你是我的共犯!师父要追究,你也脱不了干系!” “不只我啊,”小牧敲着盒子说,“还有主子呢......” 梁栎清了清嗓,也凑到了八角盒边坐下,问兰吉:“毒不死人吧?” 兰吉说:“毒死人的药量不一样。” 小牧挠了挠下巴:“你没手抖多放吧?我看那人动作可迟缓了,走得比爬得慢。” 兰吉哼了一声,说:“看不起谁!我的手指比秤还准!” “那,主子,”小牧又转头面向梁栎,“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啊?” 刺客中了毒箭,行动缓慢,小牧跟随他一路出城,追到了一个叫做杏花堡的地方。 此地坐落着几个寻常村落,男女老幼都有,门口梯田果树遍布,有许多长期生活的痕迹。嗅不出半点匪徒大本营的味道。 梁栎昨日从前军大营回府,与兰吉合谋,让小牧手握弓箭一路暗中跟随。 原本只是个防患于未然的自保之法,没想到那刺客还真在第一时间撞了上来。梁栎明日又得回营,还真是有些分身乏术...... “你就先暗中盯着吧,”梁栎说,“反正我回营后他们也不敢动手,现在咱们还能提前知晓动向,掌控方向,没什么好怕的!” - 梁栎一早搭乘马车,回到了前军大营。 这天下午,骁骑营众人分小队进行骑术考核,刚在校场度过了控马行径的第一关,眼下被队主带到了洛河沿岸的障碍地段。 马儿躁动不安地蹬着腿,干燥的尘沙随风扬起,激得梁栎连打了两个喷嚏。 秦仲良骑在马背上,神色悠闲:“大司马府上的酒好喝吗?”又酸里酸气地说,“我怕是一辈子闻不到味儿咯!” “大司马的酒嘛,自然好喝,”梁栎昂着下巴说,“昨日的衣物染了一身酒香,早知你这么好奇,就不扔了,带过来给你洗洗多好。” 秦仲良嗤笑着抬手一指:“看到地上的壕沟了么?人马安全通过,且位列小组前五,就算过关。你要是能过,下月的衣服,我包了!” “前五?”梁栎左右看看,估摸着说,“一组不过十人,岂不是半数都得淘汰?” “早告诉你规矩严苛,还当我是胡乱编造吓唬你?明日还得考骑射呢,”秦仲良对着梁栎抬了抬下巴,“就像左边那些人一样。” “骑射成绩如何评估?速度加准头吗?” 秦仲良点头,想再解释几句,突然被队主点了名字。 梁栎骑着马跟在他身后,慢慢踱到了起始位置,十匹马依次排开,前方是千沟万壑,但与凉州山间那些天然障碍比起来,梁栎认为不值一提。 他单手执辔,一手摇动马鞭,朝秦仲良傲然一笑:“你若跑得过我,休沐日请你上百花堂吃酒!” 队主一声令下,马蹄哒哒,如浪涛般奔涌而出! 橙黄色的落日余晖照着马儿们油光光的皮毛,与江面反光交相辉映。 梁栎拉着辔头,巧妙连越三条沟壑,秦仲良紧追不放,又扬起长鞭猛地一抽马臀,棕褐色骏马腾空而起,靓影落地时,已快过梁栎半身距离。 秦仲良回头,挑衅地一笑。 梁栎啧了一声,正是要追,忽而一只箭羽自靶场方向而来,径直戳入了秦仲良身下马匹的眼睛! “噗呲!”一声,鲜血从眼眶喷射而出!马儿发了疯似的往前冲去,无论秦仲良如何制止都不为所动。 队主当即大喊,让前方众人准备绊马绳,然而临到这个份儿上哪还来得及分毫! 梁栎加快速度,紧追不舍,眼看几乎就要与那“疯马”并肩! “秦仲良——!”梁栎在风中大声呼喊,“到我马上来!” 秦仲良身体下压,匍匐在马儿后背上,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没被甩飞。听到梁栎的话,他先是稳住心跳调整了呼吸,然后数着梁栎马蹄的节奏,撑住“疯马”后背猛然一跳 ——马背蓦地一沉,秦仲良稳稳当当坐在了梁栎背后! 他刚松下半口气,梁栎却骤然加速,一气冲到了疯马前方。 梁栎知道,倘若放任马儿疯跑,它的结局除了被乱箭射死,没有其他,于是将辔绳塞到秦仲良掌心,自己翻身而下,朝着疯马吹了个奇怪的口哨。 与马交流的方法是沈恪教给他的。 疯马听了这阵哨音,开始发了狂地甩头,但脚下步子竟当真缓缓停了下来,鲜血像泪一般从他左眼汩汩流下。 梁栎站在它身前不过三尺的地方,平举双手,口中不断发出安抚的气声。 秦仲良呆住了,既是大惊,也是大喜!远方牵绳的众士兵也齐刷刷松了一口气,发出几声欢呼,然而就在这时,疯马高声嘶鸣着抬起前蹄,给了梁栎当胸一脚! “小心——!”秦仲良嘶喊着,眼看梁栎整个身子飞起来,又狠狠砸入了沟渠之中。 - 沈恪昨夜回府不过半刻钟,又就被皇帝召至宫中议事,直到日出时分才离开,今日一早北凉使臣到访,又亲自会面、宴饮。 午膳过后,他派人把覃云川一并叫了来,陪同使臣游览鹿苑秋景。 “距本使上回来平京,已是两年之久了。”北凉使臣对沈恪笑道,“大雍也好,北凉也好,朝中多物是人非,唯独将军和这鹿苑秋景,红火热闹,眼看势头胜过当年啊!” “元大人谬赞。”沈恪说,“无论人还是景,或衰或盛,可不都是陛下一句话么。” 元瑜闻言大笑,又转头与覃云川闲谈。这时宗肴从远处匆匆而来,走到沈恪旁边耳语了几句。 沈恪将落在元瑜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备马。”他对宗肴说。【】 19、第 19 章 梁栎是在邵长卿大帐醒来的,醒时周遭鸦雀无声,帐内被烛火照亮,与他失去意识之前,天边那一抹晚霞的色彩极为相似。 拖着发紧发胀的脑袋想要支起身体,然而仅是脖子稍微抬起微小弧度,左胸就痛得好似要开裂,梁栎只好克制住呼吸的起伏,又小心平躺回去,余光瞥见床边一道黑影匍匐。 梁栎连脖子都不敢转动,试探着抬手一摸,那黑影醒了过来,将他右手攥住。 “将军?”梁栎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 “握疼你了?”沈恪松开手指,反手贴了他的脸颊,“冷不冷?” 梁栎唇角微弯:“你让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沈恪也跟着笑了:“还疼吗?” “疼。”梁栎说完突然睁了下眼睛,“马呢?马没事吧?” “没事。”沈恪把他的手塞回被子,又替他掖了掖,“他们说你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伤它,也就没人敢动它分毫。” 梁栎松了一口气:“它的眼睛是不是保不住了?” “嗯。” 梁栎抿紧双唇,是个很难过失望的模样。 “不是你的错。”沈恪轻声告诉他,“战马宝贵,谁都不希望它出事,但刀箭无眼,免不了意外发生。不只是马,人也一样。” 梁栎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半晌后他昏头昏脑地看向沈恪:“你开解人的水平好差。” 沈恪柔声道:“那如何是好?给六哥一个面子,不难过了,行不行?” 梁栎紧绷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硬本事没有,就靠求情凑啊。” “不也算个法子么。”沈恪摸着他额头,转而问道,“你口哨怎么吹的,马为何会骤然惊起?” 梁栎看着沈恪,轻轻吹了一声:“这样。” “不对啊。”沈恪说完,也紧随其后吹了一声,“是这样。” 梁栎眼睛一瞪:“有何区别?” “尾音不能转弯,你得把它往下压。” 梁栎“噢”了一声,丧气地说:“那是我学艺不精,自找的,更不能责怪人家马儿了。” “不是你自找,”沈恪温声道,“是六哥的错。” 梁栎不明所以:“你人都不在,何错之有?” “就因为我人都不在。”沈恪的拇指从梁栎发梢轻柔抚过,“若能早点去凉州纠正你,今日不就没问题了?” 梁栎歪着脑袋咂摸了半天这句话,然后故意作出气哼哼的模样挤眉弄眼,又重新把手伸出被子,抓住了沈恪正在摸他头发的手:“我年年惦记,年年落空,你不来凉州,我原是怪你的,可那日听秦仲良给我讲了白璧城的事,我发现你过得好像也不比我以为的好,看在你倒霉兮兮的份儿上,就不跟你多做计较了。” 松开手又说:“你现在纠正我也来得及,以后我还会骑很多很多的马。” 沈恪眸光微动,轻抚的动作变成了揉,梁栎的头发被他搞得一团糟。这样一个秉烛夜聊的静谧之夜,让梁栎有了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梁栎说:“秦仲良说你受了很多伤。” “都好了。”沈恪道。 “你身上的骨头可真是争气。” “让你的骨头也好好学学。”沈恪用一种沉缓而安宁的声音说,“睡吧。” “我睡不着。”梁栎皱了皱鼻子,“疼。” “哪里疼?头还是——” “这儿。”梁栎指着左胸,长长“嘶”了一声。 沈恪从旁边拿来一盒药膏,掀开梁栎的被子,又解开他的单衣,一片红肿青紫的皮肤敞露在了外面。 他用指尖沾了零星药膏,仔细涂抹在那青肿之上。梁栎感觉胸口表面凉悠悠的,胸腔里头又好似有暖流游动,乍有一种冰火两重天的错乱之感。 然而片刻后他却突然打了个激灵,是沈恪粗粝的指尖磨过了那敏锐一点。 沈恪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梁栎再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硬挺着,直到沈恪停下动作,眼泪花都快给他逼出来了。 他浑身上下都很热。 后背甚至还出了一点汗。 “这药膏镇痛效果极好,但治标不治本。”沈恪说,“明日我送你回府,好生休养一阵吧。” 梁栎好久才从那一阵迷幻中回过神来,隐隐还有一阵飘渺的酥麻缠//绵胸前:“我的考核——” 沈恪知道他是在说笛子的事:“算你过了。” 梁栎抓住机会得寸进尺道:“秦仲良呢?” “他得滚去三营当一个月步兵。” “那我这月岂不是没有伍长啦?” 沈恪盖上药盒,捏他鼻尖:“秦仲良归队的日子至少能比你早上半月。” “睡吧。”沈恪又说。 “我有点冷。” 沈恪脱下外袍,盖在了被子上:“好些吗?” 梁栎忍着疼痛往内侧挪了挪:“将军不也困吗,你也上来!” “胡闹。”沈恪说,“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又不是丫头!你怕什么,况且咱们又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梁栎催促道,“快点,我这姿势疼着呢!” 沈恪无奈,挨着梁栎躺了下去。 邵长卿的床小,根本没办法容纳平躺的两人。梁栎将脑袋靠在了沈恪肩侧,闭上眼睛。被一股浓郁的男性气息紧密环绕着,他感受到了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宁静。 “邵长卿的被子有味道。”沈恪颇为嫌弃地说。 梁栎闭着眼睛,偷摸将口鼻贴在了他的衣服上:“是么。” 大帐内安静了半晌,沈恪又说:“下次再这样,我会生气。” 梁栎想了想:“你都纠正我了,不会吹错的。” “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你以身犯险。” 梁栎在他嘴角上戳了个窝,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分明这次也生气了。” 沈恪抓住他的手:“知道就学乖些。” - 邵长卿披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掀开帐门,愣了一瞬,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并且厉声遣走了想要入帐探望的秦仲良。 但沈恪还是被他的动静吵醒了,沈恪一动,梁栎也跟着睁开眼睛。 “我去洗漱,待会儿带你回府。”沈恪站在床边披上外套,“今日感觉好些没?” 梁栎点头:“头不怎么晕了。” “那就好。”沈恪说,“胸口的伤都是小事,就怕壕沟里的石头砸坏了脑袋。” “我脑袋好使着呢,”梁栎撑着枕头坐起来,被窝还微微热着,是沈恪的体温残留,“昨晚我忘了问,射箭那人是如何处置了?” “等邵长卿查清楚,一切按军法来。”沈恪系好腰带回头看梁栎,“你常服何在?” “营帐最里头,那个朱红色的大箱子,”梁栎想了想,干脆道,“秦仲良知道,你让他找吧!” 沈恪离开没多久,秦仲良抱着梁栎的衣服,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抓起梁栎的右脚,就要给他穿袜子。 梁栎原本正悠悠闲坐在床边,被秦仲良这么猛地一抓,心里别扭极了,抬脚朝他当面踢去,谁想那秦仲良竟也不躲,握着梁栎的脚踝克制住了力道,就这么当当正正稳在了自己右侧脸颊上。 梁栎被他这个诡异举动恶心得头疼:“你放开我!臊眉搭眼的,哭丧呢!” 秦仲良一声不吭,又不依不饶地给他穿上了另一只长袜,然后老老实实跪伏在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今后就是你的人。” “谁要你当我的人!?”梁栎一脸恐慌,连连摇头。 秦仲良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很笨拙地表起了衷心:“反正我今后,唯你马首是瞻就对了!” 梁栎用脚踢他肩膀:“赶紧起来!一会儿将军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秦仲良站起身,说:“那匹马我会好生照看,等你、等殿下回来,它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行行行,出去出去。”梁栎用一种看鬼一般的眼神斜睨着秦仲良,“本王要更衣了。” “我帮——” “不用你!”梁栎大声说完,又问他,“沈恪呢?” “邵将军钻研出了一套新枪法,好不容易碰到将军有空,请他指点去了。” 梁栎闻言,抓起衣服就往身上胡乱地套:“快快快!把腰带给我!” 秦仲良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不用他,现在又安排他递腰带了,但能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行犬马之劳,他还是很乐在其中。 “他俩在哪儿切磋呢?”梁栎踩在鞋子上,佝偻着腰问。 “校场。”秦仲良说。 “带我过去瞧瞧!”梁栎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几步,秦仲良叫住他,“等你这么挪过去,黄花菜都凉了,”他俯下身子指了下后背,“上来吧!” 梁栎别无选择地跳了上去。 秦仲良背着他,在黄草漫漫的平野间狂奔,梁栎几乎要被他的硬骨头硌得魂魄升天,但实在太想看到沈恪舞刀弄枪的样子,只好把满心抱怨一声不吭地憋回去。 “就在这儿看吧!”秦仲良在一处小土坡上停下脚步,朝着前方沙地抬手一指。 梁栎趴在他后背上,目不转睛盯着远方两人。 邵长卿单手持枪不断进攻,看似一身勇武蛮力,枪尖点刺之时却蕴藏着细嗅蔷薇的精准缜密,枪头寒光一凛,眼看正中沈恪喉间。 后者抽刀而出,反手格挡,枪尖被强力撞得骤然上挑。就在这个瞬间,沈恪后仰了身躯,整个脊背近乎与地平行,紧接着就是眼花缭乱的一个转身,赶在邵长卿收起枪前,他右腕一转,刀刃已然横亘在了对方脖子上。 “好!”秦仲良激动地拍手大喝。 梁栎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闭嘴!喊什么喊!” 秦仲良“呜呜嗷嗷”地哼了几声,梁栎松手,其实他心中激动不比秦仲良少。 “邵将军赢过他吗?”梁栎问。 “邵将军连宗统领都没赢过呢!怎么能和将军相比!” “宗统领?可是宗肴?” “是宗肴的双生大哥,宗阙!”秦仲良满怀信心地说,“我将来一定也能成为像宗统领一样的人!” “你不是要当我的人,给我当牛做马吗?” 秦仲良这才想起自己的承诺,沉似千斤叹出一口气,仿佛就此要与自己的梦想诀别:“你说得对,我秦仲良言出必行,说了给你当牛做马,就一定不会——” 梁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逗你的!”又乐呵呵看着前方,“再说了,将来的青龙卫大统领给我当牛做马,岂不比一个小兵有面子多了?” “你真这么想?” “真的。” “那我以后多努力,”秦仲良说,“给我自己挣面子,也给你挣面子。”【】 20、第 20 章 梁栎在府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三天,空气中的秋味越发浓郁,院子里的金桂一夜之间开了满树,靠窗边一站,就能闻到馥郁花香。 春桃见主子爱花,每次进屋都给他捎带一捧,还别有巧思地煮了桂花甜粥,在梁栎喝完药后给他改口。 这天清晨,梁栎起了个大早,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瘀伤,虽说乍眼一看还是青紫吓人,但疼痛已经减轻许多,脑袋也不如前几天那般眩晕胀痛了,于是他披上外衣,亲自出门,走到了桂花树下。 这时谢竞却来了,在陈管事形同虚设的阻拦下,踏着大步走到了内院。 陈管事略显为难地远远看了梁栎一眼,想要开口通报,谢竞一把将他口鼻捂住:“嘘!没见你们家殿下正赏花么,别扰了他兴致,下去吧。” 谢竞松开手,陈管事一脸局促。 “让你走啊。”谢竞说完,仿佛是想起什么,又从钱袋里摸一把银子,塞到陈管事手里,“行了吧?” 陈管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谢竞推着他肩膀让他滚蛋,陈管事只好退到一旁,暗中盯着院内两人,生怕又惹出什么幺蛾子。 谢竞靠西边角落的一棵桂树站了,望着东边的梁栎。 梁栎蹲在地上捡落花。单薄的身躯被一件白绸外袍松松垮垮地笼罩着,衣袖里秋风鼓动,起身时,后脚跟踩到外袍,他踉跄了一下,又拉着衣摆,略不耐烦地换了个地方,继续捡花。 他把左手摊开,将捡起的花朵放在掌心,一朵又一朵,小巧玲珑,颜色跟黄金一样,灿烂无比。 谢竞看着眼前的画面,脑海里冒出了“价值连城”四个字。 攥着一把金花,梁栎撑着膝盖慢腾腾站起来,高举手臂往上一挥,灿烂的花朵随风飘落,像从天而降的漫漫桂雨。 两朵花粘在嘴唇上,他眯着眼睛,呸呸呸了几声。 这是儿时在豫章王府,侍女小兰常带他玩的散花游戏,小时候喜欢极了,如今却尝不出半点趣味。 “本公子还是劝你回屋好好躺着吧,这人要是倒霉啊,能被花粉活活呛死。” 梁栎转头,莫名其妙地望着谢竞:“你来做什么?” 谢竞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跟前:“本公子听闻你受了伤,特地赶来看望。你若是摔出个好歹来,本公子今后玩儿谁去?” 梁栎冷笑着,扬起右手。 谢竞还以为自己是要挨巴掌了,一眨眼,竟是一把桂花砸到脸上。 沁心。 馥郁。 真他娘的香。 “好闻吧,不客气。”梁栎抬脚就走,谢竞依旧是黏皮糖似的紧追不舍,然而这回光是跟着已经不能满足,他伸手拉住梁栎,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直接把人勒进了怀里。 “殿下,本公子那日回去思索了很久,咱们你来我往、恨来恨去,谁都讨不到好处,对不对?你在平京无依无靠,将军日理万机,才没心思时刻管你,但本公子可以啊,本公子游手好闲,大把的时间能陪你消遣!” 他埋在梁栎颈窝里深深嗅闻了一口:“本公子这人啊,没别的不好,就是气性大些,脑子里那个弯儿只要转过来了,什么前尘往事都能一笔勾销! “本公子不记仇,你也别记了,今后你我谁都别再干那伤感情的事,你就且当我是你大哥,大哥想要抱抱你、疼疼你,千万别跟大哥客气。” 在谢竞粗鲁的禁锢下,梁栎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得他连连抬脚,直往谢竞脚背上踩。 谢竞收紧手臂,往上一提,梁栎登时双脚离地,被他悬空抱了起来,仰头倒在了他的肩膀上,两条腿很无力地在半空中蹬了蹬:“谢竞......你他妈不得好死......” 谢竞一身的血都沸腾了。 其实他原本没想对梁栎怎样,今日单纯是被一种好奇心驱使着,走到了高阳王府。谁让那小子非要蹲在地上捡花,捡完还要砸他脸上。 如果梁栎没有露出笑容,没有皱起眉头,没有用这样那样的声音跟他说话,他就不会追,也不会抱...... 但追了抱了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迟早要做的。 平京的百花他早就尝遍了,早就烦了厌了倦了,凉州的香风吹着多带劲啊,直往人的肺腑血液里钻,闻一口都感觉仿佛是快要死去。 活在人间的人,瞧见了地狱里的花。 可不得好奇么。 可不得占有么。 稀罕呐。 “殿下......” 梁栎举着两只手,在谢竞脸上不管不顾地一通猛挠,下巴上给他划出了四五道破皮棱子,然而却是无济于事:“你放开老子!” “你他娘的把手放开!!”秦仲良大喊着冲了上来,一脚踹在谢竞膝盖上。 谢竞旧伤初愈,有些承受不住,往前扑了一下,梁栎回头就是一个巴掌,扇得谢竞偏偏倒倒。 抓着秦仲良及时伸来的胳膊,梁栎站直身子,胸膛几起几伏。 谢竞笑微微盯着梁栎,舔掉了嘴角的鲜血:“我方才所说,都是肺腑之言,殿下不会吃亏。” 又把目光挪到秦仲良身上,温度骤然凉了下去:“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 秦仲良脸上刀疤抽搐,挺直胸膛道:“老子是陛下的兵,谁他娘的敢在我面前称主子?” “噢......”谢竞了然道,“你是将军的人啊。” 梁栎闻言,忽地想起了前阵子被沈恪勒令回府反思的事。 二人的关系刚缓和不久,好不容易有了点当年的氛围,他不想因为区区一个谢竞,再把事情搅得乱七八糟,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好。 梁栎拽了拽秦仲良的衣服,说:“你先下去。” “可是——” “下去!”他环视四周,又冲躲在角落的陈管事一抬下巴,“陈叔,你也先下去。” 谢竞双手抱臂,挑起一边眉毛道:“想通了?觉得本公子所言有理?”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梁栎说,“倘若有半个字走漏出去,本王割了你的喉咙。” 谢竞抓起梁栎的手,贴在自己喉结上:“担心被你的好老师知道?乖学生的印象又不保了?放心吧,这是咱俩的秘密,本公子不会给你添麻烦。” 梁栎顺势张开虎口,扼住了谢竞咽喉,没用多少力气,不是不愿,而是没力可用了。 “滚吧。” “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谢竞摸着脸上的血痕,嘶了一声,这会儿才感觉有点疼了,他笑嘻嘻退了两步,说,“殿下不急,咱们来日方长。” - “你方才要没拦我,胳膊给他折了!”秦仲良在书房中央气得直跳脚,“要不是邵将军派我来送药,陈管事及时把我从厨房抓了过来,你怎么办啊你!” “我怎么办?你他妈的还质问起我来了?”梁栎横眉冷对地望着他,“知道他是谁吗,你就胳膊给他折了!我告诉你!你折他一条胳膊,十条命都给你玩儿没咯!” 秦仲良被他吼得脑子发懵,足足缓了得有半晌,才说:“凶凶凶,凶什么凶,将、将军都没这么吼过我。”又很狗腿地,向梁栎递上一杯热茶,“消消气,消消气。” 梁栎喝着热茶,心情和身体都得到了一丝缓和,他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尤其是将军面前,一个字都不准提。别问为什么,你说要当我的人,我的人就得学会管好嘴。”又捂着左胸,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谢竞就嘴上闹得厉害,顶多拉扯几下,即便你不来,我也不会被他怎样。” 秦仲良一愣:“他便是谢竞?太尉府上的谢公子?” 梁栎闭着眼睛“嗯”了声:“怕了?” 秦仲良提高声音:“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种烂人?” “关你屁事。”梁栎摆手,“回营吧!” - 秦仲良离开后,有风带着桂花的味道吹了进来。梁栎果断把窗户关上了。这味道先前还是芬芳雅致,没想到一转眼就变得甜腻厌烦。 他在长椅上彻彻底底舒展了身子,眼睛就那么大睁着,从房梁的左侧看到右侧,从右侧看到左侧。 谢竞让他想起了廷尉的那个黄牙狱卒。 即便谢竞的牙很白,脸也是丰神俊朗的,但方才那不管不顾的一抱,险些让梁栎把早晨的汤药呕出来。 梁栎在长椅上蜷缩了身子,又很是厌恶那种背后空荡荡的感觉,于是费劲转身,用力抵在了墙壁墙壁上,姿势还没调整舒坦,就听春桃在外大喊:“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见,要殿下即刻入宫!”【】 21、第 21 章 梁栎以为皇帝接他入宫,是为了打探沈恪动向。没想到人却是好心好意地,派了太医给他治伤。 梁栎躺在长椅上,太医半跪,一会儿把脉一会儿针灸,身旁站着的不只皇帝,还有皇后,俩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梁栎见了,尴尬得几乎又有一些眩晕,干脆把眼睛闭了上。 就听皇后轻声一叹道:“陛下,玉珩还只是个孩子,又毫无从军经验,待在骁骑营那种地方,怕是得被生生磨掉好几层皮,将军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皇帝无奈道:“高阳王这个学生是朕强行塞给子旻的,不便指手画脚。朕知你心慈,但也要相信他,有分寸。” 太医给梁栎针灸完毕,又在他胸前涂上薄薄一层药膏,冰得梁栎猛一睁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医转头对皇帝说道:“陛下不必忧心,殿下年纪小,身子恢复能力强,修养一阵便无大碍了。” “陛下。”一个胖乎乎的内侍走进来,眯缝着眼睛笑道,“将军到了。” “传。” 沈恪方才接待完北凉宾客,从头到脚穿戴十分讲究,梁栎偏着脑袋,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今日还能在宫里碰见,心中有些窃喜。 “子旻啊,”皇帝说,“高阳王受伤,实在是痛在朕心。” 沈恪跪在地上,沉声应道:“是臣之过。” 皇帝很大度地摆了摆手:“朕不是在怪罪你,高阳王是你的学生,你有自己的教导之法,只不过......也千万别忘了,他姓梁,是朕的亲人,朕的弟弟。 “近来在平京,他遭遇了许多事,朕让他跟在你身边学习,也是想要补偿他,想要给他最好的。” “臣知罪。”沈恪说,“此次意外,乃臣统兵无方所致,请陛下责罚。” 皇帝对太医及皇后摆手:“你们都下去。”又走到沈恪跟前,垂眸说道,“不是朕要为难你,此事一出,朝中多有流言蜚语,这世家子弟从戎,向来首选御前,你把高阳王直接丢到骁骑营吃苦受累,朕是懂你的良苦用心,可旁人怎么想? “近来多得是有人向朕上书,说你沈子旻翅膀硬了,根本不把姓梁的放在眼里,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梁栎撑着酸软的手脚,挣扎着从长椅上爬起来,刚要说话,就瞧见沈恪很隐晦地,对着他皱了下眉头,于是只好闭上嘴巴,如坐针毡。 “臣听凭陛下处置。”沈恪说。 皇帝叹息道:“秋猎的安排交给覃云川去做吧,你给他把控方向,具体的事,就不必忙了。” “是。” “陛下。”梁栎在皇帝身后喊了一声,“陛下与将军有要事相商,臣就先行告退了。” 皇帝问:“太医针灸过后,身子可好些?” “好多了。”梁栎偷瞥沈恪一眼,后者冰山一样跪在地上,脸上没有表情,“谢陛下关心。” - 凉风骤起,卷起两片梧桐在台阶上打着旋儿。 梁栎从未央宫走出,踩着梧桐叶迈下台阶,脑袋冷不防坠入昏沉,险些一个趔趄栽倒下去,好在旁边有个机灵小黄门经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奴婢送殿下一程吧。”小黄门细声细气地说。 “本王无事,方才只是不小心。”梁栎一摆手,甩了甩脑袋。 真是奇了怪了,早上还好好的。 小黄门迟疑着点头,梁栎在他的注视下,扶着宫墙,缓步走了出去。经过云水门时,先前那个胖乎乎的内侍追了上来。 “殿下!”那内侍拖着一身横肉,跑得气喘吁吁,“奴婢房文清参见殿下!” 梁栎身子不爽利,显然就有些不耐烦:“何事?” “陛下有一物方才忘记交给殿下。”房文清弓着身子说,“还请殿下随奴婢移驾凤栖宫。” “凤栖宫?”梁栎想了想,又问,“将军呢?走了?” 房文清点头:“走了,奴婢方才碰到将军往龙阳门方向去了。” 梁栎没再多说什么,拖着越来越沉的步子,随房文清往凤栖宫走,经过一个僻静别苑之时,房文清很贴心地问他:“奴婢看殿下脸色不好,是否需要稍作休息?” 浑身筋骨都在作痛,四肢居然酸软到了一种近乎难以动弹的地步,梁栎匀不出多余的心思再思索其他,也不再逞强,扶着一处石凳坐了下去。 房文清看他一头冷汗,十分殷切地替他扇风:“殿下这样如何走得到凤栖宫,奴婢还是派人来接吧。” 梁栎没理他,趴在石桌上,半昏半睡。 冷宫别院树多、草深,风一阵接着一阵。他害怕自己就此睡去,怠慢了皇帝,于是竭力撑起身子:“走吧,别让陛下久等。” 回头的瞬间,却是瞳孔骤然一缩!他眼看那房文清手握匕首,朝自己猛刺而来。 梁栎翻身一滚,摔在地上。房文清瞪大眼睛追上来,一把抓住梁栎脚踝。梁栎拼命一蹬!踹在房文清手腕上,踢飞了匕首。 房文清龇牙咧嘴地骂了几句,用肥硕的身躯将他狠狠一压,然后伸出钳子般的双手将其咽喉扼住! 梁栎头疼得快要炸开,挣扎着挥动双臂,那胳膊仿若注了铁水,重得要死,软趴趴的拳头敲击在房文清太阳穴上,收效甚微。 他的呼吸越收越紧,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手指在地上一通乱抓,除了泥沙杂草,连块尖锐的石头都找不到。 房文清狞笑着,加重了手中力道:“事不过三,老子不信你当真命硬!”忽而却见梁栎手臂再挥,一捧泥沙漫天袭来! 冷不防砂石入眼,房文清双目刺痛!梁栎抬起膝盖猛撞其下半身,虽说也不知这阉人的命根子到底是否还有感觉,但梁栎糊里糊涂的,到底还是将他从身上掀了下去! 一屁股坐在地上,房文清目不能视,瞬间陷入恐慌,他全速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梁栎的衣摆猛力后拉,随后捡起身侧石头,又是一通乱砸! 梁栎的小腿被石块砸中,但四肢无力的同时,知觉也跟着退化了。 他并不觉得痛,反而看着那逐渐扩大的红色,脑子迎来了一阵短暂清明。 房文清察觉身旁之人似乎是没了动静,他停下手上动作,颤巍巍揉眼睛。 就在这时,梁栎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肥腰,然后用尽全力蹬离底面,朝前猛撞! “咚!”的一声闷响,房文清后脑勺撞上石凳,身子一僵,软趴趴滑了下去。 梁栎坐在旁边粗声粗气地喘息了一阵,然后伸手探他鼻息,什么都感觉不到,又抬手放在自己鼻尖,仍旧是没有知觉。 他的肢体近乎完全麻木了,眼下还能胡乱动弹,纯粹是被一股极致的求生欲望驱使着。 瘫坐在地上缓了半晌,梁栎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口深井。他跪坐起身,吸了吸鼻子,推着房文清,十分艰难地移动着,后背被汗湿透了,也不知冷汗热汗。 房文清被梁栎推到井边,眼皮似乎是动了几下,他的眼角挂着一滴泪。这一丝生还迹象并未激起梁栎的恻隐之心,反而加快了手上动作。 井底传来一声巨响,很硬,很沉。 这是一口枯井。 房文清摔在了硬石板上。 他或许是死了。 梁栎怔怔跪了一会儿,又从四面八方捡了石块丢下去。 他趴在井边,看着井底血肉模糊的一大块,心是冷的,脑子是懵的。 他杀人了。 混混沌沌。 一个胖乎乎的小眼睛,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手上。 梁栎打过很多架,但没有杀过人。 凉州的土匪,平京的刺客,不管打得多么激烈,他总是会给对方留下一口气。 房文清半刻钟前还在替他扇风擦汗。 房文清几个瞬间以前眼皮还在颤动。 房文清是被他亲自推到井底摔死的,是被他丢下去的一块块硬石头砸死的。 梁栎心里既茫然,又愤恨,同时还有流泪的冲动。他不是要哭房文清,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哭什么。 怅然过后,梁栎又突然陷入恐慌。 房文清是皇帝身边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自己砸死了,定是要给出说法。 可他梁栎又能给出什么说法? “房文清要杀我,于是我反手将他推入了井里。” 皇帝会问什么,会问房文清为何要杀你?这个问题梁栎答不了,他回答不上,皇帝就会派人去查。他刚刚趋于平缓的日子,又将掀起滔天巨浪...... 梁栎忽而想起了前阵子的刺客,那些刺客是否也与房文清有关?如此步步紧逼,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冒险在宫中杀人,背后牵扯的,就一定不会是微末之事。 会不会和父王有关? ...... 一股气流从肺部挤压而出,梁栎感觉呼吸与四肢一齐僵住了,他完全丧失了继续思考的能力,斜着脑袋倒在一堆杂草上,目光所及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逐渐向他走近 ——是大长秋吗......? - “娘娘!事情有变呀!”大长秋匆匆忙忙跑入椒房殿。 皇后正在宫女侍奉下,试戴刚刚打好的金簪,盯着铜镜,连头也没转:“何事值得你如此慌张?” 大长秋遣开宫女,在皇后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房文清死了!?”皇后猛一抬头,刚刚戴好的金簪啪嗒落在地上,“高阳王人呢?” “臣担心被人瞧见,先带去偏殿了,殿下状态不好,浑身无力,哆哆嗦嗦,看样子是吓得相当厉害。” 皇后拧着眉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把房文清杀了?真是你亲眼所见?” “殿下说房文清假传圣旨,引他去了虎豹池背后的冷宫偏院,企图跟他要点好处,殿下言辞激烈,将他大骂了一顿,又怒气上头推了一把,房文清掉入井底,就这么摔死了。”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大长秋一眼。 关于讨要好处一事,房文清此人是早有前科,几乎每个从地方入宫觐见的官员、宗亲都被他打着皇帝旗号要过财物。 也正因如此,今日梁栎入宫之时,皇后猜想房文清或许会故技重施,一早派了眼线前去盯着,眼线很快传回消息,说房文清带着梁栎去了虎豹池。 皇后立刻命大长秋前去解围,为的是卖梁栎一个小小人情,谁想这一去竟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关于此事,你有何想法?”皇后问。 大长秋眸光微动,拱手道:“臣以为此事并非麻烦,而是娘娘千载难逢的机会。” - 梁栎坐在木椅上,盯着参汤目光发直。 身体的僵硬半点没好,几乎连听力也退化了好些,直至皇后走到他面前来了,他才感觉到身旁有人。 大长秋是怎么跟皇后说的?皇后又会如何处置他?会直接把他押送圣前吗?求情有用吗...... 脑海里有无数问题一闪而过,但他实在没有余力思考了。 他仰头望着皇后,却看不见皇后。 他的眼睛深得宛若一口枯井。 房文清掉进了他的眼睛里,房文清就是在他眼底摔死的,摔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烂肉,他的血填满了梁栎眼前的每一道缝隙。 梁栎埋头,用力抓挠眼皮。 “玉珩,玉珩!”皇后握住他的手,温声说道,“别怕,没事了,本宫方才听大长秋讲述了来龙去脉,此事非你之过。” 梁栎瞳孔轻颤,断断续续地吸了一口气:“娘......” 皇后原本正跟大长秋交换眼色,听到这个字,陡然就是一愣。 她的衷儿以前就喜欢喊娘,喜欢故意当着太傅的面,故意用民间的喊法,很俏皮地,大声地,用甜甜糯糯的声音,喊她娘。 “娘娘......” 一种怜惜而又复杂的神情盖过了皇后眼底的精明,她看着梁栎,怔了好久,才重新开口说:“房文清是惯犯了,这些年仗着自己受宠,在朝中敛财无数,如今也算罪有应得。此事你就权当没有发生过,交与本宫处理。” 梁栎抬头,满目茫然。 “先把这一身泥沙洗洗干净,回府歇息几天,就当是做了个噩梦,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对,假的。” 皇后摸他脑袋,夸他是好孩子,又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哼起了歌。 梁栎的眼珠子颤了一下。 “小羊羔,别慌张,月亮出来亮汪汪。” 皇后说:“这便是你母妃当年唱给本宫听的,是夏国童谣。” - 在椒房殿喝了半碗参汤,梁栎在宫女侍奉下将衣物简单清洁了一番,小腿上的血渍也被长袍遮住了,瞧不出什么大问题。 小半个时辰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神思恍惚地离开了,途径未央宫附近时,竟是又碰到了沈恪。 沈恪上下打量他道:“你脸色不好。” “......” 沈恪又说:“原打算同陛下共进午膳,但皇后来了。” 梁栎咬住嘴唇,没说话。 “带着一个宫女,前来认罪。”沈恪说。 梁栎微愣:“......什么罪?” “房文清骗她去虎豹池,欲行不轨之事。她情急之下,一把将人推到了枯井里。”沈恪盯着梁栎破裂的衣摆,问,“你方才到何处去了?” 梁栎喉头一哽:“我、我迷路了......” 沈恪不动声色:“是么。” “陛下......会如何处置这位宫女?” “那自然是,以命抵命。” “可她......并未做错什么啊......”梁栎身子骤软,直往下滑,眼神躲闪地望着远方。 沈恪眼疾手快将他接了住。 梁栎的衣摆皱在一起,双腿全然无力地拖在地上,被石块砸伤的地方暴露出来,裤腿上浸出了大量鲜血,红色的血。 沈恪沉了脸色,也沉了声音:“房文清之死与你有关?”【】 22、第 22 章 梁栎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天真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有能耐的人主动接过了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梁栎原本是庆幸的,可他完全没有进一步考虑,有能耐的人,用的是什么解决法子。 房文清死就罢了,那是他自己起了歹念!是罪有因得!可椒房殿的宫女......这位不知名姓不知模样的宫女,没有做错任何事。 梁栎摇头,挣扎着要往未央宫跑,嘴里连连道:“不行......她不能死......” 沈恪将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冷声问:“房文清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 “说话!” 梁栎红着眼,一回头就哭了出来:“她不能死......你放开我!放开我!!” 沈恪捂住梁栎口鼻,掌心湿了大片。他抵在他耳旁低声说:“回答我的问题,说实话,我保她不死。” 梁栎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犹豫片刻后,抖若筛糠般点头道:“是......是......是房文清要杀我,我——” “带殿下先行回府。”沈恪阴沉着脸,把梁栎交到了宗肴手上,梁栎抓着他衣摆不放,痛苦中带着乞求,“六哥,她不能死......” 沈恪抽出衣服:“我会带她去青龙卫,问清楚。” - 梁栎躺在沈恪床上不断流泪。 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僵住了,完全没有力气抬手去擦,眼泪流出来,又风干,流出来,再风干。泪痕遍布他的眼角、脖子,甚至他的耳道内。 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压力、委屈、身不由己的痛苦,都随着一个宫女的“死亡”决堤而出。 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栎回过神来,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秋怀进屋,被他的泪眼吓了一跳:“殿下很难受吗?”她用手帕很仔细地替梁栎擦拭脸颊。今日有好几只手,都曾从他脸颊拂过,可好像只有秋怀这只手,真正带着温度。 梁栎越哭越凶,几乎算得上嚎啕。秋怀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拉着他的手,像对待小孩那般,轻轻揉搓着:“殿下不疼了,军医马上就到,不疼了,不疼了啊。” “师娘......”梁栎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 秋怀以为他是在喊娘,心中慨叹:王妃若是看到殿下这个模样,定是要心疼坏了! 半个时辰后,李怀恩总算赶来。 梁栎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通,他摸着梁栎的脉象,本就竖了两道纹路的眉心,更是皱成了一团糟。 他对秋怀道:“拿帕子和水来。” 秋怀打来热水,李怀恩不由分说便扒开了梁栎衣服前襟,然后用绞了热水的帕子用力擦拭他的左侧胸膛。 “谁给殿下上的药?”他回头看着宗肴,说,“药有问题。” 宗肴看了梁栎一眼,神色凝重:“这里交给你,我去报告将军。” “再去换盆水来。”李怀恩对秋怀说。 秋怀应声,端着水盆出去了。 李怀恩凑到梁栎身前:“殿下,殿下浑身僵硬多半是这胸口药物麻醉所致,可是......可殿下这脉象......” 梁栎微微睁着眼睛,只能瞧见李怀恩的嘴在动,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梁栎颗粒未进,秋怀试图喂他喝了两次水,都一滴不落地吐了出来,更别提那苦涩药汤。 “哎哟,这该如何是好啊。”秋怀急得原地打转。 梁栎的心倒缓缓平静了下来。他逐渐察觉到了,上午的僵硬酸软已消失大半,头晕和胸痛是前阵子被马儿踢伤所致,而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热与疼痛,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 ——他毒发了。 身中梵谷百毒十余年,毒发之时要么如死人般浑身冰冷,僵硬无法动弹,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仿若引火烧身,四肢百骸滚烫难耐,皮肤如针刺一般。 可真是...... 祸不单行...... 梁栎撑着床头,艰难抬起了半个身子,眼睛里只有他脱在一旁的衣服,还有衣服之中的药瓶。 “殿下要拿什么?”秋怀两步上前,按住了他,“跟奴婢说一声就是了。” 梁栎用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衣服,还未开口,门开了,是沈恪走了进来。 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 “你先下去。”他对秋怀说。 秋怀被沈恪这一身气息吓得魂儿都掉了,很僵硬地退出去,严严实实关上房门。 梁栎盯着衣物,愣了愣神,被沈恪身上的血腥味激得头皮发麻,一时没敢下床去拿。 “那个宫女......” 沈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漠然道:“这血不是她的。” 梁栎松了一口气。 “太医有问题。”沈恪说,“他和房文清关系匪浅。房文清为何要杀你?告诉我。” 毒愈发强烈了,梁栎浑身上下像被岩浆熬煮,他感觉身上瞬间多出了好多窟窿,他的骨头好像要化了。 他摇晃着起身,光脚接触到了地面。 药...... 沈恪一把将他推回床上,冷声道:“我再问一遍,房文清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梁栎摇头,“我不知道......” 沈恪随着他视线看去,在脏衣服里翻找一通,拿出了那个白色药瓶。梁栎瞳孔骤亮,立即伸手去抓。 沈恪把手抬起来,抬得很高,梁栎拼尽全力也摸不到。 “这是何物?”沈恪语气森然。 “药......”梁栎扯着他袖口,看上去像是又要哭了,“我的药......” 沈恪打开瓶子,在鼻尖嗅了嗅:“房文清为什么要杀你?” “我不知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梁栎的眼皮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向外蔓延。 惨白着一张脸,他理智全无,宛若一个饥渴厉鬼,朝沈恪扑了上去。 沈恪闪身躲开,在梁栎差点栽倒在地时,抓着他的衣服将人丢回床上,然后压着他的腕子,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房文清——” “啊——!!!”梁栎失控惨叫。 沈恪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梁栎被沈恪压得很紧,浑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够活动。他无助地抬起头,又猛地砸回床上,沈恪抓着他的脖子,厉声问道:“这是什么药!” “痛......好痛......”梁栎张着嘴,有涎水从嘴角流出,他的眼神已逐渐涣散,“给、给我......我求求你了......将军......哥、六哥......我不行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来人!”沈恪大喊道,“叫李怀恩!” 话音刚落,梁栎一口鲜血涌了出来,喷了他一脸一身。 沈恪愣了一瞬,却仍然只是重复了一遍:“房文清。” “你杀了我吧......”梁栎一动不动地说。 李怀恩匆匆跑入屋内:“将军!” 沈恪将药瓶递给他:“这可是寒食散?” 军医被他一脸血点子骇得后退半步,接过药瓶闻了闻,又摇头道:“并非寒食散。” “那是何物?” “下官无能。” “沈恪......”梁栎嘴里咕咕哝哝的,几乎已经听不出在说什么。 沈恪一抬手,军医退了出去。 坐在梁栎床边,他皱着眉头打开药瓶,仿佛是认了输了,将一颗药丸塞到梁栎嘴里。没过多久,床上的人不再抽搐,也不说话了。 沈恪伸手探他鼻息,梁栎一口咬将其虎口咬住,是死叼不放的咬法,有血从他齿间溢出,流在苍白干裂的嘴唇上。 沈恪没动:“到底是什么药?” 梁栎过了好久才松开牙齿:“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