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宫里两班人马撞在一起,两个孕妇碰在一块。隔着重重铁蹄,刘满意站在丈夫冯三的身后,拿眼盯着赵璇儿的肚子一直看,随即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笑出了声。
她的肚子比赵璇儿的大,又比她的圆。不但比她早生出来,还是个儿子。
在此之前,她虽贵为公主,而赵璇儿一个爵位都没有,连个破县主、翁主都不是,她却未必赢过了她。她是公主,甚至是中宫皇后生的公主,但是母亲早逝,姐姐也死了,弟弟也死了,偌大的皇宫举目无亲,无人给她做主。
哥哥们为了讨好冯家,把她嫁给冯三。别看现在他们夫妻和睦,刚嫁给他的时候也是两个人闹翻了天,拿着菜刀互砍过好几次,这才有了今天的消停。
再看看赵璇儿,虽为孤女,却有她那个叔父护着,一阵风吹不到,一阵雨淋不到,不是公主却比公主还尊贵。就连婚姻大事也是自己做主,选的是李安宁这样温文尔雅的男人,不用放下贵女的脸面破口大骂地和丈夫争吵。
更别提……更别提她的姐姐,连姐姐也更爱赵璇儿这个乖孩子。
她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自己憧憬地捧着脸颊,等待着姐姐的探望。等到坐不住了,跳起身来扒着门往外看,一直站到脚软手软,仆妇说公主不要再等了……她偏不,一直等到徬晚,仆妇终于告诉她,今天是赵璇儿的生辰,如意公主给女儿过生辰,不会进宫来的了。
“她不是过过一次生辰了吗?”
“上次,上次那是阳历的生辰,这回是阴历。”
她咬紧了牙,泪流满面:“我不信,我不管,一定是你们这些贱婢在骗我,姐姐一定回来看我的!”
她等到了天黑,又等到了天亮,这才相信原来有人能命好到一年过两回生日,有人命苦到连朝思夜想的姐姐都一年见不到两眼。
明明在她出生之前,姐姐最爱的就是自己了。有时候她在宫里惹了祸,姐姐从几百里外飞奔回来,跑死了几匹马,哪怕好几天没有休息,也要立即见到她。后来赵璇儿出生了,哪怕她故意去犯错,姐姐也只是托人传来一句话。说是璇儿病了,姐姐不能来看你了这次,又说是璇儿不肯吃饭,姐姐不能来看你了这次……
啊,她贪婪地盯着赵璇儿的肚子,尖尖的,小小的,于是开始吃吃笑起来,笑得下巴都在发抖。姐姐的爱她赢不过她,但是丈夫的爱可以。虽然男人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这些男人就是更爱儿子的。
她生完这一次,就可以坐享其成地享受冯三的恭维。而赵璇儿生出个姑娘,她的丈夫一定会继续旁敲侧击地要求她再生,一个两个三个,生得人老珠黄,只为博个儿子。
说不准,她生不出来,他还要纳妾。
刘满意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人生这玩意是风水轮流转,下半辈子她就顺了,只等着冯三有出息了,自己还能做皇后,将来儿子封她做太后,孙子封她做太皇太后,宗庙里供奉她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也。
而赵璇儿,生出个女儿来,下半辈子吃的都是苦了。
此时秋黍成熟,连这座破败的王宫里都铺了一地,正当刘满意黄粱一梦之际,面前的周辽沉默地看了冯老三良久,沉吟道:“冯老侄,看在你爹爹的面子上,只要你这时调头离开,我不会为难你的。”
而她的丈夫只是犹如败家之犬,哆哆嗦嗦,低声下气道:“您也知道的,外头的世界不太平!求周叔父给老侄子三天时间,我们收拾好东西,重振旗鼓,马上就离开。”
她的皇后梦、太后梦、太皇太后梦在自己的男人嘴里哆嗦地碎了一地,刘满意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不甘心,回到自己住的那座宫室,她站在门前破口大骂:“我刘家的王公已经是朝不保夕的废土,只有她赵璇儿的寝殿固若金汤。凭什么?凭什么?先到先得,是我们先来的。”
冯三吓得要死,紧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往里面拽:“你发哪门子疯!”
她咬牙切齿:“你不能就这样把这里让给他,这是我弟弟的!这代王宫本来该是我弟弟的!”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不说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的几百年前还是你家祖宗呢?天已经变了,老老实实接受吧。”
她拽着冯三的领子:“我不接受!我接受不了!我给你生的可是儿子啊,出了代王宫,要跟人家刀剑硬碰硬了。你再这样窝囊下去,难道我们要带着儿子去讨饭食吗?就怕讨饭的命都没有……只有一死。”
冯三不爽地嗤了一声:“难道你有办法吗?”
“我当然有。”她挑眉,“我方才环顾一圈,他们并未带上那个周丰都。你说说,倘若周辽一死,他们的大哥也不在,那些人知道自己要听谁的吗?你假传周辽的遗书,他们难道还不跟你?有了兵马,还愁做不成皇帝吗?”
“是哦。”他白了刘满意一眼,“可是难道杀他很容易吗?别说我了,我大哥,我爹,再算上我二哥那个病秧子,一大家子未必打得过他一个。”
“这个么。我去收拾那个赵璇儿,周辽到时候为了她方寸大乱,你趁乱偷袭他,这不就容易了吗?”刘满意笑道,“我收拾她,你收拾周辽,我们夫妻同心,齐力断金。”
*
秋天代王宫里长了很多成熟的菱角,赵璇儿叫仆妇们给了她一个筐子,捡得满满的都是,带回去分给大家吃。这个菱角是此行的意外收获,周辽的养父周大虎亦是。
原来他走丢之后,为了找一个太平地躲着,为了要代王宫的人高高兴兴接受他,便拿准了那些奴才们伺候人受够了窝囊气,低声下气地给那些奴才们做奴才,得到了收留。
此时阔别重逢,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只是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印走到周荷花的殿里,交到她手上。
周荷花盯着他颈子上的刀疤看,呜呜地哭起来:“都是因为我,三哥都是为了给我取这个金印才回去的,要不是我三哥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周大虎哂笑一声,把她搂到怀中安抚:“为了你,三哥再苦也不苦。”
她听完此话,颤颤巍巍地举起金印要往地上砸:“都是为了这个破烂!我,我砸了它!”
“胡闹!你若把它砸了,我不是白吃苦了吗?”他把金印小心翼翼塞到她衣袖里去,“何况你把它丢了,以后还拿什么跟你亲生哥哥相认呢?”
周大虎看着这个女人,她美,但衰老了。她衰老了,但她还是美的。皮相么到了年纪总会变得皱巴巴的,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么浓艳。唉,唉,若不是她流离失所,明珠蒙尘,怎么会轮到他来娶她呢,给她找个金印又算什么呢?
有时候啊,祸福相依。
主殿的赵璇儿躺在安宁怀里,迎面去看天地间散落的芙蓉花,看它们一阵子一阵子往下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璇儿抿了抿唇。
她感觉丈夫的心思好似很重,重到她什么也猜不透,但终归她看得出来他是深深爱着自己的。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箩筐,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她怎么能光顾着给别人分菱角,一个也没给安宁留呢?
她起身来,让李安宁等一等她,然后马不停蹄地走了出去。
这回她又采了满满一筐,而且决心这一筐只给安宁一个人吃。别人分到的只是七八个,而她的丈夫可以独享这一筐,也算是弥补安宁了吧。
她微笑着抬头返回,迎面撞上缓步走来的刘满意。她疑惑道:“小姨母,你怎么会在这?”
刘满意顺手拿来一个菱角,剥开来吃:“三日后就要走了,我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虽然平日里看你挺不爽的,但到底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呢,到底你和我是我娘仅存于世最后的血脉了,但凡姐姐再生一个我都不会理你的。”
赵璇儿只是难得小心眼地盯着被她拿走的菱角看,又捡了一个放回去。刘满意收之眼底,又从箩筐里掏了一个走。赵璇儿咬咬牙,又捡了一个放回去。
两人较劲半天,赵璇儿忍无可忍:“小姨母不要再吃我筐里的了,这是给我丈夫吃的。”
刘满意不说话了,默默又拿了一个走。
她麻利地剥干净了,塞到嘴里一口吞下去,随即拉着赵璇儿就走。
“你,你带我去哪?”
刘满意心想,他们要成事,周辽是一定要死的,但是赵璇儿却不用,她只要把她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周辽找不到她乱了阵脚就行。
她的力气小,刘满意一路把她拖拽到很远的地方,气都不带喘一口。她还在那头一口一个你要干什么地吓唬她,刘满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瞥见她那肖似赵危的眉眼,突然勃然大怒,推了她一把:“你!你!父债女偿,都是你爹把我姐姐害死的,你把姐姐赔给我。”
赵璇儿一头雾水:“你发什么疯?我还想叫我爹把我娘还给我呢。”
“白眼狼!你和你爹一个样!”
刘满意咬牙切齿,简直想杀人。赵璇儿瞥见一旁风平浪静的湖水,突然飞鸟往里头扔了个石子,咕咚一声,害得她五脏发麻,心生恐惧。
她小心翼翼商量道:“啊,小姨母,我们怎么跑这么偏僻来了?这一块好像是没有驻兵的呢,我们回去再说好吗?去你丈夫的地盘或者我叔父的地盘,那里好歹有人呀。这里这样乱,万一来了别的觊觎代王宫的人就不好了。”
刘满意冷哼一声,心想要的就是偏僻,不然怎么能吓唬到周辽呢。
赵璇儿怕她仗着力气大把自己推到湖里去,拔腿就跑,没想到方才的争执引来的不是投湖,而是乱军,真有一群兵痞子围住了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孕妇。而且他们以为她们两个人是细作,怕她们回去通风报信,打算灭口。
她脸都白了:“各位大哥,我是,我是周侯爷的养女,她是冯夫人,我们可不是什么杀了没所谓的人。你们杀了我们,绝对弊大于利,会惹得侯爷和冯三爷勃然大怒,追杀你们乃至于灭你们满门的。”
为首的两个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老兄弟,你信周侯爷那个金尊玉贵的养女和冯夫人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你信侯爷和冯三爷会放她们两个到外头来吗?”
“傻子也不会信的。”
刘满意冷静下来,瞥到湖面水草的对岸有冯家的士兵在巡逻,突然大叫起来,试图吓跑乱军。
没想到乱军怕会暴露,狠狠拔出大刀,往她们两人身上捅去。她倒是机灵,脱开了,赵璇儿瞪着眼睛久久没反应过来,铁器已经捅到眼前。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人推倒,重重地坐在地上。
而那把刀,捅穿了刘满意的小腹。
她救了她?她给她挡了刀?
她的菱角散了一地,刘满意的皇后梦也散了一地,在王宫另一个角落,偷袭的冯三被周辽一剑抹了脖子,捂着颈瘫软在地,再也不会醒来。这头的冯家的士兵救下了她们,但是刘满意聪明反被聪明误,血流了一地,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她痛得昏厥过去,被人送回殿里,医官来了又去,夜晚苏醒来的时候她还穿着素衣,此时丈夫的尸首还没送回来,死讯也还未送回来,旁边跪地的仆妇抱着婴儿的尸体,哭着叫她不要太难受,以后和公子再温存温存,总会再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仰天号啕大哭……她发誓,她对着老天发誓,替赵璇儿挡刀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姐姐唯一的女儿了,她不护着她谁护着她?她是真心保护她的啊!但此时此刻,她叫仆妇抱来那个成型的婴儿,看了一眼。
女的,是女儿。
“女儿也不行啊!女儿也不能死啊!女儿也是我的孩子啊!”
诚心保护她是真的,如今恨她恨得感觉全身上下有蜈蚣在爬,抓心挠肝也是真的。刘满意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心想她肯定不是天生的毒妇,是因为有蜈蚣咬了她一口,毒汁流了进去,所以她才恨赵璇儿恨到想咒她去死。
她一定欠她什么?
对,欠她一个孩子。
那她该还她什么?
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