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叔父》 1、第 1 章 “脱了。” 这是多年后赵璇儿踏入王土,听到的第一句话。 * 到了采栗子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跟着叔父上一次山,捡栗子捡得满手是刺。这一年是例外,因为她刚好在这时候嫁人。五月天气,风把栗子的气息从山上带来,拍打着她的头发,她顺手抓着一缕拿在手上玩。 保母们说,女娘你如今是新嫁娘了,快收起小孩子把戏,今夜过后你就长大成人了。 她乖乖地把手收了回去,可总是心不在焉地再度伸出手,一会儿扒开了好不容易束好的发髻,一会儿又撑在下颌上弄花了妆。 保母叫来两个丫鬟,齐心协力摁着她的手,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把她的妆化好。 她看见池塘前有水珠滴滴点点地落下去,长剑入鞘的声音尤其响,赵璇儿突然跳起身来,跑到门前,低低地敛着自己的眉目,抬头对着男人叫了一声:“叔父。” 男人的眉弓很深邃,此时正皱着,淡淡地对她嗯了一声。 他走了,她来不及再见他一眼,红妆和盖头一起盖住了她的脸,是喜是悲都被藏起来了。一左一右两个仆妇拉着她的手,把她交给他的丈夫,又由他们两个牵着绣球走到了叔父跟前,一步一叩头。 他们两个一起给他谢恩。 她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仆妇们把他们领入洞房,细声细气地嘱咐他们,嘱咐她不要把丈夫的名字记错,又嘱咐她丈夫不要把新嫁娘的名字记错。她叫璇儿,取来这个名字是父母希望她将来貌比美玉,李安宁掀开她的盖头,看着那张白璧无瑕的脸,觉得果真当得起这个名字。 她盯着自己丈夫的脸看,他的鼻子很直,眉毛也很细,永远是一张笑面孔,似乎这世上没有人能叫他生气。她滑溜溜的目光还是黏在他脸上,像是急于记住他。但其实这张脸于她并不陌生,一则他们见过三次了,二则他的双生弟弟安平和她认识七八年了。 李安宁笑着唤了她一声,她则神思飘忽,根本没有发觉。 新婚夜,入洞房,她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那个坚毅的不再年轻的男人,背她上马救她回来的男人,平日里他的眼神是带刀的,只在蹲下身和她说话的时候会温柔一些。她记得十年前他也有过比较柔美漂亮的时候,如今这一切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气势的凶狠面孔。 “女娘,女娘,该吃枣子了。” “璇儿,该吃枣子了。” 她神飞天外,又被他们一手拽了回来。小巧的金丝枣在钩子上悠悠晃荡,她和李安宁一起咬上去,脸撞在一起,磕住了牙。 她抱着脸颊叫痛,保母们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关心她,找冰块给她含在嘴里,而是笑作一团退了下去。 洞房里做吃枣子的游戏,原是要两个新人一不小心嘴巴碰嘴巴,羞得脸红一下,酝酿一下做事的气氛,好让他们晚上一起做夫妻。 没想到这两个人吃到枣子呢,彼此的牙齿先做上了夫妻。 他们两个拿出保母们给的小画,按照画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学。先是脱了彼此的衣裳,再是嘴对嘴去亲对方,因为他老是对她笑,赵璇儿发现这件事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讨厌。 他已经把小画扔到了地上,扶着她的肩膀,问她今天累不累,见他的时候心底胆不胆怯,会不会像打鼓一样跳,因为他就是这样的。 赵璇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思索起来,都没注意有东西滑进了她“嘴”里。 “哦,好凉。” 他挖了一勺滑腻腻的膏体,用手指送进去,又往她身上凑了凑,她感觉更不好了。 “什么东西在撞我。” 他只是一直和她搭话,看着她纯洁的、无邪的面庞,突然有点心如刀绞。他吻了吻她的下颌,认真地告诉她:“从今以后,你只能和我做这件事,知道吗?就算要和别人做这件事,也绝不可以和你喜欢的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这是夫妻之事,你们不该做夫妻。” 他开始用劲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摁在了锦被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像一只被按进水里的鱼。因为鱼是喜欢水的,所以她应该也是喜欢这个的,最后只是张着小小的嘴巴,对着丈夫的脸喘气呼吸。 她一动不动,任凭人家处置,后来累得都快睡过去了。 李安宁的胳膊从她小腹处伸过来,环着她,挺秀的鼻梁一个劲在她脸颊上蹭,蹭得她好想打喷嚏,所以又醒了。 她想起来什么:“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你不是说只要我嫁给你,你就告诉我你的秘密吗?你的秘密是什么?” “我没有秘密。” 两个新人枕在枕上,一个一夜好梦,一个一夜无眠。 李安宁睁眼望着天空,把半年来的事情想了个遍。 初次到周家的时候他就被深深地吓到了,这位平蛮郡的土皇帝周辽是这样嚣张,把自家的宅第搭得与王宫有得一比。尤其是他养女赵璇儿的绣楼,里头摆着的书画竟是春秋时期齐国的一个王子花了半生时间所作的传世之宝,也不知道是从哪搜罗来的,或是谁孝敬给他的。 他发现妻子的婚服是拿她母亲如意公主旧时的朝服改的,又往上加了极其珍贵的孔雀羽、粉珍珠,明摆着是僭越,是觉得自己没比皇帝卑贱,能用一样的东西。倘若有朝一日有人状告到西吴皇帝那里,说他周辽有一颗造反的心,也不奇怪。 只是如今王室衰微,皇帝都要借着璇儿公主之女的身份跟周辽攀亲戚,求着他到长安保护他们刘家人,哪里顾得上几件衣裳呢。 早起了新人敬茶,这位长辈先是唤仆役给他们派喜钱,又是留他下来训话。 家主相当大方,大方得过头,送他的房契、田契、金银财物足有一箱,对他只有简单的要求:“你什么也不用做,每日陪着璇儿吃吃喝喝、风花雪月就是了,对了,你一定不能带她回你建平郡的家。你也别回去。” 夜里李安宁回到屋里,下人们正给璇儿备水沐浴,他也上前去,伸手在水盆里划开了一阵水波。 “走开走开,我衣裳都脱了,羞死人了。” 最亲的保母萍娘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怎么了这是,不是昨夜就见过了,怎么女娘还不许自己的丈夫瞧了。” “昨天我们是穿着一半衣裳的呀。” 萍娘子微笑:“那今天夜里就得脱干净了。” 她沐浴完起身,保母们又围着她教育,告诉她这种事情是不可以口无遮拦乱说的,尤其是在别的男人跟前,害臊是一回事。万一说的人家心火上来了,事情就不好了,又问她听没听过红颜祸水。 她略了一声就跑了:“我知道你们想夸我漂亮,可是你们也太臭美了!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可太多了,不要总觉得自己家的孩子是最好的。” 他把装荔枝的琉璃杯子放在床边,剥好了壳,他的妻子被人伺候惯了,也根本没觉得国公府出身的丈夫伺候自己有什么问题,抓起来就吃。 就这么半日过后,他终于开口。 他想把岳丈赏给他的钱送一部分给自己的弟弟,在寻求她的意见。 “给呀,又不多,对我们家来说,这点钱都不算钱。” 在外人看来,她是有一点小任性的乖乖的孩子,而她的丈夫,比她还要乖一点。哪怕主人面前得脸的仆役对他有所僭越,他也从未生气过。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周家的一个角落,似乎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这个男人无需她适应,温和得像水,还是一汪看不见的水。他不会生气,不会说重话,不会有任何不满和不开心,不愧是令周辽眼前一亮、如获至宝的女婿。 周家里有三个半的主子,家主周辽是一个,他的养母周夫人是一个,璇儿是一个,他算半个。 她成了婚,周辽像解决掉了一个心腹大患,虽有淡淡的忧愁,但总体上是神清气爽的。 周夫人今年害了病,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见人,近来天气暖起来,据说身子也爽利多了。 璇儿更不用说了,天塌下来也不影响她高兴。 新婚的喜气在锣鼓声里渐渐洗去了,周辽的义子周丰都班师回朝,如今平蛮郡乃至整个州都是他们周家人划地自治的地盘了,周家几百口人的日子越发如鱼得水起来。 唯一的风波,就是他被自己的弟弟扇了一掌。 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哥哥是周家的半个主子,弟弟是烧火嬷嬷的养子。弟弟打了哥哥,仆人打了主子,简直是反了天了。这场事情轰轰烈烈闹起来,两个人都被抓到周辽跟前训话。 周辽并不多说什么:“你的哥哥是个老实的主,我选他做女婿就是因为这一点。至于你么,心思太多了,周家留不住这样的人,明天起我就给你爹老公爷送信,让你回李家去,你的吃穿用度一概都算在我身上。” “我,我不走。” “你不走?你不走的话你哥哥就和你一起走!” 他说一不二,不容许男人狡辩,叫人给他收拾了包袱,赶到门外去,轰轰地关上了周家的大门。今天是个风雨夜,至于男人出去以后是生是死,能不能穿过战乱的州郡回到建平郡的李公府,回去以后是否能跟阔别十八年的亲人和睦相处。他不在乎。 绣楼里的女人对此一无所知,李安宁回到屋里的时候,只见她摸着自己像水洗过的绸缎一般的黑发,笑嘻嘻地要他抱她。 他心想,也许他该为家主不近人情的做法感到高兴。 毕竟,他和妻子都是有秘密的人。妻子的秘密他已经都知晓了,而他的秘密,妻子还一无所知。【】 2、第 2 章 好事成双的前提是这得算上好事,双喜临门的前提是这得算得上喜事。他们俩兄弟的出生给国公爷添了两个儿子,却怎么看都不算好事、喜事。 若是夫人所出,自有人夸赞这是双龙戏珠。 若是老公爷的爱妾所出,哪怕不详,老公爷也会护着他们。 偏偏他们的母亲只是府中一位贱婢。 公爷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光是夫人的儿子就有三个,李公府里闹出一阵妖风,后宅女人们不想要多两双手来争家财,卯足了劲,齐心协力,想尽一切法子不失风度地除掉他们。先是老公爷的成对的美玉有一块碎了,又是池塘里成双的锦鲤有一只翻了肚皮,再是夫人最喜欢两只红马有一匹跑死了。 自这两兄弟出生起,府里成双成对的东西都有一样要玩完。 老公爷还没说什么,他们的亲娘先沉不住气了,秉着能留住一个是一个的念头,把哥哥养在身边,弟弟送给了自己在赵家做烧火丫头的妹妹抚养,后来两人又辗转到了周家。 这些年过去了,哥哥长得清风拂面,博学多才,一度成为老公爷最爱的儿子,连带着母亲也翻身扶成了平妻。这一边的烧火丫头都老成了烧火嬷嬷,弟弟也完全沦为了周家的奴才。 弟弟手里的柴火越劈越多,哥哥手里的书也越读越多。读书越多,他越惭愧。 终于有一天他想着弥补弟弟,千里迢迢去探望他。 李安平扑腾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弟弟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求哥哥去周家提亲,把璇儿带出来,等半途上我再跟你交换,把她带走。我喜欢她,我是真心喜欢她!” 他答应了下来,可后来一切都有悖心愿。 他没有把她带走,而是留在周家,和她拜堂,和她洞房。 那一巴掌,正是这样来的。 暴雨拍打着莲花池,平静的湖面被拍碎了,有的人的心也在这一夜碎掉了。这个秘密却潜在深水里,一直到很多年后,周家的人还全都不得而知。 他也不知道,守口如瓶最终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 新婚三个月,他深深爱上了自己不知愁滋味的妻子,她机灵、聪颖,美得令人一眼屏息,她不是索然无味的浅薄的美,而是越看越有韵味。她爱上一个人就足够赤诚,哪怕她心中所爱并不是他。 他渐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弟弟那么喜欢她。 还有,那个不能提及的男人。 他其实很好奇,那个男人对他的妻子,到底是爱,还是“爱”呢?她周家有几十个养子,却只有一个养女。也许物以稀为贵,这位养女的待遇好得有点令人咋舌。 她喜欢牡丹花,所以纵使战争烧得四处都是野火,家主还是想方设法地弄来了好几车的牡丹花,不但是牡丹,还是最名贵的那种金丝牡丹。 她喜欢荷花,所以纵使是冬日里,家主也能变戏法似的让池塘里开上一大片。更重要的是,周家是不许叫荷花只许叫莲花的,家主的养母叫周荷花,所有人要避开长辈的名讳,只有她可以无忧无虑地指着湖面:“荷花开了,荷花开了。” 她也能毫无顾忌地差使所有人,拍拍他的手臂:“安宁,你可不可以跳下去给我捞几个莲蓬起来,我要做莲子羹给叔父吃。” “当然,我想父亲大人会高兴的。” 莲子羹端到家主跟前,他低下头微笑,叫他、璇儿、周丰都周丰城在内的所有人坐下一起吃,兴许是错觉吧,他看见家主和璇儿在人群里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每到夏日,家主尤其爱吃莲子。乱世里平蛮郡一缕烟都飘不进来,所有人都当他是衣食父母,挖空了心思讨好他,变着法的做各种和莲子有关的美食。他尤其爱吃养女做的莲子羹,只是不许她亲自跳下湖去捞莲子。 有人盯着她,抓着她的手臂不许她下池塘,把她惹急了,哭着抱臂道:“凭什么,凭什么,我自己家的池塘还不许我下去了。真专横,真专横!” 她还会抱着丈夫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还是安宁好,安宁从来不拦着我做喜欢的事情。” 他心里突然一阵钻心的痛,也许是天生不会生气吧,还是笑吟吟的。却在想,哪里好?做了你们两个的挡箭牌,成全了你们的名声,看着你们两个偷情。 这样好吗? 他撞见过他们两个在绣楼里接吻,男人的力道大得要把她锁在手里,不肯放开。别的,别的他没有看见过,就算有他也不敢看的。 * 新婚后的赵璇儿面色日渐红润起来,兴许是因为她和丈夫的床榻之事越来越如鱼得水,从一开始她胆怯、害怕,抗拒,到后来她有时候甚至会红着脸缠着他要。 但更多,更多是因为那个男人不再因此避着她。 隔壁州的主人冯家总是来惹是生非,大哥丰都、二哥丰城,跟着家主一起出了门,一千多个骑兵带出去,个个都拿着长枪铁矛、坚甲利刃,因为准备足够充分,府里谁也没当回事。 回来的时候,周辽腿上却带着箭伤。 伤处的裤腿上都是血,她跟天塌了一般,咬着牙眼泪直掉,扑到他大腿上,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周丰都和周丰城:“父亲大人养着你们,难道是叫你们吃干饭的吗?为什么没有人替他挡一挡。” 周辽突然一瞥看向了她,窘迫一笑:“没事的,养一养就好了。不要担心我。” 伤得并不重,他也不是遵医嘱的人,没有忌口,擦干了长铩,傍晚就开始出门,吃酒谈事。 夜里带着酒意回来,要她拿课业给他检查。 小姑娘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盯着他受伤的大腿看:“叔父,他们给你上过药了没有?医官不是说不能吃酒吗?你怎么喝的醉醺醺的回来了。” 他轻笑:“少管。管好你自己的事再说。” 她生气了,别过自己的脑袋。 他又放低了语气:“过几日我要出去一趟,跟我去吗?太平地方,还可以避暑。” “不去。您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们两个小辈新婚,正是最腻歪的时候,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把我们拆开呀。” “随你的便。” 男人嗤了一声,赵璇儿看了他一眼,怯怯的,眼睛却亮得反常。就是这一眼,令他感觉酒后晕船,身上一阵凉一阵热。 他咬了咬牙,都没发觉自己顺着香气凑近了她的脸,本能地托着她的脸亲吻。璇儿花容失色,拼命反抗,反倒被他按在那里,反剪着手臂。 她感觉身后有东西抵在她腰上,脸都吓白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周辽后知后觉撒开了手,摇了摇头:“对不起,叔父吃醉了。” 他的嗓音缓缓的,没有很急切,似乎自己只是对她说了一句重话,骂了她两句,而不是差点把她按在婚房里强/上了。 她跑了出去,面前是迎风飘荡的荷花池,小小的院子里所有的布置都出自那个男人之手,忽地低下头看看自己。原来她的珠钗、罗裙、绣鞋,没有一样不是这个男人给的。 他真要把她怎么样,她又该如何? 夜里她躺在安宁怀里,要他脱掉自己的衣裳,要他把//着她的腿。他突然生气了一般,面上还是笑着的,动//起来却很是粗鲁。 一下,二下,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爱我吗?”他问得轻飘飘的,听都听不见。 “我爱你。”她答得也轻飘飘的,听都听不见。 李安宁没有多少怨言,毕竟他的妻子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而他爱上她,恰恰是因为这个秘密。 * 半年前他来提亲,人在周家借住,走过水榭,隔着层层叠叠的鲜嫩花叶,小姑娘拨开浓密的植被,露出饱满的额头,又露出了整张俏丽的脸,身后跟着一个保母。 保母拉拉她的手,对着穿着青色衣裳的他指指点点:“喏,就是他了,是李家国公爷的第六个儿子,家主最后选中的就是他,对他可满意了。” 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撇开保母的手跑回自己的闺房里,掏出一个金子做的孔雀,偷偷穿过一片牡丹花苑,找到了这个李安宁。 李安宁被她叫住了,疑惑地看着她。 她则爽快地把那金孔雀给到他手里:“你快去跟我叔父说你不想娶我,这个大尾巴鸟有二十两重呢,比你下的聘还贵,算我赔你的了。” 李安宁轻笑了一声:“正巧,我本来也没想娶你。” “你没想娶我?那你到我家来提亲做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 赵璇儿哦了一声:“反正你去说你不想娶我就行了,别的我管不着。” “你为什么不想嫁给我?”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呀。” 李安宁挑了挑眉:“我可以知道吗?” “不能,我也有秘密呀,这就是我的秘密。” “那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就去退婚。” 赵璇儿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你难道信不过我吗?别忘了,一年前我可是跳到湖里救过你一次的,人品不用多言了。” “原来是你救的我呀!”赵璇儿惊喜地看向他,“好吧,那你要给我保守秘密哦。” “当然。” “我喜欢的人,是我的叔父。” 她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眉头一皱,大惊失色,只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金的大尾巴鸟就是我叔父送我的,我还有金龟、金貔貅、金麒麟,叔父说这些都是瑞兽,能保护我的。还有呀,这一大片牡丹花都是他特地给我找来的。你方才经过的那片水榭,也是我喜欢才搭起来的。羡慕吧?” 李安宁一直盯着她看,却一言不发。 “你怎么啦?算了算了,你根本不懂,我那些哥哥们都可羡慕我了。”她哼了一声,“你快去退婚吧!” “我改变主意了。听完你这番话,我决定我一定要娶你。” 多年以后,屠刀对准他脖颈的时候,李安宁也感慨过做人不能同情心泛滥,不能怜悯心过头,过度的善良是冒犯,是自作多情。他想把她拉出歧路,谁来把他拉出歧路呢。【】 3、第 3 章 周辽此人,是个弃婴,在旁人眼里是身世不明的,只是刚好扔在赵家门口,被老仆人周荷花抱回来抚养。一直以来做的是马奴的行当,武侯征战并州的时候,他十五岁,在后方给武侯打杂。 武侯受了伤,差点死在敌营里。部将都没胆量人单势薄找过去,少年人也是有骨气的,一声不吭拿起了长枪,收买了二十个敢跟他拼死一搏的人,夜袭敌营,在战场上进进出出,把武侯背上马,带回营帐。 武侯苏醒了,欣慰地看着他,说道,我会给你寻个正经官职的。 下人们都道,这是武侯结下的善缘。周辽的骑射武功都是武侯手把手教起来的,打仗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也是为了提点他,如今他亲手教出来的人有本事,反过来救了他。 善有善报,莫过于此。 更枉论后来的事情了,武侯被自己人谋害死了,小女娘一个人被扔在战场上,六神无主。是周辽把她从敌人手里抢回来,带到自己身边抚养。 这人横空出世,天生就是为了拿刀杀敌而生的,八尺大个,二十斤的长枪单手就能举起来,人魁梧得像一座山,性子也因为六亲缘浅而冷静、疏离。 武侯走后,他就成了北方和中原实际上的主人。 就连武侯的府兵,本应按照律法归他过继来的两个侄子所有,后来也都千里迢迢地找到了他,跪在他面前,说他们只认他为主公。 他虽没被正式认为武侯的义子,却继承了武侯的势力,也抚养了武侯的女儿。 乱世沉浮,人情寡淡,她的叔叔婶婶堂兄弟们只惦记着吃她家的绝户,将来再把她嫁出去卖个好价钱,他砍断了她两个堂兄的手脚把她抢回来,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没有底线的宠爱,如珠似宝地呵护了她十年。 如今她已经亭亭玉立。 有知晓其中门道的下人堵住了自己的嘴,在心里暗道,当年武侯临死前说的可不是叫他把璇儿当作女儿抚养,而是,养育她十年,将来嫁作你家妇,望你惜她爱她一辈子,也不枉我提拔了你一遭。 换作别人,就是武侯不说这些话,见她越长大越美艳,也是要把持不住的。可他却置之不理,正正经经把她嫁出去。可见人品贵重。 何况小姑娘及笄以后,是自己发了一场痴梦要嫁给他的。 在小姑娘眼里,这个男人无所不能,难免动心爱上了他。他自诩是个称职的养父,花了不少钱去打点媒人,把适婚的男子林林总总先挑选了一遍。 又叫保母们委婉地告诉她,女人在圆房的日子都要经历什么。 你的男人会脱你身上的衣裳,然后会发生肌肤之亲,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她们都是过来人。 赵璇儿听完崩溃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男人对我做这些事情,我不要嫁人。” 周辽去劝她,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她。十五岁的璇儿在心底认定了,只要他想把她嫁给别人,就是抛弃她!和那些生而不养的父母一样可恶。 哪怕他说,就算你嫁人以后也不会离开周家的,他会让她的丈夫到周家来,继续养着她,包括她的丈夫。 “你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男人来……来……脱我的衣裳……睡我的身子,你为什么要帮着别的男人欺负我!” 她从小生长的环境如此,他是唯一的保护者,唯一的水源,天然排斥除他以外的任何男人。 于是乎,她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描眉画眼,穿上了最喜欢的红色衣裙,抹上了周辽随口夸赞的杏子香,带着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把自己献宝似的送到了周辽的床榻上。 男人脱下外袍,随手挂在帘子上,走进去掀开被褥,被里头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穿着薄薄的石榴裙,浓密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肩膀,胸/脯,一直垂到了地上,急促地呼吸着。 他不知道这些年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吓得她躺上自己的床?怕他威逼她,怕他抛弃她? 他看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里挤出来,呵斥她,让她滚出去。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被人打了一巴掌,臊红了脸。 她跑了出去,周辽却并不放过她,追着她怒火连天地呵斥了三天三夜,说她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说的是混账话,王八话。 后来索性家主也不回家了,宿在外头,两不相见,各自安好。 她的小绣楼像个精致的养鸟房,无数的珠链把她捆在里头,淡淡的秋叶落了满地,她乌黑流利的黑发一寸一寸长长了,铺在地上,时间就这么白白流走了,别人替她可惜,她却无动于衷。她认定的东西,是非要得到手的。 保母们拼命劝她,她也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曼妙又纤柔的身子一点点饱满起来了,岁数又长了半岁了,见的人也多了。 有个刘家的表哥匆匆忙忙地瞥了她一眼,既是为她的美貌折服了,也是被周家雄兵十万的气派惊住了,想要攀附,便跟皇帝上书,说要娶她做王妃。 时隔半年,周辽终于回了家,拿着一杯茶请她吃下:“璇儿,你要相信叔父,我年长你十一岁,什么都见识过。我知道什么对你是好的,什么看似很好,实则会像沙子一样磨你的脚。如果,如果我们该走在一起,你和我待在一起应该感到的是平静,而不是折磨。” 他把她打晕了,亡命徒一般着急忙慌地把她套上了花轿,送到自己的义子周丰都的亲生父母家中,又吩咐他这只是走个过场,过些日子把她带回来,住回周家来。 那些将来要做亡国奴的宗亲贵族他是看不上的,要么把她嫁给自己人,要么就把她嫁一个没有势力,完全听命于他的人。 那时的周辽显然是想好了,就此管她一辈子,却没想到她是有决心的人,说了不嫁就是不嫁,苏醒以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路走回了周家,磨得双脚流血,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找到了他,当街打骂他,说他是老狗。 什么是老狗?忠诚的,摇摇尾巴会自己找回家的才是老狗。 什么是老狗?愚蠢的,死脑筋的,只知道帮着主人去抓捕猎物,不知道合时宜地亲近亲近主人的也是老狗。 不过就算如此,老狗也是不能离开主人的,哪怕这个主人只是小主人,闻着气味他也该认得出来,继续效忠她,保护她。 不然百年以后到了地下,他对得起她爹吗? 她哼了一声,从未如此狼狈不堪,从未如此心灰意冷,一个人躲回绣楼里,天天流眼泪。 泪珠一颗颗小小的,窄窄的,流到了有心人的心上。 保母萍娘找到他跟前,跪下哭诉:“起来也流泪,睡下也流泪,一个女人这辈子有多少泪可流呀!再这样下去不得活活哭干了。” 周辽叹了口气,说他知道了,默不作声地搬回了周家,只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开口,直说他会挑个好日子,大操大办,让她风风光光地做周家的夫人。 李安宁就是在这期间出现的。璇儿头一次对着提亲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他:“叔父,我愿意嫁给他。” 他原以为她是怄气,要跟他好好斗斗法,毕竟自荐枕席被拒,确实令她这样单纯的小姑娘觉得羞耻,却在二楼看见水榭前的他们红着脸凑在一起说小话,少男少女沐在春风秋雨当中,拿着荷叶一起躲雨,看起来分外美好。 周辽叹了口气,派人去算合适的婚期。 迄今为止,他对这个女婿是很满意的。虽然出现的晚了一些,让他和璇儿在这之前闹了场不愉快,终归他是让璇儿走回了正道上。 新婚夫妻,你侬我侬,让她把过去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抛之脑后了。 到底是他教养出来的人,性子好,宽厚大量,不跟他计较。如今日子久了,她也还是会煮碗莲子羹来孝敬他,惦记他的伤势,嘱咐那些下人们给他上药的时候要轻手轻脚。 有些人做夫妻差点缘分,做亲人却正好。 他永远也忘记不了,小时候的她拿着脏兮兮的小手拿给他看,气得他直咬牙,不爽地问那些仆役怎么没照看好她,由着她胡来。 她笑着把脏手往他袍子上按:“叔父把我救回来,给我水喝,我挖一口井还给你。天上飘下来一滴雨,一滴一滴又一滴,最后汇成一条大河,专属我们两个人的,以后我要和叔父一起葬到河里去。” “少来。我的棺材可是买好了的,你要实在想把自己扔到河里喂鱼,找你未来的丈夫去!” 小姑娘哼了一声,袍角一晃一晃的,像摇着尾巴跑了。 正是因为见过她小时候孝敬他的模样,知道他们此生做亲人最合适不过,他才没把武侯的遗言当回事。 托孤的时候,哭天喊地,什么都说得出来。武侯要他等个十年娶她,怕的是他将来自己结婚生子,把赵璇儿撇到一边不管,是客套话,是最差的那种结果。 而今,他显然带着璇儿走上了一条更好的路。 这一年的雨季终于结束了,湖面平静的,从未再有过一道波澜。他要去北边的代王宫一趟,办点事情。临出发前三天,他找来了璇儿的丈夫,通知他,这一趟远行他要带上赵璇儿,你自己在周家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要出去吃酒赌钱。 千防万防,家贼是难防的。这个李安宁看着斯斯文文的,未必却不是一个贼,把璇儿留在这里,他不能安心。【】 4、第 4 章 夏天的时候她总是要吃很多的冰,管都管不住,临出发的半个时辰前吐了一地,正吐到周辽的袍子上去,他下意识伸出手,就这样接了一手的酸水。 “你真是,怪会挑时候的。” “我要躺下,我要躺下。” 舟车劳顿不是一个病人受得住的,他不得不把她从北上的人里剔出来,也不得不朝令夕改。他对李安宁的要求很快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变成你必须一步不离地守着璇儿,照顾好她。 这时屋子里有不少人,个个精神头都很足,唯有她病怏怏地躺在那里发出细小声的哀嚎,请保母给她揉肚子。哪里还有武侯之女的架势,哪里还像那匹名贵、矫健的矮脚红马。 他换了干净的袍子,洗净了手,这才敢走到她身边。 他无情地大笑出声:“这次去代王宫,我看看能不能把你以前养的那匹小马找回来,你要是没把病养好,到时候也不好骑着它跟我和你哥哥们出去玩了。” 又放低了语气嘱咐道:“这些日子不要再乱吃东西了,好吗?” “嗯。”她别过头,有一句小小声的抱怨,“就不能不去吗?” “这次真不能。” 代王宫凉爽一些,他硬要到里头去避暑玩乐,杀刘家人的威风。实则嚣张是装的,为的是暗度陈仓。皇帝封吴王做太子,代王委屈地心肝都要掉了一地,便要和他谈一些什么,将来彼此行一行方便,于大家都好。 再者,他一直疑心她祖父身边的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她的母亲刘如意,一直在打探这件事。 这里头哪一件不比她的病重要? 他毫不停留,直奔外头的马车,她听见嘶嘶两声马叫,他训练有素的队伍很快踏马离开周家,离开平蛮郡。翠竹帘子被人放了下来,把外头的世界盖住,连车辙都看不见了。 赵璇儿突然拼尽全身力气坐起身来,随手抓了个东西,很不高兴地往地上砸。她也不知道自己生哪门子气,安宁把她搂到怀里,一个劲重复个不停:“我在呢,有我在呢。” 有老仆人见了心里轻哼一声,你在,你在有什么用?一门心思挤进两个合得死死的人里,想要拆散人家,以为自己翘得开,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将来你只有死的命! 他想要喂她吃东西,但因为她小腹痛,大呼小叫地让他走开。身子不舒服,平日里的所有坏脾气都攒在这一日发了出来。直到萍娘端来药汁喂她吃了吃,又当着她的面剥开一个栗子。 “不想吃,不是自己亲手摘的,吃起来没意思!” “要我说呀,女娘以后就不要去捡栗子了。” “为什么呀?” “因为你不通里面的门道呀,你看呀,野栗子上面多少刺,用手摘是行不通的。拿脚狠狠踩两脚,里头光滑的芯不就出来了吗?女娘这样视若珍宝地捧着它,拿在手上,是要受伤的。” “拿脚去踩?那栗子不都得臭掉了,还怎么吃呀?”她嘟囔道。 萍娘是叔父买来专门教她学问的保母,原来也是贵族人家出身的,只是落魄了,读的书说不准比叔父读的还多,讲起来话来总是跟打哑谜似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仆人们终于可以去吃主人们剩下的野栗子,如萍娘所说,他们都是穿着木屐子狠狠踩上去的,最外头带刺的那层壳踩碎了,再把里头柔软的那一层拿到手上来慢慢地剥。 柴房的角落,招娘打算把一大盆剥出来的栗子做熟,往锅炉里添了点柴,便心如死灰地往墙上一靠。 她自言自语:“怎么他们夫妻两个新婚大喜,只有我的安平被赶出去挨饿受冻了整整三夜呢。” 她有本事让她吃错东西,临行前腹痛,没法跟着周辽去代王宫,就有本事让她这辈子再也没法跟着他。 深更半夜的时候,招娘悄悄打开了角门,把李安平放了进来。 * 赵璇儿身体舒服了一些,慢慢地为自己前几天乱发脾气的事情害臊,先是跟保母们道歉,再是跟小丫鬟们道歉,她们早就习惯她这脾气了,根本没当回事。只有李安宁为了她的道歉受宠若惊。 他终于可以跟她开口说一件事了:“府里的人说老夫人生病,今年不好去庄子里查验他们的收成有没有作假,让我替老妇人去,过几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她抱住他:“才不要呢,这个东西吃力不讨好的!你留给我那些哥哥们去做好啦。” 他摸摸她的脸颊:“虽然父亲大人说我什么也不用做,可是呢,白吃你家饭,时间长久了人家会对我有偏颇的,夫妻一体,到时候人家嚼我舌根的时候难免带到你,我可舍不得。” 他走了,她少了个玩伴,无聊地捧着脸看星星。第五天中午,他终于回来了,大汗淋漓,袍子都滴湿了。 “你平日里一点汗都不出的人呀。”赵璇儿抽出丝绢给他擦汗,“看来这次你真是累坏了呀,一般去一趟要七天呢,你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男人顿了顿,将她拥入怀中。 “想你了。” 赵璇儿在男人怀里恹恹欲睡,却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好不安心。难道是因为他们新婚第一次分开那么久吗?还是说是她的错觉。 而眼前的男人竟然缓缓地开口,字字珠玑地将一场血案剥离在她跟前。 他说,当年她爹武侯不死,周辽就没法出头,所以他悄悄联合了她的两位堂兄,把她爹害死在了前线。 赵璇儿心里轰得一声。 这就是安宁要告诉她的秘密? 他叫她冷静想想,武侯死了,是谁继承了他的势力,是谁占据了他原来的领地,是谁,获益最多。 赵璇儿咬牙流泪。 难怪周辽死也不肯娶她呢,原来是心虚。 他摸着她的脸颊:“好在你腹痛的及时,他本来是打算带你去代王宫,把你卖给代王做情人的。那日他跟我说了,说他会重新认一个义女嫁给我,弥补我,叫我一定要瞒着你。” 她吓得魂飞魄散:“那怎么办?” “你收拾几身衣裳,我带你回李家!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建平郡去。” 她一边收拾衣裳,一边无措地擦眼泪:“我不要,代王他比我老了三十岁呢,我不要给他做小。”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你的丈夫呀璇儿,我会保护你的。” 她扑进男人怀里,被他拉着往外头走。他的躯体被昂贵的袍子遮掩住了,脸颊也在珠帘的阴影下,面目模糊,看不见眼睛,分不出底下的是人是鬼。 两人借着下午仆人们放饭的时间,悄悄逃窜到角门,正要出去,迎面撞上了大哥周丰都。 周丰都先说话了:“璇儿,你要去哪里?跟哥哥说!” “当然是去我丈夫家里,见一见我的公公婆婆。”她努力地找出一个无可辩驳的借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不是你们男人嘴里常说的吗?” “回家去!” “我不,你凭什么管我?” 她说罢就要冲出去,却被周丰都拽回来,狠狠一巴掌打在脸上,惊得她登时一动不敢动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道:“你打我?这世上还没有人打过我的脸!” 他越是粗暴,她越是觉得憋屈,越是想跑。 何况她的好哥哥一巴掌甩得她脸颊生痛,她的丈夫这时横在面前替她抵挡,孰好孰坏非常分明了。 没想到她的丈夫也不是什么孬种,突然抽起木棍打在周丰都脑后,又把晕倒在地的他扔回家门口,赵璇儿牵着他的手,跟着他不停地往前方逃去。 * 李安宁的确想早早回到家,给自己的妻子一个惊喜。 他紧赶慢赶,把七日的工期压缩到了五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赶马的师傅一直拖延,就跟故意刁难他似的。他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心一狠,索性抢了匹马往周家狂奔而去。 走入绣楼当中,他发现素来充满着妻子脂粉香气的楼阁里,多了一丝男人的汗味,心里咯噔一声。 他找不到璇儿,下意识去看碧纱橱,果真少了两件衣裳。 地上有一个平安符,他捡起来一看,心下了然。 这是李安平回来了,他扮成自己把璇儿骗走了! 李安宁几乎疯狂,跌跌撞撞地冲出周家,策马往建平郡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平原之地上,急报送到周辽跟前,他好半天没说话,喉咙里呼呼地像是在咽血沫:“还在等什么,追啊!” 周丰都来信说,赵璇儿跟李安宁跑了。 “追?家主,我们都快到代王宫了。” “让代王等着吧!实在不行就让代王去死!” 他气得头昏脑胀,改变了方向,扬鞭策马地往前奔去。 周辽手里牵着马绳,从未如此悔恨。心想过来人就是过来人,武侯爷一眼就看准了他才是璇儿最合适的归宿,周家的那些老人个个话赶话的撮合他们。有时候旁人眼里看得才清明呢!怪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呢。 当时他若是扒开她的衣裳,让她就此做了他的女人,未必是坏事。除了他,别的都是些吃里扒外的混账,谁还能去把她照顾好呢。 他打定了主意,等他抓到她,一定没她的好果子吃。【】 5、第 5 章 消息递进长安城的时候,太子夫妇亦是满脸怨恨与畏惧。 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周辽带着雄兵踏平了建平郡,怒火连天地拍桌子跟人家要人,人家不放,他就一口气杀了李家两百口人。 偏偏那仆役还在添油加醋地讲述自己听到的流言:“都死啦!两个小辈私奔,跑回李家去,周辽带着他的府兵直接追了过去,正看见两个小辈在李家的厢房里嘴对嘴地亲。这人心里是觊觎自己养女的,怎么能忍呢?拽着她往外走,李公爷出来拦,他直接举起长枪把老公爷的脑袋劈碎了。” “李安宁要出来追,更是被他一杆枪直接从嘴里捅破了,把他钉在了李家家门上。他们一家子全是弱质文人,哪里能抵挡呢?” “都死了?李家五口人都死了?” “什么五口人啊!”老仆役绘声绘色道,“是全家上下五百口人!包括那些仆役和跟李家沾亲带故的宗族亲戚,一个没漏,听人家说建平郡里那条护城河都被染成红的啦。” “这畜牲该死!”太子战战兢兢地拍了一下桌案,“陛下还没死呢!他岂敢,他岂敢啊!” “那女人把他迷成这样,好大的本事,不知道用了多少心机!我听说她为了勾引养父是学过什么媚香妖术的,真是肯下功夫。勾引了人家,又跟着别的男人跑,搅得这世上不得太平,该死!”太子妃想起东宫里那个小她二十岁的郑良娣,想起她惹人怜爱又令人憎恨的脸,指桑骂槐。 长安城里但凡是个姓刘的,都把周辽翻出来骂。太子这边骂完亲王们骂,亲王们这边骂完了轮到公主骂,夜里歇下了,明日一早继续骂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牲何等嚣张,到底还把不把他们刘家人看在眼里,陛下不下令,他怎么敢灭了人家一族。 而这个谣言在各人的嘴里过了一遍,很快就从五百水涨船高到了两千,说他是把整个建平郡和李家人有干系的全都杀了一遍。 谣言传到周辽耳朵里,只剩一点苦笑。他急得焦头烂额,别说杀建平郡的人,他根本就没到建平郡去。 他手握雄兵是真的,杀过千千万万的人也是真的,这次却并未杀任何一个。 那个小姑娘也未曾习得什么媚香妖术,没有什么心机可言,甚至天真得有点蠢,只是会拿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去挖井。 而且,他真正想杀却没杀的只不过一个人。 李安宁带着璇儿连夜逃走,最后被人家拘在了荆州。荆州是什么地方?荆州的主人冯别驾又是什么人?当年刘如意是要跟他拜堂成亲的,结果在半路上花轿被璇儿的父亲劫走,生下了璇儿。 赵危为了劫亲杀了他的一个表弟,又抱得美人归,时常羞辱他,冯家和赵家结仇已经几十年了。 他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找掮客从中调停,又花了好多的钱把她换回来,顺便又给了一大笔钱,请冯家人把李安宁扔到河里去淹死。 被关在厢房里的她扒着门砰砰地拍,他舟车劳顿,又累又烦躁,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赵璇儿看到他的时候,人是傻傻的说不出话的,代王宫到这里那么远,除非他是几天没合眼赶路到这的。他是不是这几天为了找她都没睡?她已经在此刻认定安宁是误会了叔父,若是他有意把自己卖给代王,就不会千里迢迢救她了。 但她在混乱的人群里快步走着,根本不等他,哪里有感激他的样子。 周辽上前去拽着她的手,她没好气地甩开了:“你杀了安宁!是你杀了安宁。” 他把她死死按在手边,塞回车厢里去,两人一路上再没说一句话,没想到在边防的驿站里会看到“死而复生”的李安宁。 李安宁一语不发,只是疲惫地看着璇儿,叹气道:“你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嫁给你以后没事也变成有事了!”周辽拿着硬硬的刀鞘,颇具羞辱意味地在他的脸上拍打了几下,随即一脚把他踹到地上,狠狠地踩在他的肩膀上。 李安宁感觉他的骨头发出来咔咔的响声,整个人往地上倒去。挨了这几脚他就明白了,乱世里能出头的果真都是狠角色,兴许家主再踩个五脚,他就会呜呜地咽气。 可他愣是咬牙忍住了,没有把李安平的事情捅出来。毕竟,他来提亲的事情和李安平脱不了关系,真相是那样不光彩。 他也没有半个字可以指摘这个男人。毕竟他和璇儿的婚姻都建立在这个男人的供养上,一旦他撤回了保护,海市蜃楼,恍如流沙,一切都会瞬间坍塌。就连李公府也不会再得到额外的保护,包括他的娘。 所以他没躲,他估计自己今天就要被他活活打死了。周辽也的确掐着他的颈子把他拔地而起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加重了力道。 赵璇儿上前去拽着他:“你要对我的丈夫做什么?你这个杀人狂!” 他撒开手,拔开手里的刀,那冰冷的刀尖对着他的脖颈:“我不管你今天是跟着我们回去,还是滚回李公府去,你只记得,你的死期已经到了!你迟早有会一死,只是看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罢了。” “你干什么?”赵璇儿气愤道,“安宁正直上进,勤奋善良,你上周家打听打听,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他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威胁他。” 周辽气不打一出来,拿着刀尖挑起她的下颌:“你等着,回了周家我再跟你算账。” 他回头扫了李安宁一眼:“是滚回李家还是跟我们走,我都管不着,但你记住,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会杀了你的,回李家可以死得慢一些。” 他拽着赵璇儿就往外头去,他的步伐快得很,李安宁竟也闷头在后头追。 眼前就是南墙了,他真是不撞得头破血流偏不回头。跟着他们回去会死,他一脚踩在很多没深没浅的水坑里,心里清楚的不行。 “好,好,本事没有,倒是挺有骨气的。我今天就打的你们两个全都服软,打得你们筋软骨散。” 他把她拽进绣楼里,却命李安宁跪在外头听着。 赵璇儿在他怀里挣扎着,卯足了劲拿自己的脑袋去撞他,却被他反手按在榻上,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屁股上:“几时能懂事?我问你几时能懂事。”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她崩溃大哭。 “干什么?你见过有养肥了不杀的吗?当然是把你杀了,扒皮吃肉。” 他要羞辱她,还要叫她的丈夫跪在外头听着。 赵璇儿呜呜大哭,他却已经啪一声撕碎了她的衣裙,把着她的腿,在她的小腹上重重打了一下。 “自己看看,够骇人的吧。你不是爬我的床,你挨得住吗?嗯?” 她摇头:“挨不住,挨不住,叔父放我走。” “怎么可能?你当你叔父是食素的?你都是到嘴的鸭子了,我能放过你吗?” 她跪在他膝边:“叔父,求你放过我,放过璇儿。” 他笑了:“你看看吧,你在里头哭成这样,你的丈夫有什么用呢?他怎么不敢进来杀了我呢?因为他知道,他就是拿了刀剑也打不赢我赤手空拳,璇儿,你就这么喜欢这种无能之辈吗?以至于要离开我?” 她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袭上来咬她的嘴唇,然后温柔地把她抱起来,将她身上的袍子穿好:“璇儿,你好好考虑吧,只要你跟他和离,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放走她,但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令他们好过。他在周家继续云淡风轻,和颜悦色,却时常在看见安宁的时候笑道:“把你的妻子给我找来。” 找过来,然后呢?把她关在他的寝室里,虽然没有把她强/上了,却带着一股子调教她的意味:“乖,把衣裳脱了。” 他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她哆哆嗦嗦地脱去衣裳,又拿起干净的马鞭轻轻划过她的腰,划过……夜里她果真因此做噩梦,再炎热的天气两手也是冰凉的。 这一日的安宁脸色苍白地出现在她眼前,一脸惨淡,她好生问了一番,原来是李安平的养母招娘好端端地淹死在了湖里,眼珠子都白了。她吓得魂飞魄散,偏偏这时候,周辽又叫她过去。 让她进去,让李安宁跪到门口听着。 她已经麻木了,一脸惨样,好似周辽就是个吃人的恶鬼,她是要被沉塘的童男童女之一。走到他跟前,她已经下意识地开始脱衣裳,却被周辽止住了:“过来,璇儿,把衣裳穿起来,到叔父怀里来。” 他把她抱在膝盖上,凑到脸颊边看她。 “亲叔父一下。” 她面色悲伤凄苦,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裳:“叔父还是拿鞭子吧。” “怎么了?这么急着让叔父看你的身子?”他搂着她的腰,“我们珠珠长得可真是好呀,只怕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只怕容易惹得一些豺狼虎豹垂涎。叔父就是豺狼虎豹之徒,怎么办呢?我之前把你从我的床上赶走,你以为我害你吗?现在知道我是为你好了吧。” 他的天赋够份量,不是她娇小的身躯挨得住的。赵璇儿抹了眼泪,突然再也不想要跟这个人好了。 他轻嗤道:“快亲叔父一口,没跟你废话。你若不亲我,我明天就给李安宁杀了。” “你敢杀他我就去死!” 周辽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为了这个窝囊废,她还跟他玩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出了? 可他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他的暴行,打得这对野鸳鸯有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滋味,反倒促成了两个人的情比金坚。若不是因为他施加暴行,羞辱他们,璇儿还真不一定因为狐死兔悲,对自己的丈夫产生深深的爱恋。 毕竟,从前李安宁只是周辽花钱弄来的一个玩伴。而今他是与她命运与共的丈夫。 她白日里被周辽羞辱,夜里还能躲进李安宁的怀抱里,呜咽着哭诉。两人一个觉得屈辱,一个觉得委屈,刚刚好抱团取暖。 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些人他不管不问,反倒两人就这么不吭不声地散了,有些人越是要去打他们,越是打得他们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都不飞了。【】 6、第 6 章 她对他实在是貌恭而不心服。 逼她的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本事也在过招的过程里长进了,如今面对着他催促她和安宁和离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能脸红而心不跳地满口答应:“马上,我晚上就回去跟他说明白。” 扭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去,眉飞色舞地跟保母们说她想要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一个长得像安宁,一个长得像她。 此时周夫人身子好了一些,改了从前深居简出的习惯,时常出来露脸。她也是被人捂着眼睛,捂着耳朵的,竟不知道赵璇儿已经嫁人,不知道荆州城里那场腥风血雨,不知道周辽把自己的女婿当成帮主子端茶倒水、床上推背的奴才。 周辽似乎也没打算让她知道,省得她到时候搬出“奴才怎么能娶主子的女儿”的话来复辟,搅和了他的好事。 反正这个家里能说话主事的人只有他一个,璇儿天真,李安宁无力反抗,周夫人缘于生长在乡村务农人家,想掺和什么也没有脑子去做。他想让一个人对发生的事情继续保持不知情的状态,那可太简单了。 他命人在老妇人的院子前砌起一道墙,内外院子的人不能乱走,只准在自己主人跟前伺候。 周荷花一屁股坐在榻上哪也不去,叫了一夜屈:“孩子大了由不得我们了啊!养恩算什么,生恩又算什么,说不准还不如别人在他口渴时随手给个西瓜。砌墙是什么意思?分家才砌墙啊!” 她记得的,她记得的。 十五岁的周辽拿着第一笔俸禄,穿着单薄的袍子,手足无措地走到她跟前:“娘,我现在挣钱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买给你。” 她为这话涌上来一阵邪火,拾起荆条,发疯似的在他身上狠狠抽打:“你想说什么?我问你想说什么?想说你长本事了,挣钱了,可以远走高飞了,可以去找你那个畜牲亲爹了对不对?” “母亲,我没有,我没有……儿子这辈子都不会认他的。” 她还是破口大骂:“你记住,你给我记住了,你就是你亲生母亲被人侮辱生下来的小杂种,挣再多钱都没有用,小杂种长大了也只是个老杂种。你就是奴才命,别总想着更改。” 她不但要打他,还要羞辱他的生母。 周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就这么任凭她抽打,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血水沿着静静的月光往石缝里滴,留下来好几年的腥臭味。他背上全是爆开的伤口,触目惊心,妇人一下午给他打的伤比他跟武侯上战场受的还多。 “母亲抽够了没有,这些够不够还您的恩情了?” 她的双手发抖,突然把荆条一撒,抱着他痛哭流涕。 她那几荆条抽得太狠了,活生生把他们的母子恩情抽散了,抽没了。 如今他还养着她,都算有良知了。 周辽这种人是不会理会妇人口舌的,只是她那句养恩算什么实在碍着了他的耳朵,她的养恩算不得什么东西,不该拉着全世界的养父母一起倒楣,他对璇儿的养恩是纯洁的,美好的,是不容人反驳的。 他不高兴了,所以周夫人的院门就被关得更严了一些。 * 九月末了,周辽要出门打仗了,至少半年起。想去看看她,也应该去看看她。 人在西窗下坐着,心不在焉地搅拌一碗药汁,里头一概是红枣、枸杞、山楂仁这类滋补之物,对女人好的,坐胎的。周辽不悦地叫了一声璇儿,她做贼心虚地蹭一下坐起来,手肘打翻了药碗,人拔腿就跑。 “站住!”他气愤地对着她指指点点,“我叫不住你了是吧?” 他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却被她扭头过狠狠一咬,狗一样,下了狠劲咬的,痛得周辽撒开了手。赵璇儿则借机夺门而去,借着夜色逃窜不见。 周辽握着自己的手,气笑了。 治不住她,他还治不住李安宁吗? 周辽传唤来李安宁,看着他端端正正跪在眼前,问道:“我叫你吃的药都吃了没?” “回父亲大人的话,吃过了。” “老老实实的,一天不落地吃下去,听见没有?璇儿还小,没到生孩子的时候,要是她现在怀上了,到时候孩子生不下来,我要你的命!” “女婿知道了。” 他是包办一切的人,细枝末节的如她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大一点的例如什么时候该嫁人,什么时候该生子,什么时候不该做这些事。 但,在这乱世里,能被包办是值得羡慕的,甚至是幸运到令人妒忌的,被不管不顾扔到一边的女人和孩子实在太多了。包办是痛苦的,是不自在到令人抓心挠肝的,是偶然看着身上赏赐来的衣裙钗环感觉到耻辱的。 不被包办相对简单一些,纯粹的是暴力与死亡。 自己的岳丈把手伸到你和妻子的婚姻里来,痛不痛快?会不会令人感到彻头彻尾的羞辱? 李安宁顾不得了。 周夫人突然低了头,亲手剥莲子给家主做甜羹,送到他跟前,小心翼翼的,有点卑微的,问他为什么要去派兵保护李家人。她恨李家人,她要他撤去对李家的保护,她要李家人全都去死。 所以她放下了十几年来不见他的自尊,特地来见他。这样的诚心,常人很难拒绝,更何况她扑腾一声跪下来:“娘这辈子就求你这件事,你不能坐视不理啊。” 周辽笑着看看他,又笑着看看周夫人,什么也没说。 李安宁不得不更温顺,更听话,以此去换取给他母亲求情,让家主把他母亲接到这里来的机会。 周辽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随口将周夫人打发走,告诉李安宁,只要他能回去劝劝璇儿,让她在他出征前,心甘情愿地来看他,他就会去派人把他的母亲接到太平地。 周辽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她就是高高兴兴地来找他了。 他得偿所愿,心里却莫名不痛快。手往她脸上摸去,见她抿着唇娇怯笑着,得意洋洋的神情,放松的身体,居然这样真实。他淡淡笑了一下,耐心问她:“怎么这样高兴?”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臂,扑腾一下抱住他的腰。 周辽怔了怔:“李安宁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简直在做梦,他摸她的脸颊,把她抱在膝盖上,甚至于试探着把她推到床榻上,她都不反抗。不是蹙着眉不高兴的,而是小小声呼吸着,带着憧憬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她别过头不理他了,良久以后才纳闷道:“叔父在等什么呀?脱衣裳呀。” 他一定是在做梦,不然他的璇儿怎么会这样乖乖的,像一个漂亮的人偶般,不会反抗,不会生气,就由着他摆布。他吃了一口蜜水,掐着她的脸颊去吻,渡到她嘴里,听见她微微地喘气起来。 她不是人偶,她给了他更鲜活的,对彼此的渴望。 他的手在她身上揉搓,像揉面团一样,还是刚从锅里出来的那种。他迷乱道:“喜欢,叔父好喜欢璇儿啊,热乎乎,香喷喷的,给我吃一口。” 他在她身上乱啃乱咬,赵璇儿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发中,惆怅而满足地把颈子往后仰着,贴平了枕头。 李安宁说了什么? 他当时说,璇儿,你的叔父要我们和离,然后八抬大轿娶你做周夫人。你不用担心我,他给了我很多金银财帛,还答应要认我做义子。我是心甘情愿的。快去吧,他在等着你过去抱一抱他呢。 这时的赵璇儿忧伤地鼓着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问道:“叔父,你爱璇儿吗?你是不是只是想要我的身子呢?” “胡说八道什么。” 他又去咬她的嘴巴,他总是想这样做。不是亲,是咬,是想把她吞到肚子里去的冲动,因为她是热的,吃到肚子里就会很舒服。 他想起她和李安宁新婚夜那天就酸,就痛,那天虽然锣鼓喧天,却下了小雨,庭院吹来的风是凉的,他摸摸自己的脸,也是凉的。所以这时急需要把她吃下去,暖一暖脾胃,暖一暖自己的心肠。 她剥自己的衣裳,指尖停留在石榴裙间,触景伤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突然拨开他的手,不许他碰自己。 “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她冷笑:“怎么可能。” 说完却咬着牙,别过脸。 他生起气来,掐着她的下颌:“我欠你的吗?我欠你的吗?你以为这一年来光你一个人不高兴吗?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过吗?叔父得做个男人啊,我不能这么自私就把你作弄了。我总得等你长大了,成熟了,能做主了再看看你的心意对不对?” “你等过吗?你不是直接把我打晕了嫁给周丰都吗?你后面不是又把我嫁给安宁了吗?你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 他不说话了,一把脱开袍子,拿东西在她小腹上打了打,赵璇儿看了一眼,突然被骇得扪上了脸,一滴滴酸楚的眼泪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他吃惊地看着她这样子,轻轻捏起她的手腕,结果她哭得更大声了。 “我不要了,我要回去,我害怕。” 他求之不得的时刻,他真会放过她吗?【】 7、第 7 章 “放你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她的睫毛扇个不停,非得给他活活扇感冒不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在流,一条小溪,直直淹到脚边,浸湿了鞋袜:“可是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摸着她的手,一路向下:“摸摸它,出来了我就放你回去。” “什么东西出来。” 他噗嗤一声笑了:“赵璇儿,你和你丈夫这段日子的床榻是白上去了吗?你怎么跟没开瓢的呆瓜瓤似的呢?” “我们都是半穿着衣裳的呀,我又看不到怎么一回事。” 周辽忍不住笑了。 “叔父以后慢慢教你。”他咬了她的脸颊一口:“对不住了,叔父是个自私的男人。这辈子是不过放过你了,就算以后你不要叔父了,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没有告诉她大婚那天金盘撒果,芙蓉掩帐,保母守在外头,而他待在隔壁的楼阁里。说出来显得龌龊,但他是想起来她之前因为要和男人肌肤相亲那样崩溃,怕他们新婚夜里闹出不愉快。若是她有半分不高兴,他自会冲进去把这个李安宁拽出来丢出去。 不过他显然是操心错了。 他是水,她是鱼,在池子里交融得还算不错。 那天应该是五月廿九,自认使命完成的周辽站起了身,脚步沉重地离开这座绣楼。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必踏足这里,她有了自己的丈夫,再过几年会有自己的孩子,人生几十年其实很快,子又生孙,但子孙未必靠得住。他就是苦苦熬着,硬咬着牙活下去,也得走在她后头,他得亲眼看着她的棺材落进了泥地里,才能安心。 有时候就是行差踏错了一步,去代王宫的时候没有坚持带上她,命里又注定了他们搅和在一起。 九月廿九,他把她从冯家救出来,难忍愤怒和妒火两条毒蛇往心里钻,终于还是脱去了她的衣裙。与此同时,被冯家人当成李安宁扔到河里的李安平游出了水面,微微笑着,自认天既没有收走他,必有留下他的道理。 四个月的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 那天她握着他,感觉在握一把刀。想起来小时候她还没有那么柔弱无能,一切都等着叔父给她做主。甚至,她的父亲是送给了她一条牛皮鞭的。他讲,能出现在你眼前的人没一个是比你爹爹厉害的,谁敢欺负你,你直接拿这个鞭子抽死他,没人能找你算账。 爹爹死了,鞭子不见了,她似乎也没有了驾驭这些武器的本事。 她被吓住了,撒开手,穿上衣裳就跑了。周家大的似迷宫一般,叔父披上外袍追着她,两人猫捉老鼠似的躲了又藏,最后穿过了他送给她的牡丹花苑,她隔水廖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 叔父,我是怕你,又不是不爱你了,你在担心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周辽忽然笑了,放她离去。 楼阁的影子长长短短参差不齐,她的丈夫再也没有回到过绣楼。整个周家多了许多牛车骏马,明珠翠羽、幡旄光影,她以为他要来娶她了。 她哭干了眼泪换来了一个原望,实现的这一日,既是高兴,也是发怵。 可很快,她发现自己是自作多情。 太子良娣的马车驰进周家,她是代表太子而来,代表陛下而来。这一切气派的东西都是面子上的礼节。 周辽不会放长安里有实权的人进到平蛮郡,却不会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何况良娣是璇儿的旧友,她是打着造访朋友的名义来的。太子被上次李家的谣言吓住了一遭,夜不能寐,嘱咐良娣,此行不是玩乐,你得认真探明周家的底细,他们到底有多少兵马。 二来,周辽造访代王宫未遂,气急败坏下留下一句,让代王等着,让代王去死,这句话还真就好似被老天爷听到了,活活把代王咒死了。没多久他吐血而亡,如今王位空缺,陛下有意封周丰都做代王,问他愿不愿意改回他刘家的姓氏。 则为离间这对父子,令他们互相怀疑。 良娣郑朝吟笑着把茶敬到赵璇儿手边,噗嗤一笑:“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把真实情况说给他们听,必会胡编乱造一番,乱他们阵脚。” 屋外的芭蕉叶子随风飘动,有一寸地方日光照不到,赵璇儿疑惑道:“你不打算帮你的夫家人。” “当然了。”她的目光静静地掠过芭蕉叶,“我还等着做你周家的儿媳呢。” 她话音才落,芭蕉叶子突然被人掀开了,里头出来个人。周丰城气冲冲地从窗边跳进来:“谁要娶你?一声不吭嫁了个比你大二十几岁的老男人,不知廉耻,谁还要娶你?” 郑朝吟幽幽地看向他,握住他的手,比到他唇边,掰着手指做了个嘘的东西。赵璇儿看这气氛,瞬间觉得害臊,有眼力见地直接溜了。 周丰城也觉得自己可笑,万种脾气还没能发出来,先被这个女人引着上了床榻,脱去衣袍,在她身上迷乱地着了道。风声进进出出之间,他感觉自己的面目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猥琐老矣的男人,心口抽痛。 他抬起女人的下颌,想着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也要你像我这般不痛快,你休想这么容易就得到我的原谅。 戌时晚饭,周丰城借着仆役布菜的时机送了她一对玉筷子,消失两天的李安宁又回了赵璇儿身边,家主坐在主位上凝视着这些小辈。 而周丰都,当众拒绝了封王的请求。 理由是,水土不服。 代王的封地盛产黄花,他偏偏对黄花过敏得厉害,蜜蜂采蜜,蝴蝶散粉,吃什么东西都逃不了黄花的粉,一到那里浑身红肿,厉害的时候还会长疮。 周丰都和周丰城是亲兄弟,原都出自刘家,还是武帝的第五代孙,但是,百年朝代更迭,他们早就在好几代前就已经走到边缘,父母贫困,空有刘家王孙之名,实则做的是纳鞋底、弹棉花的活计。 被周辽收养以后改了姓,才有了今日的风光。 周丰都心知肚明,谁能给他荣华富贵。贪此时的王位,将来可能沦为庶民。老实本分地在这做一个好儿子乖儿子,将来未必不能及王侯之位。 只有周丰城颇有微词,觉得他是假清高。 初秋时节,周家人举止得体地送走了良娣,摆了很大的排场,钱也是流水一样花出去。管账房的老人不免感叹道:“刘家人都不给我们面子!还给他们面子做甚!索性早早杀了这个良娣,也省得白破费这一场去伺候他们。” “忒!就知道跟一个女人较劲!” 天真的要凉了,庭院里的风一波一波吹过来,天上布满了云,有几颗疏星,赵璇儿坐在周家最中心的屋子里,在周辽跟前练字。她有点受寒,拿帕子擤了擤鼻涕。周辽忽然抬手唤人:“砌杯茶来。” 她捧着热茶,不想干巴巴地喝,索性把桌上的点心都一扫而空了。 嘴边还有点碎渣,周辽顺手给她抹去了,嗤了一声,凑近她的脸来了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两人哑然失笑。 她十三岁的那年,周辽在外打仗,一年都不在家。那一年正是她的身量突飞猛进的时候,吃得多,个头也长得快,高了很多,也胖了一圈。尽管后来慢慢就自己苗条了回去,那时也够让人吃惊的。 周辽看着她天天喊饿,一天四五顿正餐,突然笑着凑过去,来了一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他太久没说这句话,赵璇儿的脸红了,看向他,又看向外头那些已经收起来的名贵骏马、气派排场。她在等着,等着这个男人的两片薄唇里吐出娶她的话。 可他只是挑了挑眉:“我脸上有字吗?” “哼。”她委屈地把头一低,差点哭出来。 周辽又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李安宁和离!” 她不能亲了他,趴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却不给他一个名分。周辽虽然郁闷,却理解她不好意思跟那姓李的开口,总归她是爱他的,做人要善于体谅一个爱你的人。这些日子,他一直等着她娇羞地拉着他,在这微风正好的竹帘下,扭扭捏捏地问他怎么还不娶她。 到时候他就顺水推舟,把她和李安宁和离的事情提了。 赵璇儿却不知生得哪门子气,狠狠将茶杯一摔,走了。 她心底有气。 周辽都不提娶她的事情,居然还好意思逼她和离。难道她要放着正头娘子不做,给他周辽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吗?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不顾她的面子。 明天是她的生辰,后天是他出征的日子,现在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万一他一去就不回来了呢……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两人斗了前所未有的气,和七八岁的孩子在书塾里一定要坐得远远的一样,两个人在她的生辰宴上也坐得不能再远了。三车金丝牡丹送过来,充点她的花苑,却傲气地扬着脸,一句话不跟她说。 安宁从中调停,劝叔父不要那么铺张,也劝她谢谢叔父的恩赏,他们却隔着人群闷闷地吃酒。 她吃的酒和别人不一样。 葡萄美酒在夜光杯里幽幽地晃动,反映着月光。这是专门给她酿的,里头碾碎了很多瓜果,飘逸着可人的花香,甜味远远大于酒味。 温和,吃不醉人。 她冷笑了一声,抢过了安宁手里的烈酒,一口饮尽。 吃了一杯,周辽还是冷漠地该吃吃该喝喝。吃了两杯,周辽只是转头跟人家说话,看都不看她。吃了三杯…… 赵璇儿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哇一声吐了出来。【】 8、第 8 章 周辽怔了怔,急切地穿过了人群,抢过她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冷冷地扫了安宁一眼:“你太让我失望了,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 他把李安宁挤开,低下头轻声地问她:“怎么了,会不会腹痛,还是说只是头晕?璇儿,快告诉叔父。”她咬着牙流眼泪,别过头去就是不说话,周辽急得骂了一声,“早知道就不管你了,管你还管出仇来了是吧!”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最近的厢房里,高声唤仆役去找医官。一个医官来了,得出来的结论是吃醉了酒害的,喝点醒酒汤就好了,后来又来了三个医官,诊断的结果是一样的,周辽才放心下来。 他把药汁吹凉了,刚要喂下去,就见她坐着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我不要和安宁和离……” 后面还有一大串子话,她吃醉了大舌啷叽的,声音还小,周辽竖起耳朵认真分辨了半天,愣是没听懂。他仔细思索着她为什么在酒醉的时候说这么一句话,突然唔了一声:“今天赌气吃酒,就是因为不想跟他和离是吧?我告诉你,你们还真是和离定了。” 外头轰隆隆地下着雨,翠竹帘子被打得直晃荡,地面上的酒水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站在那儿,只觉得一颗心在狂跳。 更漏往下掉了一滴,不相干的人都散去了。 他们两个在她儿时的闺房里大吵起来。 “你凭什么要我和安宁和离?” “李安宁他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李家迟早引火烧身,他们全家都必死无疑,迟早拖累你。” “哦?你又打算把我嫁给谁啊?” “这不是你该管的!” 雷声像羯鼓一通又一通,屏风上飞溅得全是白亮亮的雨水。她好不容易重新爱上一个人,就被叔父逼着和离,和离以后叔父还不一定娶她,到时候又把她乱七八糟嫁一通,她心口直抽,一双脚似被淹没,一动不能动。 她静得可怕,不免让周辽觉得心悸,回头之际,却发现她已经脱去了身上的曲裾,站了起身。 “叔父,你有本事就霸王硬上弓,把我按在这拜堂成亲,像我爹拘着我娘,不许她嫁给冯大人一样。不然我是不会离开安宁的。” 他心底的暴雨似窗外急急弹奏的琵琶,猛地背过身去,叫她自己冷静,叫她好自为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声,撑着把伞就要出去。 她把一切收之眼底,跪在他脚边,脸颊靠在垮裤上。 “我已经通晓人事了,你喜欢我,我看得出来,至少它喜欢我。” “你吃醉了。” “叔父,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倘若我和离了,再嫁给别人,遇人不淑怎么办?你就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嫁出去吗?” “你可以不再嫁人,就在家里寡居。” “做不到的,你已经亲过我一次了,不是吗?难道叔父忘干净了吗?” 风雨撼动着整个平蛮郡,雨水溅在他背上,像一记一记狠厉的鞭子。她细腻的手在这时抚摸上来,一下便疏解了他的痛苦。 她醉透了,他却没有。 “璇儿,起来把衣裳穿上,告诉叔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哭着扑进他怀里:“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把我赶出去呢,我不想嫁人的,我不想离开你的,你知道我心底有多痛吗?” 他的内心震荡,急切地把她往怀里搂,又急切地把她往窗边按,大手一拉,她的衣裳已经不翼而飞了,周辽却不做正事,反倒掰着她的下颌一直吻个不停:“璇儿,你是愿意跟叔父做这个的,对吧?对吧?” 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他又把身上的衣袍脱去,逼近了她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把她娇小玲珑的身体压得死死的。他又问:“怕吗?怕叔父吗?” “不怕,是叔父我就不怕。” 她没躲,她等着他的到来,带着一种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决绝,周辽噗嗤一声笑了。她骨头硬,她才不会怕,可真等成了事,又哭哭啼啼叫痛。 他只好抽身把她往床上搬。因为看见她和他身上都带着少量的血迹,他突然不敢往下去了,璇儿又揽着他的腰:“你不能走,不能走,你得把这件事做完,不然我就白痛了。” 他又只好回到她身边。 长剑就要入鞘了,摆在鞘口的时候心里最六神无主,她突然往后躲了躲,脑袋磕在榻沿上,痛得叫了一声叔父。 正是这一声叔父叫出问题来了,平日里他明明很想要她多叫几声叔父,但在这紧要关头,于他眼里,这就是抗拒,是临时反悔,是高高在上地要把他清算。他不知生的哪门子气,掐住她的颈子,直接到底了。 她是哭着跟他了事的,结束以后榻上都是血,周辽吓得把她的身子当书页一样翻看,恍惚间想到今天是十五,哦,她来葵水的日子。 第一次见到的零星的血应当是被他弄伤的,后来滔滔不绝的是她身子里自己带着的。他松了口气,觉得正好了,女人来葵水的日子应该是不会怀上孩子的,他舍不得璇儿在他出征打仗的时候无措地孕育一个孩子,他舍不得她独自面对这件人生大事。 她在白花花的梦境里酣睡,他坐在微弱的灯光下,在榻边坐了一整夜,既是守着她,怕她醒来以后喊不舒服无人照看,又是打算了明天一早拉着她的手签字画押,看着她和李安宁和离了,他才好安心地出门打仗。 醒来以后的她却道:“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跪在地上求你的欢好,我明明记得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把我强/暴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喝断片了,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他们因为和离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后面他掐着她颈子,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她喊痛他也不停。 她觉得好委屈,不明白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他觉得好生气,她怎么可以把他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暖床玩意一样戏弄。两个人很快再度横眉冷对,一直到周家的府兵跟着他出征,打开周家的大门,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召来李安宁:“把你的妻子照顾好了,不然我回来就找你算账。” 岳父跟女婿说话的腔调,李安宁却没有因此高看自己一眼,他心知肚明,自己就是他周辽存放贵重物品的一个驿站,等他回来了,又会把璇儿从自己身边抢走。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连做这个驿站的机会都是偷来的,是得之不易的,惟有珍惜这半年的日子了。 他给她剥松子,做羹汤,笑着喂到她嘴边,她无不接受。果真,笑果真是有用的。娘教他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靠着讨好的笑从李家活下来,曾经那些踹他一脚的妾室后来也都觉得他人好。 一样的,他也能靠着讨好的笑在周家活下来。 她睡回他的枕边,接受他的索吻,也接受他的欢好。他是为此安心的。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妻子的小腹像喝水喝多了一样鼓起来。 他问:“璇儿,你现在感觉腹胀吗?” 她点点头:“我今天吃了特别多东西,走路都难受。” 他松了口气。 * 周家的府兵把荆州城围了起来,周辽拿着穿城镢耐心地等候冯家的投降,就这么耐心地等了三个月,荆州已经弹尽粮绝。荆州这样的四通八达之地,从未为粮食发过愁,有点钱全去招兵买马了,如今囤的粮仓见了底,冯家大郎和冯家三郎拿着手指头互相戳对方脊梁骨。 “蠢相!屯粮这等重要的事情你都想不到。” “难道大哥想到了吗?就剩下那一点还都是我囤的!” 老二冯未驹是个病秧子,天生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咳一口血,上前去拉住两个人,被怒火上头的两个人一把推倒在地。冯别驾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去按住两个儿子。 “投降,我去找他投降。” 冯三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父亲万万不可!不能投降啊,我们冯家不能降,给他跪下去了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冯别驾看似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怒火,暴呵道:“早干什么去了?我出去一阵子,把荆州交给你们兄弟三个,你们就给荆州管成这个样子!” 跟赵危争了一辈子,跟周辽又争了好些年,虽不占上风,倒也不算彻底跌倒。没想到没争过老天爷,生给他三个无能的儿子。 冯别驾叹了口气,孤身出去,跪在周辽跟前。 冯家上下静悄悄的,惟有叹气声。冯三穿过好几个院子,走到自己徒有公主虚名的妻子刘满意跟前:“走!父亲靠不住了,我们两个带自己的人走。” 刘满意拿石刀磨着自己的指甲,朝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我拖着大肚子跟你走去哪?我可不跟着你去找死。” “去代王宫。代王死了,我们去把代王宫占了。” 刘满意沉默了。 代王宫……刘满意突然憧憬起来。从前她还有个活着的弟弟,小她两岁,受封为代王。五岁的弟弟时常握着她的手指,稚声稚气道:“姐姐在长安待的不开心,等弟弟成年了,去代王宫里,我就带上姐姐,保护姐姐一辈子。” 成年?他甚至没活过七岁! 人死了会去哪里呢,刘满意心想,她不知道别人死了会去哪,但是弟弟肯定在代王宫里等着她呢。 她朝着冯三笑了,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来,就这么叛离了冯家,临走前还把冯家投降的消息捅到了长安。皇帝立即设宴,说要款待周辽这个功臣,封他做忠君侯,赌一赌能不能以小博大,用这个名头让周辽乖乖把冯家的地盘献给他。 周辽当然不会答应,掉头走了另一条道。 皇帝冷笑一声,这就对了,他在那里设计了天罗地网,让自己的最后一批精锐埋伏在那。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周辽敢回长安领赏,他就让他死在这个鸿门宴里。如果周辽不领赏,那么…… 总之这个人不能留!【】 9、第 9 章 黄门官脸色惨白地进来报信,还没开口,皇帝已经心如死灰。那一刻的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不会太晚,这个男人横空出世,就是要来夺他刘家的江山社稷的。 天是一天一天凉的。 先是黄门官杜鹃啼血似的报信:“都说是擒贼先擒王,这个贼子不擒只杀。骠骑将军被他一杆枪钉在了战车上,战士们群龙无首,六神无主,先是一个跪下了,再是一百个跪下了,后来千个万个也给他跪下了。” 皇帝在心底冷哼,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指着最后一批精锐能把周辽杀个片甲不留,没想到反倒给他充盈人马。一个个跪下去了,只怕将来他刘家的臣民也得给他跪下去了。 这场豪赌,终究是他赌输了啊! * 赵璇儿的肚子是一点一点大起来的。 起初,她以为不过是入秋的缘故,人吃的多贴秋膘,自然也就胖了。后来,她发现这个秋膘一点也不像膘,不长肉,光是肚子鼓起来。 安宁找来医官给她把脉,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撑着下颌,看医官的两撇白胡子一抖一抖,觉得很像两根干掉的老羊毛,突然,那胡子不抖了。医官道:“这是喜脉啊。” 她惊喜地笑了,随即呆呆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敢相信里头住了一个正在长大的娃娃。李安宁的脸却在那一瞬间彻底白透了,心也凉透了。 他的凉药一天不落地吃了下去,这孩子不可能是他的,正因如此,他就成了一家人里最多余的一个,成了周辽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必须拔除的一个。倘若孩子是他的,周辽还能看在孩子的三分薄面上饶他一命。孩子若是周辽的,他就会跟招娘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水里翻白眼。 周辽回家的时候,璇儿已经怀胎五月了,肚子不是一般得大,藏都没得藏。 萍娘怕他太快知道,没有接受的时间,会对璇儿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在他着急地往里头赶的时候,一边和他搭闲话暗示他,一边努力拖住他。 萍娘没由头地来了一句:“从前我娘家有个妹妹,我们嫁人以后都给送子娘娘烧香,光她一个人不在意。她在生孩子的事情上一点都不着急,可是孩子这种事情是讲缘分的,无心栽柳的人最容易成荫,偏偏她和孩子有缘分,最早生下他。这种突然来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后来我们都被抄了家,那孩子出息了护着娘,不但没叫她有事,还给她讨了个诰命来。” 周辽一头雾水:“和我又不相干,说给我听做什么。” 他把兵器顺手放在架子上,以最快的速度往她的绣楼走去,打开门的时候璇儿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盯着他看。因为里头藏着好大一个皮球,被子上鼓了个大包,周辽气笑了,把被子一掀看见她的孕肚,眼珠子一动不动拿着她瞧,很久很久没有动作。 李安宁木着一张脸坐在旁边,被周辽回身瞪了一眼,一双手慢慢垂了下去。 周辽又回过头看赵璇儿,自嘲般地冷笑:“怎么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没把你照顾好,叫你被大蚊子叮了是吧,一下咬了这么大一个包。” 她有恃无恐:“我……” “你说吧,谁没把你照顾好。”他不经意地瞥了李安宁一眼,“璇儿告诉叔父,谁害你被叮了个大包呀?叔父帮你教育教育他。” 李安宁打了个冷战。 夜晚他被召到周辽跟前,端端正正地跪着,周辽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册书把玩。他抬了抬眼皮偷看周辽的脸色,这时的周辽突然撒了手,把书册正对着往他脸上砸。 李安宁咬牙忍着,没敢发出嘶声。 “怎么回事?”周辽冷笑。 “女婿想来想去,应当是有两回疏漏,日子长了总有忘记的时候,好像刚巧有这么两天,我忘了去吃药,医官也忘记了叫我吃药。” “我找人跟你对口供,要是对不上,你就死定了。”周辽抬手,唤仆役去找医官。 医官盘腿坐在自己的榻上,倒上小酒,夹了一筷子炙牛肉,正打算消遣消遣,突然被人传唤过去,人都吓傻了。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有没有漏掉他真记不得了,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到了周辽跟前,一口咬死。 “哪里是我忘了,有两天我催他过来取药,他理都不理。” 李安宁挺直了腰板,被周辽一脚踹飞到两米开外,脑袋磕在盆景前,头破血流。 他起身来,还打算踹两脚。 萍娘赶紧好言相劝:“再这样打下去就打死了!打死了啊!到底是孩子的父亲呢,以后有他教孩子认书识字。何况呢,他在身边孩子心里有个感应,人更安心,长得也很更好更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李安宁再次把自己的嘴巴闭得死死的,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他必须是孩子的父亲。 总之他还是活了下来,走过了秋天满是落叶的绣楼,走过了翻满浮萍的荷花池,走过了老叶枯萎的牡丹苑,将要走到代王宫去。 周家常住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去代王宫。 临行前赵璇儿被周辽拘在他屋里,被他从后头抱住了,去看茶杯里悠悠升起来的朦胧白烟。她叹气道:“叔父,不是我不想跟你去,可是我肚子这样大了,害喜又害得厉害,我会拖累你们的。我看我还是留在平蛮郡好了。” “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久未在她跟前露面了,他不想跟她吵架,见她生气地别过头,托着她的下颌翻过来亲了一口:“傻相,跟我讲讲这半年有什么趣事呗。从前你不是最喜欢在我归家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愣了愣:“好像没有。” “想我没有?” 她突然笑了:“我想起来一件好玩事,听人家说,夜里周夫人歇下了,跟前的人往榻上坐了坐,周夫人抱着人家的胳膊直哭,梦话里一直叫三哥,三哥。” “逃避我的问题是吧?老实说,想我没有?”打仗好久来不及刮胡子,周辽此时正有了趁手兵器,拿下巴去蹭她的脸颊,拿胡子去扎她。 她只好缴械投降:“有时候有,有时候有。” “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 “为什么?” “不敢吃多,怕你说我是大老鼠。” 他噗嗤一声笑了,蹲下身去,抱着她的肚子听了听,又一本正经地和肚子里的人说话,念了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听见没有,别光顾着吃饱长胖,不管你娘的死活。要是个头大了,生的时候你娘可就遭殃了。” 璇儿低下头,知道他这是在点自己呢,怀孕了就算再馋也不能放开了吃,人长胖了点没什么,就怕胎大难产。 她郁闷地想睡觉,却被周辽搂进怀里,鼻尖在她肩膀上刮个不停:“换皂角了?这个味道好闻。” “没呀,我……”她难为情道,“我今天没洗澡。” “那看来我是爱闻你本身的味道。” 他笑着把她往锦被里推,擒着两只手高举在枕上,又不时低头看一眼她的肚子,怕压着,然后就在她身上乱蹭个不停,一口咬在肩膀上。 “我看叔父才是大老鼠呢,乱咬人。” 他痴迷地抬起头:“你说,我是不是着魔了,我怎么就这么想你呢。在外头的时候见不着,我总想把心肝挖给你。” “给我心肝做什么,我又没有用。” “它们老是想你,我猜这东西是你的,还给你就好了。放你身边我就不想你了。” “叔父骗小孩。” “骗的就是你,人家说有傻子不骗要遭天谴的。” “你才是傻子呢。”她下意识坐起来,张牙舞爪地拍他的胸膛,忽然脸一红,又静静躺了回去。 两人就此一夜无话,静静地躺在一处。周辽揽着她的腰,忽地想起方才她说的关于周夫人的话,心想确实该留意留意。 周夫人,也就是周荷花,也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被一个姓周的务农人家收养,后来做了周家的童养媳,嫁给了她的三哥。 有一次逃难,他回去拿东西,彻底失去了联系,如今不知生死。 大海捞针的,真要大费周章找他,恐怕也得等到天下太平了。 第二日天亮,周辽照常早早起来,忙活着排布平蛮郡的边防。一直到了中午回来,跟赵璇儿、李安宁等人吃饭,赵璇儿夹了一筷子鱼肉,吃到嘴里,又幽幽地开口:“我真的一定要去代王宫吗?” “不然呢。” “我要吐的,我今天吐了一早上,到了车上更要吐。” “吐也得忍着。” 两人话赶话的,就有要吵起来的意思,李安宁忙微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嘴边,劝道:“父亲大人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周辽悄悄在心底白了一眼,心想哪都有你。 饭毕了周辽拂袖就走,赵璇儿悄悄跟上他,在没人的地方牵起他的手,又问:“我能不能不去呀?不是我不想去,身子怪不舒服的,我怕给你们添乱。我就在这里等叔父回来好了。” “你跟着去才是不给我添乱。”他扶着她的肩膀,矮下身来盯着她的眼睛,“你要等我也得去代王宫里等,知道吗?” “哦。” 周辽看着她不开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不跟她说,是怕动了她的胎气,这一趟她就算是不想去,他也得捆着她打晕了带上车。上一次没去代王宫,她姑且只是走丢了,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只是丢脸。这次可不一样,这次不去的话,是要命! 这一次远行北上,他带上了所有眼前的红人,最亲近的一批义子,只留下周丰都一个人看家护院。赵璇儿在车上一阵一阵犯恶心,心想他可真狠心呀,她这么难受他也不管,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10、第 10 章 代王宫里两班人马撞在一起,两个孕妇碰在一块。隔着重重铁蹄,刘满意站在丈夫冯三的身后,拿眼盯着赵璇儿的肚子一直看,随即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笑出了声。 她的肚子比赵璇儿的大,又比她的圆。不但比她早生出来,还是个儿子。 在此之前,她虽贵为公主,而赵璇儿一个爵位都没有,连个破县主、翁主都不是,她却未必赢过了她。她是公主,甚至是中宫皇后生的公主,但是母亲早逝,姐姐也死了,弟弟也死了,偌大的皇宫举目无亲,无人给她做主。 哥哥们为了讨好冯家,把她嫁给冯三。别看现在他们夫妻和睦,刚嫁给他的时候也是两个人闹翻了天,拿着菜刀互砍过好几次,这才有了今天的消停。 再看看赵璇儿,虽为孤女,却有她那个叔父护着,一阵风吹不到,一阵雨淋不到,不是公主却比公主还尊贵。就连婚姻大事也是自己做主,选的是李安宁这样温文尔雅的男人,不用放下贵女的脸面破口大骂地和丈夫争吵。 更别提……更别提她的姐姐,连姐姐也更爱赵璇儿这个乖孩子。 她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自己憧憬地捧着脸颊,等待着姐姐的探望。等到坐不住了,跳起身来扒着门往外看,一直站到脚软手软,仆妇说公主不要再等了……她偏不,一直等到徬晚,仆妇终于告诉她,今天是赵璇儿的生辰,如意公主给女儿过生辰,不会进宫来的了。 “她不是过过一次生辰了吗?” “上次,上次那是阳历的生辰,这回是阴历。” 她咬紧了牙,泪流满面:“我不信,我不管,一定是你们这些贱婢在骗我,姐姐一定回来看我的!” 她等到了天黑,又等到了天亮,这才相信原来有人能命好到一年过两回生日,有人命苦到连朝思夜想的姐姐都一年见不到两眼。 明明在她出生之前,姐姐最爱的就是自己了。有时候她在宫里惹了祸,姐姐从几百里外飞奔回来,跑死了几匹马,哪怕好几天没有休息,也要立即见到她。后来赵璇儿出生了,哪怕她故意去犯错,姐姐也只是托人传来一句话。说是璇儿病了,姐姐不能来看你了这次,又说是璇儿不肯吃饭,姐姐不能来看你了这次…… 啊,她贪婪地盯着赵璇儿的肚子,尖尖的,小小的,于是开始吃吃笑起来,笑得下巴都在发抖。姐姐的爱她赢不过她,但是丈夫的爱可以。虽然男人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这些男人就是更爱儿子的。 她生完这一次,就可以坐享其成地享受冯三的恭维。而赵璇儿生出个姑娘,她的丈夫一定会继续旁敲侧击地要求她再生,一个两个三个,生得人老珠黄,只为博个儿子。 说不准,她生不出来,他还要纳妾。 刘满意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人生这玩意是风水轮流转,下半辈子她就顺了,只等着冯三有出息了,自己还能做皇后,将来儿子封她做太后,孙子封她做太皇太后,宗庙里供奉她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也。 而赵璇儿,生出个女儿来,下半辈子吃的都是苦了。 此时秋黍成熟,连这座破败的王宫里都铺了一地,正当刘满意黄粱一梦之际,面前的周辽沉默地看了冯老三良久,沉吟道:“冯老侄,看在你爹爹的面子上,只要你这时调头离开,我不会为难你的。” 而她的丈夫只是犹如败家之犬,哆哆嗦嗦,低声下气道:“您也知道的,外头的世界不太平!求周叔父给老侄子三天时间,我们收拾好东西,重振旗鼓,马上就离开。” 她的皇后梦、太后梦、太皇太后梦在自己的男人嘴里哆嗦地碎了一地,刘满意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不甘心,回到自己住的那座宫室,她站在门前破口大骂:“我刘家的王公已经是朝不保夕的废土,只有她赵璇儿的寝殿固若金汤。凭什么?凭什么?先到先得,是我们先来的。” 冯三吓得要死,紧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往里面拽:“你发哪门子疯!” 她咬牙切齿:“你不能就这样把这里让给他,这是我弟弟的!这代王宫本来该是我弟弟的!”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不说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的几百年前还是你家祖宗呢?天已经变了,老老实实接受吧。” 她拽着冯三的领子:“我不接受!我接受不了!我给你生的可是儿子啊,出了代王宫,要跟人家刀剑硬碰硬了。你再这样窝囊下去,难道我们要带着儿子去讨饭食吗?就怕讨饭的命都没有……只有一死。” 冯三不爽地嗤了一声:“难道你有办法吗?” “我当然有。”她挑眉,“我方才环顾一圈,他们并未带上那个周丰都。你说说,倘若周辽一死,他们的大哥也不在,那些人知道自己要听谁的吗?你假传周辽的遗书,他们难道还不跟你?有了兵马,还愁做不成皇帝吗?” “是哦。”他白了刘满意一眼,“可是难道杀他很容易吗?别说我了,我大哥,我爹,再算上我二哥那个病秧子,一大家子未必打得过他一个。” “这个么。我去收拾那个赵璇儿,周辽到时候为了她方寸大乱,你趁乱偷袭他,这不就容易了吗?”刘满意笑道,“我收拾她,你收拾周辽,我们夫妻同心,齐力断金。” * 秋天代王宫里长了很多成熟的菱角,赵璇儿叫仆妇们给了她一个筐子,捡得满满的都是,带回去分给大家吃。这个菱角是此行的意外收获,周辽的养父周大虎亦是。 原来他走丢之后,为了找一个太平地躲着,为了要代王宫的人高高兴兴接受他,便拿准了那些奴才们伺候人受够了窝囊气,低声下气地给那些奴才们做奴才,得到了收留。 此时阔别重逢,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只是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印走到周荷花的殿里,交到她手上。 周荷花盯着他颈子上的刀疤看,呜呜地哭起来:“都是因为我,三哥都是为了给我取这个金印才回去的,要不是我三哥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周大虎哂笑一声,把她搂到怀中安抚:“为了你,三哥再苦也不苦。” 她听完此话,颤颤巍巍地举起金印要往地上砸:“都是为了这个破烂!我,我砸了它!” “胡闹!你若把它砸了,我不是白吃苦了吗?”他把金印小心翼翼塞到她衣袖里去,“何况你把它丢了,以后还拿什么跟你亲生哥哥相认呢?” 周大虎看着这个女人,她美,但衰老了。她衰老了,但她还是美的。皮相么到了年纪总会变得皱巴巴的,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么浓艳。唉,唉,若不是她流离失所,明珠蒙尘,怎么会轮到他来娶她呢,给她找个金印又算什么呢? 有时候啊,祸福相依。 主殿的赵璇儿躺在安宁怀里,迎面去看天地间散落的芙蓉花,看它们一阵子一阵子往下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璇儿抿了抿唇。 她感觉丈夫的心思好似很重,重到她什么也猜不透,但终归她看得出来他是深深爱着自己的。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箩筐,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她怎么能光顾着给别人分菱角,一个也没给安宁留呢? 她起身来,让李安宁等一等她,然后马不停蹄地走了出去。 这回她又采了满满一筐,而且决心这一筐只给安宁一个人吃。别人分到的只是七八个,而她的丈夫可以独享这一筐,也算是弥补安宁了吧。 她微笑着抬头返回,迎面撞上缓步走来的刘满意。她疑惑道:“小姨母,你怎么会在这?” 刘满意顺手拿来一个菱角,剥开来吃:“三日后就要走了,我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虽然平日里看你挺不爽的,但到底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呢,到底你和我是我娘仅存于世最后的血脉了,但凡姐姐再生一个我都不会理你的。” 赵璇儿只是难得小心眼地盯着被她拿走的菱角看,又捡了一个放回去。刘满意收之眼底,又从箩筐里掏了一个走。赵璇儿咬咬牙,又捡了一个放回去。 两人较劲半天,赵璇儿忍无可忍:“小姨母不要再吃我筐里的了,这是给我丈夫吃的。” 刘满意不说话了,默默又拿了一个走。 她麻利地剥干净了,塞到嘴里一口吞下去,随即拉着赵璇儿就走。 “你,你带我去哪?” 刘满意心想,他们要成事,周辽是一定要死的,但是赵璇儿却不用,她只要把她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周辽找不到她乱了阵脚就行。 她的力气小,刘满意一路把她拖拽到很远的地方,气都不带喘一口。她还在那头一口一个你要干什么地吓唬她,刘满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瞥见她那肖似赵危的眉眼,突然勃然大怒,推了她一把:“你!你!父债女偿,都是你爹把我姐姐害死的,你把姐姐赔给我。” 赵璇儿一头雾水:“你发什么疯?我还想叫我爹把我娘还给我呢。” “白眼狼!你和你爹一个样!” 刘满意咬牙切齿,简直想杀人。赵璇儿瞥见一旁风平浪静的湖水,突然飞鸟往里头扔了个石子,咕咚一声,害得她五脏发麻,心生恐惧。 她小心翼翼商量道:“啊,小姨母,我们怎么跑这么偏僻来了?这一块好像是没有驻兵的呢,我们回去再说好吗?去你丈夫的地盘或者我叔父的地盘,那里好歹有人呀。这里这样乱,万一来了别的觊觎代王宫的人就不好了。” 刘满意冷哼一声,心想要的就是偏僻,不然怎么能吓唬到周辽呢。 赵璇儿怕她仗着力气大把自己推到湖里去,拔腿就跑,没想到方才的争执引来的不是投湖,而是乱军,真有一群兵痞子围住了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孕妇。而且他们以为她们两个人是细作,怕她们回去通风报信,打算灭口。 她脸都白了:“各位大哥,我是,我是周侯爷的养女,她是冯夫人,我们可不是什么杀了没所谓的人。你们杀了我们,绝对弊大于利,会惹得侯爷和冯三爷勃然大怒,追杀你们乃至于灭你们满门的。” 为首的两个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老兄弟,你信周侯爷那个金尊玉贵的养女和冯夫人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你信侯爷和冯三爷会放她们两个到外头来吗?” “傻子也不会信的。” 刘满意冷静下来,瞥到湖面水草的对岸有冯家的士兵在巡逻,突然大叫起来,试图吓跑乱军。 没想到乱军怕会暴露,狠狠拔出大刀,往她们两人身上捅去。她倒是机灵,脱开了,赵璇儿瞪着眼睛久久没反应过来,铁器已经捅到眼前。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人推倒,重重地坐在地上。 而那把刀,捅穿了刘满意的小腹。 她救了她?她给她挡了刀? 她的菱角散了一地,刘满意的皇后梦也散了一地,在王宫另一个角落,偷袭的冯三被周辽一剑抹了脖子,捂着颈瘫软在地,再也不会醒来。这头的冯家的士兵救下了她们,但是刘满意聪明反被聪明误,血流了一地,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她痛得昏厥过去,被人送回殿里,医官来了又去,夜晚苏醒来的时候她还穿着素衣,此时丈夫的尸首还没送回来,死讯也还未送回来,旁边跪地的仆妇抱着婴儿的尸体,哭着叫她不要太难受,以后和公子再温存温存,总会再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仰天号啕大哭……她发誓,她对着老天发誓,替赵璇儿挡刀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姐姐唯一的女儿了,她不护着她谁护着她?她是真心保护她的啊!但此时此刻,她叫仆妇抱来那个成型的婴儿,看了一眼。 女的,是女儿。 “女儿也不行啊!女儿也不能死啊!女儿也是我的孩子啊!” 诚心保护她是真的,如今恨她恨得感觉全身上下有蜈蚣在爬,抓心挠肝也是真的。刘满意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心想她肯定不是天生的毒妇,是因为有蜈蚣咬了她一口,毒汁流了进去,所以她才恨赵璇儿恨到想咒她去死。 她一定欠她什么? 对,欠她一个孩子。 那她该还她什么? 一个孩子。【】 11、第 11 章 赵璇儿赖在周辽的寝室里不肯走,屏息看着他的脸色,随即讨好地坐在他的膝边,把头枕上去:“叔父,你不能赶小姨母走,她是为了我才挨刀的,她是为了我才没了孩子的,这个时候咱们赶她走,那还算得上人吗?” 他脸色铁青,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她和冯三要杀我们两个。” “不是的,小姨母没想杀我,不然她就没必要给我挡刀了。她只是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肯定,肯定是她丈夫逼她的,之前就隐隐约约听说他对妻子动刀子。” 周辽伸手覆在她的肩膀上,发了好一阵子呆,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吐出他的决断:“一个月,她最多再待一个月,我找人把她的宫殿封锁起来,一个月以后我找人送她回长安。回去以后无论她命运如何,你我都决不能再插手。这是天意,明白吗?”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谢谢叔父。” “长大了,会谢谢人了?”他挑了挑眉,“不过人家都说光说不做是假把式,说谢谢没诚意,还没给我脸颊上亲一口来的实在。” 她哦哦了两声,攀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疑惑地看了半天,却一动不动的。周辽等了很久她才张嘴:“叔父,你眼睛里长小红虫子了。” 他被她说得毛骨悚然,赶紧拿了铜镜看,扒着眼睛确认了半日,恍然大悟,又折返回来,气得拿手指头往她脑门上点:“这叫红血丝,什么叫小红虫子?也是,也是,你的日子好过,连带着你眼前伺候你的人也能睡整觉,他们可不会长红血丝,就操劳你叔父一个人了对不对?” 赵璇儿心虚地抱住他的腰。 他抬起她的下颌,叹了口气:“当时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刮到刀剑?身上有没有破口?” 她摇了摇头:“我就只摔了一个屁股蹲。” 周辽皱眉:“你怀胎七个月了吧?摔一下也够吓人的了。医官怎么说,有没有动胎气。” “医官说没有。” * 刘满意坐在寝床上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居高临下地盯着一个姓吴的仆妇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看着办吧。” 吴娘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公主是要我去偷赵姑娘的孩子?” “什么叫偷?难道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她欠我一个,她就应该还我一个。” “这事只怕难如登天呀……” 刘满意瞪眼看向她:“难如登天?我看是你不想去做!我为什么找你来,不就是因为你是代王宫里唯一的稳婆吗?你去接生,偷个孩子来很难吗?” 吴娘还是低头,犹豫不决,看得刘满意邪火蹭一下起来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也是欠我的,有什么资格拒绝我?娘临死前叫你保护好我和弟弟,姐姐临走前叫你保护好我和弟弟,你做了什么?你那天为什么要带他去小冯妃的宫里?你难道不知道娘是大冯妃害死的吗?你难道不知道大冯妃是姐姐害死的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和冯氏的各种恩怨吗?” “我是有苦衷的!” “你有苦衷?”刘满意气得拎起她的领子,狠狠摔在地上,“弟弟可是中宫嫡子!要是他顺顺利利长大,未必不能做皇帝,我也不会这样孤苦无依。你知不知道,我的人生是从弟弟死了以后,一步一步落到这个田地的。都是你,你有苦衷,就把我这辈子毁了啊!” 吴娘哽咽道:“我做,我做就是了。” 吴娘着急忙慌跑回家中,这时她的儿媳妇躺在置放婴儿的木床旁坐月子,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婆母,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她来不及回话,一把将孩子抢过来,把儿媳吓了一跳,大哭着引来了吴娘的儿子。 儿子心如死灰:“娘,你这是做什么?” 儿媳死也不撒手,吴娘一个巴掌扇到她脸上去:“啰嗦什么,我要这个孩子自然是有自己的用处。” 儿子又急又气,上去护着自家媳妇,也被一个巴掌扇到脸上。吴娘咬牙:“当年若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不会被小冯妃胁迫,也不会把小皇子交给她。到了该还债的时候了,这个孩子就是你们该还的债。” * 和周辽的养父重逢以后,周荷花就跟变了个人,浑身的怨气一扫而空,每日忙忙碌碌,给周大虎做衣裳,给小辈们绣香包,累是累点,却累得不亦乐乎。 代王宫里只有一个稳婆,但是周辽心细,出发的时候从周家带了三个会接生的老仆妇。周荷花拉着她们,从白天说到黑夜,交代着生孩子有什么是需要特地注意的。大到产床要准备一张足够大的,不然产妇伸展不开手脚。小到要准备去血腥味的熏香,不然璇儿闻到血腥味吓得六神无主,就不好继续生产了。 实在太周到了,以至于让人觉得她生过孩子。 李安宁的目光在周荷花和周辽两人的脸上打转,心里唔了一声,突然了然了。李安宁紧紧抿着唇,咬得死死的,像往常的每一次,像之后的每一次,他是一个可以把秘密带到土里去的人。 这时的周辽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悄悄然的注视,只是漫不经心地问赵璇儿:“这几日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出血?我问过医官了,你那样一摔是最容易早产的。” “没有呀?” “如果会疼的话,马上和人说,让他们来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 * 吴娘跌跌撞撞地把孩子抱到刘满意跟前,深吸了一口气,交到她手边。刘满意终于笑了:“这么快就生了呀?”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盯着孩子的脸看了半日,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忽地看向吴娘,一脚踢在她脸上:“把我当傻子骗是吧?赵璇儿的孩子怎么可能那么丑。” 吴娘屏息道:“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 “放你的狗屁,这是你儿子儿媳的吧?”她冷笑,“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可惜了,我才不要养你们这些贱民的孩子!我就要赵璇儿的,只有她的孩子配得上我,你听懂没有?” “听……听懂了。” 刘满意把一包珍珠白粉交到吴娘手中:“喏,藏到指甲盖里去,偷偷喂到小孩子嘴巴里。它就会呈现出脸颊铁青,类似于没有呼吸假死的状态。他们以为孩子死了,你再把孩子偷回来。不然量你的猪脑子也想不到办法。” “是……”吴娘抬起来,“可是,可是您一个月后就得走了。” “嘁,那天我挨了刀子吃,但她赵璇儿也是狠狠摔了一跤的,孩子没死是她命好,早产是躲不了的。等着吧,一个月时间,孩子肯定就急着出来到我怀里来了。” 她一定要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一定要既是她的孩子,也是赵璇儿的孩子。 * 赵璇儿在主殿里一切如常,摸着自己渐大起来的肚子,有点心慌。 孩子刚来的时候她是高兴的,是欢喜的。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过的就是享福日子,清楚孩子生下来以后也会继续过享福日子,她是渴望孩子的到来的。可肚子日渐大起来,对于生产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害她很是慌张。 好在安宁无时无刻不是守在她身边的,好在夜里叔父总会来一次,像小时候照顾发高热的自己一样,摸摸她的脸颊,摸摸她的额头,告诉她有叔父在,什么都不用怕的。 叔父还告诉她。以前的女人如果月份大了还生不下来,大夫就会命她们多走动走动,走到大汗淋漓,就会把孩子催出来。而她是相反的,要把孩子稳住了,所以就尽可能不要动,只偶尔在自己的寝殿里随便走几步就好了。 赵璇儿莫名着急起来:“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你,你跟别人生过孩子……” 周辽看着她一脸的伤心和惆怅,真想吃了她啊,真忍不住,笑道:“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听人说我娘第十一个月才把我生出来。不然叔父怎么天生比人家高呢,在娘胎里多吸了一个月的血肉。” 她怔住了:“你怎么知道你娘的事情。对哦,叔父如今发达了,难道不想找一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她话音还没落呢,周辽不知生了哪门子气,夺门就走了。 之后三天,他都没来。 今日连安宁也不在,夜里突然被周辽的仆役传唤走了。她一个人焦心地等在偏殿里,一是担心安宁……二呢,有点难为情……她月份越大越想……,她现在等得感觉自己都不知道害臊了,只觉得要葬身孽海。 自给自足,手指变成蝴蝶吮蜜,亦觉得不够。 一刻钟以后周辽来了,照常摸着她的脸颊,问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正吃着自己的手指,吃得不上不下,红着脸抬眼看向他,故作体贴:“叔父,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叔父快憋坏了吧,今天璇儿帮帮你好了。” “不用。叔父忍一忍就是了,这点事都忍不了,我一个大男人白活了是吧?” 赵璇儿欲哭无泪,她怎么样才能不失风度地告诉叔父,是她自己想要,而且想要到快疯了呢? 她索性也不说了,伸手抓住他的腰带:“我就想帮帮叔父嘛。” 袍子开了,贴在她脸上,周辽用余光去看她的眼神:“怎么帮?亲亲它?” “我才不要呢。” 周辽狐疑地盯着她看,瞥见她手指上的水光,突然一把掀开被子,发现她竟是剥了皮的莲子,床也被莲子汁打湿了。他又气又笑,用了两根手指去剥莲子,在她耳边加重了呼吸:“怎么回事啊?” 她呜呜道:“不够,不够,要那个。” 周辽又纠结又兴奋,最终她的手搂住了他的后颈,在他脸上亲个不停。他也昏头了:“那我轻轻的,轻轻的好不好。” “叔父你快点!” 他感觉自己在一场美梦里,不然她怎么会那么主动,美梦做起来没完没了,他甚至在想,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一定视若己出,他在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开始给孩子想名字。叫什么?叫宝儿吧,她的孩子当然是个宝,无论是叫周宝儿还是李宝儿,他有容人的雅量。 可很快,血流出来了,美梦变成了噩梦,赵璇儿低声喊叫:“痛……痛……” 他猛地抽身:“我弄痛你了是吗?” “不是,是腹痛……是腹痛。”她哇哇大哭起来,“我要生了,叔父我这是要生了,我害怕!我害怕……” 她的第一次生产是这样狼狈,在一场没完成的性/事上被抱上了产床,青色的小宝瓶子散发着舒服的清香,周辽一路跟进产房里,萍娘劝了一句男人进产房会害他倒楣的,周辽瞪了她一眼,因为璇儿死死抓着他的手,哭着喊。 叔父我怕,叔父我怕,生孩子的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不怕。 三个稳婆一起拉着她的手,叫她放松下来。 有仆妇进来问周辽:“代王宫里那个老稳婆经验颇多,要不要叫她过来。” 周辽摇头:“不是自己的人,我终归是放不下心的。”【】 12、第 12 章 把吴娘送到赵璇儿身边的不是刘满意,也不是周辽,而是一场难产。孩子的头比脚早出来,卡住了,一直看不见脖子。那三个有接生经验的稳婆到底见识不够多,手忙脚乱没有主意。 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不止孩子的命,还有璇儿的。周辽刚下令出去,李安宁立即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找吴娘。她来得飞快,像早有准备,应对起来也很轻松。 “出来了!” 她把一根手指推进去,缓慢地将孩子拉了出来。一声清脆的啼哭响了,里头还有一双脚出来。吴娘傻眼了,这是两个孩子啊!两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她拿走一个,赵家姑娘还能剩下一个。 另一个孩子出生得顺利多了,又是清脆的一声啼哭。 “出来了!” 吴娘环顾两人,抱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是一男一女。她把指甲盖里的珍珠白粉喂到男婴口中,仓惶地抱着男婴走了出去。 周辽只顾着摸着赵璇儿发汗的额头,掐掐她苍白的脸颊,问她这时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唤人把食床端进来,先吃几口东西。 赵璇儿无奈地催促道:“叔父快去帮我看看孩子。” 他起身来,走到外头,吴娘战战兢兢地把男婴抱给他看。周辽怔住了,看着面颊铁青,一动不会动的孩子,低声问:“死了?” “只死了一个,只死了一个。” 他哀声叹了口气,突然脱力地坐在椅上,愧疚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他怎么感觉这孩子是他害死的呢?肯定是因为他夜里没管好自己,非要做那档子事,活活把孩子催出来了……是他害死了璇儿的孩子啊…… 他痛苦地抬起头:“不要告诉女娘,只说她就生了一个孩子。至于这个孩子,我记得代王宫里有一樽很漂亮的玉棺,把他放进去埋了吧。去我的库房里取一些连城宝物,给它陪葬。” “是。” 吴娘着急忙慌地跑了,把男婴抱给刘满意。而周辽此时太过沉痛和后悔,已经俨然失智,在灯下举起小刀,恶狠狠地往大腿上捅了三下,鲜血直直流到了脚边。 吴娘回来复命,迎面碰上李安宁,他突然一把抓着她的手,指着她手掌心漏出来的白粉:“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秘密,又是秘密。李安宁冷哼了一声,这辈子第一次发怒,也是第一次没有保守秘密。 他用力地拽着吴娘,拽得手腕都凸起来一截子,把她扔到周辽跟前。与此同时,他看着平躺在周辽身边的小女婴,想起方才产房里明明喊了两声出来了,顿时明白了:“父亲大人,另一个孩子是被这个毒妇害死的,您看看她的手掌心和指甲里都是些什么吧。” 周辽猛地抬起头,暴呵着要人把她关起来:“查!给我查她的幕后黑手!” 那头的刘满意满足地抱着那个孩子,把解药喂到他嘴里去,一声声清脆的哭声哭得她心里痛快,哭得她感觉酣畅淋漓。她把男婴交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小容,让她带着他先走,把他藏起来……这个孩子骨子里流着赵璇儿的血,将来却要喊她母亲,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头的周辽顺藤摸瓜,很快查明了吴娘背后的人。原来这个吴娘原来不姓吴,而是姓邬,是从前老皇后跟前的陪嫁丫鬟,因为照顾小皇子不利被发配到代王宫里,改姓为吴。 和她相熟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刘满意。 赵璇儿歇息好了,闹着要见周辽,他抱着正在啼哭的女婴坐在她身边,勉强地笑道:“你看看,长得多好看呀,像你出生那时,小脸蛋红扑扑的,小眼睛大大的。” “哪里好看了,小孩刚出生都像猴子。”赵璇儿难为情地拿被子蒙着半张脸,笑了,又问,“另一个呢,我明明听见稳婆喊了两声出来了。” “一开始是头出来了,后来是脚出来了,可不就是两声出来了吗?” * 冯三死了以后,长安城的人得知周辽要把刘满意送回去,决心把她改嫁给王虎,以此讨好琅琊王家的势力。刘满意得知被逼改嫁的事情,哭哭啼啼地求到周辽跟前,扑腾一声跪下去。 “求求您,求求您,看在我姐姐姐夫的面子上。” “看不了。” “帮帮我。” “帮不了。” 门沿上挂着两块玉佩,本来是祈福用的,叮咚掉了一块,落在地上碎了一大片。这已经是孩子出生的第七日了,一切风轻云淡,周辽看向地上的玉,惟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今天是男婴入土为安的日子,只有周辽一个人去了。他的手抚摸着棺门,想要打开来再看他最后一眼,却感觉手在发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他不敢看他,最终还是逃回宫殿里,抱起那个活泼的哭起来都很响亮的小女婴,心里唔了一声,想着好在你是个命硬的,倘若两个都没了,别说赵璇儿了,他自己都承受不住。 傍晚的时候刘满意又跪到了他跟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求求您,求求您,看在我姐姐姐夫的面子上。” “看不了。” “帮帮我。” “帮不了。” 刘满意咬牙,她心知肚明的,只要她告诉他们男婴没有死,乖乖交到周辽手里,他肯定会帮她的。那个王虎形容猥琐,她真的不想嫁给他啊。可是她只是把牙齿咬得更紧,坚决不说出真相。 这辈子她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这个新得的宝贝,她说什么也不会交出去的。 她被押送回寝殿里,找到仆妇,逼问她:“你不是说三爷出去找援兵了吗?他怎么还不回来?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都要被逼着改嫁了!他人呢。” 仆妇哆哆嗦嗦道:“三爷……三爷他早就死了,当时夫人难产,我怕你……怕你做傻事,不敢说……” 她跌跌撞撞地找到冯三的尸体面前,抱着他,痛苦地抽打着他的身体:“你这个废物!废物!我拔刀砍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死?为什么周辽轻飘飘的一刀把你抹死了!你站起来啊!你起来告诉我……” 在一阵凄风苦雨里,她被送往长安。 * 日子还得继续,主殿里大家围着给满月的小女婴取名字。夫妻两个看着殿外飘落进来的芙蓉花,决定取名叫李芙,小名小芙蓉。周辽坚持要叫她宝儿,如珠似宝。璇儿的小名叫珠珠,那么女儿就是宝。 争执不休之际,小女婴突然攥住一片飘到身边的芙蓉花瓣。因为婴儿攥东西的力道很大,别人怎么拿也拿不走。 周辽无奈地笑了笑,低下头道:“怎么回事呀,我们宝儿怎么拿着芙蓉花瓣不放呀,你是不是很讨厌这个名字?是的话就把这破花瓣扔到地上去吧。” 女婴突然诶诶地笑了,挥舞着莲藕一样的小手臂,把花瓣别到周辽头上。他心头一暖,把她抱到怀里哄:“就叫小芙蓉吧。” 大家哄笑作一团,说周辽拿什么都有办法,就是拿璇儿和芙蓉两个小姑娘没办法。 周辽哼了一声,认真地做鬼脸逗她笑:“哎呀哎呀,让我看看,我们小芙蓉的脸颊红扑扑的,像什么?像大苹婆对不对?” 小芙蓉又诶诶地笑了两声,一口奶沿着嘴唇溢出来,流到周辽的手臂上去。 “吐奶了,吐奶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开心了起来,也让他们三个的关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璇儿难产以后身子需要休养,周辽在这乱世他乡好不容易找到了靠谱的保母和乳娘,绝不许她分精力去照看小孩。 他自己天天都守在璇儿跟前,伺候她喝水吃饭。 至于孩子呢,孩子那边就是李安宁无时无刻地守着。夜里饿了哭了,他就负责去叫乳娘过来,加之他博学多才的好处,时不时地可以念几首诗熏陶熏陶。 他“父”凭女贵,再也没挨过周辽的打。 李安宁夜里坐在小芙蓉的围满玉阑干的婴儿榻边,对着凉爽的小凉风,不免自嘲……有时候最多余的人偏偏最有用,他抓到了那个稳婆,发现了最不多余的阴谋诡计,成了功臣,又从跪在门前听自己妻子被人欺辱的奴仆变回了半个主子。 有一次周辽来看小芙蓉,他看向周辽,声音带着笑:“女婿好久没有看见璇儿了,想跟父亲请示一下。” 周辽叹了口气:“你命真好,摊上了璇儿这样的好妻子,要不是她回回都给你求情,你怎么活得到如今翻身的一日呢?” 周辽回到璇儿身边,告诉她可以见一见李安宁。她害怕是个圈套,狐疑道:“叔父怎么把我推给他呢?” “小芙蓉长的好看,他种下了好种子,是我们周家的功臣,你又舍不得他。人活着还是要有一点人情味的,你偶尔见一见他,甚至再养个三四个月出了月子,很偶尔很偶尔的有一次没忍住跟他又睡到一起去了,我也容得下。”他抬起赵璇儿的下颌,“但你要记得,你最爱的人是哪一个。” 夜里她去见安宁,顺便看一看女儿。 周辽一个人坐在那里,摸着自己准备的两把金锁,心底一阵凄苦。璇儿……到底是他没保护好那个男婴啊,到底是他疏忽了……可是,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叫吴娘进到产房里的,毕竟那时候情况危急,吴娘不来,丧命的可能就是璇儿了。 男婴和她,他当然是选择璇儿了。 只是他心疼他的璇儿命苦,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告诉她吧,又怕她无法承受这个结果。 终究是叔父不好。瞒着你,骗着你,对不住你。【】 13、第 13 章 李芙一岁出头的时候已经学会说一些要吃、要抱的话。小姑娘很有自己的原则,吃东西的时候就去抱周辽的大腿,要抱的时候就找自己的娘和身边的保母,惹得周辽直叹气:“看来我是伺候人的命啊。” 周丰邦等人已经在他的指挥下包围长安,只等着他过去攻城占地。出发长安的前日,他喂小芙蓉吃了一碗果泥,又认认真真给她拍了嗝,这才将她抱上马车。 小芙蓉在他怀里踢蹬自己的脚,又对着璇儿含糊不清道:“抱……抱。” 赵璇儿看着她发傻笑,也不知道接过去,急得小姑娘哇哇大哭,被周辽弹了个脑瓜崩,这才知道摸摸脑袋把小姑娘抱到怀里哄。 周辽笑了,把抱着小芙蓉的她揽到怀里去,亲昵地抵在她耳边,以一种李芙听不到的声音叹气道:“是哪个畜牲给你种下的种子?自己都还没长大呢,这就着急给人当娘了,怎么可能习惯。”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上,低头吻了吻。 车帘被风掀起来,伴随着淡淡的酒香和花香,他的心绪随着号角声静静地流动着,未免又想到了璇儿生下的那个男婴。他走得太快,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连母亲的怀抱有多么温暖都还不知道。他想到了自己取的那个名字,宝儿,一个男孩叫宝儿总是显得太矫情,也可能是太贵重,把他克死了。 若有来世,他给他取个名,就叫他周骀好了。 骀,意思是劣马,有点贱名好养活的意思在。想来要是早点取好了这个名字,他也不会那样容易就夭折了。 周辽低下头,看着璇儿和小芙蓉笑着玩拍手游戏,不忍心再往下想了,他不能破坏她们的天真和快乐。 他们进了驿站,几个男人在另一张桌子吃酒,他要照顾璇儿和芙蓉,不吃,和李安宁、她们母女两个坐在一张桌子上。这时一个女人跌跌撞撞闯进来,到处跪地求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小男孩。 赵璇儿一看,这是丢孩子了,一个目光投向周辽,又默默收了回去。她知道,叔父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何况他们得赶时间去长安呀。 没想到周辽抿着唇,忽地开口:“你的孩子是在哪里丢的,告诉我,我派人去帮你找。” 女人邦邦磕头:“谢谢军爷。” 赵璇儿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叔父真是变了,变得温和善良了很多。 此时的周辽摸着她的手,又忍不住想起那个男婴。他大概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了,毕竟那孩子可不是丢了,是死了。丢了还有个念想,还能时不时地追问自己孩子现在会在何方。 不比得盖棺定论,一生生憾。 他也想像这个妇人一样,到处下跪,到处求人,只为了问一句有没有见过他的孩子。 问一句,他的孩子在哪呢? * 刘满意抵达长安没多久就被哥哥们塞到花轿里,嫁给琅琊郡那个肥头大耳的王虎。她抱着儿子,在花轿里一颠一颠的,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就是她的命啊,她叫什么名字,姐姐又叫什么名字,满意如意,满谁的意如谁的意?不是满她们自己的意,而是满那些长安城里那些败光祖宗基业、江山社稷的,只会靠嫁女儿嫁妹妹续命的废物王公们的意。 刘满意歪歪斜斜地坐着,远远地,离皇城而去。乱纷纷的青丝贴在两颊,她挑起帘子,回头张望着这座愁云惨淡的古城,脸上多了一点复杂的柔情,似是不敢相信这座儿时的居所就快要易主。 已经有轻微的雪飞过她的脸,一片沙沙声从天而降,马上将有一场更大的雪。 她不禁想问,怎么去年不下雪,前年不下雪,偏偏她回来的这一年下个不停? 怎么早不亡国,晚不亡国,偏偏她托生成了公主就亡国了? 她心口直抽,痛得要死,怀里的宝儿突然攥紧了她的衣袖:“娘……” 刘满意终于笑了。 她记得小时候姐姐和冯别驾私会,他们两个总是开玩笑说,以后生了孩子就取名叫冯宝儿,因为宝儿男女都合适,取这个名字到时候可以偷懒,生男生女都一样。后来冯家和她们势不两立,姐姐又被赵危抢亲,没嫁成。 她嫁了冯三,她有一个冯宝儿,也算是补足姐姐的遗憾了。 后来她抱着宝儿嫁到了琅琊王家,王虎本来一脸喜气洋洋地觉得自己可以迎娶公主,觉得这样光彩。没想到她不但抱着个儿子,还不肯和他睡觉,慢慢的开始打人。 她忍无可忍,拔刀相向,没想到手腕被这个王虎死死攥着,最后脱臼了。她感到了一种近似在死亡边缘的恐惧感,后知后觉意识到,之前她和冯三拿刀互砍,其实冯三根本没有认真。 他和她吵架,和她干仗,但是从不抢她的刀,也从来不把手上的刀往她身上砍。就算下狠劲,也只是砍砍桌子砍砍椅子…… 她恍然大悟,原来冯三是爱她的。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那天就不唆使冯三去争去抢,冯三也不该唆使她去代王宫,他们老老实实躲在一边做窝囊废,总归一家人是在一起的。结果夫妻两个都太要强,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好后悔……真的,倘若冯三活过来了,以后他再亲她,抱她,拿那个丑陋的东西往她身子里塞,她也不跟他生气了。 嫁到王家以后,她心里老是惦记冯三,想起来原来他是有名字的,他叫冯秋风。原来他们夫妻多年,她一直喊他冯老三,冯三爷,却一次他的姓名都没喊过。她老是梦见他,就誓死不跟王虎睡觉。 她拿了自己的嫁妆给王虎纳了个妾。 本来,她以为他们是可以两相安好的。那小妾得了宠就张狂,看她消沉了,敢骑在她头上拉屎,又觊觎上了她嫁妆箱子里冯三送她的那两块碧玉,争夺过程里摔在地上,她气得把那小妾打了出去。 王虎一是不高兴她发卖小妾的事,二是不甘心没尝过公主的滋味。夜里偷偷爬她的床,被她打了下去,又开始盘算是不是因为她有个儿子才不跟他睡觉。 他把主意打到宝儿上来,就像那些畜牲似的,为了跟母兽/交/配咬死小的。她一发狠,趁着夜里王虎睡着了,溜进去剁了他一根指头,王虎发疯打人的次数少了很多,再也不敢往她床上爬,终于,他们的婚姻生活终于太平了下去。 婚后没多久,她听说冯家归顺给了周辽,要往长安去。她抱着宝儿,打算去求公公原谅她和冯三叛逃的事情,让他收留他们母子,再给冯秋风立个碑,骗他说宝儿是他们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给他生了个儿子,好让他放心。 结果,小容告诉她宝儿丢了。 “我……在外面奔波一整天了,宝公子饿得肚子疼,虽然他脾气硬一声不吭的,可皱着的眉头不是骗人的啊,我就想着,想着出去给他买点牛乳……人就是这么不见了。” 刘满意心如死灰,看向院子里的井,把兜里的钱全扔在跪着的小容脚边:“别说了,我不认识你这个人!我从来就没有你这么个奴才!你滚吧……” 小容号啕大哭,她知道,她知道,这件事要是没个着落,公主肯定就跳井去了。她哭着叫她再等一等,她想办法去找。 她一路跪地,一路求人,直到求到了驿站里,求到周辽跟前。 小容并不认识周辽,只隐约看出来他是个位高权重的军爷,可是,她认出了赵璇儿腰间的玉佩……一直到了傍晚,没有任何关于宝儿的消息,小容的目光颤颤地看向了李芙。 * 两个时辰后,赵璇儿手足无措地抱着安宁的腰大哭:“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容不下我们的李芙,趁着这机会把她送走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士兵在驿站里搜找,弄得整座楼房摇摇欲坠。有人跌跌撞撞跪到周辽跟前,说冯家冯未驹身边多了个一岁出头的小孩,他气愤地冲到冯家住的地盘,从冯未驹身边把人揪过来。 他低头去看,居然是个男孩,想来这个冯未驹病成这样,命里没有女人,应当是过继了一个来。男孩怔怔地管他叫娘,他尴尬地拍了拍脑袋,拱手跟冯家人道歉。 冯家人一头雾水。只有冯未驹叹了一声:“这孩子饿傻了找过来的,吃饱了饭也不走,打不走,赶不走,也是和我们冯家有缘分。我认了。” 那头的刘满意站在井边,被小容哄了回来,抱着对她傻笑的李芙:“你没骗我吧,这是赵璇儿的女儿?” “是,小容拿性命担保!” 她苦笑着,抱着李芙,索取着她身上温热的感觉。赵璇儿,这次是我欠你的了,你欠了我一个孩子,我拿走了两个,对不住了。 这座城里一时刀光剑影,雄兵巡视着翻了个底朝天,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孩子,周家的府兵错过了去往长安的最好时机。三天没合眼的周辽浑身疲软地找到赵璇儿身边,摇了摇头。 她痛哭出声:“是不是你故意把她弄丢的?是不是?你想借此除掉安宁是不是?我恨你!我恨你!你可以不要假装大方,可以逼我们和离,可你不能对孩子动手啊。” 周辽前所未有地发了一通火,怒目看着她:“是,是,就是我干的。你回代王宫去吧,别跟着我上长安了。” 这座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刘满意得知冯家人已离开,对天咽了口气,叹息道:“错过啊,错过……”【】 14、第 14 章 他的客房在二楼最隐秘的位置,外里和别的房间没有任何差别,内里朴素无华,甚至走进去了还有点感觉遍体生寒。周辽撑着额头在看一封信报,看完了就扔到火盆里烧掉,直到看见它变成一寸细细的灰。 赵璇儿悄悄走了进去,他疑惑地抬眼看向她,怀有期待的,以为她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可她扑腾一声跪下去,往前挪了两步,扶着他的膝盖:“求你了叔父,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你把李芙送给谁了?你把她送给哪家人了?这里就只有我们周家的人,还有谁能把她偷走,是你把她送人了对不对?我不要做你的什么千金养女了,我跟着她一起去,做个伺候她洗脚吃饭的仆妇,我都甘心了。” 周辽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不是我,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咽了下去。他很平静很镇定,宁可她恨他。她恨他总比她恨自己好,恨他的话还有个人可以咒,她要是怪到自己头上,觉得是自己这个母亲不称职把她弄丢了,夜里就能去跳井。 “总之,我给她送的绝对是一个体面人家,生活在太平之地的那种。” “我要跟她走……我说过了,我不要什么千金万金的了,也不要你的保护了,我就跟着她,我去伺候她……” “你休想。”他冷笑,“回去吧,我五天后出发,你五天后回代王宫。在这之前我不想见到你。” 他撑着下颌,一语不发。他也急,李芙丢了,周大虎也丢了。赵璇儿找他要人,周荷花也找他要人。他真恨自己没有长一只天眼,真恨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不能一次性实现她们的所有愿望。 此时的周大虎发现两个可疑的女人抱走了李芙,正尾随着她们出了城。他送回来一封信,说他正在追踪这两个小贼,这两个女人身份应当不简单,居然可以随意进出关口。 再后来,他所有的信都石沉了大海。 周辽收到信的那一天,雪落了下来,明天就要分道扬镳了,这个消息的确是这几天最好的一个了。他闯入人家夫妻两个萧瑟的客房,她哭成了一个泪人,李安宁蹲在旁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给她擦眼泪,他把她一路拽回自己那间,往床上扔。 “你疯了!你想干嘛?你把我的女儿送走了你还想做这些事?” 他也不说话,扒了她的衣服把她翻过来,掰着她的脸把她的发丝、鼻尖、嘴巴各咬了一遍,把着她的手,把/着她的腿,在上头狠狠发泄了一通。 她呜咽着痛哭出声,哭到不能自已,他才贴到她耳边轻声道:“恨个够吧,趁着这点时间恨个够吧,刀剑不长眼,谁知道我下回还能不能回来了。” 她像突然被定住了,手一松,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眼泪直掉。最后她所有的倔强土崩瓦解,崩溃道:“谁允许你回不来的,你不准回不来。” 今夜他是不会放开她了,痛痛快快地磨牙吃肉,把她拆开了揉到自己的身体里。等了事了,手臂从腰上伸过来,从后头抱住她,抱得死死的,紧紧的,抱得她骨头都疼。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地穿着衣裳,而后,楼下发出刀剑碰撞的声音。她悄悄扒着地缝往下看,竟然是一群乱军。 她吓得六神无主,被周辽拽着逃跑。 一行人等逃跑了整整三天三夜,她问了又问,周辽终于说明。原来他们离开平蛮郡以后,周丰都接受了皇帝封他为代王的诏书,然后一口气把周家六十七个义子杀了二十四个,控制了平蛮郡,如今又帮着皇帝四处杀戮。 已经杀到这里了,到处都不太平,最太平的反而是他的封地代王宫,那里还有周辽的驻军。 她下意识哭了出来:“我不去代王宫,我跟着你,是生是死我都跟着你。” “你这不是胡闹吗?”他不耐烦地嘶了一声,而后又改成怒斥,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要等我也该去代王宫等我,听到没有,等我把事情都办完了回去接你。” 她低着头,咬牙不说话了,悄悄地打量他。 他虽然在发火,但是那双在日光下显得灰白的异域眸子没太多情绪,他浑身上下都像汉人,只有卷发和那双眸子,还有他高大异常的身躯让人相信他很擅长杀戮这件事。让人相信他不会输。 可是,被最信任的儿子背叛的感受肯定很差,他一声不吭的,心里肯定很难受。她可以和他吵和他闹,但不能在这个时候狼心狗肺。 “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 他索性直接忽略她了,把和她交流当成对牛弹琴,反倒掏出一枚鱼符交到李安宁手里,紧了紧鼻子:“没想到有朝一日,我需要你来帮我做这个主。代王宫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可以用这个号令他们。” 李安宁懵了:“父亲大人,丰城兄弟不是跟我们同行吗?怎么会交给我呢?” “周丰城浑身是胆但是一个脑子都没长,你……”周辽嗤了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机城府是很深的,你是拿得出主意的人。但这不代表你是个小人。” 李安宁低头沉默了,不再说话。 周辽还是坚持把鱼符交给了他,李安宁眼睛颤颤的,就有泪要往下流。 他感受到的是什么?是权力?是地位? 不对。 是信任,是接纳,他终于被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了。他像一个生下孩子才过门的窝囊媳妇,像个从媳妇熬着婆的老妇人一样苦笑。 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 刘满意没办法,只能带着李芙回到琅琊郡。 王虎看见她这样就发飙,问她这段日子去哪了,她身边的儿子怎么变成了女儿,她是不是在外头有个相好的,去会相好了,又把相好的孩子带回来养。 刘满意多跟他说一句话都嫌晦气,理都不理就走。 王虎怒火中烧,揪着她的头发就要打。这时周大虎远远的看见了,蹭一下冲上去,一巴掌扇在王虎脸上,又拽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摔:“我平生最恨打女人的人!你只给我等着,改不掉打女人的臭毛病,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你敢打我!你上街上打听打听我是谁,我王虎王二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去问问琅琊郡姓什么?” “王虎是吧?我这只大老虎就专门打你这个小老虎。” 王虎还要骂街,抬眼却看见他腰上别了一把半臂长的杀猪刀,倒吸了口凉气,心想怪道这个老东西在这乱世里这样嚣张呢,有功夫在身上的,别也不敢乱叫了。 刘满意怔怔道:“谢谢。” “不客气。”周大虎只是掏出袖里的东西喂给李芙吃。 刘满意带着李芙回了家,没想到这个周大虎出现在了他们王家门前的杀猪铺子里,说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在这里帮忙杀猪宰牛。他卤了一斤牛肉送给她们吃,又清蒸了一碟子给小芙蓉吃,拍着胸脯说他会保护她们的,希望以后常来往。 她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到琅琊郡新换的郡守是她舅舅以前的门生,才去攀亲戚,得到官府势力的庇佑。此行也得要个两三天,带上小芙蓉她是不安心的,留在王家她也是不安心的,于是她拿了一笔钱给周大虎,希望他帮忙照看小芙蓉三天,然后忐忑地上了路。 周大虎算着日子,将她给的钱均分了一下,算出她托管一天会给多少钱,以便将来换取她的信任以后,按照钱数算出她每次离开的时间,再趁着她离开比较久的时候把李芙带回去。 而另一头的刘满意见到了那位“郡守”,惊掉了下巴。 “李安平?怎么是你?” “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狸猫换太子。” * 这头的金戈铁马排山倒海地铺过去,已经开始满天飞雪,天寒地冻,赵璇儿面前被两把刀架着,身后一个李安宁拽住她,仍拦都拦不住。她突然把两个人一推,冲到周辽跟前。 “别胡闹了,乖,回去。” “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次出门她都特别害怕,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每次走之前他先把最迟的可能告诉她,以便她有个日子可以去盼,不至于那么心焦。 周辽迟钝了半日:“六月初九吧……你过生日前一天,叔父回来给你准备生辰,好不好?那时候还能上山捡栗子,你不是最喜欢捡栗子了吗?乖乖回去等着我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我回代王宫等你。” “这就对了。” 她又紧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代王宫等着你,六月……六月初九是吧,今年的六月初九我等不着,我就一直等到明年的六月初九,后年的,大后年的……我等到六十岁,八十岁,我等到我死的那一天为止。” 周辽有点哽咽,转过头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傻了,不用你等这么久,今年的就够了,叔父准会回去的,回去给你准备生日。快走吧,听你丈夫的话,他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可靠的。” 他很动容,赵璇儿以为他送走了她的女儿,恨他恨得要死,可是生死关头,她对他的感情又压倒了一切。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怎么感觉那么心痛呢?【】 15、第 15 章 抵达代王宫以后,一天傍晚的时分,赵璇儿收到了一封署名为李安平的来信,里头包了两枚李芙的小金簪子,写道。 “嫂嫂莫怕,我是安平,那日弟弟发觉李芙走丢,便将她抱走照看。因为急于回到邺城,没有时间去寻找兄长和嫂嫂,如今李芙在弟弟身边,安然无恙。” 她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有两串眼泪落到手心。 * “你是说你在郡守上任的路上把他杀了,取而代之。” “不错。” 刘满意的脸都白了,她把嘴闭了又闭,犹豫半天,还是把来意说明了出来。她特地把孩子说成是自己生的,没有在李安平面前暴露那是赵璇儿的女儿:“我希望你叫官府的人,多关照关照我们。” “当然。不过天上不会掉大馅饼的,我想要借公主可以自由进出各州关卡的金符一用。” 刘满意艰难地抬起头,叹了口气,取出了金符交到他手中。 李安宁也大方,随即拿出一箱钱给她,说是交给她养孩子用的。刘满意怔愣道:“你不会是想把孩子带走吧?不行的不行的,要有我这个母亲在身边才行……” “你想多了。”他的眉眼低了低,“你若把孩子交给我抚养,不出三日我就要杀了这个小畜生。一想到她的父亲是谁我就犯恶心。” 刘满意心下大惊,他还是看出来了,还是看出来了李芙是赵璇儿的孩子。 之后李安平又做了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 长安城外的小酒馆,周丰都拿布巾包住了自己的整张脸,走到二楼包房的一间。小酒馆里门窗紧闭,连一片雪都飘不进来,周丰都摘下面罩,跪在主座上正掐着鼻梁骨沉思的周辽跟前。 “父亲交代我做的,儿子都做了。” “进到长安宫里要做什么,你心里可还清楚。” “当然是“保护”好皇帝了。” 周辽抬眼,目光在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脸上打转,他喝了一口茶,才道:“让你杀你那二十四个弟弟,心里难受吗?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心狠。” “难受?有什么可难受的。这二十个四个败类占着平蛮郡太平了就只顾坐吃等死,只吃白米不做正事。但凡做点什么,也都是吃里扒外的丑事。何况,等父亲登临长安,也不需要这么多吃空晌的亲王宗室。父亲不喜欢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儿子能替父亲代劳,这是容幸。” 他是真心的,是谁给了他们一家四口饭吃,让他们没有在乱世里饿死,是谁在他生父临终前还四处寻找名医,不辞辛劳。谁是他心目中的王法。 是他眼前的父亲大人。 周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我没有看错你。” 没有看错他的能力,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没有看错他的忠心,他心底一定深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没有看错他的智慧,他看出来了自己命他杀二十四子不单单是为了骗住众人,更是嫌宗室累赘。 二十四子,这些年生个不停已有两百多个孙辈,建国初期需要休养生息,不需要这些爱生孩子的绦虫钻入长安把州郡赋税吃空。而若登临长安以后再杀再贬,则显得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容易让臣子人人自危。 留下来的人,要么有用,要么够忠,要么和周丰都一样,又忠诚又有用。 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天,一支箭穿越了万千箭流,直直往他的心口/射来。他看见周丰都远远地推开人群,都要冲上前来替他挡箭。 可是,人哪里能比箭快呢? * 代王宫里的赵璇儿在得知女儿下落以后终于平复了心绪,她变得安静了很多,看着外头的满天飞雪,想问它们什么时候变成春草夏花。想问山上什么时候长满栗子,她已经三年没有牵着叔父的手上山采栗了。 她仔细想了想,原来是从新婚的那一天开始的。 她以为只要她成婚了,他们就能变回长辈和养女,他们就能和从前一样。没想到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彻头彻尾地回不去了。 她心里知道,她最爱着的人当然是叔父,她愧对了安宁。但叔父回来以后,她想和安宁和离,她会把自己所有私己都赠予给他,让叔父把他认作干儿子,重新给他娶妻生子,给他一个得体像样的官职。 她的爱给叔父给孩子给了太多,后面剩下的又分给了萍娘和周夫人她们这些女性长辈,留给安宁的太少。但她没有办法,心是不受控制的东西,她只能像那一天捡菱角一样尽她可能地弥补安宁。那天的菱角散了一地,她一个也没给到安宁,但是她可以给他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男人都想建功立业的,都喜欢功名利禄的,安宁肯定也喜欢。 他们会分开的,她和叔父会走在一起的,到时候他们再去找到李安平,把小芙蓉接回来,一些都是那么圆满。 第二天她走过一片花苑,在里头种下一株牡丹花,安宁经过铺满了鹅卵石的小路,来到她身边,轻声问她在做什么。 她笑道:“等它发芽了,开花了,叔父就回来了。” “真好。” 赵璇儿盯着那株花看了很久,才不紧不慢地给他讲了个故事:“小的时候,叔父买来了萍娘,教我识字懂理。萍娘教我的第一句话叫做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在心里想,那我忘不了叔父,肯定因为他给我挖了一口井,他在我的小院里专门挖了一口井,让我浇花的时候更方便。我也跑到他的院子里去挖井,挖得小手脏脏的,人家都说我是知恩图报。” 李安宁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了,闭上了眼睛。 “只有我知道,我心里在想,叔父给我挖了口井,我就忘不掉他了,如果我也给他挖一口井,叔父是不是也忘不掉我了。安宁,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应该是懂我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他听懂了,也看懂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难懂的事情,她爱他,他爱她,明眼人可见的,不是他们两个对不住他,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在这横插一脚。 他想起上次在代王宫里捡菱角的事情,若是再到菱角成熟的季节,不会因为经过了一年岁月就不一样的,她还是那个她。 见到菱角的第一眼,她会惊喜地拉来她的叔父一起采摘,然后把手里的第一个菱角喂到他嘴边。因为共同体验新事物的乐趣是给那个男人的,而后她会摘上一大篮,把它分给亲朋好友,因为她们已经等同于她的家人。 最后,她会恍惚地想起来他,重新摘过一篮送给他,因为她善良,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人两手空空,哪怕是他这个在这个家显得多余的丈夫。 那他为什么又放不下呢? 因为他知道,给他剩下的,最后的,不代表她不惦记他。他在李家连剩下的都没有,在这里好歹有个人心里记挂他,给他剩下那一篮子菱角。 李安宁觉得自己是痴了疯了,他像是只舔舐人家指缝里溢出来的甜食上瘾的蚂蚁,以为自己屈着小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发出细微不可见的声音,就不会被人发现。 他突然哽咽:“我听不懂,听不懂……” 李安宁挥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她没有强求他走,没有强求他离开,更是令他在这段感情里越陷越深。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为了等另一个男人,等得几近痴迷,也亲耳听到了那个关于挖井的故事。 故事太美好,让人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他不是故事里的那个男人。但是,能留在她身旁旁观这个美好的故事,也是好的。 六月初九的前一日,他看见妻子换上了最喜欢的那套罗裙,描眉弄唇,又抹上了杏子香膏,静静地伏在窗前的桌子上睡了一夜。 六月初九,她在代王宫门前等了一整天,失魂落魄地回来。 “没有,没有,他没回来。” 他看不下去了,要给她过个生辰,好歹让她高兴一天。可生辰那天,她突然不见了,一个人穿过花苑,看着那株没开的花,崩溃地回来收拾包袱。 李安宁吓得脸都白了:“你要去哪?” “我记得我爹有一个金盏,说是割肉喂血给它吃,就能困住往生的人,让人借尸还魂,死而复生,我要去长安城我娘的公主府里找这个金盏。” 他从背后死死抱住她:“这都是骗人的,这都信不了。” “我不,我偏要信……” “就你这个小身板,你有多少血去喂他?嗯?璇儿,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我不要,我把身上的血流干了都要去找他。”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手肘撞到安宁的下颌上,就要冲出他的怀抱了。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似乎从天外,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胡闹什么呢?叔父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璇儿感觉耳边有阵惊雷,猛地抬起头去看他,看见了一个更加沧桑的,下颌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擦伤疤的他,在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16、第 16 章 他把她一路拽到另一个寝殿里,傍晚湖面上有很多起起落落的飞鸟,她的胳膊在他手上也起起落落地挣扎着。她气愤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方才不是还想我想得宁可去死,现在又不肯啦?都说男人变心快,叔父怎么感觉姑娘变心也很快呢?”他一脚踹上大殿门,把她直往寝床上推,一面推一边解她的衣裳,因为太过着急手忙脚乱,把她的脑袋卡在衣领上了,索性刷一声把衣裳撕碎了。 “你干什么?这是我喜欢的一件。” “我赔你,我赔你,你想要多少件我都赔给你!”他痴迷地抬起她的下颌,在上头轻轻啃咬,“叔父想你,叔父爱你,让叔父亲一口好不好?” 他看着她定定盯着他看的眼珠子,还以为她不肯,气得就要霸王硬上弓,狠狠咬上去。他先抬起她的下颌,心想自己没有拉不开的弓,没有举不起来的鼎,难道还拿你一个小姑娘没法子吗? 没想到唇就要覆上去的时候,赵璇儿突然抱住了他的后颈,主动地啃咬他的唇。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脱掉了自己的小衣,背对着他,趴了下去。 周辽怔了怔。 看来她是真的想他啊,想到主动地求这场欢好。 他把她翻过来,拼命吻个不停,又一把脱了自己身上的袍子,她想他想到是柔软的,没什么阻力,所以他直接就到了底。 她惊得瞪眼别过了头,又被他掰着下颌转过来:“知道为什么把你翻烙饼一样翻过来吗?因为我要你看着我,知道吗?差点就见不着了,你得看着我。” 她迷乱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把脑袋一低。 周辽耐心地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叔父,乖乖的对不对?叔父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不对?璇儿乖乖地看着叔父,来,亲一下叔父的脸。” 她努力抬起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却被他狠狠摁回了锦被里。他好像格外兴奋,血红的眼睛里都是“小红虫子”,呼呼吐着粗气。他把大拇指给她看,上头有块乌黑的肉。 “差点就死了啊,叔父差点就死了,见到你我才安心。那个箭头往我胸口/射,好像是有毒的,我用手指抓住了,射在大拇指上,歪着擦掉下颌上一块皮。怕毒性大,大拇指上的肉被我拿刀削掉了一块,再长回来就是黑的了。” 赵璇儿怔了怔,眨眨眼睛看向他:“痛吗?” 实话实话,是痛的,但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肯定是要面子的,尤其这个姑娘又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周辽摸了摸鼻子,笑道:“你叔父是石头做的,不会痛。再说了,再痛也得忍着呀,我得活着回来给你过生日是不是?” 她不吭声了,只顾泪流,周辽把她翻过来了,这次是狠狠的,狠狠地想她,狠狠地爱她。 一下,两下。 后来赵璇儿也不记得是多少次了,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周辽把她抱了起来,任凭她软绵绵的身子靠在自己健硕宽大的胸膛上,侧着脸去亲她的嘴,像小孩吃糖饼,一下一下,格外怜惜。 “叔父迟到了一天,没给你准备生日,也没来得及准备生辰礼物,这可怎么办啊?” 她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的,没什么力气:“人回来就好,别说这些了。” 周辽嗤了一声,往身上披外袍。 他把她身上的衣裳也穿好,要拉着她出去,赵璇儿懒懒地扒着床阑干不走:“我不去,我不去,我被你折腾坏了,没有劲了,不出去。”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带到外头去,拍拍手唤来两个仆役。没过太久,两个人并排着牵来一匹小红马,把马缰绳交到她手里。 周辽解释道:“我看到一匹矮脚红马,和你小时候弄丢那只长得可像了,从前那只是找不回来了,我想着赔你一只新的。看见这匹马的时候我就痴了傻了,它钻进一片林子里消失不见,我在里头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这才迟了一天回来。这个生辰礼物喜欢吗?嗯?” 她哭着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第二日她骑上了小红马,因为是矮脚马跑不快,叔父在前面牵着缰绳。她昨夜被折腾狠了,在四平八稳的马背上睡着,颠颠倒倒,惹人发笑。周辽无奈地笑了,一边扶着她的背,一边牵着马前行。 她醒了以后,他们开始采栗子。她又傻傻地拿手去摘,被周辽阻止:“傻不傻?要用脚去踩,不然我为什么叫她们今天给你换这双硬靴子。” “叔父也是用手去摘的啊,我是跟你学的。”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他是男人,皮糙肉厚的那种男人,她用脚去踩他正好;她是女人,娇生惯养的那种女人,他捧在手上精心呵护正好。 这一年的秋,他牵着璇儿柔软的手,带着千军万马,轰轰烈烈地入主了长安宫。皇帝吃着长生不老丹药,刚好被他拿剑堵在了温室殿,他把他赶出去,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跳起来:“我当然知道我要死了,可是,可是我死也要死在祖先留给我的这块风水宝地里。” 周辽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死在这,这得多晦气啊,以后还怎么住人?” 因为还要拿他做诱饵,骗别的乱兵野狗钻进长安这个圈套,他把皇帝赶到旧宫的偏殿里关押,命人拿水把温室殿洗了个遍,旧的东西都扔了,重新置放上璇儿喜欢的寝床器具,温柔地牵着她走了进去。 她穿上了他送的孔雀裘衣,被他牵着一只手转起圈来,翩翩起舞。孔雀裘在她身上开了屏,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转。等转累了,他直接就地把她抱起来,抗在肩上听她说话。 “叔父,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有一件这样的衣裳,娘教我跳的这个舞。” “我当然知道。” 她微笑。 西汉最鼎盛的时候,王侯公主们以能歌善舞为荣,宴席上皇帝当众奏乐,贵族们轻踏乐声起舞。到了末年了,则以此为耻,认为这是下九流的行当,是自损身份,所以娘后来就不跳舞了,她也不再跳舞。 而今,这里是周辽的江山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是旧朝覆灭,新国建立,第一个在这座宫室里起舞的人,他们是第一对在这里欢声笑语的爱侣,后来一切都留在传世的名画里。 而这时,她只是给周辽讲了个故事。 “我爹说,他爱上娘的时候,就是看见她在行宫兽苑旁边跳舞给一对孔雀看。宫里的宫女说这两对孔雀不知道怎么相爱,她跳舞给它们看,教公孔雀开屏。爹一眼就爱上了。后来爹说,这个舞里肯定有邪术,他才会疯了一样爱上娘。娘笑着拍了他一下,说要是有这样神,以后女人想要一个男人爱上自己,直接跳这支舞给他看就好了。” 周辽突然笑了:“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跳这支舞给我看,是希望我爱你?” 她怯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辽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不用,不用,你不穿这个衣裳,不跳这支舞,叔父也爱你。” 她抽开自己的手,笑着跑了。 * 李安平踏入长安城的时候,也在笑。 人在江湖,吃饭靠的是看家本领,他的看家本领可就不得了了,模仿,模仿,模仿到极致,然后取而代之。他记得小时候招娘带他去看望哥哥和他的生母,隔着远远的人群,他悄悄地学习着哥哥的一举一动。 看他怎么走路,看他怎么说话,看他怎么笑,怎么讨别人欢心……怎么讨周家人的欢心。 他拿了刘满意的金符,因为那是武侯给刘如意的礼物,刘家人给面子,周家人也给面子,他随意地进出各州,又仗着这张脸,在代王宫附近招兵买马。 周辽查到这件事的时候,看着兵马流入东南琅琊郡,又听着手下们的指证,得出的结论是:李安宁在帮着他的弟弟招兵买马。 弟弟做的事情,很快就变成了打在哥哥脸上的刀鞘。 “我看在你是周家女婿才放过你的,好自为之吧。” 李安宁灰溜溜地离开,连他刚被接到长安的生母聂百合也不待见他:“让你岳父发了这样大一场火,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说啊!说啊!早知道你这么不中用,当年就该把你送走,不是你弟弟。” “母亲……” 他刚想辩解,聂百合突然远远地看见经过湖边的周夫人,推开他追了出去。她一边追,一边呼唤她:“萍萍!萍萍!萍萍你等一等我啊!” 周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惊得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随即跑得比兔子还快。她钻入自己殿中,拿横杆把大殿门紧紧闭住了,瘫软着滑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聂百合在外头砰砰敲门:“萍萍!是我呀,我是百合呀!我知道你现在发达了,我不是来攀附你的,我只是想见你一眼呀!萍萍,你开开门,开开门!” “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外头的宫女见她萍萍的叫个不停,还以为她找错了人,把她领到萍娘面前。聂百合灰心丧气地摇了摇头:“这个不是我的萍萍。” 她又不顾阻扰地回到周荷花殿前,哭着求她:“萍萍,你为什么不见我?萍萍……” 周荷花还坐在地上,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她记得周辽买回萍娘的时候,曾经问过她:“这个保母名字里也带个萍字,撞了你的名讳,要不要叫她改了?” 当时的她气得大呵:“改什么改,我才不跟她抢这个名字呢。萍,浮萍,就是因为取了这么个名字我这辈子的命才这么坏,浮萍一样没有根,到处乱漂。”【】 17、第 17 章 声音落到伤心人耳里,响如惊雷,落到旁人耳里却是无声无息的。温室殿里流光溢彩,赵璇儿静静地坐在周辽怀里,拿两根细长的木棍子勾一个布娃娃,催促他赶紧到李安平那里接小芙蓉回来。 周辽的手从后头环着她的小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盯着桌上那两枚他亲手买下的小金簪看了半天,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心里有了个推论。 李安平有小芙蓉的金簪,他的老巢在琅琊郡一带,而琅琊郡……琅琊郡有谁在呢? 刘满意。 那日的驿站里有他们,有冯家人,周大虎说是两个女贼把小芙蓉抱走的,一定是冯家人把小芙蓉偷了送给前儿媳。 周辽嗤了一声,并没有把不爽的神情表露给璇儿看,只是轻声问她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传仆役给她送夜宵来,随便吃两口。 “我才不要呢,我要赶在小芙蓉回来之前,把这个布娃娃编好了给她玩。” 第二日,周辽唤来周丰都,下令让他攻打东南剩下的那两个州,派人秘密去往琅琊郡的王家,抓捕刘满意,寻找周大虎,带回小芙蓉。 他看见温室殿远处有一阵淡淡的青烟,拔地而起好几丈,飞入青山绿水当中,忽然一阵风吹来,青烟其实是飘散了,落在人眼里,就是回归到了原地。他看了很久很久,就此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在一切都会回来的。 周荷花殿里的人找到他跟前,求他过去主持大局。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告诉她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别张口闭口就跟我要她三哥。” “不是这么回事的,不是这么回事的,家主快去看一眼吧。” 他过去的时候彻底傻眼了,聂百合就这么在门前坐了一整夜,周夫人就这样被堵在里面堵了一整夜,难怪下人找过来的时候一副乱套了的样子。 聂百合头发都乱了,嗓子也哑了,还是一副不见到她不甘心的架势。周辽派人拿她下去,她站起身来就要往墙上撞,他只好温言劝告:“我来劝劝她,可以吧?再者,你就这样一头撞死在这,你的两个儿子你不顾了?” 她摇摇头,喊得极大声,像是希望殿里的人可以听见:“求您告诉萍萍,除了她我谁也不在乎的,我不在乎那姓李的老匹夫,也不在乎这劳什子儿子,我只在乎她一个!” 周辽派人把她送了下去,周荷花这才做贼一样打开殿门。他挑了挑眉,看向她,抬起手掌狠狠拍了三下:“真有你的啊,心真够狠的啊,连她你也不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萍萍已经死了,认了她,萍萍不就又活过来了吗?”她沉默良久,突然竖起眉毛瞪着周辽,“你怎么把她接到长安来了,你是不是打算把李家人也接来?你是不是打算要李家人光宗耀祖?你,你,你娘白生了你。” 周辽就站在那,不作一声。 周荷花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命这样苦,白白费了一辈子力气,给仇人养儿子。你现在出息了,厉害了,我打不得了,索性我才该一头碰死的。” “胡说八道什么啊!”周辽呵斥道,“我把李家人接过来,当着你的面杀光,满意了吧?高兴了吧?” 她梗着脖子较劲,点了点头:“我高兴,当然高兴了。” “高兴就好。” 她扒开自己的袖管,把手上触目惊心的疤痕拿给他看:“你说到做到,除了聂百合和她的儿子,你必须把他们全杀光!你把他们杀光了我就高兴了,我这辈子都高兴了。” “连聂百合的儿子我也杀,反正她自己也不在意。” “随你的便,我只有一个要求,把那姓李的老匹夫的脑袋砍下来,在城门上悬上七天七夜,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啊。” 他走到门前,沉默地停留了一会,又绕到周荷花面前:“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和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再跟我提半个李字,你若做得到,我还是你的孝顺儿子,我给你养老送终。若做不到……别怪我发起疯来翻脸无情。” 她感到一阵子心惊肉跳,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机会她等了太久太久,怎么可能不报仇呢?若是这个气都能咽下去,她身上还有一点血性可言吗?她还有半点尊严可言吗?她还对得起骑着大马手握弯弓的祖先吗?她对得起优雅高贵的母亲吗? * 聂百合回到自己宫室里,静静地坐着,眼泪不住地流下。没过多久,周辽来了。他找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微笑着问她:“倘若我杀了你的两个儿子,你会如何?”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这很重要,他要以此确认她会不会心生仇怨乃至报复,他该不该留这个老妇人在长安。 她像是听了个笑话,嗤了一声:“你有所不知吧,虽然我是公主身边的婢女,但是公主一直以来和我都是以姐妹相称的,我也是有自己的爱人的!我的爱人不是什么侍卫、牧民,我的爱人可是公主的亲哥哥,他是力排了众议决心娶我做王妃的。” 周辽挑眉,叹息道:“可惜,可惜。” 她加大了声音:“我连王妃都差点做过,难道什么国公平妻,公子母亲,难道这些东西我很稀罕吗?我是被那个老东西羞辱才生下这两个孽畜的啊!我如果在乎,我当年就不会送走一个!如果不是为了再见到萍萍和阿赞一眼,我连自己的命都不稀罕了。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只要能给你和萍萍腾一条路出来。” 周辽静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夜里的风特别凉,凉到这两个女人可以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周辽走回温室殿里,摸着璇儿的脸,用很温柔的声音贴近了她:“璇儿,去见见李安宁吧,最后一次见见他。” 她打了个哆嗦,感觉叔父变成了一条冰凉的细长的毒蛇,绕到她的颈子上,猝然加大了力道,直到她失去呼吸为止。她小心翼翼道:“为什么是最后一次,是不是叔父说错了啊。” “不是呀。”他脸上是淡淡的笑意,李安宁敢招兵买马,这已经触发了他的逆鳞,决不可能姑息,“我只是希望你们两个和离,难道你放着我的开国皇后不做,要继续跟着他吗?况且,我答应了他送他到南边做郡守,你要阻止他奔向光明的前途吗?” “哦……这样呀。” 她带着一种祝福的心态走到李安宁身边,抱了抱他。李安宁也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她,他手里拿着一身衣裳,正在拿自己提笔写字的手去裁剪,缝合,他声音轻轻的:“璇儿,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我当然愿意了。” 她不是骗他,可怜他,她当然愿意了,这些年来,安宁来到了周家,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亲人熟人在身边,一直被忽视排挤,被难以察觉地欺负着。因为忽略他是容易的,在乎他护着他相对困难,有时候就连她这个妻子也忽略他。 其实细想一下,他在周家就只有她了。安宁说再多话,她也是愿意耐心去倾听的。 赵璇儿想到这里,愧疚地抓紧了桌案上的衣裳。李安宁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拍开她的手:“你这样,我怎么给你做礼物呢?” “对哦。”她后知后觉地拿开手,“你说吧,安宁。” 他幽幽地看向她:“这些年,我为了活命,做出了许多非君子的行径,也抛去了男人的尊严。我有时候也想问自己,你的妻子在里头被另一个男人羞辱,哭得那样伤心,你怎么不进去救救她呢!你的妻子为了另一个男人,爱得肝肠寸断,你怎么就没本事让她爱上你呢?” “不,不,安宁这不是你的错,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只是没有做一个莽夫。再者,我不爱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 他笑着撩起她的两抹碎发,别到她的耳后:“你不爱我是对的,要爱就爱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吧,像你叔父那样的。他是真心爱你的,我看得出来。我希望你不要总是犯糊涂,为了别人误解他,和他互相猜忌,因为他才是那个可以护你一辈子的人。”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跟……跟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我要去南边了呀,临别了,一辈子见不到了,不该多说几句话吗?”他握紧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自知是今生最后一次,他得知李安平打着他的名号招兵买马的事情以后就有了预感,可他不肯说,他宁可死也要保持在她眼里的清白无邪。 赵璇儿默默埋进他怀里,抱着他掉了两滴泪,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突然激动起来:“我这辈子确实为了活着做了很多委曲求全的事情,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我只是想多活几年,在你身边多待一天是一天。你知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心。” 她点了点头:“我懂,我当然懂!” “这就够了,我这辈子为了你这句话,知足了。”他把下颌垫在她的头上,静静看向外头的湖面。他准备了一个非常沉的包袱,决定走的时候表演失足落水,抱着这个包袱沉到湖底,让任何人都救不了他。他若是个真男人,就不能让周辽亲手杀了他,不是他害怕,只是他不想让他的死变成人家爱侣两个心头的一道坎。 他坐起身来,不再贪恋她身上的温热,加紧了手上的动作。 “我从绣娘那里学的,做了很久,你穿给我看看吧,跳支舞给我看看,也不枉我们今生做了三年夫妻。” 她穿起那广袖长裙,轻快地在深深庭院里转起圈来。因为安宁在旁边吹箫,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笑得花枝乱颤。 下人说家主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裙摆正开花一样翻起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太沉浸于此了,太舍不得了,以至于没有停下。及至周辽怒气冲冲地提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拖。 他很失望,他很伤心,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欺骗。前几日她才把武侯因为一支舞爱上公主的故事说给他听,才告诉他女人希望一个男人爱上自己的时候会跳这支舞,今天她就跳给了李安宁看。 她是希望李安宁爱上她吗?为什么? 难道他们两个面上答应了他,私底下想的还是暗度陈仓?他成了那个被骗的傻子,付出所有,燕子衔枝似的搭好了窝,看他们两个住入爱巢? 他把她往床上扔,失去理智一般撕开那身衣裳,扔在一旁,又拿刀剑去砍。 “你干什么?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和离吗?是因为和他告别才跳的舞。”她委屈地抱着光溜溜的膝盖。 “你和他告别,跳求爱的舞?” “我只会跳这一支舞啊!” 他半信半疑,想到她从前做两面派的得意,想起她之前打完包票会和离,回去以后就和人家欢/好,眉飞色舞地说要跟人家生孩子,一阵心痛。 可他还是信了,他提笔写下和离书,把她拽过来签字画押。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痛,问了三遍你到底信不信我。周辽笃定地看着她:“我不信,天底下最不值得信赖的女人就是你了,你就是把我们两个当玩具一样拿在手里戏弄。” 她不敢相信叔父会这样想自己,气得呼吸不畅,胸口一阵一阵起伏,随即怒而撕掉了和离书。 两人横眉冷对的时候,她委屈地眼泪直掉,周辽只是愣愣地看着撕碎的和离书,一个劲地重复:“还是舍不得他的对吗?我告诉你吧,李安宁他是等死的命,他们一家都是必死无疑的命,你不和他和离,我就连你也一起杀。”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他这么一激,反倒把她同甘共苦的骨气都激起来了。【】 18、第 18 章 他也不恼,把她赤条条地扔在庭院的秋千上,拿起毛笔在她身上写字,一面写,一面笑道:“怎么样?叫老天爷看看你是个怎样的女人。” 灭了灯,她小心翼翼地乱瞥,怕有宫人过来,突然开始挣扎着踢蹬,也被他死死摁住了。借着月光低头去看,龙飞凤舞写下的不过是方才和离书上的内容,墨汁缓缓地从她的肚皮上流下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真想问自己,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我这样着了道,以至于非要冒着大不韪去爱自己养大的人。现在看来,本事真的不小,不止我呢,还有那个李安宁。怎么两个男人都被你迷得肯去死呢?是不是真像那个太子妃嚼舌头的时候说的那样,你学了什么媚香邪术,把我治住了。” 她感觉秋千在打颤,害怕得要死,半个字没听进去:“你疯了吗?要是有人看见,我原谅不了你。” “有人看见又怎么了,反正……反正你的品行大家都知道。” 他冷冷的,拿着毛笔在和离书后头落下了两个字。 淫/妇。 “本性如此,所以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会在爱我的情况下,发自本性地跟别的男人抛媚眼,对不对?我不能怪你,因为你本性如此,对不对?”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想得到一个她为什么把他们秘密分享的舞跳给李安宁看的解释,却看见她木木的,像被一阵雷劈到了一动不动。 她哭了,狠狠一巴掌抽到他脸上,吐息道:“在你眼里,我跟李安宁都是一样的对不对?我们都是你养着的小畜生,你养着我们,所以可以随意打骂我们,可以不用管住自己的嘴什么脏话都往我们脸上砸,对不对?我们没什么分别对不对?只不过他是吃了粮食跑死就跑死的马,我是你一个比较喜欢的家雀,对不对?” 他的眼睛也红了,握着她的手,很被这番话震动。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回去,擦去她身上的字,又给她穿上衣裙,可惜她还是不去理会他。他突然屈着膝,徐徐地跪在她面前,央求一般:“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璇儿,珠珠,叔父知道错了……我不该,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你再打叔父一巴掌好不好?”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又去到寝床上,解开了方才亲手系上的系带,和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他哀求道:“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你只爱我一个人,对不对?” “我不爱你了叔父,若不是丈夫女儿在你手里,我根本不会和你睡觉。我都不爱你了,又谈什么只爱你一个人呢。” 他好痛,痛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最后只能妥协:“我不杀他,我绝不杀他,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 她竟真的笑了,唇角浅浅的一个弯,如释重负的一个笑,非常不起眼的,几乎可以忽视的一个笑,放在周辽眼里,却是那样刺眼。 他更痛了,原来只有为了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才会对着他笑一笑啊。 * 他又留下了李安宁,心里想的是这件事还是没法了断,他们三个还要这样苦苦纠缠下去。他曾经也劝过自己大度,但真等眼睛瞥见他们的甜蜜姿态,心就会忧伤了。最重要的是,总忍不住去猜去想,会不会,会不会这个女人根本不爱你,只是她和她的丈夫要靠着你。 尤其是登临长安以后,人的贪念水涨船高,有时候心里冷笑一声,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自己将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为什么连一个女人的专情都得不到? 而她十五岁那年,彼时他称霸一方,是一带的土皇帝,但还是很受限制,并不算完全的称心如意。那时的他明明不如现在,却拥有着她全心全意的爱。 为什么? 前夜的他看见她伴着箫声起舞,心在滴血,仿佛看见璇儿笑话他马奴的出身,不比李安宁知情达意,又因此想到了他的身世,那对隐没起来的生母生父,于是乎更是冲昏头脑。 但无论如何,这双贱手写下了那两个字,伤害到了她。而且……也许还是因为出身吧,他遭受过的羞辱要难听千倍万倍,也就无法完全感受到这两个字的恶意了,可璇儿,她何曾听过这样的重话呢?如今细想一下,于那时的她而言,就跟天塌了一般。如今璇儿要怎么对他,他都认了。 事态如此,他无法火上浇油去杀这个李安宁了,只能逼自己在别的事情上分分心。 他想起冯家人,想起自己上次推出来的结果,将冯未驹和他身边那个男孩传唤到上林苑。他假意打了两只鸟,让宫人烤食,分给冯未驹。 周辽一把将孩子夺了过去:“我觉得有必要让未驹侄子体验一下,失去孩子的滋味。” 冯未驹心头大颤,觉得周辽发现了什么。他人病体弱,这辈子都没过女人,更别提孩子了。那天他在驿站看见嫂嫂抱着这个男孩叫冯宝儿,心里猜想这应该是哥哥的孩子,见他肚子饿了,就偷偷抱走了给他东西吃。 他咳着血哀叹道:“宝儿,宝儿……” 没想到宝儿见到“爹爹”被人欺负,心生不满,怒目瞪着周辽,像条马上要咬人的野狗,凶光毕露。周辽嗤了一声:“你倒是骨头硬,不知道随了谁的根,像条狗一样。” 宝儿将他狠狠一推,钻回冯未驹怀中:“爹爹,不怕,不怕,宝儿保护你。” 看得出来,冯未驹应当是相当爱惜这个宝贝心肝的,自己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小孩倒是神采奕奕,个头也不错,应当超过同龄孩子很多。 周辽看着这父子两个相依为命的可怜样,鄙夷地把人放走了。看这样子也知道,那天抱走李芙的事情不是他们干的,再者,冯别驾是个聪明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排除一番,只有冯家那个大哥了,记恨当年投降之事,报复周家。 他准备回去将冯大的官职往下贬一贬,坐下来吃了口烧鸟。 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里有只鸟飞过,哗哗撞下很多落叶。他看见李安宁大汗淋漓地从那里走出来,特地转过头去回避,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大咧咧绕到了他跟前。 周辽呵斥道:“作死的玩意,你跑到这里做什么?这里离宫外最近,怎么?怕了,想跑了?” 他微笑:“父亲这样横行霸道,只怕终有一日招致别人的憎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这样会连累到璇儿的。若是人家记你的仇,杀了您,又把璇儿囚禁起来,又该如何?” “哦?我倒不知道有谁记恨我。” 他的衣袍在风中抖动,上林苑纷纷扬扬都是落叶,在北风下,他的面庞忽而天真,忽而狠辣,两颗乌黑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 他说:“我。” “你?” 他以一种温和的谦卑的姿态,讲述了一个故事。说是战乱时期有个老霸主,收留了一个在百年前还算钟鼎世家出身的公子,让他做了他们家的女婿。这个老霸主对女婿尚算可以,金银财宝无所不给,但稍有不满就对其羞辱打骂,甚至,他甚至违背伦常,睡了自己的女儿来以示威严。 最后呢,战局变了,这个女婿买兵起家,把老霸主堵在国都里,挑断了他的脚筋,把他关入马圈将其活活饿死,饿到老霸主去挖地上的马粪果腹,死时臭气熏天。当然,傻子也知道这在含沙射影他周辽。 周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那个说话声音比蚊子还细的李安宁在当众挑衅他?他甚至想过眼前人可能是他那个不安分的弟弟装的,但李安平按理出不了琅琊郡,何况他也不会知道那么具体的他羞辱李安宁的事情。 总而言之,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李安宁。他气笑了,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三下,给他喝彩。 回去以后,他郑重地通知赵璇儿,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杀了李安宁。他把下午所经历之事一个字不差,没有半分添油加醋说给她听。 赵璇儿半个字也不信:“就算你为了杀安宁罗织罪名,也不能编一个这样荒谬的。叔父你自己信吗?” 他恼羞成怒:“我说的通通都是真的啊!” 他们两个很快因此大吵了一架,把这些年对彼此的诸多不满和各种委屈在嘴里过了个遍,吵着吵着,红着眼在床榻上扭曲地发泄着。 他还是一口一个要杀了李安宁,她哪里能接受,一边骂他,一边哭个不停。她把能救安宁的办法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最后吼出声。 “我和安宁和离还不行吗?” 可惜嘴巴被他的手掌捂得死死的,发出来的都是含糊不清的话。她哭着咬他,想阻止他。结果周辽只是冷笑:“你把我咬死我也不会放手了,省得这张嘴再吐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就在这时,殿门摇摇晃晃地开了,李安宁穿着一身干净无比的青袍子走了进来,一如三人初见那时。他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