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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作者:霞之彼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潮子来东京的第三天,开始找工作。


    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榻榻米上凉凉的,窗外那堵灰色的墙在晨光里泛着青。她躺了一会儿,听不见海浪的声音,只有远处电车经过的嗡鸣,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心口上碾过。她起来,叠好被子,把贝壳放进口袋里。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高桥女士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穿上鞋,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有桂花树的味道,但还没开花,是叶子的味道,青涩涩的。


    巷子里没有人。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猫,看见她,跳上墙头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外面的街。涩谷的早晨是灰色的,楼房灰,街道灰,天也灰。但那种灰和渔村不一样——渔村的灰是海的灰,是雾的灰,是湿漉漉的、能攥出水来的灰。这里的灰是干的,硬邦邦的,像水泥。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所有人都走得很急,低着头,夹着包,没有人看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是高桥女士昨晚给她画的,从公寓到涩谷车站,再从涩谷到附近的几个街区。地图上画着圈,写着“这边店多”。


    她顺着地图走。涩谷车站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她站在车站前面,仰着头看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


    第一家店在车站东口,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门上有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系着黑围裙。


    “你好,请问……你们招人吗?”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她的衣服是旧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鞋子是那双木屐,从渔村穿来的,带子换过好几次。她站在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前面,像一颗被冲到岸上的贝壳。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


    “十五?”他又看了她一眼,“有电话吗?”


    潮子愣了一下。“没有。”


    “住在哪里?”


    “涩谷。”


    “涩谷哪里?”


    她说了公寓的地址。那个男人想了想,摇摇头。“你太小了。我们这里要十八岁以上的。”


    “我可以干活。什么都能干。”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同情,是那种她熟悉的东西,酒肆里男人看她的那种,但浅得多,一闪就过去了。“不行啊,小姑娘。回去吧。”他转过身,开始擦吧台。潮子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第二家店是卖甜甜圈的。粉色的招牌,玻璃柜里摆着一排一排的甜甜圈,撒了糖霜的,裹了巧克力的,五颜六色。她推门进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接待她,问了年龄,问了住址,问了有没有经验。然后走到后面,叫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还在读书吗?”她说“是的,晚上上课”。他说“那不行,我们要白天的全职”。


    第三家店是一家小小的花店,在一条巷子里面。门口摆着几桶花,百合、玫瑰、康乃馨,水汽扑在脸上,凉凉的,香香的。她推门进去,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正在剪花枝。


    “你好,请问你们招人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潮子有点不安。


    “你从哪里来的?”老太太问。


    “海边。”


    “海边啊。”老太太点点头,把花枝放下,“我们这里不要人。太小了,又没经验。”


    潮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太太叫住她。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面包,用纸袋装好,递过来。“吃了吧。看你瘦的。”


    潮子看着那个面包,没有接。


    “拿着。”老太太塞到她手里,“不要钱。”


    潮子握着那个面包,纸袋温温的,是刚烤好的。“谢谢您。”她说。老太太摆摆手,继续剪花枝。潮子走出花店,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面包。她没有吃。她把面包放进布包里,继续走。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有的店说“太小了”,有的店说“没经验”,有的店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摇了头。还有一家,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问她“你多大”,她说“十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来试试吧”。但那个眼神让她想起田中。她说了“谢谢”,没有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站在一条小街上,腿疼,脚也疼。木屐的带子磨破了脚趾,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蹲在路边,把木屐脱下来,看了看脚上的伤口,又把木屐穿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地图上的字被汗洇湿了,模糊成一团。


    她靠着一面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太阳晒着她,背上烫烫的。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蝉叫,吱吱吱的,和海边不一样。海边的蝉叫是潮的,湿的,这里的蝉叫是干的,燥的,像什么东西在烧。她想起健一郎。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蹲在她旁边,等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继续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找到了一家咖啡店。它在一座写字楼的底层,门面不大,木头门框,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从窗户看进去,里面安安静静的,吧台沿着墙弯成一个弧形,铺着深褐色的木板,擦得发亮。三四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朵纸折的花。还没到最忙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靠窗的客人在看报纸。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潮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没有铃铛,是轻轻的“吱呀”一声。


    “你好。”她说。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请问,你们招人吗?”


    女人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潮子站在那里,等着。她的衣服上有汗渍,头发被风吹乱了,脚趾上贴着从裙子上撕下来的布条。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但她站得很直。


    “你多大了?”女人问。


    “十五。”


    “还在上学?”


    “嗯。晚上上课。”


    “以前干过吗?”


    “没有。但我什么都能干。端盘子,洗杯子,擦桌子,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能干。”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潮子脸上,落在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很亮,很直,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恳求,不是可怜,是那种“你让我干我就干,你不让我干我就走”的东西。


    “你等一下。”女人转身进了后面。


    潮子站在那里,听见后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过了一会儿,女人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老头——瘦瘦的,头发花白,系着一条沾了咖啡渍的围裙。


    “老板。”女人说。


    老头看着潮子。潮子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浜田潮子。”


    “从哪里来的?”


    “静冈。海边。”她没说渔村,没说酒肆。她说海边。


    老头点点头。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海风吹过。“我们上午缺一个人。时薪二百二十日元。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包一顿饭。可以吗?”


    潮子的心跳了一下。“可以。”


    “明天能来吗?”


    “能。”


    老头点点头,转身回后面去了。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围裙,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你的。明天来的时候换上。穿素一点的衣服。”


    潮子接过围裙,攥在手里。布料是棉的,软软的,带着肥皂的香味。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发抖。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明天见。”她说。


    潮子走出咖啡店,站在街上。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把围裙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木屐的带子又松了,脚趾上的伤口还在疼。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她找到工作了。


    潮子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的背面是银灰色的,风一吹,翻过来,亮一下,又翻回去。她上了楼,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高桥女士的房门关着。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几根葱,一小块猪肉,还有一盒豆腐。


    她想着高桥女士晚上回来要吃饭。她先淘了米,放在炉子上煮。然后切白菜,切葱,切肉。她的刀工很好,从小在酒肆帮妈妈切菜练出来的。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匀。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豆腐放进去烫了一下,捞出来。白菜炒肉,豆腐葱花汤。她做着这些的时候,心里很静。什么也不想。不想找工作被拒绝的事,不想脚上的伤口,不想钱够不够。只想着这顿饭。


    高桥女士回来的时候,菜刚做好。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的两碗饭、一盘菜、一锅汤,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就想着先做好,您回来就能吃了。”


    高桥没说话。她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好吃。”她说。


    潮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你不吃?”高桥问。


    “我在路上吃了点东西。”


    高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夹了一块肉放在旁边空碗里,推过去。“吃了再走。”


    潮子愣了一下,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吃完饭,潮子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干净。高桥坐在客厅里看稿子,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潮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想说“谢谢您让我住在这里”,但没说出口。她怕说了,就显得生分。


    “高桥女士。”


    “嗯?”


    “我去学校了。”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路上小心。”


    潮子点点头,换鞋,推门出去。


    夜校在涩谷区的一所公立高中里面,用的是白天全日制学校的教室。她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学楼亮着灯,一楼最右边的几间教室,是给夜间部用的。


    她找到办公室,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在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新生?”


    “嗯。”


    他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潮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字很工整,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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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木老师教的。写到“出身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静冈县,那个小渔村的名字。她写下去,继续填后面的。


    “学费。”男人说,“一个学期三千五百日元。教材费另算。”


    潮子从布包里拿出那些钱。她妈妈给她的,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桌上。那个男人看着那些钱,没有说话。他收好钱,开了一张收据,递给她。


    “教室在一楼最右边。国语课,现在正上着呢。”


    “谢谢您。”


    她拿着收据,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到最右边那间教室,推开门。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一半。坐在前排的都是年轻人,和她差不多大,有的还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渍。坐在后排的是几个中年人,头发已经少了,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在睡觉。


    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念课文。他看见潮子站在门口,停下来。


    “新生?”


    “是。”


    “进来吧。找个位子坐下。”


    潮子走进去,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翻开,等着。


    老头继续念课文。是国语的课本,第一篇,讲的是极乐世界的莲池边,佛祖散步的时候,看见一个叫犍陀多的盗贼在地狱里挣扎。佛祖想起他曾经救过一只蜘蛛,就垂下一根蜘蛛丝去救他。犍陀多顺着蜘蛛丝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见其他人也跟着往上爬,他怕蜘蛛丝断了,大喊“这是属于我的,你们下去”。话音刚落,蜘蛛丝断了,他又掉回地狱里。


    潮子听着,想起小时候佐佐木老师讲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她坐在村小的教室里,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佐佐木老师说:“潮子,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不管去哪里,都要读书。”现在她坐在东京的教室里,窗户关着,外面是车声和人声。但老师在讲课。她还在听课。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标题,写下作者的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字写得真好。”他小声说。她没回答,继续写。


    下课铃响了。老头合上课本,说了句“下次记得带课本”,走了。教室里的学生站起来,有的走了,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拿出饭盒开始吃东西。潮子坐在那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旁边的男生还没走。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他看着潮子,犹豫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中村。”


    “浜田潮子。”


    “你是从哪儿来的?”


    “静冈。”


    “静冈啊。那边有海吧?”


    “有。”


    “真好啊。我从小在东京长大,没见过海。”


    潮子看着他。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不像健一郎。健一郎的脸是硬的,线条是直的。这个人是软的,圆的。


    “海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骗人。海边肯定很好看。”


    潮子没说话。她站起来,背上包。


    “明天还来吗?”中村问。


    “来。”


    “那明天见。”


    “嗯。”


    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出校门。外面是涩谷的夜晚。霓虹灯亮了,红的,蓝的,绿的,把街面照得花花绿绿的。人比白天还多,年轻人穿着喇叭裤,烫着卷发,笑着,闹着,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叶子被光照着,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巷子,上楼。


    高桥女士的房间灯还亮着。她听见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很有节奏。她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榻榻米,矮桌,柜子。窗台上那枚贝壳,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坐下来,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开。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开始算账。学费三千五百,教材费还没交,咖啡店的工钱要月底才发,一天四个小时,时薪二百二十,一天八百八十日元。一个月如果干满,能有两万多。但交了学费,买了课本,剩下的不多了。她还要吃饭,还要还森本先生的人情,还要给妈妈寄钱。不够。远远不够。


    她把数字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够。她需要再找一份工。下午的,或者周末的。什么都可以。洗碗,扫地,搬东西。什么都可以。


    她把笔记本放好,躺下来。榻榻米凉凉的,贴着后背。


    她闭上眼睛。没有海浪的声音。只有远处的电车声,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转。还有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明天再去找。”她对自己说。“下午的工,或者周末的。什么都可以。”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听见高桥女士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到那头。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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