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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作者:霞之彼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天下午,潮子去找健一郎的时候,天阴着。


    她站在他家门口,那个低矮的、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木房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咸鱼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健一郎的父亲不在,出海了。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正在补一张破渔网。


    “健一郎。”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走。”她说。


    他没问去哪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她走。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走过村公所,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走过那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干巴巴地戳在地里。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走到铁轨边上。


    那条铁轨,从镇子那头伸过来,穿过田野,穿过山脚,一直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小时候常来这儿。等着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子开始震动。然后在火车冲过来的那一刻,从铁轨上跳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怕。什么都不怕。


    潮子踩上铁轨,张开胳膊,像走平衡木一样往前走。铁轨很窄,她的脚步不太稳,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健一郎跟在她后面,没踩铁轨,就走在石子路上,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潮子头也不回,“小时候我们在这儿等火车,你拉着我的手。”


    “记得。”


    “你那时候说,‘别怕’。”


    “嗯。”


    “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潮子回过头,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拉着我。”


    健一郎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闷闷的,被风送过来。


    潮子从铁轨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远处——铁轨尽头,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变大。


    火车来了。


    那是一种老式的柴油机车,绿色的车身,窗户开着一半,有人在里面抽烟,有人在看报纸。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子开始跳。


    潮子站在铁轨上,没动。


    “潮子!”健一郎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动。


    火车越来越近,风已经开始扑过来了。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那件旧校服的裙摆也被吹起来,猎猎地响。


    “潮子——!”


    她在火车冲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从铁轨上跳出来。


    火车从他们身边冲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狂风。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子,吹着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真的笑,不是抿着嘴的,是露出白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尖那颗痣跟着动,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健一郎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喜欢她这样笑。不是那种忍着的、收着的、怕被人看见的笑,是肆意的、张扬的、什么都不管的笑。像海,平时安安静静的,但浪打上来的时候,能把一切都卷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还在笑。


    “走!”她拉起他的手,往前跑。


    他们跑过铁轨,跑过那片收割完的稻田,跑过那排光秃秃的树。天更阴了,风更大了,有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脸上凉凉的。


    “要下雨了!”健一郎喊。


    “前面有个屋子!”


    他们跑进那个废弃的小屋。是以前农民放农具用的,木头搭的,屋顶缺了几块瓦,墙缝里透着光。地上堆着一垛干草,是去年剩下的,已经发黄了,但还是干的。


    他们刚跑进去,雨就下来了。


    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墙外的草叶上,响成一片。


    潮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她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校服也湿了,肩头那一块颜色深下去,贴在皮肤上。她回过头,看着健一郎。


    他站在她身后,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很细,圈在他晒得黑黑的脖子上,像两根藤缠在树干上。她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能看见她鼻尖那颗痣上沾的一小片草叶,能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


    她吻了他。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海浪舔上沙滩的感觉。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健一郎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腰上。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加深了这个吻。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了,是带着这些天所有东西的——那些闲话,那场架,那个码头上的黄昏。他把那些东西都压进这个吻里,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门框上。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盖住了。


    潮子松开他,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健一郎。”


    “嗯。”


    “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去哪儿?”声音突然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东京。”


    健一郎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妈联系了森本先生。”潮子的声音很轻,“他帮我安排了住的地方,还有上学的地方。我妈说……让我去东京闯一闯。”


    健一郎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墙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僵着,硬着,一动不动。


    她终究还是要走。


    他早就知道。从那个东京来的摄影师给她拍照那天起,他就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这片海,这间酒肆,这条铁轨。她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被更多的人看见。他留不住她。从来都留不住。


    “健一郎?”


    他回过神来。她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不安,有愧疚,有怕他生气的担心。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


    潮子愣了一下。


    “东京那么远,没人照顾你。”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这个人,受伤了也不说,疼了也不哭。到了那边,谁帮你擦药?”


    潮子的鼻子酸了。


    “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哪一天,你在东京遇到困难了,就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孩。她想起五岁那年,他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说“把小潮嫁给我吧”。她想起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去找那些人算账。她想起她被打的那个晚上,他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她想起他说“我信你”,说“你没拿”,说“我知道”。


    这些年,一直都是他。被欺负的时候,是他挡在前面。受伤的时候,是他擦药。难过的时候,是他陪着。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没做过什么漂亮的事。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浪打过来,他不躲,也不退。


    她怎能不喜欢他呢?


    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他的脸很硬,颧骨高,下巴方,被海风吹得黑黑的,糙糙的。她的手指摸过他的眉毛,摸过他的眼睛,摸过他的鼻子,摸过他的嘴唇。


    然后她踮起脚,吻他。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了。是疯狂的,是急切的,是把这些年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的。她吻着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额头上那道疤。她吻得不管不顾。


    她推着他往后退。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小腿碰到那垛干草,两个人一起跌进草垛里。


    干草被压下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头发散在草上,黑的,黄的,混在一起。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着,喘着气。


    健一郎撑起手臂,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雨水打过的、被风吹过的、活生生的红。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颤一颤的。鼻尖那颗痣沾了草屑,她也不管。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有点肿,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她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湿了,叶子歪了,但还是那么好看。不是画里那种规规矩矩的好看,是活的、野的、不讲道理的好看。


    健一郎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手撑在她头两边,手指攥着干草,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的额头滚烫,他的也是。


    “潮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可以。”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现在不可以。”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把撑在她旁边的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


    干草被压出一个人形的坑。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破破烂烂的屋顶。雨从瓦片的缺口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她的脸露出来了——小小的,鼻尖那颗痣像一粒小小的种子。他用手指把那片草屑轻轻捻掉。


    “你要去东京。”他说,声音慢慢平下来,“实现你的梦想。那就去吧。”


    潮子侧过头,看着他。


    他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那双眼睛,又亮又倔的。睫毛很长,湿了之后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鼻尖那颗痣,长在左边,离鼻孔很近,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动。嘴唇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眉毛不是那种细细弯弯的,是有点浓的,有点野的,像海边的草,怎么长都长不规矩。


    她的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还是想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潮子。”


    “嗯。”


    “到了东京,好好读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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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跟人打架。”


    她笑了一下。


    “有人欺负你,别忍着。”


    她没说话。


    “还有——”


    他顿了顿。


    “别忘了我。”


    潮子侧过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热热的,落在他脖子上,顺着往下流。她没有出声,只是埋在那里,抖着,像那艘小木船在海浪里晃。


    健一郎伸出手,搂住她。他的手臂很沉,很重,像铁一样箍在她身上。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打在墙上,打在窗外的草叶上。哗啦啦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过了很久,潮子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健一郎。”


    “嗯。”


    “你会等我吗?”


    他没回答。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健一郎?”


    “嗯。”


    “你说话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奶奶说,我命硬。”


    “记得。”


    “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你命不硬。”他说,“但我护着你。”


    她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雨小了一点。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从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天边有一块云散了,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


    他们躺在那垛干草上,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外面的铁轨上,又一列火车开过去了。轰隆隆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潮子闭上眼睛。


    她听见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


    健一郎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屋顶那片破破烂烂的瓦片,看着雨水从缺口里一滴滴地落下来。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动。他也没动。


    他们就那么躺着,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那片海。


    过了很久,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照进屋子里,照在那垛干草上,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潮子睁开眼睛。


    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伸出手,挡在眼前。


    健一郎侧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眯着眼,皱着眉,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走吧。”他说。


    潮子也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看着那道从云层里射下来的光。


    “走。”她说。


    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出那个小屋。


    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干净得发亮。铁轨上还有水光,亮闪闪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潮子站在铁轨边上,看着那个方向。


    东京在那个方向。她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要走多久。她只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城市,有她从来没听过的人,有一种她从来没活过的生活。


    健一郎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远处传来汽笛声,又一列火车要来了。


    潮子转过头,看着他。


    “健一郎。”


    “嗯。”


    “我走了以后,你也好好的。”


    他没说话。


    “别打架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好好吃饭。别饿着。”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光。


    “你操心你自己。”他说。


    潮子也笑了。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近。


    潮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看得把他的样子从眼睛里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铁轨旁边的石子路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健一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她的校服被风吹着,裙摆飘起来。她的头发被风吹着,飘在身后。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她走到铁轨的拐弯处,身影被一丛芦苇遮住了一瞬。然后她又出现了,在芦苇的那一边,更小了,小得像个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雨洗过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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