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天还未亮透,就有两匹马冲出了太湖的晨雾。
陆小凤骑得懒散,缰绳在指间绕来绕去。
花满楼跟在他斜后方,听着陆小凤的动作,说道:“你这趟缰绳甩了快半个时辰了。”
“手闲不住。”陆小凤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缰绳,“胡子数完了,总得找点别的事做。”
“你可以想想正事。”
“正事?”陆小凤歪了歪脑袋,“什么正事?”
“你要找司空摘星。”
“找他不用想。”陆小凤把缰绳往左手一换,“那猴精的去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地方,京城的醉仙楼、江南的听雨轩,准跑不了。”
花满楼没再接话,两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午后的阳光把京城的街道照得发白。
醉仙楼的幡旗耷拉着,楼里客人不多,几个食客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赵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圆胖的脸埋在臂弯里,鼾声如雷。
陆小凤迈进门,屈指叩了两下桌面。
赵掌柜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涎水。他眯眼瞧清来人,眼角的肉挤成一堆:“陆公子!稀客稀客!”
“不稀。”陆小凤往柜台上一靠,“我上个月才来过。”
“那也稀。”赵掌柜边说边拿袖子擦嘴角,“您这尊大佛,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陆小凤懒得跟他客套,直接进入正题:“司空摘星最近露过面没有?”
赵掌柜托着双下巴想了想:“来过。那都半个月前的事。在这里住了三天,又喝了三宿。”
陆小凤捻了捻胡子:“喝三宿?”
“头一晚喝到打烊,我让伙计催了三回才走。第二晚又来,坐到后半夜。第三晚照旧。”赵掌柜掰着指头数,“天天耗到半夜,酒量倒是真好。”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不过第二晚跟人动了手。”赵掌柜压低嗓门,探头往左右看了看,像怕隔墙有耳,“王侍郎家的小子,走路横着走的那个。喝高了调戏人家姑娘,司空摘星看不下去,拎着领子把人从二楼扔了下去。”
陆小凤挑眉:“从窗户扔出去的?”
“二楼窗户,直接摔到大街上。”赵掌柜自己先笑了,“那小子摔得满脸花,爬起来骂街。司空摘星趴在窗台上回了一句:你爹是侍郎,你是个屎壳郎。”
陆小凤笑出了声,引得旁边桌上两个食客扭头看过来。
花满楼站在门口,唇角微微扬起。
“后来呢?”
“王侍郎第二天就派人来找他,他早跑没影了。”赵掌柜摊了摊手,“这猴儿精得很,从不等人来抓他。”
“走的时候留话没有?”
赵掌柜皱眉想了想:“留了。说去江南看看老朋友。我问他是不是去找您,他笑了笑没答话。”
陆小凤偏头往门口瞥了一眼,花满楼站在门槛外,阳光落在他肩上,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散。
陆小凤没再追问,扔下一块碎银子,转身往外走。
出了醉仙楼,花满楼跟上来。
“江南的老朋友,说的应该是你。”花满楼道。
“应该是我。”陆小凤眯着眼看街上的车马,“但他没来找我。”
“也许找了,没找到。”
“也许吧。”陆小凤翻身上马,“先去听雨轩。”
从京城到苏州,骑马要两天。
两人没急着赶路,走走停停。第一天傍晚在路边一个镇子歇脚,陆小凤点了壶茶,坐在茶棚里发呆,花满楼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不知在听什么。
“你说司空摘星那人。”陆小凤忽然开口。
“怎么了?”
“他要是想找我,有十几种法子能找到,用不着特意留话。”
花满楼想了想:“所以他留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那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该听见的人。”
陆小凤盯着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有人在找他。他知道了。他故意留了句话,告诉那个人,要来江南找我,那个人就会往江南追。”
“而你不在江南。”花满楼接过话。
“我那时候在太湖。”陆小凤放下茶杯,“跟你在喝酒。”
“所以他不是去找你。他想把那个人引开。”
陆小凤没再说话,把杯中茶一口饮尽。
这件事奇怪得很。
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苏州城外。
听雨轩门面不大,旧匾字迹模糊。表面是茶馆,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跑堂的见了陆小凤也不招呼,只往柜台方向努了努嘴。
陆小凤绕过柜台,掀帘下窄梯,越往下走,骰子撞瓷碗的脆响,赌客吆喝的粗嗓,混在一起从底下涌上来。
地下室灯火通明,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和铜臭味。每张桌子旁都围着一圈人,眼睛发亮地盯着骰子。
独眼龙刘站在最里头那张桌子旁边。身材精瘦,左手端茶碗,右手背在身后,独眼缓缓扫过全场。他先看见了陆小凤,放下茶碗挤过来。
“陆小凤。”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西北风。”陆小凤扫了一眼四周,“换个地方说话。”
独眼龙刘领着他穿过赌桌,推开墙角一扇小门。门后是个狭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山水画,关上门,喧嚣也远了。
“司空摘星来过吗?”陆小凤坐下,直接开口。
独眼龙刘的脸色变了变,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十天前来的。”
“来做什么?”
“赌。押大小,玩了一整夜。”
“输了多少?”
“赢了。”独眼龙刘说,“赢了三万两。”
陆小凤眯起眼,三万两不是小数目。
“一夜赢了三十八把,一把都没输过。”独眼龙刘的声音压得很低,“邪了门。我让人盯了他一宿,没出千,就是纯手气旺。”
“你信?”
“我肯定不信。但我的人没看出毛病。他要是出了千,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千术。”
陆小凤没接话司空摘星的手本来就快,赌桌上做点手脚是小儿科,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后来呢?”
独眼龙刘的独眼闪了闪,像是不太想往下说:“第二天清早,他刚出听雨轩的门,被五个蒙面人截住了。”
陆小凤有些惊讶:“五个?”
“五个。功夫都不弱。”独眼龙刘顿了顿,“司空摘星没打过。”
司空摘星轻功天下第二,第一是楚留香。他要是想跑,没人拦得住。五个蒙面人来堵住他,说明那五个人武功极高,而且是专门来堵他的。
“伤得重吗?”
“鼻青脸肿,嘴角都见了血。走路还行。”独眼龙刘说,“骂骂咧咧走了。”
“骂什么?”
“没听清。反正没好话。”
陆小凤差点笑出来,司空摘星挨了打还嘴硬,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银子呢?”
独眼龙十分惋惜:“全抢了。三万两,一个子儿没剩。”
“那五个蒙面人抢完银子往哪边走了?”
独眼龙刘朝西边努了努嘴:“西边。我让人跟了一段,出镇子一直往西,进了大沙漠的方向。”
陆小凤惊讶道:“大沙漠?”
“对,大沙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司空摘星呢?”陆小凤问,“他往哪边走了?”
独眼龙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往西去了。第二天走的,一个人,骑了匹马。”
“他去找那五个人报仇?”
“不像。”独眼龙刘摇头,“他走的时候挺平静的,不像要去找人拼命。我也说不准他要干什么。他那人,从来就让人猜不透。”
陆小凤站起身来:“谢了。”
独眼龙刘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但我还是想说。”独眼龙刘压低了声音,“司空摘星那天晚上赌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小凤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看的清清楚楚,那可不像是害怕。”独眼龙刘想了想措辞,“他好像在等什么,一整晚都心不在焉,手气又邪门得很。你说怪不怪。”
陆小凤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
花满楼站在听雨轩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问完了?”
“问完了。”陆小凤把话复述了一遍。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他在害怕。”
“司空摘星?害怕?”陆小凤摇头,“那猴精的胆子比天还大。”
“人都有怕的东西。”花满楼说,“他怕的不是那五个蒙面人,他怕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见了他,自己问。”
陆小凤没再说话,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
过了半晌,陆小凤再次开口:“司空摘星被人打了,银子被抢,那伙人往西跑了。他本人也没了踪影。”
“去找那五个人报仇?”
“不像。”陆小凤说,“他不是那种为三万两银子追进大沙漠的性子。”
“那他去沙漠做什么?”
陆小凤笑道:“有一个人,准能告诉我们答案。”
花满楼也弯起了嘴角:“大智大通。”
“就是他。”陆小凤握紧了缰绳,“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找个人。”
18.
想找大智大通,得先找龟孙子大老爷,这是江湖上的规矩。
大智大通无所不知,但从不见人,要问他们问题,得通过孙老爷,找到孙老爷不难,难的是把他弄出来,这人花起钱来比谁都凶,不是醉死在妓院,就是烂在赌坊里,得有人替他付了账,他才肯带路。
陆小凤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前院的灯笼刚点上。老鸨认得他,堆着笑迎上来,问他要哪个姑娘。陆小凤摆了摆手,往后院走。
老鸨就知道他是来找谁来了,在后面喊:“孙老爷在柳儿姑娘房里。”
陆小凤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龟孙子大老爷。
这人又瘦又小,顶着个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满脸酒气,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身上那件袍子皱巴巴的,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陆小凤靠在门框上,笑了:“别人要找你,还得先替你还清嫖账,倒真是件怪事。”
孙老爷抬起头,斜眼瞪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了来人:“你既然来了,想必已准备替我还债?”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得看你肯不肯带我去见大智大通了。”
孙老爷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你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你要去找他们,我也不必在这里受罪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盯着陆小凤手里的银子:“先付钱。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元宝,十足真银。银票不收,必须现银。”
陆小凤无奈把银子扔给他:“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宁愿定下这么奇怪的规矩,也不肯见人?”
孙老爷接住,塞进怀里:“或许是他们觉得世上除了我以外,都是些大混蛋。”又伸出手来,“几个问题?”
“五个。”
“二百五十两。先付一半。”
陆小凤又掏出两锭银子。孙老爷接过去,用牙咬了咬,满意地揣进怀里,这才迈步往外走。
两人穿过前院,出了怡红院后门。巷子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下荒地和乱石堆。孙老爷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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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步子很快,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落魄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包。山包不高,朝南的一面有道裂缝,裂缝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洞口长满了枯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老爷在洞口停下来:“到了。你在外头等着。”
“大智大通在里面?”
“在里面,但你不能进去,这是规矩。”孙老爷指了指洞口,“大智大通不见人,只能在外头问。不许硬闯,不许偷看,不许跟进。”
陆小凤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孙老爷已经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他瘦小的身形刚好能过去,换个体面些的汉子恐怕都要卡住。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上爬。
过了片刻,孙老爷的声音从洞里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回声:“可以了,问吧。”
陆小凤蹲下来,对着洞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太湖上漂来的那四具尸体,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他们是被谁杀的?”
洞里安静了一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分不清远近。
“左又铮死在朱砂玉掌下。西门千被人一剑穿喉。灵鹫子和札木合,中的是天一神水。”
“杀他们的人是谁?”
洞里传来声音:“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陆小凤沉默了,他选择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才是第二个问题,这四个人生前有什么关联?”
苍老的声音道:“他们互不相识,分属不同门派。但死之前,每个人都收到过一封信,而且来自同一个人。”
“信上写了什么?”
洞里的人拒绝回答,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如果这是第三个问题的话,我就回答你。”
陆小凤没再继续追问:“谁偷的天一神水?”
洞里沉默了几息,另一个更沙哑的声音响起来:“神水宫一个叫司徒静的弟子。被一个男人骗了,替他把天一神水偷到手。得手之后那男人不见了。司徒静投水自尽。”
陆小凤摸了摸身上的银子,头一次懊悔自己出门在外为什么不多带些,他只剩一个问题了,可他想问的还有很多。
既然不是司空摘星偷的,那究竟是谁要陷害他,骗司徒静的那个男人是谁?神水宫的人又为什么找上自己?司空摘星到底躲哪里去了?
他咬了咬牙,问出了第四个问题:“司空摘星现在在哪里?”
洞里的沉默比之前都长。
孙老爷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为难:“这个问题大智大通也不一定知道。”
过了一会儿,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疲惫:“司空摘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大沙漠。他在被人追杀,一直在往西逃。沙漠里的事,谁也不清楚。”
陆小凤的心往下沉了沉,那猴精果然去了大沙漠。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他闭上眼,把这几日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湖浮尸、神水宫施压、听雨轩的埋伏、醉仙楼的消息、大智大通方才的每一句话,左又铮四人收到的信来自同一个人,司徒静被骗偷天一神水后投湖自尽,司空摘星被陷害逃往大沙漠。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小凤睁开眼,问出了第五个问题:“那封信上写了什么,能让四个素不相识的高手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小凤以为大智大通睡着了。
那个更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一字一顿:“那封信是现如今丐帮帮主任慈的夫人秋灵素写的。”
“信上只有三个字,秋灵素。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他们四个人,都认识这个女人。她嫁人之后被困在丐帮,那封信是求援信。那四个人看了信,才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孙老爷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五个问题问完了。”
“钱不够,还差五十。”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锭银子放在洞口。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摸到银子,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孙老爷从洞里挤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智大通有没有话让你转达?”
孙老爷想了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有。大通说,大沙漠里很危险。你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陆小凤站在洞口,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
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四个人收到丐帮帮主夫人的求援信,然后死去。司徒静被一个男人骗了,偷出天一神水,然后死去。
司空摘星被陷害,逃往大沙漠,神水宫逼自己去找司空摘星。
陆小凤没有问秋灵素为什么要求援,更没有问丐帮帮主出了什么事,他已经没有银子了。
而且他知道,就算问了,大智大通也不一定敢说,答案不在这个洞里,在大沙漠里。
他转身往回走。
花满楼在巷口等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问到了?”
陆小凤把五个问题的答案一句句说给他听。
花满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威胁过大智大通,他想把话说到,又不敢说透。”
陆小凤点头:“我知道,那个人想让我去大沙漠,借大智大通的口告诉我该知道的事,又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所以就让他们闭嘴。”
“那你还去?”
陆小凤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去。司空摘星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
花满楼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陆小凤不希望朋友为他涉险,尤其那个人是花满楼:“大沙漠里风沙大,你……”
花满楼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我的眼睛看不见,心看得见。”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行。咱们一起去。”
他们一起去揪出那个藏在沙漠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