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第一白月光是块石头》
1. 连城诀
1.
近日,有不少的武林人物从四面八方往江陵城聚拢,连带着当地的房价和物价都往上翻了好几番。
江陵城内更兴起一桩奇事:那些远道而来的江湖豪客,竟不约而同地踏入书铺,人手一册购得《唐诗选辑》,使得城中纸价骤升,一时流传着“江陵纸贵”的笑谈。
五两银子一本,倒也不算虚言。
说起此事的源头,则要追究到八百多年前。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藏下巨额珍宝,在魏国破城后,这批珍宝便下落不明,成了一桩百年悬案。又因为价值连城,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酿出无数惨案。
梁元帝的珍宝更像是一面镜子,在利益和算计前,再深的感情也脆弱不堪,贪婪更是可以直接泯灭人性,而真正干净的人只能拼尽全力逃离,方能求得一处清净。
要问那些江湖人是怎么追到江陵来的,那就绕不开一个人。
言达平。
此人曾是梅念笙的徒弟,曾与同门合谋弑师夺宝,却在得手后因互相猜忌而反目成仇。
因为学过真正的连城剑诀,又亲眼翻看过《唐诗选辑》,他很快就破译出梅念笙藏着的谜底。
但在言达平之前,已经有一个人先找到了密码,并在江陵城墙上用石灰写下数字,让天下人能够看见,只为了引出万震山和戚长发。
一人动而牵动千万人,先有言达平,后有万震山和戚长发,更是连荆州知府都连夜赶往江陵。
而在城墙上写下数字密码的人,正是戚长发的徒弟,狄云。
半个月前,万家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书房内死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身边还堆满了砖块,墙上也空出一个洞来,地上全是鲜血。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万圭的妻子,万家的少奶奶戚芳。
说来可悲,戚芳的一生都围绕着一个悲字,年少时被父亲利用,听信心爱之人的谗言,嫁给了杀父仇人,后被枕边人一刀送到了黄泉路。
戚芳没葬入万家祖坟,也没葬回湘西老家,而是葬在昔年丁典丧命的废园中。
院子离万家不远,不少令人窒息的事都发生在那个院子里,如今故地重游,仍是荒草丛生,瓦砾遍地,唯有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梅树,依旧如故。
断壁残垣,放眼望去,只见满是悲凉二字。
如今风雪早已过去,虽是夏秋之交,却仍有人裹着厚重的披风,面色苍白,拿着刻刀雕着木像。
良久,李寻欢放下手中的刻刀,将半成形的木像轻轻搁在窗边。
他最近雕得越来越慢了,不是因为手抖,自从和上官金虹一战后,他的手反而比从前更稳,但他却不知道雕些什么。
雕林诗音?她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
雕孙小红,那丫头如今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翻着账簿,雕什么雕。
孙小红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寻欢笑了笑,将热茶送至唇边,“只是在想,这世上的秘密,是不是太多了些。”
消息是从江陵传来的。
他出门巡山时,遇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丐帮弟子倒在路口,手里拿着一封沾着血的信,说是要送往洛阳总舵汪剑通帮主手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江陵城下,连城诀再现江湖。
李寻欢看着这封信,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咳嗽了几声,用丝巾掩住嘴角,然后才将那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所住的地方离洛阳有千里之远,那名弟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连城剑诀?”孙小红凑过来,显然她也听她爷爷说过这件事,“你怎么会收到这个消息?”
“也许是因为……”李寻欢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他们认为,李寻欢一定会管。”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孙小红听出了里面的味道。没有得意,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倦。
“你要去吗?”
李寻欢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的凉亭里坐了一个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人的场景,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
那时,他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和表妹林诗音情意相投。而她就站在廊下,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但只要她站在那里,你就会觉得风雨都不能撼动她分毫。
等走进了,李寻欢才看清那张脸。并不是一眼就叫人惊艳的长相,却是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最让人忘不掉的还是那双眼睛,里面藏着悲悯的空灵,看人时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朵云,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李寻欢这辈子被很多人看过,有仰慕,有爱慕,有恐惧,但没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就好像看了就看了,看完就会忘了。
他觉得那种神情眼熟极了。
后来,他才想起来,寺庙里菩萨的眼神就是那样。
悲天悯人,目空一切。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是那个美名远扬的小李探花了。
红色的发带在风里肆意飘扬,赵未然只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孙小红走了过来,看着赵未然久久未言,显然,她也认识她的。
茶凉了,李寻欢又新添了杯热茶,孙小红去了后厨。
江湖上的人总是很健忘。
他们忘记了李寻欢已经与孙小红隐居,忘记了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只是因为从未滥用,忘记了这个人为了朋友可以放弃一切、也可以为了陌生人拼上性命。
但他们又很记得一些事情。
比如,记得李寻欢是“圣人型的男人”,记得他总是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记得他手里那把飞刀,似乎永远是为了“救人”而存在。
所以当江陵城的秘密被人挖开一角,当连城剑诀这四个字开始在茶馆酒楼里流传,当各路豪杰已经开始磨刀霍霍,有些人就想起了李寻欢。
他问:“连城剑诀是什么?”
李寻欢是不可能问出这个傻问题的,但他还是问了,在神佛面前,即便强如李寻欢也会想求一个答案。
赵未然抬眼:“你觉得它是什么?”
李寻欢想了想,得出一个答案:“是宝藏。”
孙小红端着糕点出来:“宝藏?”
“嗯。据说找到连城剑诀,就能找到梁元帝留下的宝藏,富可敌国。”
“那不就是跟金钱帮一样?”孙小红皱眉,“你当年已经对付过一个金钱帮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李寻欢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咳嗽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飞刀,那三把飞刀,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不一样。”他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金钱帮要的是权力,连城剑诀考验的是人性。”
孙小红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每次你露出这种表情,就是要去做傻事了。”
李寻欢笑了笑:“也许是,也许不是。”
从始至终,赵未然都未多说一句话。
她低垂着眼睑,眉宇间是俯瞰众生的悲悯与疏离,完美得不似世间应有之物。
仿佛之前那句反问是李寻欢的错觉。
菩萨没有开口指点他的迷津。
李寻欢最终还是去了。他没有困在年少时的好奇心里,也没有被江湖道义所绑架,他只是在那封信的字迹里,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龙啸云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纠葛、那些算计、那些“为了情义而做尽不义之事”的影子,还在江湖上游荡。
“我担心的是,”李寻欢对孙小红说,“有人在用连城剑诀,做当年龙啸云做过的事。”
孙小红没有拦他。她知道拦不住。这个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过的,明明可以不管,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喝酒、刻木头、看梅花,但每一次,他都会去。
李寻欢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非源于他的圣人心,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只是因为他是李寻欢。
那个曾经名满江湖的小李探花。
孙小红会在家里等他,等他回来一起看雪,一起赏梅。
他们未来会有无数个一起度过的日子。
2.
江陵城比想象中热闹。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说是官府要征集民夫去修城墙,但现实却是,来来往往的江湖人比民夫多十倍。他们三五成群,有的佩剑,有的带刀,有的什么也不带,只一双拳头攥得发白。
李寻欢进城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
他穿得很旧,脸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声,看起来不过是个落魄的文人。
这个时代,有太多落魄的书生了。
他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又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里。
“听说梁元帝的宝藏就在江陵城下,埋了几百年了!”
“切,几百年?是八百多年!梁元帝那时候的宝贝,要是找到了,够你花十辈子!”
李寻欢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叫梅二先生的人,一个叫“妙郎中”的江湖郎中,一个在救人的时候从来不问回报的人。
如果梅二先生在这里,大概会说:“宝藏?宝藏有什么用?能治咳嗽吗?”
想到这里,李寻欢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但还是被人听见了。
“这位兄台,”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你笑什么?”
李寻欢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正盯着他,桌上放着一柄鬼头大刀。
“没什么,”李寻欢说,“我只是在想,梁元帝的宝藏,大概不会比一杯酒更有趣。”
大汉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有趣!有趣!这世上居然有人说宝藏不如一杯酒!你是真穷疯了,还是真喝醉了?”
李寻欢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酒杯,对着大汉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大汉笑完之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这话在外面少说。现在江陵城里,人人都红了眼。你要是挡了别人的财路,别说一杯酒,连命都保不住。”
“多谢。”李寻欢真诚地说。
大汉走了,留下一桌残酒。李寻欢独自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这种寂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因为想念林诗音,因为愧疚,因为那些永远解不开的结。现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过了会为宝藏心动的年纪,而江湖,似乎还停留在那个人人疯狂的时刻。
“像一群孩子争一颗糖。”他对自己说。
李寻欢也老了,江湖已经有了新的主角。
从江陵南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只几个时辰,李寻欢也来到南门,想亲眼瞧瞧那传说中的数目。
那几行字离地二丈有余,世上没那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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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除非是有人绑着绳子从城头挂下来才能写出来。
孙均来了,沈城也来了。过了一会,鲁坤也来了。
但他们并不知道“连城剑法”每一招的次序,虽然手中各有一部《唐诗选辑》,虽然城墙上写着大大的数字,却不知道这些数字该应用在哪一首诗中。
这世上,知道这些的人还没有出现在江陵。
连城剑谱的消息早已传开,城墙脚下的人越来越多,差点连李寻欢都没能挤进去。
江陵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寻欢睡不着,披衣起身,在客栈的院子里踱步。月亮很好,照得地面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爬。
李寻欢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酒杯,慢慢喝着。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从墙角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浑身是土。
黑影看见李寻欢,愣住了。
“你……你是什么人?”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布包,说:“找到了?”
黑影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对,干脆挺起胸膛:“找到了又怎样?这宝藏是天下人的,谁找到是谁的!”
“我没说要跟你抢。”李寻欢说。
黑影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抢?那你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喝酒。”李寻欢举起杯子,“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黑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眼神闪烁,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知道这包里是什么?”
“不知道。”
“是一卷剑谱。”黑影说,“连城剑谱。上面写着宝藏的秘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去挖宝!”黑影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挖出来,我就发财了,就不用再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李寻欢看着他,忽然说:“你挖出来之后呢?”
“之后?”黑影愣了愣,“之后、之后我就买田买地,娶个媳妇……”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好过日子啊!”
“那如果,”李寻欢说,“你挖出来的不是宝藏,而是祸害呢?”
黑影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攥着布包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你在吓唬我。”他最终说。
“我没有。”李寻欢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如果这宝藏真的那么好,为什么得到它的人,没有一个善终?”
黑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把布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李寻欢没有追。他正欲弯腰捡起布包,上面就冒出一簇火焰来,很快化为灰烬。
巷子口突然多出一道影子,李寻欢看过去,红色的衣袂在夜里格外显眼。
“你不应该来的。”
李寻欢眼神平静地看着赵未然,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淡淡一笑:“这话,我从前也听有人跟我说过。”
“以前我总想着,这话或许是对的。于是让了,退了,把该管不该管的都分得清清楚楚。结果呢,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该痛的,却一分也没少。”
他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忧郁,反而有种看透世事后的安宁:“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哪有真正‘不该管’的事。遇上了,便是缘分;能帮一把,便是心安。至于该与不该……”
“到了我这个岁数,只想对得起自己的心。心说该管,那就管了。”
赵未然扔给李寻欢两本书,一本是千金难求的《唐诗选辑》,另外一本则是连城剑诀。
“你想做一回圣人,我也不拦你。这里面藏着连城剑诀的真正秘密,若不想让那些人变成面目可憎的模样,那就解开上面的谜底。”
“你的时间不多了。”
等李寻欢再次抬眼时,巷子口已经没了赵未然的踪影,只有一缕晚风掠过。
李寻欢急忙回到客栈,连夜破解上面的秘密,终于在第二日午时三刻,他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来:
西天宁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告如来赐福往生极乐。*
李寻欢看着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看了一场荒诞戏后的无奈与悲悯。
“所以我这一生,见过的江湖人,争的无非两样东西:一是武功天下第一,二是富可敌国的宝藏。可到头来,天下第一的人死在了自己执念里,追宝藏的人……”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远处,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原来宝藏就在佛像跟前,人人都能看见,却人人都没看见。佛说往生极乐,可他们只想把极乐搬到人间,还要攥在自己手里。”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从前我总觉得,人若看透了,就不会争了。后来才明白,不是看不透,是看见了也不肯信。天宁寺的佛像在那里立了千百年,多少人来来往往,烧香拜佛,求的无非是平安富贵。可有谁能真正通灵祝告?他们拜的是佛,心里想的却是自己。”
李寻欢明白了,他不会再管这件事情,他要马上回去,回到孙小红身边,回到他们的家里去。
尊重他人命运,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救赎,李寻欢终于放过了自己。
2. 宝藏
3.
江陵城南那块地,立着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古庙,四周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
寺庙的墙壁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大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楣上的牌匾已经腐烂发霉,只能隐约依据模糊的字样辨认出“天宁寺”三个字。
突然间,火光抖动,有人点亮了蜡烛。
大殿内的佛像很大,足足有三丈来高,粗壮肥大,远超寻常佛像,在火烛的光里晃得人眼晕。
佛的面容原本是慈悲的,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贪嗔痴。但此刻,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竟显出几分诡异。
戚长发站在佛像前,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那不是佛的血,是他二师兄言达平的血。
言达平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也正是因为面前这尊如来佛像坑害了他一生,害他成了不仁不义的过街老鼠。
戚长发恶狠狠地盯着佛像:“你奶奶的臭佛,就是你坑害了老子一生,害得老子好苦!”
说罢,他便纵身跃上神坛,举起长剑。
接连三剑下去,他却听到了金属铮鸣的声音。戚长发愣了一下,又砍了两剑,觉得这泥塑的如来煞是坚硬,他拿起烛台凑近一瞧,剑痕深深印在上面,露出闪闪金光。
他当即用手拨开剑痕处的泥土,只见里面一片黄澄澄,全是黄金。
戚长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疯魔了般。
他狂喜之下,微一思凝,转头绕到佛像身后,又是几剑下去,很快就发现了佛像的腰间竟然藏着一扇隐蔽的暗门,适才发觉那暗门竟然也是黄金所铸。
戚长发的手指触到佛像背后那道缝隙时,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是那种等了二十年、装了一辈子孙子、连睡觉都在演戏的人,终于等到收网那一刻的兴奋。就在他兴奋的时候,他忽觉小腹一痛,已然被人点中了穴道,咕咚一声就栽倒在地。
神坛下忽然钻出一个人来,冷笑道:“师弟,你找得到这里,老二也找得到,怎么不想想,为兄我也找得到啊!”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万震山。
戚长发浑身一震,断剑横胸:“万震山!你当年将我封入夹墙,今日还敢来!”
万震山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佛像内的宝藏,又落回戚长发:“我扼死你、砌进墙里,你竟装死逃了。这些年你躲在荆州,看着你女儿做我媳妇,也不现身,为的不就是这梁元帝的宝藏?”
戚长发一口浓痰吐去,万震山闪身避开,长剑出鞘:“老三,你今夜是想死得干脆,还是零零碎碎受苦?”
万震山骤然发难,长剑直刺戚长发心口。戚长发运起内功解开穴道,当即跳起来挥断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万震山步步紧逼,剑招狠辣,直取要害。
戚长发眼看便要毙命之时,藏在暗处的狄云纵身跃出,血刀横斩,“咔嚓”一声,万震山右臂齐肩而断!
万震山惨叫一声,鲜血狂喷,踉跄后退。
他的断臂剧痛,转身便要撞窗逃窜。
戚长发眼中凶光大盛,抢步上前,断剑自万震山背心刺入,穿胸而出。
万震山喉间嗬嗬作响,扑倒在地,已气绝身亡。
戚长发抛剑,转向狄云,语气竟有几分温和:“云儿,幸亏你及时赶到,救了师父性命。”
狄云握着血刀,声音发颤:“师父,师妹她、她被万圭杀了。”
戚长发一怔,随即冷笑:“死便死了,为了宝藏,死个女儿算什么?”
狄云心凉透底:“那是您亲女儿啊!您为了这堆金子,害死师父,杀了两位师兄,连女儿都不顾了吗?”
戚长发脸色骤沉:“狄云,你懂什么!这宝藏能让咱们富甲天下、称霸江湖!亲情?在利益面前,狗屁不如!”
狄云彻底绝望,后退一步:“师父,我看错你了。”
戚长发眼中最后一丝伪善褪去,忽然指着殿侧,高声道:“咦,那边是谁?是芳儿吗?”
狄云心头大震,本能转头,就在这一瞬,戚长发露出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向狄云后心!
狄云只觉背心一痛,反手抓住戚长发手腕,转头惊怒:“师父!你……”
匕首被他挡住,狄云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师父,泪水混着血水滑落:“你竟要杀我……”
戚长发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像一块石头,什么都看不出来。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他只是看着狄云,像看着一个挡了路的陌生人。
“云儿,”他说,“你别怪师父。”
“师父这些年不容易,”戚长发站起身,活动着发麻的手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也看见了,这佛肚子里全是金子,全是宝贝。师父苦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狄云,重新走到佛像面前,贪婪地看着那对珠宝。
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反正迟早也是要死的。有师父送你一程,不亏。”
狄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戚芳,想起那间破旧的茅屋,想起小时候跟师父练剑、师妹在旁边摘花的日子。那些日子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师父,”他哽咽着说,“那些金子,那些宝贝,我不要。你拿去。你一个人拿去。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戚长发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怎么会有不为财宝动心的人呢?
他没说话,却一直提防着狄云。
寺庙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很多火把,黑压压的一片,正往这边涌过来。
有人在喊:“天宁寺!就在天宁寺!”
“宝藏就在佛像里!”
“快!快!”
狄云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万圭”,顿时便歇了要离开的意思,他还没为戚芳报仇,当下闪身跃到一边。
满殿珠光宝气、翡翠流光、黄金耀眼,成堆的奇珍异宝在烛火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股极致的富贵气息,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凌退思带着官府衙役、花铁干领着江湖败类、万圭带着万家余党,还有各路闻风而来的江湖客,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大殿。
原本空旷的古寺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一触到满殿珍宝,全都瞬间赤红,贪婪的欲念冲破了所有理智,喊杀声、争抢声瞬间炸开。
“宝藏是我的!谁敢抢我杀了谁!”万圭红着眼,挥刀砍向身旁伸手摸宝的小喽啰,鲜血溅在黄金上,刺目至极。他刚要去抱成堆的翡翠,身后花铁干的钢杖便横扫而来,狠狠砸在他背上,万圭惨叫着扑倒在珠宝堆里,花铁干却看也不看,弯腰抓起一把珍珠,又踹开扑上来的衙役。
凌退思面色阴狠,指挥手下封锁殿门,不许外人靠近,自己则快步冲向佛像最深处的稀世珍宝,却被两名江湖好手死死缠住。
刀剑交错间,有人断臂,有人中刀,惨叫连连。
殿内彻底乱成一锅粥,人们为了一块玉佩、一锭黄金互相厮打,你掐我脖子,我砍你头颅,有人被推倒在地,瞬间被蜂拥的人群踩成肉泥,有人抱着珍宝不肯松手,被人从背后一刀刺穿心口,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满地金银。
戚长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的珍宝掉了大半,他疯了般又抓又咬,谁靠近他就挥刀乱砍,全然不顾身边是谁,眼里只有抢不完的宝贝。
没人注意到,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宝上,都沾着一层极淡的粉色粉末。
先是有人浑身奇痒,抓得皮肉翻卷,随即有人口吐白沫,双腿一软跪倒。
紧接着,众人接连毒发,癫狂互咬,原本的夺宝混战,瞬间变成毒发疯斗。
花铁干抽搐倒地,钢杖脱手,眼珠暴突,顷刻气绝。
万圭七窍流血,趴在珠宝堆里再也不能动弹。
凌退思不甘心,伸手去够玉如意,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如来脚下。
惨叫声急速减弱,烛火噼啪作响,满殿横尸遍地,死者手里大多攥着金银珠宝,脸上凝固着贪婪与痛苦。
戚长发抱着金元宝,毒发抽搐,最后仰头狂笑一声,头一歪,僵死在珠光之中。
偌大天宁寺,只剩死寂,满地染血珍宝,成了所有贪婪者的终极坟墓。
4.
天宁寺内尸横遍野,鲜血把青苔都染成了黑色。
东方的山脊处已经裂开了一道淡白的痕迹,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割开了漫天黑暗。
风还带着昨夜的血腥气,地上的血已凝,仇已了,罪已终。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诡谋、蚀骨的仇恨、无声的杀戮,都跟着夜色一同埋入了大地。
朝阳就在这时升起。
不烈,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破云而出。金光一点点漫过断剑、漫过尸骸、漫过江湖百年的恩怨,将所有罪恶都照得无所遁形,又轻轻将它们覆盖、融化、涤荡干净。
光明一至,黑暗自灭。
旧的一页已经翻过。所有的恨,所有的罪,所有的破碎与绝望,都留在了身后那片渐渐消逝的黑暗里。
前方,是崭新的白昼。
一缕清风吹进了天宁寺,狄云已循声望了过去。
待看清来人那张熟悉的面孔时,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赵姑娘……”
只这三个字,便已道尽了一路的颠沛、半生的苦楚,与此刻终于能放下一切的心安。
他望着赵未然,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和戒备,只剩下历经劫波之后的安稳与释然。
狄云的泪早已流干净,他原本只是一个种地的庄稼人。
赵未然没有看他,只道:“就为了这么点东西,居然争得你死我活。人心果真贪婪。”
她抬脚跨过门口躺着的几具尸体,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评价道:“一群蠢得足以填海的蠢货。”
是的,他们都是一群蠢人,也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恶徒。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狄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开了一道口子,风呼啦啦直往里面灌。
赵未然说:“我早就说过,你这个人不适合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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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狄云听了,一言不发,只缓缓垂下头,凝望着地上那片早已干涸的血迹。
既无怒气,也无辩驳,嘴角反倒牵起一抹淡淡的、近乎麻木的苦笑。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本就不该……属于这里。”
江湖中的阴谋、杀戮、贪念、狡诈。他从一开始便不懂,也从来不愿去懂。他不过是个乡下种地的粗人,只会种菜、砍柴,却学不会那些钩心斗角的把戏,更受不住这满地的血腥。
他抬起眼来,望向远方,目光空茫,却又透着一股坚定:“这地方我待够了,也待怕了。本就该走的。”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在心里,已经与那个吃人的江湖,彻底作别。
赵未然脸上只有一层浮于表面的悲悯:“也好。”
那双眼睛依旧淡淡地落在远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轻而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哪里都有江湖。”
狄云微微一怔。
她却没有看他,只静静站着,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田里有田里的计较。人只要聚在一处,便免不了这些东西。”
语气里没有劝慰,也没有开解,只是陈述。
狄云从怀中取出一本沾上鲜血的册子,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捧着什么极轻,又极其贵重的东西。
“这个……我想交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久违的释然。
“我要带着空心菜回雪谷。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神难得温和了一瞬。
一个漂泊太久的人,终于有了归处。
赵未然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那册子一眼,又看向他的脸,目光淡到无法捕捉。
她问:“为什么要给我?”
狄云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因为只有在你手里,旁人才不敢觊觎。”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无论是梁元帝的珍宝,还是这神照经,放在别处,总有人惦记,放在你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双叫人难以忘怀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放在你这里,就只是几页纸、几件东西罢了。没有人敢来,也没有人能起那个心。”
没有人敢在神佛面前放肆。
狄云记起那日初遇她的情景。
那时他正坐在门槛上发愁,师妹病着,要请回春堂的沈大夫来看,可出诊费要三钱银子。三钱银子,搁在别人家或许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一笔拿不出的数目。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发白。她打门前路过,停下脚步,向他讨了一碗水喝。
狄云心里虽记挂着病床上的师妹,却没犹豫,起身到缸边打了一碗井水,递了过去。那水凉丝丝的,还是他特意挑的。
那个时节,一碗凉水算不得什么。她接过,喝了两口,放下碗便走了。
狄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等他回屋,才发现门槛边搁着一小块银子,一两有余。他追出去看时,门口早已没了人影。
后来他孤身到荆州打听戚长发的下落,人生地不熟,又亏得她暗中相助。只是她行事向来不留痕迹,从不让人觉得欠了什么。
他欠赵未然良多,在他遇到的人中,能够有真心助他却不求回报的人,实在太难得。
他相信赵未然的品性。
赵未然听完,依旧没有立刻作答。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是审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她伸手,将那本神照经接了过去,动作极轻,仿佛接过了一片落叶,又像是一缕清风。
“随你。”她淡淡说道。
狄云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语调:“空心菜那孩子,回去之后,还是让她多读些书。”
狄云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有些不解。
“最好是史书。”她补充道,“多读史书,长长见识,往后才不会被人骗。”这样才不至于像戚芳一样被人诓骗,甚至死到临头了还在为万圭辩解。
狄云怔怔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到那个苦命的女子,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回头,大步朝山下走去。身后的人静静站着,风吹起她的衣袂,那本神照经被她随手揣在袖中,一卷无用的旧纸。
她始终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目送一个赶路的行人。
日出时,天宁寺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火,无论是抢夺宝藏的人还是梁元帝的珍宝,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而连城剑诀唯一的继承者,也消失在江湖。
从此,江湖上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梁元帝的宝藏而争得头破血流,因为争夺宝藏的人都死在那场大火中了。
狄云回到了雪谷,水笙在那里等他。
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
3. 风铃偈
5.
南海的风很急,涛声震天。
天枫十四郎回望着故土的方向,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幼子,一手牵着七岁的长子。
他们一起安安静静地站在礁石上,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长子无花穿着粗布裁成的短衣,浆洗得发白,袖口处已微微起了毛边。
衣衫虽旧,却被他收拾得齐整干净。
无花的眉目生得极清俊,年纪尚幼,五官却已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孩童的好奇与雀跃,只有一种过分的沉静,像是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知道父亲此行是要做什么的。
母亲走了,抛弃了他们。
她学成了一身东洋的武功,抛下父亲和他们兄弟二人,独自回了中土,去报黄山世家的血海深仇。
父亲没有瞒他,也从不把他当寻常孩子哄骗,将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他跟在父亲身边,父亲走,他便走,父亲停,他也停。
一路从海边走到这里,他的鞋底上沾满了泥,裤脚也被石子划出了几道口子,无花却始终没有吭一声。
少林寺就在眼前。
越往上走,空气里檀香的味道便越浓。无花从未闻过这种气味,只觉得那烟气沉沉地压下来,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
终于到了山门。
那是一座极大的门,朱红的柱子,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少林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似要破匾而出。门内香烟缭绕,隐隐有钟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
守门的僧人见有外人前来,欲上前阻拦。
天枫十四郎并不理会,径直往里走。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正中,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气势。
几个僧人伸手去拦,被他轻轻一带便踉跄退开,一时间,竟无一人能近他的身。
无花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看见那些僧人脸上的惊愕与恼怒,他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他们一路穿过了几重殿宇,直抵法堂。法堂前站着两个执事僧,见这阵势,其中一个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挡在门前。
“方丈正在清修,不见外客。施主若要求签礼佛,请前往前殿。”
天枫十四郎站定在原地。
他的声音不大:“我不求签,也不礼佛。我只求与天峰大师对三掌。三掌之后,生死由天,与少林再无干系。”
那执事僧面色一变,想要再说什么,法堂的门突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天峰大师走了出来。
他身披袈裟,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他看了一眼天枫十四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无花,最后落在那个襁褓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好像要把天枫十四郎整个人都压得低了下去。
“施主何苦以死相逼。”天峰大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极度的悲悯。
天枫十四郎没有回答。他已经知道天峰大师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他转过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无花看见父亲走到藏经阁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火苗亮起来,映着他的脸。
火折子被丢进了窗棂。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浓烟很快从阁楼的缝隙里涌出来。
“大师不与我交手,”天枫十四郎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字字清晰,“我便烧光少林。”
几个僧人惊叫着跑去救火,铜盆里的水泼在火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白色的水汽和黑色的浓烟搅在一起,往天上冲。
天峰大师闭上了眼睛。
房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无花好似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诵经:
通身是口挂虚空,不管东西南北风。一等与渠谈般若,滴叮咚了滴叮咚。*
好。”天峰大师终是点了头,答应了天枫十四郎的请求。
天枫十四郎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石阶,又轻轻拍了拍无花的肩。
无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那首偈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清脆的响声里,藏着许多未能说出口的话。
“第一掌。”
天枫十四郎先动了。
他的掌法凌厉,带着一股破风之声,直直拍向天峰大师胸口。天峰大师不闪不避,单掌推出,两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远处的雷滚过天际。
两人各退三步,石板地上留下六个深深的脚印,不分上下。
天枫十四郎勉强稳住身形,喉头动了动,将涌上来的腥气压了下去。
“第二掌。”
这一次他的内力比方才还要猛,掌风如刀,连地上的灰尘都被激得飞起来。天峰大师依旧是以掌相接,这一掌比方才更沉,两掌相交时,天枫十四郎的衣袖被震得碎裂了几片落在地上。
仍是平手,天枫十四郎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没有停。第三掌紧跟着拍出。
“第三掌。”
天峰大师这一掌却与之前不同。
他的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掌力凝而不散,这是少林的金刚掌力,刚猛无俦,绝非血肉之躯可以硬接。
天枫十四郎没有闪避,也没有变招。他挺起胸膛,直直地迎了上去。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天枫十四郎胸口,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洒了一地,看得人触目惊心。
天峰大师收了掌,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他上前一步,弯腰去扶。
天枫十四郎喘息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他的眼睛却没有看天峰大师,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台阶旁的无花。
“求大师…”他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收留此子,让他入少林,剃度为僧,莫让他知身世。”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放在脚边的地上。那信已被血浸湿了一角,边角处还起了毛。他放好信,又转头看了一眼无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抱起襁褓,往外走去。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个血印,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山门的方向。
无花站在台阶旁,没有任何动作。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已经不再像来时那样挺拔了,微微佝偻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他终究是走出了山门,消失在那片苍茫的山色里。
自始至终,父亲都没有回头。
无花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清俊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信纸被血浸得有些硬了,边角处翘起来。他把信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天峰大师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他紧握的信封,看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见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安静。
“孩子,”天峰大师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随我来吧。”
无花抬起头,看着这个刚刚用一掌打伤了他父亲的老和尚。
他轻轻点了点头。
天峰大师转身,往寺内走去。
无花跟在他身后,踩着那些还没有干涸的血迹,走进了少林寺的深处。
身后,山门缓缓关上。
那封带血的信,被一只七岁的手紧紧攥着,再也没有松开。
从此,少林寺多了一个小沙弥。
剃度那日,天峰大师亲手为他落了发。黑色的发丝一缕一缕落在地上,露出光洁的头皮。
天峰大师将僧袍披在他身上,为他取了法号,无花。
七岁的无花跪在佛前,低眉顺目,双手合十,跟着引礼师念经。他的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不差。
满寺的僧人都说,这小沙弥生得好看,又聪明,又安静,将来必定是个人物。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安安静静跪在佛前的孩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时机的到来。
它会在暗处生根、发芽,长出藤蔓,缠绕着他一生。
6.
矮小的院墙后,是一座幽绝的院子。
竹叶森森,草木寂寂。风穿过林间,木叶轻响,花影疏疏落在地上。
竹丛之中,有三间敞轩静立。竹帘深垂,暮色漫进来,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影。室内不见半分尘嚣。
天峰大师的禅房不大,陈设极简。
一榻,一桌,一蒲团,还有一套茶具。
墙壁上悬着一幅《达摩面壁图》,墨迹已淡,看久了,仿佛连画像中的人也已淡去。
天峰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指间正捻着一枚白棋,迟迟未落在棋盘上。
一旁侍立的少年,不过七八岁模样,僧衣素净,眉目清绝,正提着一把小小的铜壶,缓缓向茶盏中注茶。
水流无声,茶香清冽。
赵未然落下一枚黑子,忽而抬眼看向那少年,淡淡一笑:“大师座下,竟然有如此灵秀的弟子。”
又是一子落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黑棋突然活了过来,将白棋逼得不放弃反攻,去寻找其他出路。
“这就是那个孩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两个人听见。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换了旁人定然要追问上一句“哪个孩子”。天峰大师垂眸看着棋局,缓缓应了一声:“是。”
无花候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话与他全不相干。
他提起铜壶,将滚水注入天峰大师手边的茶盏中,白毫银针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
赵未然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摩挲,那枚棋子被她捻得微微发热。
“听闻天枫十四郎勇闯少林,以藏经阁相胁,只为求与大师对三掌。这般决绝,倒不像是为了比武。”
此话说得直接,并无半分避讳。
无花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天峰大师落下一子,轻叹:“他本就不是来争胜。”顿了顿,“是来求死,来托孤。”
“东瀛恩怨,累及妻儿,心已死,身便无所恋。”天峰大师语声平和,带着几分慈悲为怀,“他万里渡海,不为复仇,也不为扬名,只望他的孩儿能在中土安稳长大,远离江湖风波,不再重蹈他的覆辙。”
无花始终垂首侍立,直待两盏清茶都斟满,他才轻轻放下茶炉,合十一礼,声音清浅而平静:“师父,施主慢用,弟子先行告退。”
天峰大师微微颔首。
无花躬身退下,步履轻细,悄无声息地退出禅房,顺手将门合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禅房内便只剩下棋声、风声,与两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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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定无花已走远,天峰大师才抬眼,视线落于她身上,语声略沉了几分:“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赵未然抬眸:“大师请讲。”
“天枫十四郎来少林之时,并非只带了无花一人。”
天峰大师指尖轻拂过棋篓,缓缓道:“他还有一个幼子,尚在襁褓之中。托老衲收留无花之后,他便转身前往丐帮,以同样的方式,求见任慈帮主,受掌而亡。”
赵未然指尖一顿,默然片刻:“所以,丐帮如今,也有一个他的后人。”
“不错。”天峰大师闭上眼,轻声道,“那孩子,名叫南宫灵。”
“任慈待他如己出,教他武功,教他做人。那孩子天资极好,悟性也高,任慈常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赵未然将白子丢入棋篓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丐帮还真是人才辈出,前有少室山玄苦大师的座下弟子乔峰,现如今又多了一个东瀛来的南宫灵。”
“这天枫十四郎若是中原人,只怕棋力在普天之下再无敌手。”
这话里的讥诮,像一枚细针,扎得不深,却恰好刺在某处经年未愈的旧伤上。
天峰大师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未然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了,长到棋盘上的残局似乎都凝住了。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件看起来全然不相干的事。
“十几年前,雁门关外,发生了一场惨事。”
赵未然的手指停住了。
“当时,江湖上盛传有一批契丹武士要潜入少林寺盗取武学典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将此事说得极为详尽,连日期、路线、人数都写得清清楚楚。”
天峰大师的声音愈发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经文。“我将那封信转交给了师弟玄慈。玄慈当时是少林寺的得力之人,又兼着江湖上的一些事务。他召集了一批高手,赶往雁门关截杀。”
“后来怎样,你也知道了。”天峰大师闭上了眼。
“那批人里没有契丹武士。只有一个寻常的契丹百姓,带着妻儿,要去岳父家探亲。玄慈他们在关外截住了这一家人,杀了那男人,那女人殉了丈夫。只留下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乔峰。”
禅房里彻底安静了。
连松涛声都仿佛退远了些,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天峰大师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那步棋走得很不好,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破绽,像是他的心终于没有藏住。
“那封匿名信,”他慢慢地说,“我后来想了很久,想不出是谁写的。江湖上知道玄慈身份的人不多,知道雁门关路线的人更少,而能将时机算得那样精准,让玄慈他们刚好在那一天、那个时辰赶到那里。”
他没有说下去。
“你怀疑那封信与天枫十四郎有关?”她突然问。
天峰大师说:“十三年了,我没有任何证据。但天枫十四郎来中原,不是来游历的。他是来托孤的。他把两个孩子分别放在少林和丐帮,两个江湖上最有力的门派,然后他死了。他的死不是意外,更像是有人特意安排。”
“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几十年后,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各自在少林与丐帮站稳脚跟?”
赵未然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但没有完全说完。两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谁也没有将它完全说出口。
天峰大师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碧绿笔直的翠竹,高洁拂云。
“玄慈后来在戒律院前自领杖责,面壁数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轻信了那封信,是自己铸成了大错。”
天峰大师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但若那封信本就不是为了骗他,而是为了利用他呢?若写那封信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玄慈会召集什么人、会去什么地方、会做出什么事呢?”
“那人要的不是少林寺被盗,而是要让玄慈,让少林最出色的弟子之一,犯下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杀孽,从此背上几十年的愧疚。”
赵未然接口道:“而丐帮那边,也同样收养了天枫十四郎的次子。一封信,两条线,两个孩子。”她嘲讽地笑了一下,“若天枫十四郎真有这个脑子,那如今江湖上也不会出现石观音的名字。”
天峰大师没有回头。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若多想一想,若没有将它转交给玄慈,雁门关外那二十几条人命,便不会死。玄慈不会背上这十多年的愧,那孩子不会……”
他忽然停住了。
乔峰不会怎样?乔峰会不会在知道自己身世之后,被整个江湖唾弃?会不会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从丐帮最有潜力继承帮主之位的人,变成人人喊杀的“契丹狗”?
天峰大师不愿继续想下去。他只是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走回来,重新坐回棋盘前。他看了一眼棋局,忽然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轻轻拂乱。
“这局棋,贫僧认输。”
赵未然看着那局棋,若天峰大师不认输,他也是要输上半目。
“那孩子方才出去了。”天峰大师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他从小就聪明,不该听的话,他一句也不会多听。”
“你怕他听到了什么?”
“贫僧怕的是……”天峰大师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回棋罐,合上盖子,“他什么都知道。”
若无花什么都知道,那他会做些什么,会对整个江湖武林不利吗?
天峰大师不敢想。
4. 边城
7.
二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京城,金府灯火通明。
金伴花坐在厅堂里,盯着案上的白玉美人,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那张短笺就压在白玉美人脚下,笺上只有一行字: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上面没有署名。
但整个江湖都知道,这样行事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盗帅,楚留香。
金伴花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细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子时将尽。
他几乎快要松一口气了,然后闻到了一阵再明显不过的香气。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是郁金香的香气。
风从窗棂间漏进来,灯火忽然暗了一瞬。
也只暗了一暗。
等火烛重新亮起的时候,白玉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案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张充满香气的信笺留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金伴花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他不恨楚留香,甚至有些庆幸。至少楚留香没有伤人,更没有毁物,只是带走了那尊他不可能留住的玉美人。
这就是盗帅楚留香。
永远优雅,永远从容,永远不沾一滴血。
金府的管家是在清理现场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张短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张。
字迹几乎一模一样,潇洒飘逸,气韵流转,若非细辨,根本看不出差别。
但内容却天差地别:
“梁元帝藏珍,匿于玉腹。天下武学,尽归此处。欲知详情,且问盗帅。”
管家拿着信笺的手在不停发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样一张短笺,不该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
江南城外,运河边,一艘不起眼的画舫。
楚留香把白玉美人放在桌上,端详了许久。
“太轻了。”他喃喃自语。
玉质不对,手感不对,声音也不对。
他运劲于掌,轻轻一震,白玉美人从腹部裂开,露出一方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上,是一幅山川地形图。
山川之间,标着一条蜿蜒的路线,背后还写着一行小字:梁帝珍宝。
楚留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他笑了,笑得无奈,也笑得清冷,闭眼靠在椅背上。
他以为自己是盗宝者,潇洒快意,殊不知,从他写下那张短笺开始,他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死子。
这不是馈赠,是祸水。
是有人借他盗帅之名,把这方宝藏秘图,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楚留香被人推着走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接下来所有江湖人追逐的目标。
楚留香睁开眼,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好高明的手段。”他低声道。
梁元帝珍宝再现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三日,整个江湖都在谈论同一件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岁稚童。
梁元帝的宝藏,藏在白玉美人腹中,如今被楚留香取走了。
宝藏里有什么?
有人说,是天下无敌的武学秘籍,练成之后,可以破碎虚空。
也有人说,是长生不死的仙药,肉白骨,活死人,服下一粒,便能延寿百年。
还有人说,是富可敌国的金银珠宝,足够买下整个中原。
没有人知道这些传闻从何而来,但它们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洛阳,聚贤楼。
江湖人挤满了大堂,酒碗碰撞的声音,刀剑摩擦的声音,粗鄙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楚留香已经拿到藏宝图了!”
“听说他去了江南,我亲眼看见的!”
“放屁!他明明在蜀地,我师兄的师弟的表弟在客栈里见过他!”
没有人知道楚留香的下落,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听到的。
一个小门派的掌门站起身来,大声道:“宝藏是我派的!祖师爷有遗训,梁元帝的宝藏本就是我派之物!”
另一桌的刀客冷笑一声:“你的?写你名字了?”
两人对视一眼,手已经握住了兵器。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无奈叹了口气。
今天,已经是第三场了。
有人在疯狂地追,也有人在疯狂地逃。
有人为了一个不实的消息,屠了别人满门。
有人为了抢先一步,杀了结拜三十年的兄弟。
有人跪在路边,只为乞求路过的江湖人告诉自己楚留香的下落。
楚留香,从风流盗帅,变成了全江湖追杀的猎物。
上至名门正派,下至三教九流,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抠出那方秘图,找到那至高武学与长生仙药。
二十年前的惨案眼看着就要再次上演,引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师徒相残,江湖血流成河,那片血色阴云,至今还笼罩在老一辈江湖人心头。
可如今,面对至高武学与长生的诱惑,没人再记得当年的惨案。
贪欲蒙了眼,利益熏了心,谁还管什么惨案,什么伦常。
幸好,这个江湖还是有清醒的人,朝廷还没有被富贵迷了眼。
诸葛神侯端坐府中,望着各地加急密报,眉头紧锁。江陵城的惨案,已然有了苗头,再不加制止,必将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出动四大名捕。”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铁一样沉。
“务必在天下大乱之前,找到楚留香,查清真相。”
一声令下,四大名捕,倾巢而出。
四路追查,四方行动,每一路,都直指楚留香。
***
兰州城里,驼铃叮当。
姬冰雁的商行就坐落在城西,门口挂着商行的旗帜,院子里堆满了从西域运来的货物。
他是兰州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也是楚留香的生死之交。
无情坐在四轮椅上,白衣胜雪,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他一个人来的,四剑童子还在客栈里等候他的消息。
姬冰雁亲自出门迎接,拱手道:“无情捕头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无情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开门见山地问:“姬老板,楚留香在哪里?”
姬冰雁的笑容没有变:“楚香帅的行踪,我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会知道?”
“你是他的朋友。”
“朋友就该知道他在哪里?”姬冰雁斟了一杯茶,推到无情面前,“无情捕头,你我都是明白人。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他不会出卖楚留香,哪怕面对神侯府,哪怕身陷险境。
无情没有喝茶,道:“楚留香已经离开中原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姬冰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么?”
“他去西边了。”
姬冰雁沉默。
无情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不必告诉我他在哪里。你只需要知道,如果宝藏之争不能平息,死的就不只是江湖人。”
轮椅转动,无情背对着姬冰雁,缓缓离去。
姬冰雁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水洒了一桌。
他没有擦。
那个老臭虫,可真会给他们惹事,但他帮不了,能做的只有帮楚留香隐瞒行踪。
现在来看,无情大概已经猜到了。
姬冰雁喝了口茶。
神侯府的人不会抓楚留香,他们只是想见楚留香一面,问个清楚,将事情真相查个水落石出,还他一个清白。
8.
楚留香原本是准备回到海上的船。
那是他的家,有苏蓉蓉的温柔、李红袖的聪慧、宋甜儿的乖巧,有他在江湖中唯一的安稳。
他乔装改扮,趁着夜色靠近海岸,然后他停住了。
周围蹲守着数十个江湖人士,除了这些还有不少穿着便衣的官府人员。
楚留香是贼,还是在这群贼里面最有名气的,本身就游走在律法边缘,他躲着官府的人还来不及,哪里会主动凑上前去,更何况来的还不是神侯府的捕快。
他站在暗处看了许久,他不能再给船上的三个姑娘添麻烦。
楚留香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不能回头,也不能心软,在一切未解决前,他还不能出现在那里。
楚留香一路向西行,穿过平原,翻过山岭,走过戈壁。
天是苍黄的,地是枯白的,风一卷,沙便漫天而起,像是在怒吼心底的不公。
楚留香踏上这片沙漠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地辽阔,人如微尘。
身后的路早已被黄沙埋尽,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海,起伏如死海的浪涛,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没有树,没有水,没有炊烟,连飞鸟都不肯在这里停留,烈日悬在头顶,灼得人肌肤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沙粒。
他缓步走着,身影在沙地上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被这荒寂大漠一口吞掉。
风掠过沙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低语。
这里没有江湖恩怨,没有美酒佳人,只有死寂、酷热与无尽的孤独。
楚留香微微眯起眼,风沙迷了视线,却迷不了他眼底的沉静。
楚留香裹紧了头巾,继续往前走。
他鲜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边赶路边想了很多。
是谁在算计他?为什么要借他的手放出宝藏的消息?对方究竟想要些什么?
楚留香的脑子转得很慢,他一时也得不出答案来,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仅要梁元帝的宝藏,还要他的命。
楚留香无奈苦笑,他不仅朋友多,连仇人也很多。
他在心里想:那就来吧。
让他看看那人的真本事。
边城的天是暗的,天是黄的,风是冷的。
楚留香孤身一人,这已经是他走在这片荒寂沙海的第五日。没有马,没有骆驼,甚至没有同伴,只因他不想留下任何踪迹被人找到。
水囊早已空得干净,晃一晃,还能听见皮革干涩的摩擦声,他急需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大口喝水,可以肆无忌惮睡觉的地方。
在黄土漫天、飞沙走石的边城,还有一个地方温暖如初、亮如白昼。
那个地方无牌无匾,却名震边城。
既不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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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也不是赌坊,更不是温柔乡,却藏着最烈的酒,最凶的赌,最勾人的风情。
门被轻轻推开,风裹着细沙灌进店内,带来一阵寒意。
楚留香一进入这里,就觉得连毛孔都舒畅起来,他几乎快要忘记姬冰雁对他的叮嘱:“沙漠里有个地方你要是遇到了,能避开就避开。”
大厅里十八张方桌摆放得齐齐整整,桌案洁净,酒菜精致,可围坐的人,个个目露凶光。
但在这里只能享受到好酒好菜,若再想要些别的,就只能在那十八扇门中选一道,无论推开哪扇门,都不会叫人枉来世间一趟。
楚留香落魄极了,若是在半个月前,你绝对猜不到这个浑身邋遢的男人会是楚留香,也想不到差点被江湖人扒着地皮找的人,如今居然出现在遥远的边城,变成了这幅样子。
谁还能认得出来这是楚留香?
浑身都是快要馊掉的味道,胡须拉渣的,谁敢信这是名满江湖的盗帅?
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无论哪一处都透露着奇怪,楚留香眼下却顾不得这么多,他急需要大吃大喝一场,最后美美睡上一觉。
即使身处险境,楚留香在享受方面丝毫不输于姬冰雁。
楚留香抬眼,最先望见的,是坐在楼梯口的人,那里摆着一张较小的桌子,坐着一个穿着华服,面容清秀,但看起来就像一个久病成疾的中年男人。
他一个人坐在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椅子上,低头玩着桌上的骨牌,甚至没有抬头,仿佛这间客栈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楚留香要了一桌好酒好菜,他吃得很快,动作却很斯文,和他邋遢的形象违和极了。
萧别离觉得奇怪,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时,握着骨牌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惊,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认出了此人。
盗帅楚留香,白玉美人一案轰动天下,江湖追杀,名捕出动,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会孤身出现在这漠北边城的无名小店里,实在出人意料。
震惊不过转瞬,萧别离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所有心思藏起,只当是遇见了一个普通的旅人。
在萧别离打量楚留香的时候,楚留香也在分出心神打量客栈内的每个人。
楼梯口的人他不认识,但也听过那人的大名,边城无名居真正的老板萧别离。
楚留香的视线,很快落到大厅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一身浅布长衫,干净得与这荒漠格格不入,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似乎在等什么人,看起来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真是一个奇怪的年轻人。
楚留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多表露自己的好奇心,毕竟他现在可是江湖的头号公敌,能不给客栈添麻烦就不添麻烦。
或许连他也没想过,楚留香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而此时的叶开,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傅红雪一个人。
他知道傅红雪一定会来。
从那片埋着旧恨的坟场里走出来的人,眼里只有万马堂,只有马空群,这条路是必经之地,没有第二条可走。
傅红雪的人生本就是条直得不能再直的线,从地狱伸出来,一头扎进仇人的咽喉。
叶开只是在这里等,等那柄漆黑的刀,等那个苍白跛足的人影,出现在路口。
叶开望着窗外的黄沙,他在这里等了傅红雪三日,也没能等到傅红雪。
大漠凶险,风沙夺人,若傅红雪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他在哪里?
难道是马空群得知了消息,提前将傅红雪绑了去?
不,不太可能,他见过傅红雪的那把刀,马空群不一定是傅红雪的对手?
那傅红雪去了哪里?
这个人活着,就只为复仇这一件事。他不赌、不玩、不留恋、不闲逛,一天走不到,两天也一定到。
傅红雪还没没出现,已经不正常了。
但叶开还在自我安慰,或许腿伤发作,或许在路上歇了。
叶开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傅红雪孤独的身影。
他只知道,他还要等。
这一天,他等得轻松,像在等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但他必须拦着傅红雪,不能让仇恨把傅红雪彻底点燃成一个疯子。
傅红雪是在替他受罪。
叶开等不下去了,他决定自己出门去找傅红雪,就傅红雪那个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从出生到现在都被人灌输了报仇二字,他怎么可能玩消失!
傅红雪一定是被人出事了!
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冷得就像边城的夜。
这条本该由叶开走的血路,傅红雪替他踏了上去。
如今,连人都在半路上没了踪迹。
叶开慢慢站起身,将一锭碎银轻轻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天的酒饭钱。
他没有看萧别离,也没有说一句话。
有些歉意,说出来就是轻薄。有些债,只能用命去还。
他推开门,风沙立刻灌了进来,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叶开没有往万马堂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逆着傅红雪来的路,往边城外围处走去。
他要去找傅红雪,把那个被仇恨逼成的疯子找出来。
5. 半天风
9.
而此时大漠的另一端,离无名居八百多里的地方,被叶开惦记的傅红雪,正在饥渴、伤痛和随时可能会将他淹没的黄沙里,对抗着毒辣的日头。
不久前的一场沙尘暴彻底让傅红雪迷失了方向,跛着的脚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手里的刀,依旧握得很紧,苍白的指节,衬得漆黑的刀身愈发冰冷。
在傅红雪的世界里,只有复仇和马空群的项上人头。
马连河小镇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傅红雪甚至以为那是海市蜃楼。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风沙里,像几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随时都要被吹倒。镇子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街,街面上铺着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傅红雪握着刀,一瘸一拐地走进镇子,他的右腿在风沙里走得太久,此刻已经在没有知觉边缘徘徊。
街道的尽头有一家酒铺,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什么字早已看不清。酒铺门口摆着一张竹椅,竹椅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人衣衫半敞,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提着个酒葫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他的脸被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长满胡茬的下巴和一张似乎在笑的嘴。
傅红雪的身影,在这座小镇里实在太扎眼了。
跛着足,面色苍白,一身冷寂的戾气,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漆黑的刀,周身三尺内,仿佛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与这沙漠小镇格格不入。
那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草帽微微抬起一角,露出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醉汉该有的,他在傅红雪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停在了傅红雪手里的刀上。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傅红雪站在街头,风沙从他身后掠过,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着,孤独、沉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胡铁花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酒葫芦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竟忘了咽。他见过很多人,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但像眼前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
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那种气息是装不出来的,只有在想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胡铁花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这个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问路。”傅红雪的声音沙哑干涩,听不出一丝语调。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边城,只有万马堂和马空群,此刻迷了路,唯一想知道的,便是重回正途的路。
胡铁花从竹椅上坐起来,草帽终于被风掀掉,露出一张被沙漠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他看着傅红雪,忽然笑了,笑得很爽朗。
“问路?这鬼地方还有人要问路的?”胡铁花拍了拍身边的酒坛子,“要不要先喝一碗?马连河的烧刀子,虽然不是最好的酒,但绝对是最烈的酒。”
傅红雪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胡铁花,那种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胡铁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什么?除了冷漠,便杀意,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个人活得太苦,连大漠里的沙子都比他自在。
胡铁花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傅红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是没有底的深渊,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只有看第二眼。
什么样的人,会出现在大沙漠,还带着一身死意?
杀手,只有没有希望,抱着必死决心的杀手。
胡铁花在心里下了判断,对方很可能是个很厉害的杀手。
“边城。”傅红雪终于说出了目的地,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怎么走。”
边城。胡铁花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顿时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老臭虫最近不就躲在边城那一带吗?
这人难道真是去找老臭虫麻烦的?看这身打扮,这把刀,这股杀气,十有八九是了。
胡铁花脑子不停地再转,脸上却笑得很热情。他伸手指向东边,那里是一片茫茫沙海,隐约能看到几座沙丘起伏的轮廓。
“边城啊,你从这条街一直往东走,出了镇子顺着古道走,大概两天路程,就能看到一个三岔路口,往左拐,再走一天,就到了。”
胡铁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条路上有个歇脚的地方,叫半天风,是方圆百里唯一能喝到水的地方。你要是走累了,可以去那里歇歇脚。”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多谢!”
他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风沙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被黄沙吞没,消失不见。
胡铁花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一点。
半天风,那可是沙漠里有名的黑店,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被剥得只剩一条裤衩扔出来,剩下那两个连裤衩都没剩。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人要是真去找老臭虫麻烦的,吃点苦头也是活该。何况看他那身本事,半天风那些人未必能留得住他。
想到这里,胡铁花又躺回了竹椅上,举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滚烫,他呼出一口酒气,自言自语道:“老臭虫啊老臭虫,你这次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风沙越来越大,马连河小镇很快又恢复了死寂。酒旗在风中啪啪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拍着手。
傅红雪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每迈出一步,右腿就要拖一下,但更怪的是,这种走法并不慢,甚至比大多数人走得都快。他握着刀,作为他每一次向前挣扎的支点。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沙土和似干涸血渍的污垢,嘴唇也裂出数道伤口,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唯有那双眼睛,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里面燃烧的东西。
那是一簇熄不灭的鬼火,唯有被复仇所吞灭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境地,还迸发出不肯倒下、惊人的意志。
沙漠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傅红雪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想起很多事,也让他什么都不用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沙丘之间果然出现了一条隐约可辨的古道。古道上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
傅红雪没有犹豫,顺着古道一直走。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喉咙都快能喷出火来了。他没有停下来喝水。他的水囊里还有水,那是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喝的。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傅红雪终于看到了胡铁花说的那个三岔路口。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下来。沙漠的黄昏很美,美得让人想哭。天边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边缘还残留着金黄色的光芒,在这片绚烂得近乎不真实的暮色中,傅红雪看到了远处一缕缓缓升起的炊烟。
如果傅红雪历练足够,又或者家里有个靠谱的长辈,那么在听到半天风三个字时就会意识到,他走错了路。
可惜,傅红雪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正一步步走向那座名为半天风的人间炼狱,他以为自己走在去往边城、去往复仇的路上,却不知,这一步错路,早已将他拖进了另一场生死劫难。
风沙又起,遮了天,蔽了日,连路,都没了踪影。
10.
前方两里开外,一座石山突兀地拔地而起,在无垠的沙漠中格外刺眼。山不算高,却因周遭空荡,显得凌厉而孤绝。山上怪石交错,如犬齿般参差,寸草不生的山体透着森然的险峻。那间名为半天风的沙漠客栈,便紧贴着山壁而建。
石山虽挡住了风沙,客栈的建造却丝毫不敢马虎,整座建筑用两人合抱的巨木作桩,深深打入地底。
原本四五丈高的木桩,露出地面的不过两丈,缝隙间灌注的竟是熔化的铅汁。这般坚固,简直如同铜墙铁壁,若有人被关在其中,想逃出来,简直难如登天。
门口没有门,只挂着一道又厚又重、灰黑发腻的粗布门帘,垂得死死的,像一口封住死人的棺盖,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沙。
柜台后端坐着一个人,穿着红衫白袍,三千青丝以红色的缎带松松地束在脑后,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双眼睛,像是高台上慈眉目善的菩萨。
广袤无垠的沙漠里,怎么会出现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像极了画里神仙的女人。
客栈的窗又窄又小,光影变化间,竟好似瞧见了那高坐莲花台的观音趁着夜色下凡,普济世人。
傅红雪这十八年来,除了杀人,读过最多的书只有各种武林秘籍,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只有沉到骨子里的孤寂与冷漠。
十八年的闭关苦练,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无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等傅红雪回神时,一道幽灵般的白衣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无论是手足还是面目,都藏在那抹白色后面,只能瞧见那双眼睛。
他从来没有盯着女人看的习惯,也不会为任何容貌出众的人驻留,此刻也仅仅是抬眼扫了一下。
那白衣人影平淡无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曲无容点头记下,转身便去了后厨备菜。
半天风原来的老板也叫半天风,自从赵未然当了老板,半天风便不是以前那个无恶不作、杀人劫货,专为人销赃的窝点。
曲无容来了以后,便一人身兼数职,从后厨掌勺的,传菜小二,到账房掌柜,而赵未然只用坐在柜台记账。
半天风在这片大漠里,已经建了十多年。
来来往往的商队、独行的刀客、逃命的江湖人,都在这歇过脚。有人在这里喝酒,有人在这里杀人,有人在这里睡着就再也没有醒来。
六年前,半天风的老板正式换了人。
石观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对镜梳妆。
她的手很稳,玉梳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丝不苟,铜镜里映出的脸,是她最满意的作品。
这张脸花了她很多心思。
她杀掉那些比她美的女人,毁掉那些可能比她美的脸,日复一日地用天山的雪水洗脸,用南海的珍珠粉敷面。
如今,在这片大漠里,没有人比她更美,也没有人敢比她更美。
“半天风出了什么事?”她问,声音很轻。
跪在门外的探子把额头贴在地上:“半天风的人,全死了。一个女人杀了他们,然后住了下来。”
石观音的手没有停。
“什么样的女人?”
“没……没人看清过她的脸。”探子的声音在发抖,“远远看过的人说,她长得……像菩萨。”
玉梳停在发间。
“像菩萨?”
“是。白首先生辜空帷画里的那种菩萨。慈眉善目,不沾凡尘。”
石观音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想起了秋灵素,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女人,跪在她面前哭的时候,脸上的妆全花了,像一摊烂泥。
秋灵素的惨叫,她到现在还记得。
她又想起了曲无容。
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生得花容月貌。站在她身边,竟然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她花了一个晚上,让曲无容从“绝代风华”变成了“不敢见人”。
如今曲无容终日白袍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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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说话都不敢抬头。
“菩萨面。”石观音将玉梳轻轻放在案上,“本座倒要看看,这位菩萨的面皮,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她站起来,说:“带路。”
探子把石观音带到半天风外半里处,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守在这里。天亮之前本座没出来,你就回去告诉所有人,半天风从此不许靠近。”
石观音的声音很轻,但探子听出了话里的杀意。他跪在沙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石观音独自走向那扇门,门没有关,她又掀起厚重的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一点也不像个黑店。
大厅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热茶,还有下了一半的残棋。
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坐着。
月光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墨发如瀑,衣袂胜雪。身形纤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石观音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的气息绵长沉稳,内力深厚得不像话。
那个人没有回头。
石观音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这座客栈,闻不到一点血腥味,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是被人重新翻修了一样干净。
那个女人,一个人,坐在这里处理好了这一切。
“客人远道而来,连声招呼都不打?”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她手里拈着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石观音眯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石观音。大漠的女王。见到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就睡不着觉的那个。”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石观音见过很多美人。秋灵素的艳丽让她妒火中烧,曲无容的绝代风华让她痛下毒手,她自己的妖冶妩媚让她自恋成狂。
可眼前这个人,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美。
眉目慈悲,轮廓柔和。像是敦煌壁画里走下来的飞天神女,又像是寺庙里受万人朝拜的观音。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古井,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仿佛在看一粒尘埃的悲悯。
石观音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起秋灵素跪地求饶的脸,想起曲无容捂着脸哭不出声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毁掉了世上所有比她美的女人。
没想到,还有一个,那张菩萨面,比她还要美上几分。
不是秋灵素的艳丽,也不是她自己的妖冶,是那种不容亵渎的、近乎神佛的宁静。
“半天风的人,是你杀的?”石观音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冷意。
她现在正处于一种即将崩溃的边缘,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在沙漠里炸成绚烂的烟花。
“是我杀的。”赵未然的语气淡然,丝毫没把石观音放在眼里。
“你知道半天风是谁看上的地方?”
“谁看上的不重要。”赵未然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又是一声清脆的响,“谁有本事住下来,就是谁的地方。”
石观音笑得狰狞。她慢慢走近,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张脸,语气欢快:“本座毁过两张这样的脸,如今也不介意毁第三张。”
石观音不给赵未然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出手了。
“男人见不得”是她自创的杀招,袖袍如云卷起,掌风裹挟着大漠的沙砾,七种身法在一瞬间交替,招式诡异狠毒,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每一招都直取赵未然的面门。
她要毁掉那张脸,像毁掉秋灵素和曲无容一样。
赵未然始终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桌子前,右手捻着一枚白子,左手轻轻一挥。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如流星般飞出,颗颗精准,封住了石观音每一招的出手。
棋子落在石观音的掌风上,发出剧烈的响声,石观音的内劲撞上去,很快被消解,震得她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你的武功,配不上你的脾气。”赵未然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眼,她在棋局里找到了一步妙手。
石观音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这一次,她动了真格,她要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天魔销魂功全力催动,掌风挟着诡异的呼啸,连院中的沙地都被掀起了一层。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门口那盏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却依旧□□在那里没有熄灭。
赵未然终于舍得抬眼,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慈悲的眼睛里映出石观音扭曲狰狞的脸。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缓缓伸出手。
掌心洁白如玉,像一尊佛像伸出来接住众生的苦难。
一掌相对。
但听闻轰地一声,气劲炸开。
石观音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屋外的地上砸出一个几丈深的沙坑来。
赵未然有些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在棋盘上落下那一招妙手。
石观音跪在沙坑里,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七成功力,就那样没了。
“你——”石观音的声音在发抖,恨不能将赵未然千刀万剐。
她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本座曾毁过两张这样的脸。
现在她知道,这第三张脸,她毁不了。
“我不杀你。”赵未然重新捻起那枚白子,开始了新的一局,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慈悲得近乎淡漠的神情。
“不是因为你命不该绝,是因为死人不会听话。”
石观音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赵未然。
6. 复仇
11.
月光下,那张脸慈悲宁静,仿佛刚才废掉她七成功力的不是这个人。
那种平静让石观音觉得,她像一只蝼蚁在佛前做无谓的挣扎。
她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半天风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沙砾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余音。
两个人,一盏热茶。
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反倒衬托出石观音的罪恶不赦,如今正在神佛前忏悔。
石观音不会后悔,更不会忏悔,如果有一天她良心发现了,那一定不是石观音。
“第一。”赵未然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跟吩咐下人的语气没什么区别。
“从今天起,有我在的地方,就不会有你石观音。我出现在哪里,你就滚出三百里。方圆百里之内,我不希望见到你石观音的任何影子。你办得到就办,办不到你就不用走了。”
石观音的指甲嵌进掌心,恐怖如斯的实力让她不得不低头。
“第二。”
“半天风刚开张,我很缺人手。听说你在江湖上搜罗了很多人,挑些能干的送过来,就当今夜你扰我清净的赔罪。”
“第三。”
赵未然看了她一眼,更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合用的东西。慈悲,但无情。
“我这人怕麻烦。所以你别来招惹我,也别派人打探我,更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慈悲得像菩萨在笑,说出来的话却让石观音浑身发冷:“你要是动了,我也不杀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比你对秋灵素做的,还要再惨十倍。”
石观音听完浑身剧烈一颤。
她知道太比秋灵素做的再惨十倍意味着什么了,她亲手做过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有多残忍。
“听明白了吗?”
石观音咬碎了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明白。”
“明白了就滚出我的视线。”
数日后,石观音派人送来一批人。
男女都有,有做杂役的,也有会拳脚的,还有几个面容姣好但眼神怯怯的侍女。
柳无眉走在最前面。
她长得很美,妩媚动人,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她的眉毛是画上去的,两道弯弯的柳叶眉,勾勒出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她垂着眼,姿态恭顺,可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悄悄打量这间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全身裹着白袍的人,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但上面布满了纵横的疤痕。
那就是曲无容,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白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风姿绰约,不像是来做仆人的,倒像是个落难的闺门小姐。
赵未然却注意到,所有人都在悄悄看曲无容,可曲无容始终低着头。
一个人要被人毁掉脸多久,才会习惯性地不敢抬头?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赵未然逐一打量着这些人。
她的目光在柳无眉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太聪明了,把聪明都写在眼睛里,她不喜欢太聪明的人,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曲无容身上。
似乎太沉默了些,不,应该说是死气沉沉。
曲无容的眼神像极了历经生活磨难后,最终只能认命的样子。
赵未然抬手指了指:“其他人回去,这个留下。”
柳无眉的脸色一变,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婉:“姐姐,我会医术,可以帮上忙的。”
赵未然抬眼看她,没有任何恶意,只不过多打量了柳无眉几下。
柳无眉莫名觉得背后一凉,仿佛被一尊菩萨俯视着自己的罪孽。
她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石观音的人呼啦啦退走了。
曲无容还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
“石观音的弟子,这并不重要。”赵未然难得解释。
“你知道我的脸……”曲无容的喉咙微微发紧,“是石观音毁的。”
赵未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曲无容的白袍,看着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脸,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同情和怜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留在这里。”
她告诉曲无容:“半天风不需要脸吃饭。你脸上的伤不是你的错,你的沉默比很多人的话更值钱。”
曲无容白袍下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不是你的错这四个字了,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她低下头,眼泪浸湿了白色的面巾,她没有哭出声来。
那双藏在白袍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
曲无容在收拾房间。
动作利落,一丝不苟。她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似乎要把自己的前半生也一并擦掉。
远处的沙丘上,石观音站在夜色中,遥遥望着半天风的灯火,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想起那双慈悲的眼睛,想起那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她气的五脏六腑都在烧,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半天风的客栈,把那个该死的女人杀了。
“查。给我查清楚她到底是谁。”石观音的喉咙带着怒火,“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她……”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说过,她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让她知道,一旦她知道,她的规矩就不是废七成功力这么简单了。
身边的柳无眉垂着眼,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石观音也有害怕的人。
“主人,那个人不是没有弱点。”柳无眉轻声说。
“什么弱点?”
“她把曲无容留下了。”
石观音怔了怔,笑得轻狂:“曲无容?那个被我毁了脸的废物?”
“有意思,有意思极了。”她看着远处半天风的灯火,她毁过秋灵素的脸,毁过曲无容的脸。
她以为世上已经没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可今天她知道了,还有一个,而且那个人的脸,她还毁不掉。
至少现在毁不掉。
不急,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个该死的女人跪着求她,就像秋灵素和曲无容一样。
风沙卷过沙丘,掩去了石观音的身影。
赵未然放下棋谱,看着远处,淡淡评价了一句:“两个蠢货。”
简直蠢得不能再蠢。
不过,她也想看看石观音会给她什么惊喜。
半天风的灯还亮着。
曲无容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也很亮。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月亮了,自从脸被毁掉之后,她就不敢抬头,因为抬头会让别人看见她的脸,现在半天风这里没有人会看她。
赵未然从她身边走过,只是说了一句:“后厨有吃的,自己煮。”然后就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曲无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她走进了厨房。
面煮好了,她端到大厅里,坐在那张桌子的旁边。
棋盘还摆在那里,残局未了。
她觉得,坐在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夜风吹过半天风,带着自由的味道。
赵未然这一等,便在半天风等了五年。等得她几乎以为石观音已将她忘了,否则,怎会半点动静也没瞧见?
后来她才从曲无容口中得知,柳无眉已叛出师门,远走大漠,石观音忌惮她的心机与毒术,怕她泄了石林里的隐秘,全副心神都耗在追杀与防范柳无眉之上,反倒无暇来寻她的麻烦。
赵未然倚着桌沿,声线平静无波:“石观音容不得美色压她的人。你与秋灵素皆遭毁容,为何她独独放过了柳无眉?”
曲无容垂着眼,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强装镇定地说道:“她毁的从来不是脸,是我们对她威胁。我性子硬,不肯顺她,又生得扎眼。可柳无眉不同,她最懂顺从逢迎,会事事顺着石观音的心意,那张脸对石观音而言,是好用的刀,留着,远比毁了值当。”
12.
赵未然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老旧的棋谱。
棋谱被她翻得很旧,纸边发卷,不过是她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她看棋谱的样子不像在看棋,倒像在入定。眉眼低垂,睫毛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翻过一页,也是安安静地坐在那里,真像极了菩萨。
并非是庙里塑了金身的那种,是褪了色壁画,她在里面看着世间人来人往。
她就在画里,听着人们的祷告和祈求。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拖沓。
赵未然知道,又有客人来了。
帘子被掀开,一前一后跌进来两道踉跄的人影。
陆小凤走在最前面,没了往日的潇洒,衣服皱巴巴地沾满了沙尘,几率发丝黏着汗贴在额角,脸上苍白得失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连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也不复往日。
他现如今几乎每走一步路都要晃一下,一进门就扶着门框剧烈喘息,连吐露出来的呼吸都好似带着黄沙。
他陆小凤这一生,见过很多风浪,也闯过无数刀山火海,从来没有想过他差点折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沙漠里。
花满楼跟在他身后,比陆小凤好些,却也好不了多少。身形依旧挺拔,指尖却微微泛白,握着陆小凤的胳膊维持平衡。
他看不见风沙的肆虐,却能感知到同伴的濒死状态,陆小凤的脉搏又急又弱,他自己的呼吸也轻而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弱。
两人一路从烈日里熬过来,缺水多日,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往日的神采奕奕,若不是幸得盛大捕头相助,他俩都不一定能撑到现在。
柜台后,赵未然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太熟悉了,每一个到半天风的江湖人都会露出这副模样,甚至每隔一段时日,这样的场景都会在她面前上演一遍。
凡人太渺小又太脆弱了。
她很快移开眼,继续专注着棋谱上的内容。
她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物件。
陆小凤原本想挤出点招牌笑容去打招呼,可这一抬头,对上那双清冷又干净的眼,呼吸猛地一滞。
他见过很多女人。
美的,艳的,聪明的,痴情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谁心动了。可这一眼,让他觉得自己的狼狈不仅是狼狈,而是对眼前姑娘的某种亵渎。
此刻,他好似一个浑身泥泞的人,一脚踩进了洁白如新的雪地里。
陆小凤的耳尖先热了,再是脸颊微微发烫,连目光都不敢多停留,他慌忙偏开眼神,却因为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花满楼身上。
花满楼被他踩得后退一步,及时扶住了他。
他暗暗叹气,陆小凤啊陆小凤,你差点就要失去他这个朋友了。
风里不仅有黄沙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两人身上浓重的汗臭味,属实有些难闻。
花满楼侧耳听了听,捕捉到陆小凤那阵乱了章法的心跳,轻轻挑眉,唇角藏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和了然。
他虽看不见,却听得出来。这还是陆小凤头一回,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为一个眼神乱了心神。
风流倜傥的陆小凤也有今日!
花满楼笑得很隐晦,他觉得日后有的看陆小凤的热闹了。
轮椅碾过地上的细沙,声响轻缓,带来不容忽视的沉稳。
无情慢他二人一步到了半天风。
他缓缓抬眼,先落在角落里那个黑衣人身上,又淡淡扫过陆小凤和花满楼,最后,他的视线在柜台后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江湖绝色、名门闺秀,皆入不了眼。
于他而言,女子容貌从无意义,柜台后那个女人的坐姿安稳,气息平和,对他们一行人的到来看起来毫无波澜。
更让他留的是她的呼吸。
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活人。
寻常人看到陆小凤和花满楼这副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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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会多看两眼,或者至少眼神里会有一丝波动。
她没有。
她看陆小凤和花满楼,跟看门口路边的碎石没什么区别。
这种绝对的无视,要么是修行到了极处,底气十足,要么是刻意装出来,演技逼真到连他也不曾堪破。
无情心底多了一丝习惯性的警惕,却也只是一瞬,便收回目光,面上无半分异色。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角落,傅红雪坐在那里。
桌上摆着一只空碗,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筷子摆得齐整。傅红雪就那么坐着,只盯着面前的空碗,不看任何人,仿佛与这客店,与这世间,都隔了一层,握着刀的手,始终紧着,指节泛白,看不出丝毫躁乱。
轮椅停下的声音很轻,可傅红雪还是听见了。
“傅红雪。”无情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一上来就叫出来傅红雪的名字。
他来之前便查过,傅红雪为复仇远赴边关,又因为沙尘暴,必定会停留在此地。
傅红雪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没有血色。那
一双眼,黑得发亮,却又深得发空,只剩一片空旷的沉寂,他没说话,看着无情,静静等着无情的下文。
“神侯府,无情。”
无情抬手,递过一面腰牌,腰牌上“御赐平乱”四字,刻得苍劲,透着官家威严。
傅红雪没接,连目光都没在腰牌上多停一刻,他不懂什么神侯府,更没听说过什么腰牌,世间事,除了他的仇恨,都与他无关。
“不认识。”他的声音沙哑,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他从不说虚话,也不会敷衍。
“你不需要认识我。”无情收回腰牌,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不快,“我来找你,只问一件事。”
傅红雪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什么事。”
“你在路上,可曾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胡铁花。”
傅红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沉寂的样子。
他这一生,从生下来,就只为复仇而活。马空群,万马堂,血海深仇,是他全部的执念。
神侯府,无情,胡铁花,楚留香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自然不会有半分波澜。
“胡铁花是谁。”他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思量,说出口就一定是实话。
“楚留香的朋友。楚留香失踪了。”无情顿了顿,换了更直白的问法。他懂,跟这样的人不必绕弯子,不然辛苦的只会是他自己,“你在路上,可见过一个酒鬼?”
傅红雪垂下眼,看向面前的空碗,他想起了那个想请他喝酒的大汉,估计那人就是无情口中的胡铁花。
“见过。他想请我喝酒。”傅红雪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无情的轮椅轻轻向前滑了半寸,动作平稳,带着几分习惯性审视犯人时的靠近,追问线索:“在哪里?”
“马连河边,小镇上。”傅红雪沉默片刻,忽然瞟了他一眼。
他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沉了下去:“这里不是边城。”他走了三天,越走越荒凉,越走越不像通往万马堂的路。
他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凭着那大汉的一句话,一头扎进了大漠深处。直到走进这间半天风客栈,他才终于意识到,他被骗了。
陆小凤狠狠地灌了一口茶,用他那哑得像破锣的声音说:“这里是半天风,离边城还有八百里。”他放下碗,觉得舒坦了不少,又补了一句,“你估计是走错了路了。沙漠里走错路在再正常不过。”
傅红雪回陆小凤的话,他握着刀的手,比之前更紧了几分。
无情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了然:“许是胡铁花认错了人,故意指了错路。”
他没有说出实情,因为这样会伤害到一个年轻人的心。
他太懂那种想要复仇,最后却被告知做了无用功的感觉。
一个常年在江湖上跑的人,不可能把方向指得这么离谱。除非,他认错了人,或者,他有意为之。
当下的江湖人,想杀楚留香的都快能排成一长队了,估计是胡铁花误把傅红雪当成了那些寻宝心切的。
傅红雪听懂了,他是被人故意误导,平白走了八百多里的弯路,就连复仇的行程,被耽搁了整整三日。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与沉郁。
他从不与人置气,更不会为无关之人动怒,被骗也好,耽搁也罢,他只想着尽快赶往边城,赶往万马堂,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慢慢站起身,身形挺直,隐约间还能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他握着黑刀,脚步沉缓,朝门口走去,他要去赴他的血海深仇。
走到柜台前,他停了停,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银子不多,刚好够一碗面钱。
放好银子后,他没再看任何人,继续朝门外走,背影孤寂,冷硬,他走进了大漠的风沙里,去做一件等了十八年的事。
赵未然抬眼,瞧着那几两碎银,只是将钱拨进钱匣里,又重新垂下眼眸,继续翻看着棋谱。
棋谱上那局残棋,黑子白子纠缠了大半盘,谁也不肯退让,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食指,轻轻落在某一处,只是悬在半空,点了一点,露出毫不意外的神情。
她很快翻过一页,继续看下一局。
陆小凤坐在椅子上,方才的羞涩还未完全散去。
他看着傅红雪消失在风沙里的背影,又看了看柜台后的赵未然,喉间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花满楼唇角的笑极快地敛去,他不曾见过傅红雪,却也知道此去万马堂的路,风沙肆虐。
听傅红雪的声音,年纪尚轻,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想来心中必定压着万千执念。
他微微蹙眉,旋即又缓缓舒展开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唯有在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悲怜。
花满楼转向陆小凤,温声道:“先歇歇吧。”
陆小凤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能在这间客店里歇一歇,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事。
7. 虚伪
13.
济南,大明湖畔。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花香,湖边的垂柳绿得正浓,荡开一层层涟漪。
烟波浩渺间,有琴音从湖畔的亭子里传出来,琴声缓缓,如同溪流潺潺,或虚或实,变化无常。
亭子里的人身着月白僧衣,素净得不染半分尘俗的颜色,连衣角都不曾被湖风吹皱丝毫。
弹琴的正是那个年轻的僧人,抬眼望去,眉目皎然,目若朗星澄澈,唇红齿白,容颜清俊竟胜却世间无数女子,可周身那股温雅出尘、淡然超脱的气韵,却又绝非女子所能拥有。
他正垂眸抚琴,指尖轻拨琴弦,琴音清越泠然,混着湖风,月色漫开,涤尽世间喧嚣。
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辉,眉眼间带着佛门弟子的空灵,又藏着几分难掩的风华,竟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自九天云外翩然降临,遗世而独立,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出“妙僧”二字,原是半点不虚。
亭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琴声。
忽闻“铮”的一声,原是琴弦断了。
无花没有动,就那样看着那根断弦,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很轻,听得出来那人心情不错。
来的人是上官飞燕,她今夜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衫,黑色的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美得让人几乎看一眼就挪不开。
她在无花面前坐下,看向断了的琴弦,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端起来那一刻,微微皱了皱眉。
她语气平淡:“楚留香失踪了。”
上官飞燕没有看无花的眼睛,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她在等无花的反应。
她心想,这死秃驴果真还是和以前一样会装。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无花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上官飞燕的脸上,他在看着她的眼睛。
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不要看她的嘴,要看她的眼睛。嘴可以说谎,眼睛不能。
无花讨厌长得漂亮的女人,尤其是像上官飞燕这样的,和他母亲一样,仗着一张足以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脸,心思却比蜈蚣还要恶毒。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上官飞燕放下茶盏,抬头迎上无花的目光,“你不是也有你的消息吗?我觉得我们就不用相互试探了。”
她想知道,在她说出这些话后,无花又会说出多少真话。
这个虚情假意的秃驴,话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湖面有一只水鸟飞过,带起一片涟漪,无花难得沉默,说:“如今楚留香已经成为江湖人的眼中钉,就连官府的人也在找他。”
他说的是真话,也并不是全部的真话,他没有说他曾派探子去找过楚留香,只确认了楚留香消失的事实,也没有说他昨夜在禅房想了一个晚上,把楚留香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推演了一遍。
上官飞燕点点头,和她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
楚留香的确失踪了,连神侯府的人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
她笑问:“难道你还怕他还活着?”
无花一脸坦然:“我怕他不活着。”
上官飞燕觉得奇怪,挑起眉头问:“你不希望他活着?”
两个都擅长伪装的人,一旦碰到一起了,总会疑神疑鬼,上官飞燕认为无花假的离谱,无花觉得上官飞燕虚伪,但他们都没有拆穿对方,只在角落里互相试探着。
上官飞燕的美色,能让天下男人为她卖命,无花的假慈悲是能让天下人,都相信他有那一副菩萨心肠。
他们二人本不是同路人,奈何缘分就是那样不讲道理,他们互相成为了最懂彼此和最看不上对方的人。
“我希望他活着。”无花一脸冷静,“但他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上官飞燕懂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的涩味在她口中蔓延,她的心思却在别处。
楚留香活着,如果不出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一个活着却不出现的人,就无法为自己辩解,所有人都可以往他身上泼脏水,而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在想,无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是从楚留香失踪之后才开始,还是更早?如果是更早,那楚留香的失踪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她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真话。
“你打算怎么做?”
无花将那根断了弦扯了下来,只说了四个字:“天一神水。”
上官飞燕的眼睛亮了一下,更多的是兴奋,仅是一眨眼,她就收住了表情。
天一神水,神水宫的镇宫之宝,江湖中最可怕的毒药。
无花要它做什么?杀人?还是嫁祸?
如果是嫁祸,嫁祸给谁?
“你要去偷神水?”她轻声问。
“不是偷。”无花纠正她,“是借。”
“借给谁?”
“借给楚留香。”
上官飞燕笑了。
那笑声很好听,如果你仔细听下去,你会发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她在笑的同时,脑子在飞快地转。
楚留香失踪了,一个失踪的人怎么借?除非,无花不需要楚留香真的借,他只需要所有人都以为楚留香借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栽赃。
“楚留香失踪了。你怎么借给他?”她想听无花亲口说出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话,远比心里想到的更有分量。
“正因为他失踪了,所以我才借给他。”无花笑着说,“一个失踪的人没法拒绝,我说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
上官飞燕收住了笑,她盯着无花看了很久。
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那个假模假样的臭和尚。
“如果楚留香突然回来了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几分谨慎。
如果楚留香出现了,这个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个人。”无花抬起头,看着上官飞燕,“一个备用的替罪羊。”
“谁?”
“司空摘星。”
上官飞燕惊讶了一瞬:“你要动陆小凤的朋友?”
在没有遇到无花前,她也曾考虑过让陆小凤成为她手里的棋子,但她看上的是花满楼,他可比陆小凤好骗多了。
陆小凤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可若动了陆小凤的朋友,他就会不辞辛劳的去解决这个麻烦。
“不是动,是借妙手空空的名头一用。”无花向她解释,“天一神水丢了,楚留香又消失了,怀疑到司空摘星头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一个贼,偷个东西是天经地义的。”
更何况那还是神水宫的至宝,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司空摘星偷的。
上官飞燕蹙着眉:“陆小凤会插手的。”
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我知道。”无花笑得自信,也轻蔑。
他接着说:“我就是要他插手。”
江湖上有太多的聪明人,像楚留香那样的聪明人,还有一个陆小凤。
上官飞燕不解:“为什么?”
“因为陆小凤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无花站起身,走到一边,看着湖面,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
“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查到真相。陆小凤也一样,他会追着线索跑到大漠里,最后跑到石观音的地盘上。”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湖光。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在一片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他在查我,而是我在等他。”
上官飞燕盯着他,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湖面。
她的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她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渊,她知道跳下去会死,但她还是想看一眼。
他们的确是天生的同盟,连选人这一块都能想到一处去。
天一神水是饵,司空摘星是钩陆小凤是鱼,而大漠,是网。
陆小凤这条鱼,总会跳到他们精心准备的网里。
14.
上官飞燕来了几分好奇,她问:“你打算怎么做?”
“神水宫里有一个女人。”无花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她叫司徒静。”
司徒静。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神水宫的女子向来深居简出,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上官飞燕没有问无花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这个和尚总有自己的方法。
“她是水母阴姬的弟子,”无花说,“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什么身世?”
“水母阴姬当年与一个男人有过一段情。那个男人叫雄娘子,司徒静是他们的女儿。”
上官飞燕听说过此人,美得雌雄莫辨,后来她听人说水母阴姬杀了雄娘子。
没想到两人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情分在?
若这个消息捅了出去,神水宫还能像现在这样不离俗世吗?
上官飞燕想得入神。
“她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无花看着上官飞燕,“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是水母阴姬。她以为自己的母亲被阴姬害死了,所以她恨神水宫,也恨水母阴姬。”
上官飞燕听着,不由得感叹,这简直就是为无花量身定制的羔羊,他太擅长端着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玩弄人心,那个女子可真惨。
上官飞燕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你见过她了?”
“见过。”无花说,“三个月前,神水宫邀我前去讲一场法会。”
“你用什么理由接近她的?”
无花又笑了。
“我用的是我最擅长的方式。”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个和尚,像山里的妖精,“真诚。”
上官飞燕也笑了,不愧是江湖人称的妙僧。
她知道无花的真诚是什么了。
那是他的武器,比任何刀剑都锋利,他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动人的话,能用最真诚的眼神让人放下所有防备。他让你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让你觉得他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等到你完全信任他、完全依赖他的时候,他就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有太多的女人因为无花的外表着了道了。
“她信了?”上官飞燕追问。
“她信了。”无花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以为我是唯一理解她的人,以为我是唯一能帮她离开神水宫的人。她以为她找到了爱情。”
“爱情。”上官飞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带着一丝讽刺,“她没有想过,一个少林寺的和尚,为什么要帮她?”
司徒静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想过的。”无花仔细回忆着,“但我告诉她,我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能理解我的人。她说她懂,两个孤独的人,在黑暗中相遇,这就是她相信的理由。”
上官飞燕特别想大笑一场,可惜她不能,因为这样做的话,她和无花就做不成同盟了。
司徒静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等无花?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白衣如雪的和尚,想着他温柔的眼神和真诚的话语?
她知道她所谓的爱情,成了别人口中闲谈的资本吗?
司徒静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上官飞燕清楚一点,从司徒静相信无花那通狗屁不通的话时,她注定会死在无花的手下。
“她什么时候去拿天一神水?”
无花笑着说:“她已经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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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飞燕愣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眼里少见的产生了疑惑。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上官飞燕有些愤怒,无花这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他是在通知她。
她压着怒气问:“她人呢?”
无花语气里没有一点该有的情绪:“死了。”
上官飞燕的表情顿住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死的?”
“自尽。”无花说得轻巧,“天一神水到手之后,她来找我。我把她安排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第二天早上,她留下了一封遗书,自尽了。”
上官飞燕盯着无花的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司徒静真的是自尽的吗?还是有人帮她自尽?
一个在神水宫忍了那么多年的女人,一个为了爱情不惜背叛师门的女人,一个刚刚拿到自由的钥匙的女人,她会自尽?
上官飞燕不会相信无花的话。
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如果无花说司徒静是自尽的,那司徒静就是自尽的。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司徒静死了,死无对证。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无花:“遗书上写了什么?”
“说她盗取天一神水是受了楚留香的蛊惑。楚留香答应带她远走高飞,但楚留香失踪了,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所以以死谢罪。”
上官飞燕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楚留香是主谋,司徒静是从犯。司徒静畏罪自尽,楚留香畏罪潜逃。
这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栽赃。
上官飞燕疑惑道:“遗书是谁写的?”
无花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问题。
上官飞燕转了转眼珠,换了一个话题:“司空摘星那边呢?”
无花从袖子里拿出一叠书信:“那封遗书只是障眼法,现如今谁都知道楚香帅自身难保,更不会出现在神水宫。”
“这些就是司空摘星的罪证。”
上官飞燕还有所顾虑:“陆小凤不可能认不出司空摘星的字迹。如果司空摘星说他是被栽赃的,陆小凤一定会信他。”
这便是无花的高明之处,他说:“要的就是陆小凤不信。一旦神水宫的人找不到司空摘星,陆小凤那个人一定会主动帮司空摘星脱罪,届时,所有的线索只会指向一个地方。”
“大漠?”
无花点点头:“没错,就是大漠,那里是石观音的地盘。”
上官飞燕终于明白了,同时又不得不震惊无花的算计和城府。
这压根就不是一个局,是好几个局叠一起。
天一神水是第一个局,司徒静的死是第二个局,司空摘星被栽赃是第三个局,陆小凤被引到大漠是第四个局。每一个局都环环相扣,每一个局都把人往更深的地方带。
以陆小凤的性子,无论是哪一个局,他都会掺上一脚。
“你要去见石观音?”上官飞燕震惊之余,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先前听无花说起石观音,她因为容不下比她还美的女人,在十多年前毁了天下第一美人秋灵素的脸。
上官飞燕并没有对秋灵素生出太多的怜悯,石观音这老女人简直疯得没有任何底线。
转念她又想起自己的脸,她这张脸,绝不能让石观音知道,也绝不能撞上石观音,否则她就会是第二个秋灵素。
秋灵素是前车之鉴,她绝不能落到那种地步。
“她是我母亲。”无花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她毕竟是我母亲。她在大漠经营了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我需要她的力量。”
上官飞燕没有说话。
无花的母亲是石观音这个秘密她早就知道,可从无花口中听到,她还是觉得离谱。
一个和尚,一个妙僧,一个佛门高徒,母亲却是大漠中最危险的女人,这件事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讽刺。
上官飞燕一点也不想去石观音面前晃悠:“你需要我做什么?”
“边城。”
“边城?”上官飞燕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不是和他一起去大漠。
“边城那里有两个了不得的人物。”无花轻声说,“萧别离和马空群。我需要他们的势力为我所用。”
而上官飞燕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美色和演技操控男人,没有男人不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上官飞燕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你要拉拢他们?”
“不是拉拢。”无花道,“是让他们为我所用。马空群要的是钱和地盘,萧别离要的是信息和影响力。这两样,我都能给。”
给不了,那就换个主人,他相信他的母亲一定会同意他的计划。
沙漠太广了,有一个西方魔教还不够,又有龟兹国和扎木合,现如今边城的势力,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石观音不可能没有野心,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
“你去大漠,我去边城?”
“是你去边城。”无花纠正她,“不是我去大漠,你去边城。是你替我去边城。”
上官飞燕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区别。
她去边城,代表的是无花。
她拉拢马空群和萧别离,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无花,所有的功劳都是无花的,所有的风险也都是她的。
她什么也没得到。
“你信任我?”她问。
那不是一个问题,那是一个试探。
无花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信任任何人。”他说,“但你是最不让我失望的那一个。”
上官飞燕笑了,她大骂无花虚伪。
她什么都没得到,但她可以让自己什么都得到。
8. 栽赃
15.
江湖传言李寻欢的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如今又有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万无一失,很多江湖人都想知道,究竟是小李飞刀厉害些,还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厉害。
可惜李寻欢自二十多年前,和金钱帮一战后就彻底销声匿迹,连和李寻欢关系甚笃的阿飞前辈也彻底没了踪迹。
陆小凤半躺在船板上,翘着腿,嘴里叼着根草,看月亮。
花满楼坐在他对面,端着酒杯,面带微笑。
陆小凤无聊一问:“你在听什么?”
“听水。”花满楼说,“太湖水急,但今晚却很慢。”
“水不想流?”陆小凤笑了,“你这个人,连水都能听出心情来。”
“水没有心情,可人有。”花满楼说,“你今晚有心事。”
陆小凤趁机把草吐掉,叹了口气:“我哪有什么心事?”
对于陆小凤的嘴硬,花满楼无奈一笑:“你从上船到现在,已经叹了七次气了。”
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他:“有那么多?”
“有。”花满楼点点头,“而且你的手一直在摸胡子。”
陆小凤的手僵了一下,讪讪地放下来
花满楼继续说:“你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虽然嘴上说着最怕麻烦事,可一旦有麻烦事找上你,你一定会去的,对不对?”
陆小凤被看穿了,索性也不装了,往船板上一躺:“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居然能将我内心的想法猜个七七八八。”
花满楼笑得别有深意:“所以你是因为没人找你,才无聊的?”
“也算不上。”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那两撇胡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只是前两天闲到去数了数自己到底有多少根胡子。”
花满楼是个很合适的听众:“那你数清楚了吗?”
“数到三百多就忘了。”陆小凤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左边比右边多了七根。”
花满楼笑出了声:“你果然很无聊。”
“所以我才拉你出来喝酒。”陆小凤给花满楼倒了一杯,“好酒配好牢骚,才是人生一大乐事。”
花满楼笑道:“你这不是不受待见,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小凤坐起身来,倒了一杯酒,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暴风雨来之前,总是最安静的。”花满楼说,“说到不平事,你忘了最轰动的一件。”
陆小凤仰头喝酒:“什么?”
“楚留香。
他盗了白玉美人之后,江湖上传出他身上有藏了梁元帝宝藏地线索。现在整个江湖都在追杀他,就连神侯府都出动了。”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起来:“楚留香?那个盗帅?说真的,我倒真想认识认识这个人。
轻功天下无双,易容术出神入化,偷东西从不失手。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对天下无双的人都有好奇心。要能交到楚留香这样的朋友,我情愿请他喝一辈子的酒。”
花满楼笑了,他信陆小凤一定能做得出来,只不过陆小凤很多时候都是没钱的状态:“你的朋友已经够多了。”
“喝酒的时间可以挤出来。”陆小凤觉得有些惋惜,“可惜他现在被人追杀得东躲西藏,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花满楼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耳朵动了动。
“怎么了?”陆小凤放下酒杯。
“水上有东西漂过来了。”花满楼一脸严肃,“还不止一个。”
陆小凤站起身,向花满楼侧耳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水面上漂来黑乎乎的东西,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取过竹篙,等第一个漂到近处,轻轻一勾,勾到了船边。
是一具尸体。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他将竹篙递给花满楼,蹲下身查看。
男尸,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胸口一个紫红色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辨,深深嵌入皮肉。陆小凤按了按掌印周围的皮肤,又翻看死者的眼睛和口腔。
陆小凤的表情不太好:“天星帮的左又铮。”
花满楼问:“七星夺魂左又铮?”
“就是他。”陆小凤站起身,“死于掌力,乳根与期门穴之问,赫然留个紫红掌印,看起来像朱砂一掌。”
“朱砂门的人不会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将左又铮杀死,还丢到这里来。”
花满楼没有说话。
陆小凤勾过来第二具尸体。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颏下三缕长须,咽喉一道细线般的伤口,从左到右,切开了气管和血管。
“杀手书生西门千。”陆小凤脸色沉了下来,“一刀封喉。伤口平整,凶器极薄。这一刀是从背后右侧来的,凶手是左撇子。”
第三具是个黑面虬髯的绿袍道人,身形魁伟高大。四肢虽早已冷却,但手里仍紧紧握半截断剑,剑身狭长,仍在闪着光,碧森森的剑光,照着他一颗发髻蓬乱的头颅。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灵鹫子。海海叁剑高手。”
“死于什么?”
“他的头被人劈成了两半。”陆小凤叹道,“他和人决斗时,用手里的剑贯穿了西门千的喉咙,却被人反杀将脑袋和剑都劈成了两半。”
花满楼听着陆小凤的话,说:“能把一个用剑高手逼到退无可退,对方要么使剑要么用刀,用剑的高手江湖上两只手都可以数过来,但那些人绝不会和灵鹫子三人扯上关系,所以那人很有可能用的是刀。”
陆小凤皱着眉分析:“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深居简出的人,不可能和这四个人扯上关系,至于那些已经销声匿迹的江湖前辈,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当今武林的刀法名家,谁能将灵鹫子逼得连还手都不行?”
花满楼仔细回想着江湖上关于用刀的名家:“我听家里人说过,昔年札木合是中土刀法之快堪称第一。”
陆小凤觉得奇怪:“你说的札木合,该不会是沙漠之王扎木合吧?他不是在大漠吗?怎么会跑中原来?”
第四具尸体在他们谈话间来了,这尸体已经连胖瘦都瞧不出来了,尸体全身都已浮肿,甚至开始散发腐烂的气息,一看就是中了毒。
而这最后一具尸体恰好是他们提到过的札木合。
“这是中毒了。”陆小凤看着这四具尸体,每一个的死法都极其怪异。
“什么毒?”花满楼握紧手,“难不成连你也看不出来?”
陆小凤看着最后一具尸身,摇头说:“整个尸体都已经成腐败状,唯一能确定的这个人不是死于外伤。”
花满楼问:“死亡时间呢?”
“相差不超过两个时辰。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漂来的。”
陆小凤望向东边方向。
“太巧了。”他说,“我刚刚还在说江湖不平事多,这边就漂来了四具尸体,而且四个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不信太巧的事。”
陆小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四个人常年深居简出,按理来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一起出现在中原?”
花满楼说:“也许,他们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过来的,最后却被那个人给杀了。”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有可能。”
陆小凤沉默片刻,脚尖一点船板,踏水逆流而上。
花满楼独自坐在船头,听着水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
16.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小凤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只找到一个河湾,离这里十几里。岸上有打斗痕迹,树折了好几棵,石头碎了不少,地上还有血,脚印也全被抹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才注意到花满楼的表情。
花满楼依然面带微笑,安然坐在船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小凤很快反应过来,船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神水宫特有的白色宫装,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鞭,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她坐在船尾,目光冷冷地看着陆小凤,一言不发,看她的样子,显然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
陆小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花满楼。
花满楼淡淡地说:“这位姑娘来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她说她是来找你的。”
他也爱莫能助。
陆小凤打量了那女子一眼,笑了:“神水宫的人?我最近好像没得罪过神水宫。”
女子冷冷开口,声音像结了冰:“司空摘星在哪里?”
陆小凤一愣,随即笑道:“司空摘星?姑娘找错人了。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他的朋友。”
“我是他的朋友没错,但我不是他的影子。他那个人猴性十足,满天下乱窜,我哪能时时刻刻知道他的行踪?”
女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小凤的脸:“神水宫的天一神水被盗了,失窃的剂量足以毒死三百人。”
陆小凤的笑容凝了一瞬。
天一神水,神水宫的镇宫之宝,天下至毒。
一滴就能要了一流高手的命,无色无味,无药可解。藏宝阁外三道机关,阁内由神水宫护法亲自坐镇,护法的武功在江湖上至少能排进前二十。那样的防守,外人根本不可能摸进。
除非是天下第一偷。
陆小凤笑容重新浮上来,眼底多了一分凝重:“天一神水失窃,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偷的。”
“司空摘星偷的。”
“证据呢?”
“藏宝阁的窗户被打开了,窗台上留有半个脚印,是特制的软底靴。护法被人点了穴,用的是司空摘星的成名绝技。”女子说得清清楚楚,“失窃当天,有人在神水宫三十里外的镇上见过他。”
陆小凤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他脑子转得飞快。
司空摘星的点穴手确实是天下无双,那双软底靴是他特意向某位大内护法借的,世上仅此一双。
司空摘星偷东西从来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他要是真偷了天一神水,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让人发现的。
更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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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摘星有个规矩:不偷要人命的东西。他偷的都是天下无双的宝贝,不会有杀人的毒药,天一神水这种玩意儿,不像是他的风格。
陆小凤笑道:“天下第一偷?那也未必是司空摘星。说不定是楚留香呢?楚留香偷东西的本事可不比任何人差。”
女子的语气更冷了:“楚留香被整个江湖追杀,销声匿迹已久,哪有闲心去神水宫偷东西?谁都知道司空摘星只偷有身份、有故事的人,越难偷越要偷到手。”
“所以你们就认定是他?”
“证据确凿。”
“那你们去找他啊,找我做什么?”
女子盯着他,像是要把陆小凤给活剐了一样:“司空摘星消失了,神水宫翻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既然找不到他,就只能找他的朋友。”
陆小凤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胡子:“你们神水宫的人,是不是都不太讲道理?”
女子不接他的话茬,冷冷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司空摘星找出来,交到神水宫。”
“我要是说不呢?”
女子的目光转向花满楼:“那就只好请花公子跟我们回一趟神水宫了。他既然是陆小凤的朋友,替陆小凤的朋友赎罪也是天经地义。”
花满楼依然面带微笑,仿佛没有听见这句威胁。
陆小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可威胁一旦落在他的朋友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花满楼是他的朋友,他决不能让花满楼因为自己的事受到半点伤害。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你们神水宫的人,不但不讲道理,还很会挑软肋。花满楼是我的朋友,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会很不高兴的。”
女子面无表情:“那是你的事。”
陆小凤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但我得先问清楚几件事。”
“天一神水什么时候丢的?”
“七日前,子时三刻。当时守卫正好换班,有半盏茶的工夫没人值守。”
陆小凤心里默默记下,知道换班时间的人不多,要么有内鬼,要么是踩点了很久的外人。
“藏宝阁的防守情况?”
“三道机关,水护法坐镇。水护法被摘星点穴手点了穴,三个时辰后才醒。”
“除了春风拂柳手和脚印,还有什么线索?”
“天一神水存放在七只羊脂白玉瓶里,每瓶的剂量能毒死五十人。七只瓶子全被偷了,只留下瓶盖在窗台上。”
陆小凤听罢,心下有了计较。瓶盖留在窗台上,更像是在挑衅神水宫。
司空摘星虽然爱显摆,却也从不会留下这么直接的东西。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神水宫查过内鬼吗?”
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变,很快恢复:“你怀疑神水宫有内应?”
“我谁也不怀疑。”陆小凤说,“我只是觉得太巧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女子没有再接话,只冷冷丢下一句:“一个月。一个月后你找不到司空摘星,花公子就跟我们走。”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掠,踏水而去,眨眼间消失在湖面的雾气里。
船上重归寂静。
花满楼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这位姑娘倒是干脆利落。”
“她是干脆。”陆小凤苦笑,“干脆地把麻烦甩给了我。”
“你真打算帮她找司空摘星?”
“不帮不行啊。她拿你来要挟我。”
花满楼轻轻摇头:“你不必为我担心。”
“我不是替你担心。”陆小凤说,“我是替神水宫担心。她们要是真把你抓去了,我陆小凤就算把神水宫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它拆了。”
花满楼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小凤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正色道:“三个蹊跷之处。第一,如果是司空摘星干的,他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线索,他是天下第一偷,又不是天下第一蠢。第二,他从来不碰要人命的东西。第三,那个目击证词太巧了,更像是有人故意安排他在那里看见司空摘星。”
花满楼道:“有人想陷害司空摘星。”
“对。”陆小凤点头,“但陷害他的人,目标不是司空摘星,而是那四具尸体。”
花满楼想了想,得出结论:“你是说有人杀了这四个人,并扔进水里,任尸体漂到你面前。”
“对。”陆小凤看着酒杯里倒映的月光,“但关联是什么?是谁杀了他们?为什么要送到我面前?”
他喝了一口酒:“我总觉得,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陆小凤又说:“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我,或者说他一定调查过我。”
花满楼:“能这么了解你的人,恐怕不多。”
“所以这个人要么是我的老朋友,要么是我的老对手。”陆小凤也笑了,“可我不记得哪个老朋友会做这种事。”
“那就是对手了。”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说道:“四个高手横死,天一神水失窃,不找到司空摘星行不通啊!”
9. 找人
17.
天还未亮透,就有两匹马冲出了太湖的晨雾。
陆小凤骑得懒散,缰绳在指间绕来绕去。
花满楼跟在他斜后方,听着陆小凤的动作,说道:“你这趟缰绳甩了快半个时辰了。”
“手闲不住。”陆小凤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缰绳,“胡子数完了,总得找点别的事做。”
“你可以想想正事。”
“正事?”陆小凤歪了歪脑袋,“什么正事?”
“你要找司空摘星。”
“找他不用想。”陆小凤把缰绳往左手一换,“那猴精的去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地方,京城的醉仙楼、江南的听雨轩,准跑不了。”
花满楼没再接话,两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午后的阳光把京城的街道照得发白。
醉仙楼的幡旗耷拉着,楼里客人不多,几个食客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赵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圆胖的脸埋在臂弯里,鼾声如雷。
陆小凤迈进门,屈指叩了两下桌面。
赵掌柜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涎水。他眯眼瞧清来人,眼角的肉挤成一堆:“陆公子!稀客稀客!”
“不稀。”陆小凤往柜台上一靠,“我上个月才来过。”
“那也稀。”赵掌柜边说边拿袖子擦嘴角,“您这尊大佛,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陆小凤懒得跟他客套,直接进入正题:“司空摘星最近露过面没有?”
赵掌柜托着双下巴想了想:“来过。那都半个月前的事。在这里住了三天,又喝了三宿。”
陆小凤捻了捻胡子:“喝三宿?”
“头一晚喝到打烊,我让伙计催了三回才走。第二晚又来,坐到后半夜。第三晚照旧。”赵掌柜掰着指头数,“天天耗到半夜,酒量倒是真好。”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不过第二晚跟人动了手。”赵掌柜压低嗓门,探头往左右看了看,像怕隔墙有耳,“王侍郎家的小子,走路横着走的那个。喝高了调戏人家姑娘,司空摘星看不下去,拎着领子把人从二楼扔了下去。”
陆小凤挑眉:“从窗户扔出去的?”
“二楼窗户,直接摔到大街上。”赵掌柜自己先笑了,“那小子摔得满脸花,爬起来骂街。司空摘星趴在窗台上回了一句:你爹是侍郎,你是个屎壳郎。”
陆小凤笑出了声,引得旁边桌上两个食客扭头看过来。
花满楼站在门口,唇角微微扬起。
“后来呢?”
“王侍郎第二天就派人来找他,他早跑没影了。”赵掌柜摊了摊手,“这猴儿精得很,从不等人来抓他。”
“走的时候留话没有?”
赵掌柜皱眉想了想:“留了。说去江南看看老朋友。我问他是不是去找您,他笑了笑没答话。”
陆小凤偏头往门口瞥了一眼,花满楼站在门槛外,阳光落在他肩上,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散。
陆小凤没再追问,扔下一块碎银子,转身往外走。
出了醉仙楼,花满楼跟上来。
“江南的老朋友,说的应该是你。”花满楼道。
“应该是我。”陆小凤眯着眼看街上的车马,“但他没来找我。”
“也许找了,没找到。”
“也许吧。”陆小凤翻身上马,“先去听雨轩。”
从京城到苏州,骑马要两天。
两人没急着赶路,走走停停。第一天傍晚在路边一个镇子歇脚,陆小凤点了壶茶,坐在茶棚里发呆,花满楼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不知在听什么。
“你说司空摘星那人。”陆小凤忽然开口。
“怎么了?”
“他要是想找我,有十几种法子能找到,用不着特意留话。”
花满楼想了想:“所以他留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那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该听见的人。”
陆小凤盯着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有人在找他。他知道了。他故意留了句话,告诉那个人,要来江南找我,那个人就会往江南追。”
“而你不在江南。”花满楼接过话。
“我那时候在太湖。”陆小凤放下茶杯,“跟你在喝酒。”
“所以他不是去找你。他想把那个人引开。”
陆小凤没再说话,把杯中茶一口饮尽。
这件事奇怪得很。
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苏州城外。
听雨轩门面不大,旧匾字迹模糊。表面是茶馆,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跑堂的见了陆小凤也不招呼,只往柜台方向努了努嘴。
陆小凤绕过柜台,掀帘下窄梯,越往下走,骰子撞瓷碗的脆响,赌客吆喝的粗嗓,混在一起从底下涌上来。
地下室灯火通明,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和铜臭味。每张桌子旁都围着一圈人,眼睛发亮地盯着骰子。
独眼龙刘站在最里头那张桌子旁边。身材精瘦,左手端茶碗,右手背在身后,独眼缓缓扫过全场。他先看见了陆小凤,放下茶碗挤过来。
“陆小凤。”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西北风。”陆小凤扫了一眼四周,“换个地方说话。”
独眼龙刘领着他穿过赌桌,推开墙角一扇小门。门后是个狭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山水画,关上门,喧嚣也远了。
“司空摘星来过吗?”陆小凤坐下,直接开口。
独眼龙刘的脸色变了变,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十天前来的。”
“来做什么?”
“赌。押大小,玩了一整夜。”
“输了多少?”
“赢了。”独眼龙刘说,“赢了三万两。”
陆小凤眯起眼,三万两不是小数目。
“一夜赢了三十八把,一把都没输过。”独眼龙刘的声音压得很低,“邪了门。我让人盯了他一宿,没出千,就是纯手气旺。”
“你信?”
“我肯定不信。但我的人没看出毛病。他要是出了千,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千术。”
陆小凤没接话司空摘星的手本来就快,赌桌上做点手脚是小儿科,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后来呢?”
独眼龙刘的独眼闪了闪,像是不太想往下说:“第二天清早,他刚出听雨轩的门,被五个蒙面人截住了。”
陆小凤有些惊讶:“五个?”
“五个。功夫都不弱。”独眼龙刘顿了顿,“司空摘星没打过。”
司空摘星轻功天下第二,第一是楚留香。他要是想跑,没人拦得住。五个蒙面人来堵住他,说明那五个人武功极高,而且是专门来堵他的。
“伤得重吗?”
“鼻青脸肿,嘴角都见了血。走路还行。”独眼龙刘说,“骂骂咧咧走了。”
“骂什么?”
“没听清。反正没好话。”
陆小凤差点笑出来,司空摘星挨了打还嘴硬,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银子呢?”
独眼龙十分惋惜:“全抢了。三万两,一个子儿没剩。”
“那五个蒙面人抢完银子往哪边走了?”
独眼龙刘朝西边努了努嘴:“西边。我让人跟了一段,出镇子一直往西,进了大沙漠的方向。”
陆小凤惊讶道:“大沙漠?”
“对,大沙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司空摘星呢?”陆小凤问,“他往哪边走了?”
独眼龙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往西去了。第二天走的,一个人,骑了匹马。”
“他去找那五个人报仇?”
“不像。”独眼龙刘摇头,“他走的时候挺平静的,不像要去找人拼命。我也说不准他要干什么。他那人,从来就让人猜不透。”
陆小凤站起身来:“谢了。”
独眼龙刘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但我还是想说。”独眼龙刘压低了声音,“司空摘星那天晚上赌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小凤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看的清清楚楚,那可不像是害怕。”独眼龙刘想了想措辞,“他好像在等什么,一整晚都心不在焉,手气又邪门得很。你说怪不怪。”
陆小凤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
花满楼站在听雨轩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问完了?”
“问完了。”陆小凤把话复述了一遍。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他在害怕。”
“司空摘星?害怕?”陆小凤摇头,“那猴精的胆子比天还大。”
“人都有怕的东西。”花满楼说,“他怕的不是那五个蒙面人,他怕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见了他,自己问。”
陆小凤没再说话,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
过了半晌,陆小凤再次开口:“司空摘星被人打了,银子被抢,那伙人往西跑了。他本人也没了踪影。”
“去找那五个人报仇?”
“不像。”陆小凤说,“他不是那种为三万两银子追进大沙漠的性子。”
“那他去沙漠做什么?”
陆小凤笑道:“有一个人,准能告诉我们答案。”
花满楼也弯起了嘴角:“大智大通。”
“就是他。”陆小凤握紧了缰绳,“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找个人。”
18.
想找大智大通,得先找龟孙子大老爷,这是江湖上的规矩。
大智大通无所不知,但从不见人,要问他们问题,得通过孙老爷,找到孙老爷不难,难的是把他弄出来,这人花起钱来比谁都凶,不是醉死在妓院,就是烂在赌坊里,得有人替他付了账,他才肯带路。
陆小凤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前院的灯笼刚点上。老鸨认得他,堆着笑迎上来,问他要哪个姑娘。陆小凤摆了摆手,往后院走。
老鸨就知道他是来找谁来了,在后面喊:“孙老爷在柳儿姑娘房里。”
陆小凤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龟孙子大老爷。
这人又瘦又小,顶着个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满脸酒气,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身上那件袍子皱巴巴的,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陆小凤靠在门框上,笑了:“别人要找你,还得先替你还清嫖账,倒真是件怪事。”
孙老爷抬起头,斜眼瞪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了来人:“你既然来了,想必已准备替我还债?”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得看你肯不肯带我去见大智大通了。”
孙老爷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你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你要去找他们,我也不必在这里受罪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盯着陆小凤手里的银子:“先付钱。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元宝,十足真银。银票不收,必须现银。”
陆小凤无奈把银子扔给他:“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宁愿定下这么奇怪的规矩,也不肯见人?”
孙老爷接住,塞进怀里:“或许是他们觉得世上除了我以外,都是些大混蛋。”又伸出手来,“几个问题?”
“五个。”
“二百五十两。先付一半。”
陆小凤又掏出两锭银子。孙老爷接过去,用牙咬了咬,满意地揣进怀里,这才迈步往外走。
两人穿过前院,出了怡红院后门。巷子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下荒地和乱石堆。孙老爷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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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步子很快,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落魄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包。山包不高,朝南的一面有道裂缝,裂缝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洞口长满了枯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老爷在洞口停下来:“到了。你在外头等着。”
“大智大通在里面?”
“在里面,但你不能进去,这是规矩。”孙老爷指了指洞口,“大智大通不见人,只能在外头问。不许硬闯,不许偷看,不许跟进。”
陆小凤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孙老爷已经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他瘦小的身形刚好能过去,换个体面些的汉子恐怕都要卡住。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上爬。
过了片刻,孙老爷的声音从洞里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回声:“可以了,问吧。”
陆小凤蹲下来,对着洞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太湖上漂来的那四具尸体,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他们是被谁杀的?”
洞里安静了一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分不清远近。
“左又铮死在朱砂玉掌下。西门千被人一剑穿喉。灵鹫子和札木合,中的是天一神水。”
“杀他们的人是谁?”
洞里传来声音:“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陆小凤沉默了,他选择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才是第二个问题,这四个人生前有什么关联?”
苍老的声音道:“他们互不相识,分属不同门派。但死之前,每个人都收到过一封信,而且来自同一个人。”
“信上写了什么?”
洞里的人拒绝回答,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如果这是第三个问题的话,我就回答你。”
陆小凤没再继续追问:“谁偷的天一神水?”
洞里沉默了几息,另一个更沙哑的声音响起来:“神水宫一个叫司徒静的弟子。被一个男人骗了,替他把天一神水偷到手。得手之后那男人不见了。司徒静投水自尽。”
陆小凤摸了摸身上的银子,头一次懊悔自己出门在外为什么不多带些,他只剩一个问题了,可他想问的还有很多。
既然不是司空摘星偷的,那究竟是谁要陷害他,骗司徒静的那个男人是谁?神水宫的人又为什么找上自己?司空摘星到底躲哪里去了?
他咬了咬牙,问出了第四个问题:“司空摘星现在在哪里?”
洞里的沉默比之前都长。
孙老爷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为难:“这个问题大智大通也不一定知道。”
过了一会儿,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疲惫:“司空摘星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大沙漠。他在被人追杀,一直在往西逃。沙漠里的事,谁也不清楚。”
陆小凤的心往下沉了沉,那猴精果然去了大沙漠。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他闭上眼,把这几日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湖浮尸、神水宫施压、听雨轩的埋伏、醉仙楼的消息、大智大通方才的每一句话,左又铮四人收到的信来自同一个人,司徒静被骗偷天一神水后投湖自尽,司空摘星被陷害逃往大沙漠。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小凤睁开眼,问出了第五个问题:“那封信上写了什么,能让四个素不相识的高手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小凤以为大智大通睡着了。
那个更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一字一顿:“那封信是现如今丐帮帮主任慈的夫人秋灵素写的。”
“信上只有三个字,秋灵素。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他们四个人,都认识这个女人。她嫁人之后被困在丐帮,那封信是求援信。那四个人看了信,才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孙老爷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五个问题问完了。”
“钱不够,还差五十。”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锭银子放在洞口。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摸到银子,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孙老爷从洞里挤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智大通有没有话让你转达?”
孙老爷想了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有。大通说,大沙漠里很危险。你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陆小凤站在洞口,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
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札木合,四个人收到丐帮帮主夫人的求援信,然后死去。司徒静被一个男人骗了,偷出天一神水,然后死去。
司空摘星被陷害,逃往大沙漠,神水宫逼自己去找司空摘星。
陆小凤没有问秋灵素为什么要求援,更没有问丐帮帮主出了什么事,他已经没有银子了。
而且他知道,就算问了,大智大通也不一定敢说,答案不在这个洞里,在大沙漠里。
他转身往回走。
花满楼在巷口等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问到了?”
陆小凤把五个问题的答案一句句说给他听。
花满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威胁过大智大通,他想把话说到,又不敢说透。”
陆小凤点头:“我知道,那个人想让我去大沙漠,借大智大通的口告诉我该知道的事,又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所以就让他们闭嘴。”
“那你还去?”
陆小凤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去。司空摘星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
花满楼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陆小凤不希望朋友为他涉险,尤其那个人是花满楼:“大沙漠里风沙大,你……”
花满楼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我的眼睛看不见,心看得见。”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行。咱们一起去。”
他们一起去揪出那个藏在沙漠里的人。
10. 玩笑
19.
在沙漠边缘的一处木门前,陆小凤敲了敲房门后,紧紧闭合的门板打开了一条缝隙,窄缝里露出一张满脸风霜的脸,在看到陆小凤时,脸上的表情瞬间转变。
显然,他明白了他们来找他的目的。
男人领着他们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阻挡了肆掠的风沙。
男人是这一带有名的向导,这人没有别的本事,但奇就奇在他在沙漠中来来回回走了许多次,每次都是毫发无伤出来,他对外宣称,都说他的鼻子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藏,能嗅得到哪里有危险。
凡事能请得到他做向导的商旅,就跟贴上了护身符一样。
陆小凤也是经多方打听,又在朋友的引荐下,才找到男人。
听朋友说,这人十年前攒下的钱就足够让他的孙子都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朋友还纳闷,都一把年纪,也不愁吃穿和下辈子的生活了,居然还兢兢业业地干着向导的活,看来再富有的人都觉得还是要找点活计做。
花满楼听完说道:“如果一个忙碌半辈子的人突然变得富有,你要是让他闲下来,这也不允许他去做,那也不允许,他反而觉得难受。”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方桌,两条长凳,连茶壶里的水都异常涩嘴。
陆小凤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原本也不是来喝茶的。
男人姓方,这一带的商旅都叫他方老头,他用浑浊的眼珠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你们要进沙漠?”
陆小凤点头:“对。”
方老头看着花满楼,定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做他们这一行的,拿钱办事,把人安全带进去,再安全带进来,这就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陆小凤他们在方老头的带领下,花了重金租了三匹骆驼,又买了足够的水和食物,顶着烈日晃晃悠悠地进了沙漠。
进沙漠的人就没有几个是风光的,再傲气的人,在踏入茫茫无际的大漠后,都会被风沙教如何重新做人。
陆小凤也不知道司空摘星在哪里,他们甚至没有准确的路线,只知道要来一趟大漠才行。
路上,方老头说:“要是你们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可以先去半天风,那里是整个大漠最安全,也是最可靠的地方,只要银子到位,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陆小凤好奇,在这吃人的沙漠里,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半天风是什么地方?”
方老头眯着眼,阳光刺眼:“那是一个供来往商旅歇脚的客栈。”他顿了顿,继续说,“这要是放在十年前,我连那个地方提都不愿意提。”
陆小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为什么?”
连花满楼也竖起耳朵。
方老头只沉默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因为十年前,半天风虽然也是一个客栈,和现在的半天风却大不相同,那里不仅有水,还有杀人的钢刀。”
“半天风的老板也叫半天风,是沙漠里有名的大盗和地头蛇,连那个人……”说到这里,方老头环视了一下天空,这才继续说,“连那个人都要给几分薄面。半天风是一个专门谋财害命,打劫过路商旅,任由销赃的窝点。”
陆小凤盯着方老头,见他说到这里时,脸上浮现了深深的恐惧,他慢慢地问:“既然你知道那里是黑店,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过去呢?”
“我先前说过了,那已经是十年前了。”方老头说道,“六年前,半天风的老板换成了另一个人,那些臭虫也被新来的老板送去了官府。行刑那天,我还亲自去看了。”
说到最后,方老头很开心地笑了笑,作为靠沙漠吃饭的向导,一般都很严肃,因为他们要提高警惕,确保这一路的损耗能降到最低,但每个人在提到新的半天风时,脸上都会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那其他人不会有什么意见?”陆小凤问的是石观音,谁叫石观音变态的名声远扬,连从未来过大漠的陆小凤也有所耳闻。
方老头冷着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说话底气十足:“她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都对半天风避之不及了,至于其他有想法的人,在听说她的大名后,更不敢有意见了。”
“哦?”陆小凤摸了下自己的胡子,石观音也会有害怕的人,这可是件十足的新奇事。
“还有这样的事?”他眼睛亮了几分,“这可就有意思了,居然有让石观音避着走的地方。”
花满楼听完,微微一笑:“能让恶人收敛,让好人安心,这样地方,倒真的值得一去。”
陆小凤对花满楼说道:“我本来还在愁茫茫大漠,该去哪里寻猴精的身影,如今听他这么一说,看来这半天风客栈,是非去不可了。”
到了夜晚,沙漠里寒气重,陆小凤和花满楼在骆驼上冷得直发抖,即便有内力护体,还是抵不住刺骨的夜风,方老头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
三人合力协作,很快就在沙丘后搭起了帐篷,升起了火。
火势渐渐矮了下去,锅里的肉汤已经分干净,陆小凤喝下了最后一口热汤,混着胡椒、辣椒、葱姜和牛羊肉的香味。
吃食落肚,热水入喉,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陆小凤已经躺下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呼噜声压过了火柴的噼里啪啦,方老头又往余烬里加了一些枯枝,确保火堆有温度,又把骆驼栓得更紧些,这才靠着鞍子闭了眼。
沙漠的夜很漫长,也很寂静,花满楼还没有睡着,他从来不在太陌生的地方睡得太沉,哪怕身边是陆小凤这样的朋友。
风渐渐大了起来,忽然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呻*吟声,细若游丝,被风沙卷得断断续续,却还是精准地被花满楼捕捉到。
花满楼仔细听了一下,确认并非风沙带来的幻觉,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陆小凤的肩膀。
陆小凤本就浅眠,瞬间惊醒,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方老头也醒了过来,他听了一耳朵,脸色沉了下去。
“别管。”不等花满楼开口,方老头压着嗓子说,“沙漠里快要死的人比狼还多。”
花满楼眉头微蹙,轻声道:“有人在呼救。”
“呼救又如何?”方老头声音发紧,带着久经大漠的世故和冷硬,“在这沙漠里,最不应该多管的闲事,就是将死之人,你要管了,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些人,要么是被仇家追杀,要么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你今日救了他们,改日杀他的人就会找到你!”
花满楼站起身,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放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我面前流逝,那么我和那些要杀他们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方老头看向陆小凤,希望陆小凤能劝劝他的朋友。
陆小凤早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理了理两撇小胡子:“我和他是一样的。”
最怕麻烦的侠客,也有柔软的一部分。
方老头看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急得跺脚,却又知道拦不住,真要是两人出了事,他的名声只怕也会毁了,只能狠狠啐了一口风沙,抄起身边的短棍和水囊:“罢了罢了,上辈子欠你们的!”
20.
声音从两处沙丘间的低洼处传来。
月光稀薄,洒在沙面上,花满楼走在前面,陆小凤在后面跟着,月光照出地上两道拖曳的痕迹。
那沙丘并不大,三人走了几十步,绕过沙丘,眼前的景象,任谁来了看上一眼,都要倒吸一口凉气,方老头见到这一幕,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沙地上躺着两个人,准确来说已经不大像人了,更像是被架在火上快要烤糊的羊。
这两个人浑身赤*裸,皮肤早已被大漠白日的烈日烤得干裂脱皮,全身上下布满了伤痕和沙砾。手腕,脚踝,甚至脸上都绑着粗硬的牛皮,原本是湿的牛皮在晒干后,就越来越紧,直到嵌入肉里,和血肉黏在一起。
而他们的眼睛,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神采,眼窝干涸,居然是被白日毒辣的烈日生生晒瞎的。
微弱的呻吟,从他们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气若游离,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陆小凤蹲下身,他的手很稳,他的心比这大漠的寒风还要冷。
“陆小凤——”花满楼看不见,但他能听到,能感受到眼前的两人情况并不好,他急切地想知道当下的状况。
陆小凤冲方老头使了个眼色,方老头很快跑回了营地,陆小凤把他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花满楼。
花满楼蹲下来,伸手探出去,触到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一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气流。
陆小凤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挑断了那些牛皮,脸上的牛皮勒得最深,他用刀尖抵住皮肉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割开。
牛皮弹开,上面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花满楼接过方老头递过来的毛毡,将这两个人裹了起来,又抽出丝巾,叠了叠,将丝巾对准水囊口,让水慢慢洇湿,把丝巾凑到他们嘴边,让他们轻轻吮吸。
花满楼始终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那人后颈,另一只手拿丝巾,等那人吮够了,再沾水,再让他吮。
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喂他们喝水的。
花满楼将丝巾收入袖中。他站起身,衣摆沾了沙子,手上沾了水。
“走。”他说,“带回去。”
方老头背起一个,陆小凤背起另一个,毡子里的人几乎没有分量。
三个人往回走,沙子在脚底陷下去又浮上来,月光照在前面的沙丘上。
回到帐篷的时候火堆还剩一点红光,方老头把人放下,又去拢了拢柴,火重新亮起来。
两个人裹在毡子里缩成一团,身体还在不停发抖。
陆小凤坐在火边,他没有躺下,也没有说话,他摸着自己的胡子,看着火光,眼睛里闪着看不懂的情绪。
花满楼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火堆。花满楼的脸朝着那两个裹毡子的人,耳朵侧着,他在听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方老头把水囊收好,在旁边坐下,他看了看陆小凤,又看了看花满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在这片沙漠里走了几十年,见过的事情堆起来比沙丘还高,但有些话说不出口,他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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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扔了一根枯枝。
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花满楼忽然开口:“明天。”
陆小凤抬起头。
“明天等他们醒了,再问。”
陆小凤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花满楼怎么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花满楼本来就知道。
风从帐篷外面刮过去,沙粒打在布上簌簌响。
方老头裹紧衣服,翻了个身。
就在三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两个裹在毛毡里的人,竟突然跳了起来,从头发里甩出数十道亮光,每一道的速度比闪电还快。
花满楼本就还没有睡,陆小凤更是睁着眼,二人立刻向燕子般掠起,陆小凤去救没有什么功夫傍身的方老头,花满楼的流云飞袖也随即挥出。
这时,陆小凤才发现那些暗器压根不是冲他们来的,是奔着水囊去的。
皮囊上被钉穿出七八个窟窿眼,水流变成水柱从羊皮囊里飞溅出来,淌进沙子里,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两道人影也飞快地蹿了出去,一点也不像是垂死之人。
陆小凤二话不说就闪身追了上去。
方老头和花满楼翻身去抢救水袋,他们翻过水囊让破口朝上,扯布条去堵,但显然已经没用了,因为那些暗器上都有毒,见水就化,花满楼把水囊里的水全倒了出来。
幸好方老头没有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的习惯,他们如今还有四袋完好无损的清水。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陆小凤提着那两个人回来了,一手抓一个,像抓了两只小鸡。
那两个人被他狠狠摔在沙地上,陆小凤压着怒火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他极少有生气的时候,最令他愤怒的是他好心救人却被救下的人反咬了一口,陆小凤这时候觉得他真像农夫与蛇里的农夫,可下一次还有这样的事,他还是会出手相助。
其中一个人咧了咧嘴,依稀还能看见他牙齿上沾的血,嘶吼道:“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会在鬼门关等着你们!”
陆小凤盯着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绝不会杀你,只要你说出是派你来的。”
那人突然疯狂大笑起来:“能为她老人家做点事,就算死了我也值当。”
另一个人也跟着大笑。
那人停了下来,说:“你莫要想着找她,等你死了自然会见到她。”
说到这里,两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瞳孔也散了。
陆小凤探了探脉搏,摇摇头说:“这两人咬破毒囊自尽了。”
花满楼走过来蹲下去,伸手摸到其中一具尸首的脸,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在颊骨附近停住,他摸到了关键处,轻轻挑出一片薄薄的皮膜,他撕下面具,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光滑平整。
那张人皮面具做得极其精细,连上面的毛孔在火光下都清晰可见。
陆小凤凑了过去,瞪着眼看了半晌:“这种易容手法可不多见,而且手法居然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花满楼又从尸体的头发里摸出一个黝黑的铁筒,他递给陆小凤:“我方才仔细感受了一下,背后之人不仅易容手法高超,就连这暗器也不输当今的唐门和霹雳堂。”
陆小凤拿过针筒,仔细瞧了瞧:“确实太精巧了,这简直是我生平所见的最可怕的几种暗器之一。据我所知,江湖上能造得出这种暗器,易容又很出色的不超过一只手。”
似乎想到了什么,陆小凤望着针筒,意有所指:“说起来,司空摘星的易容千变万化,偶尔连我都会被骗过去……”
花满楼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两个人的易容很可能出自司空摘星之手?”
陆小凤也拿不准,摇头:“我也是猜的,司空摘星这人做事向来有原则,就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会想方设法阳奉阴违。”
说出这句话后,陆小凤的脸上多出了一些迷茫,先是四具死的不明不白的尸体,后面他就被人告知司空摘星偷了天一神水,还限期他找回来。
他去找了龟孙子大爷,又被告知那四个人和昔年江湖第一美人秋灵素有关,他只好追着司空摘星的足迹来到沙漠,希望能在沙漠里找到线索。
可现在,陆小凤突然有点后悔先来了沙漠,他就应该先上丐帮找秋灵素一趟。
陆小凤看着针筒,说道:“说起会易容又会造暗器的,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可惜……”
花满楼点出了陆小凤的未尽之言:“楚留香。”
陆小凤的脸色看起来更苦了:“我唯一能想起来的人只有楚留香,可惜楚香帅已经失踪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他顿了顿,“除了蜀中唐门和江南霹雳堂,我还想起了两个人选。”
花满楼问:“谁?”
陆小凤笑着说:“一个是朱停,另一个则是神侯府的盛大捕头。”
花满楼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你说的这两个人绝不会到沙漠里来,更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说:“是的,我说的这些人,包括司空摘星,没有一个会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11. 无情
21.
天还未亮,方老头就把火堆里的余烬扑灭了,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沙地上,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陆小凤躺在沙地上,两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睁着,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花满楼已经起身帮方老头整理行囊。
方老头把剩下的四只水囊一只一只拎起来,对着清晨的日光端详皮囊的鼓胀程度,又挨个晃了晃听里面的水声,挑出两只用皮绳捆在一起,另外两只只单独摆在旁边。
“这两只路上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只单独的,“那两只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
陆小凤站起来拍打身上的沙,夜里的寒气还没散透,沙子冰得扎手,隔着靴底也能觉出那股凉意。
没有人会质疑方老头的决定。
方老头已经把毡布和绳索收拾利索,一样一样往驼背上捆,他的动作不快,但绳结打得又紧又硬。
太阳从东边的沙丘顶上冒出来时,三个人已经走出了老大一截。
日光把沙子的颜色从灰白染成淡金,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又细又长。
方老头在最前面,骆驼蹄子在沙面上踩出一串深窝,风一推就平了,陆小凤居中,花满楼在末,三匹骆驼排成笔直的一条线,在清晨的大漠里也算别具一格的风景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花满楼忽然出声:“方老伯。”
方老头没有回头,后背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半天风还有多远。”
“照这个脚程,落日之前应该能到。”
陆小凤抬头,天蓝得干干净净,万里无云,沙丘连着沙丘,绵延到看不见的地方,空气干燥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仿佛在往肺里灌沙子。
方老头在前面忽然勒住了骆驼,他没有说话,只是扬起脸,鼻子微微翕动。
陆小凤也勒住缰绳,顺着方老头的视线往北边望,北边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蓝,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花满楼的耳朵动了动,他发现了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响。”
方老头没有应声,他猛地一扯缰绳,骆驼偏了方向,往左边一座沙丘的背面绕过去。
陆小凤拍了拍驼颈跟上去,三匹骆驼在沙地上跑起来,驼铃晃得叮当乱响。
沙丘背后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三面都是沙脊,像一口浅浅的锅。
方老头翻身下了骆驼,从驼背上扯出毡布和绳索,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很大,干起活来却比谁都利索。
陆小凤刚把骆驼牵进凹地,毡布的一端已经被方老头用沙子压严实了。
花满楼没有上去帮手,他侧身站在凹地边缘,耳朵朝着北面,面色凝重:“来了。”
陆小凤也听见了,那是一种又低又沉的声音,像风声又不像风,但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毡布刚刚撑起来,天就黑了。
并不是夜里的那种黑,是有什么东西把高悬的太阳吞掉了,原本的白日只剩下一片黑暗。风裹着沙砾砸下来,打在毡布上,像有人拿着锤子在耳边敲,震得人浑身难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捂耳朵还是压着毡布。
陆小凤用脊背顶住毡布的一角,沙子从布缝里灌进来,钻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滑。花满楼蹲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毡布的中段。方老头在最外面,小半个身子露在风里,用全身的重量压住迎风的那条边。
风里夹着骆驼的嘶鸣,风停之后听起来隔得很远。
花满楼的手指在陆小凤手腕上按了一下。
风停了。
沙子落地的动静细细碎碎,像下了一场没有水的雨。
陆小凤睁开眼,头上、衣服上全沾满了黄沙,他用力拍了拍。
毡布上铺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好似他们这一行人已经被沙子埋葬了。
两匹骆驼跪在地上,身上盖满了沙,眼睛闭着,方老头和他的骆驼消失不见了。
花满楼从毡布底下钻出来,侧着脑袋听了一阵:“没有声音。”
沙尘暴已经走远,周围也没有多余的驼铃声。
陆小凤爬起来走到沙脊上,四下寻找方老头的踪影,漫天的黄沙什么也看不出来,一场沙尘暴过去,大漠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将一切痕迹都抹了个干净,连根骆驼毛都没有留下。
他只好先从沙脊上滑下来,花满楼已经在检查剩下的两匹骆驼。
水囊大部分捆在方老头的骆驼上,他们的骆驼背上只剩下两只,花满楼用手捏了捏皮囊,只剩不到一半。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纸,纸边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路线还看得清楚:“地图还在我这里。”
花满楼摸了摸骆驼:“方老头在沙漠里走了二十多年,他不会有事的。”
闻言,陆小凤只好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他肯定有自己的法子,找得到出去的路。”
现在,他们谁也靠不了了,只能靠自己和老天爷显灵。
两个人牵起缰绳继续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往前走。
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沙面上开始冒热气,光线被热气烘得弯弯曲曲,远处的沙丘像漂在半空里,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个小黑团。
花满楼的步子突然慢了半拍。
陆小凤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左前方那座沙丘的背面似乎埋伏着人。
先冒出来的是刀。
弯刀,刀身窄,刃口发黑,在日头底下也不闪亮,接着冒出来的是人,五个,土黄色短褂,脸上蒙着同色的布,他们没有一股脑冲上来,而是站成一排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陆小凤冷着脸把手里的缰绳递给花满楼。
头一个人动了,刀走中路,奔的是陆小凤的项上人头。
陆小凤侧身让过刀锋,两根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弯刀脱了手,斜斜插进沙里,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不再上前。
第二个从右边逼过来,刀锋横着削,陆小凤矮下身子,指尖点中那人肘弯,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弯刀落了地。
第三个紧跟着补上位置,刀走斜线劈下来。陆小凤在刀势还没有使老之前一脚踩住刀背,另一只脚踢向对方的膝盖。那人顿时松了刀往后撤去。
花满楼那边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动静,流云飞袖卷住了第四个人的弯刀,袖子一收一带,那人连刀带身子摔在沙子上,第五个人立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不敢上前。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逃,只是往外散开数十步站定,紧紧盯着陆小凤和花满楼,好似在等着什么。
陆小凤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看这样子也不像杀手,一般杀手都是冲着性命来的,刀刀都要见血,但这几个人的刀法虽然快,每一刀却都留了余力,似乎有意试探他们到底留存了多少实力。
花满楼忽然抬起头,远处传来了一些声音。
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一只鹰从他们正上方掠过去,翼展足有半人多宽,羽毛在日光里泛着铁灰的色泽,目标直奔他们骆驼背上的水囊。
“不好!”陆小凤连忙扑过来,那五个人也动了起来,手里没刀的,用身体挡他,五个人排成一堵墙挡在他面前。
花满楼还未来得及解开水囊,鹰突然在半空变了方向,爪子勾住水囊的皮带,翅膀猛扇两下,将整只水囊从驼背上扯走,另一只水囊被皮带带翻了,口子松开,水顺着骆驼的肚子往下淌。
沙面上只剩一摊颜色略深的湿痕,正在以眼睛能看见的速度变浅。
五个人见状心有灵犀的分头跑了,在沙丘之间闪了几闪就没了身影,老鹰抓着水囊在空中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花满楼蹲下身子,将湿沙子捧起来,水从指缝里往下滴,最后全部滴回沙子里。
骆驼背上还剩小半只水囊,底部被鹰爪子划了一道口子,花满楼只好撕下一截衣袖把破口扎紧,又用皮带缠了好几道。
陆小凤看着他做这些,等他扎完最后一道皮带才开口:“又冲水来的。”
他并不想让朋友愧疚,所以他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开口。
花满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他们想看看我们还有多少力气。”
陆小凤眯着眼看向远处:“眼下我们只怕也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了。”
花满楼神色难辨:“做鱼肉还是刀俎,谁又能说得准。”
陆小凤从花满楼手里接过那只小半袋的水囊,挂在自己腰间,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继续往前走。
22.
太阳逐渐偏西的时候,那股让陆小凤和花满楼陷入狼狈的风又卷土重来。
陆小凤扭头看去,北边的天已经黑了,从地平线压到了半空,颇有种要一洗前耻的样子。
附近压根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离这里最近的沙丘还在十米开外。
陆小凤只好牵着骆驼往那座沙丘跑,骆驼四条腿钉在沙子里,脖子拼命往后仰,缰绳绷成一条直线,花满楼一边跑一边解下骆驼背上的干粮和水囊。
这一幕既滑稽又心酸。
两个人刚跑到沙丘背面,连气都还没有喘匀,沙尘暴就到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起倒在地上,两人闭紧眼睛,嘴巴也闭得严严实实,鼻腔里全是沙土的气味,黄沙在他们身上撒了一层又一层。
沙尘暴过去之后,陆小凤终于从沙子里把自己刨出来,他的半边身子被埋住了,浑身上下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衣服都被染成了黄沙的颜色。
花满楼坐在旁边,头发黄了一片,衣服也皱得厉害,嘴唇干裂着,下唇正中绷出一道血口,血珠子刚渗出来就被风吹干了。
两人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任谁来也看不出,他们一个是鼎鼎大名的陆小凤和花满楼。
骆驼不见了,但干粮还在。水囊被花满楼压在身下保住了,里面的水大概还够他们撑过今晚
到了现在,陆小凤仍有心情开玩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逛酒楼:“看来老天爷也不想收我陆小凤,也舍不得收七童你。”
花满楼笑着说:“大抵是阎王也不愿收我们。”
陆小凤脱下靴子倒空里面的沙子,又重新穿上,他从怀里摸出地图,上面的路线已经被汗水浸染得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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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唯有半天风客栈的标识还清晰可见。
他把地图折好,放了回去,然后躺在沙地上。
花满楼坐在那里,面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
一时间,两人竟没有一人开口。
陆小凤躺了一阵又坐起来,他看着花满楼手里的水囊,扎住破口的那截衣袖已经被水洇透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到那只破败的水囊时,万千言语都堵在了喉间。
陆小凤极少有挫败的时候,在这样的情景下,他向来花言巧语的那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小凤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那处,一个小点从东边的沙丘后面转出来,慢慢放大,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楚不是他的幻觉。
是一顶轿子,不是去而复返的杀手。
轿子是青灰色的,在满眼黄沙里扎眼得很。四个少年抬着轿子走在沙面上,脚步极轻,轻得不像踩在沙子上,四个年轻人的年纪都不大,顶大的不过十五六,顶小的十二三,但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柄剑。
轿子停在十步之外。
陆小凤站起身来,这样的出场他只在京都见过一次。
帘子掀起来。
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一袭白衣,脸色比衣裳还白,眼珠极黑,腿上还搭着一条薄毯,指节苍白到能清晰看到皮下的青筋。
他的目光从轿帘后面投出来,先在陆小凤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在花满楼脸上,最后凝在那道干裂的血口上。
“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那张脸,嘴唇裂得生疼,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你跑到沙漠里做什么?”
无情没有笑,他从轿子里递出一只装满水的皮囊,银剑童子将水囊拿给陆小凤。
陆小凤接过水囊,拧开塞子,先递给花满楼,花满楼仅仅抿了一口就递了回来,陆小凤仰头喝了两口。
水灌进喉咙那刻,带着一股久违的凉气,从舌尖一直滑到肚腹里,滋润了五脏六腑,洗去一身暑气。
陆小凤拧紧塞子,想要把水囊还给无情。
“留着吧。”无情制止了陆小凤的动作。
陆小凤笑了笑,也不再客气,把水囊递给花满楼保管。
无情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小凤苦笑:“说来话长。”
无情说:“那就长话短说。”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只好解释:“这还不是因为司空摘星‘偷’了神水宫的天一神水,神水宫的人限期我找回来,我只好找了大智大通追到了沙漠。”
无情的神情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小凤继续说,语气里更多的是无奈:“我和花满楼好好的在太湖喝着酒,突然飘来了四具尸体,那四个人死的不明不白,我找人问了,这四个人都和秋灵素有关。”
无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总觉得有些耳熟:“秋灵素?”
“昔年江湖的第一美人,据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露过面了。”
经陆小凤这一提醒,无情想起了,当初在翻阅石观音案卷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他没有接话,手指在薄毯上敲了两下。
陆小凤望着他,问:“你呢,神侯府的大捕头跑到沙漠里来,总不能是来看风景的吧?”
无情没有说得太明白:“找人。”
陆小凤的好奇心一向很旺盛:“找谁?”
难不成楚留香也在大漠里?
无情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轿子旁边吹过去,把帘子掀起来一个角:“一个年轻人。”
陆小凤眉头一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认识无情很久了,知道这个人不愿开口的时候,追问也是白搭。
“有什么线索吗?”
无情暗暗叹气:“据线报,那人正在半天风。”
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动了一下。
“巧了。”陆小凤笑了笑,小胡子微微抖动,“我们也要去半天风。方老头说那里是整个大漠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要是靠这一袋子水肯定走不了多远。”
无情的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片空茫茫的沙地,骆驼也没有,人也不见了,沙面上连脚印都被风抹得干干净净,他没有问骆驼是怎么丢的,也没有问水是怎么丢的,但他也能猜出来。
沙漠里变故横生,谁也说不准意外什么时候来临。
“那就一起走。”
四剑童中的一个从轿子后面绕出来,对陆小凤和花满楼做了个手势。
“轿子坐不下两个人。”无情开着玩笑说,“金剑,银剑,你们在后面跟着。铜剑,铁剑,轿子走得慢些。”
四个少年齐声应了,帘子放下来。
沙漠里的风小了下去。
陆小凤和花满楼走在轿子旁边。
花满楼的脸朝着前面,嘴唇抿着,耳朵侧着,陆小凤走在外侧,替花满楼挡掉了一部分风。
轿帘后面,无情的手搭在薄毯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帘布上的光影也跟着晃。
几人就这样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