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两人生活在吉原的时间比明潇还长，不用她说也知道今天是是什么日子。
“姐姐想逛逛吗？”小梅反问。
明潇失笑，顺势应下，“对，我想逛逛，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从来没出来走走呢。”
街道上忽然一阵喧哗，人群纷纷拥挤在两侧，这浩大的声势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远远地，有一列长长的队伍缓慢地朝这个方向走来，为首的花魁踩着高齿木屐，正一步步缓行而来。
她走得极慢，脸上保持着从容的神色，高耸的发髻间珊瑚簪钗错落交映，层层华衣堆叠，朱红和金织色随着她的动作交错，绣着樱浪的大袖长长地垂落，身后的织金打掛铺下，被几名随行的秃和新造轻轻提着。
“是京极屋的花魁。”小梅目不转睛，眼神里有一丝向往。
两侧围观的人太多，明潇只能带着他们退到人群后面，花魁在缓缓行过时，她似乎注意到他们，微微偏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在看我们吗？”一直在关注花魁的小梅很快发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
妓夫太郎面无表情，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还在想刚才的事。
明熹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场景，兴奋起来差点抱不住，一直朝着花魁伸手，“姐、姐。”
这是她这段时间唯一能说得熟练的字，小梅听见后立马转过头，语气发酸：“我才是你姐姐啊。”
明潇闻言眼睛弯了弯，用空着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顶烟花骤然绽开，明潇抬起头，倏然炸开的璀璨火光映照在她眼底。
“今天怎么会有烟火？”小梅惊诧地问。
妓夫太郎瞥了一眼，随口说：“哪个看上花魁的客人放的吧。”
目光顺势就落到明潇身上，他现在长高了很多，和她站在一起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她的侧脸，烟花的光明明灭灭，大概是气氛放松，就连侧脸都显得极为柔和。
妓夫太郎记得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她当时在京极屋后门，雪落在她发丝上，就连看过来的目光也一触即收，平静得好像无波澜的水面，但是现在……
明潇察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侧过头，鬓边发丝垂落，目光温和，带着一丝询问。
妓夫太郎心里漏跳一拍，慌乱地挪开视线，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潇，我……”妓夫太郎垂着头，胸腔里如雷鼓，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烟花再次升空，在头顶炸开时淹没了他所有的声音，周围是喧闹的人群，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任何人知道妓夫太郎说了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明潇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妓夫太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问道：“刚才那个人，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是才认识不久的吗？”
“就是上次遇到鬼那次，你没见过也正常。”
“这样啊，那么说来，其实只见过一面？”
“对。”
得到确切的答案，妓夫太郎的心情顿时明媚起来，唇角悄悄上扬弧度。
吉原再热闹毕竟也是花街，两侧坐落着引手茶屋和妓楼，屋与屋之间的夹缝里才能见到各种团子屋、甜酒屋和浮世绘摊。
明潇知道他们不待见妓夫太郎，索性直接拉着他去了编笠茶屋，这里提供斗笠和手拭，穿戴好后完全能遮住脸部和身形，不愿失去体面的富商和武士会特意租赁一套。
她没有带着他直接进去，而是转过头问道：“我和小梅并不在乎的你样貌，戴还是不戴，你决定就好。”
妓夫太郎几乎没多犹豫就选择戴上，他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但他在乎别人看她们的目光。
“好怪。”小梅盯着哥哥使劲看，她看不见哥哥的脸了，只能看到一双下垂的三白眼，不满地说：“有人笑话我们打回去就好了，干吗要戴这种东西？”
妓夫太郎摸了摸她的脑袋，“这种时候可不是用来跟他们打架的。”
四人没入人群，他身上的斗笠瞬间让他显得不起眼起来，妓夫太郎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像一下子就消失干净。
小梅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家暖帘上写着“小间物”的小店吸引，从偶尔被掀起的帘角能看到发簪栉笄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间小屋。
明潇随手拿起一条带留，小巧精致的樱花样式腰扣，店主笑盈盈地又拿出很多适合少女的首饰推荐，介绍的每一款都精准落在小梅身上。
哪款都好，哪款都适合小梅，明潇低头看着眼前一排的首饰，决定都要了。
店主惊喜地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给客人包起来了。”
明潇点头，小梅反而拽了拽她的袖子，凑到耳边：“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明潇怜爱地摸了一把她的脑袋，“还有喜欢的吗？再去挑一挑。”
小梅顿时懂了，但她不打算挑了，吉原可不止这一家，她要再去其他店里看看。
从街头到街尾，从甜酒屋到浮世绘摊，凡是好吃好玩的，三人都体会了个遍，离开时就连妓夫太郎手上都提满了东西。
吉原仿佛终于向他们展示了另一面。
*
赤木阳斗很快就要带着澄雪剑走了，不过明潇没空去送他，因为藤木绘突然病倒了，高热反反复复持续了一周，如果不是小梅特意去找她炫耀，还发现不了这件事。
第一天高烧闭门不接客的时候，藤木绘想的是反正她命硬，挺过去就好了，但是第二天头晕地醒过来后，无意间瞥到手心暗红色的斑疹才觉得大事不妙。
她怔愣地盯了很久才放下手，她见过有游女身上也起红疹，那个游女没过多久就死了。
藤木绘仰倒在榻榻米上，迷茫地盯着房顶，她没钱也不敢去看病，她怕自己真的要死了。
想起曾经跟明潇说自己活不过三十，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可冬天才过去，她今年也才二十五。
她的头疼得要命，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直到透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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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的光线越来越少，她才意识到天黑了，身体的状况没有一点好转，反而越来越难受。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藤木绘睁开眼，有人来了，她今天没开门，应该不是客人……是明潇吗？
紧接着门被拍响，传来一个得意洋洋的稚嫩声音：“喂！快开门，看看我新的花簪，让你嘲笑我身上光秃秃的！”
是小梅。
藤木绘想张嘴回应，但是嗓子嘶哑到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一下子眼泪就落了下来，快发现她啊。
小梅又拍了一会儿门，还是没有人回应，她奇怪地盯着门看，这个时间，藤木绘能去哪儿？
藤木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随后是脚步逐渐远去的声音，脑子里晕乎乎的感觉更重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藤木绘突然被一阵大力的敲门声惊得脑子清醒几分，外面的声音很嘈杂，随之而来的就是门被强行砍碎的震动。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彻底晕过去了。
这种动静吸引了附近的游女们的注意，在看到门口的人里有妓夫太郎时就又把头缩回去了——指定是那个叫藤木绘的游女欠了债，现在竟然被他催债了，真是倒霉啊。
“她果然在里面！”屋里很暗，但小梅还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明潇凭借良好的视力，看到她潮红的脸，伸手一探，指尖果然传来滚烫的热度。
“高热了，需要请町医。”
小梅似乎在盯着某处发呆，听到她的话后猛地抬头：“我也要去！”
明潇思考片刻就答应了，她看向妓夫太郎：“我去把町医带回来，你暂时在这里看着好吗？”
去请町医的路上，小梅显得异常沉默，明潇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安慰道：“不要担心，町医来了之后就没事了。”
“会没事吗？”小梅的语调带着不确定，不过很快她就不说话了，两人到了薬屋，很顺利地就请到了町医。
屋里空间太小，容纳他们几人后就显得格外拥挤，妓夫太郎早就退到角落的阴影里去了，小梅时不时瞥向藤木绘，神色闷闷。
半晌后，小梅忽然转身出了屋子，在外面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她能知道明潇也跟着出来了，垂着眼睛说：“姐姐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不等她回答，小梅继续说，“是我的母亲取的，她生病了，得了梅毒，所以我叫小梅。”
年幼的小梅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只记得母亲神情癫狂地殴打他们的样子，不过哥哥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并没有被伤害到，可越长大，她就越痛恨自己被给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过后来她见过其他游女得梅毒的样子，丑陋又痛苦，小梅冷漠地想，真是报应，那个女人在死之前经受了折磨。
可是她在藤木绘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红斑，小梅回过头，看到了明潇身后的哥哥，神色认真地对他们说：“我不会认错的，她身上的是梅毒。”
“姐姐，她治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