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妓夫太郎怎么变鬼了》
1. 第 1 章
吉原花街来了个外地人。
听说那个女人长了副好样貌,连京极屋的老板娘都去邀请过她。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这个缺少娱乐的地方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消息。
妓夫太郎扛着镰刀弯腰佝背,油腻的黑色长发如海藻般垂落,遮住他大半面容,透过缝隙,比正常人小了一大圈的瞳仁恶毒地扫视周围。
真吵啊,真吵啊,搞不懂他们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这让人恶心嫉妒的世界,也只有小梅能让他容忍下来了。
镰刀猛地垂了下来,这一举动让周围谈笑的人看了过来,片刻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一样,纷纷别开眼。
从他旁边路过的行人以一种看虫豸的眼神看他。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虫豸,蠢货,没脑子的孬种,废物。
伴随了他整个人生。
好想,好想杀了他们。
一片雪花轻飘飘落下,在他瘦如干柴的手臂上融化,妓夫太郎微微抬头,半空中越来越多的雪花落入他的视野。
下雪了。
下雪了。
明潇抬眼,不过片刻就收回目光,垂下头裹紧怀里的包被。
她此时站在京极屋的后门,老板娘仍不死心,“以你的容貌,只要你答应,我会把你培养成下一代花魁,怎么样?”
她说完,抬起眼看向明潇,对面的人眉眼如画,初冬的季节竟只穿了轻飘飘的一层,黑如绸缎的长发松垮地系在身后,垂下的眼尾微微上翘,却又在抬起眼时,又似山巅薄雪,只可远观。
老板娘眼神又灼热几分,她在游郭这些年,见过很多人,一个女孩能成为秃、新造亦或花魁,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如果你留下来,我会给你怀里的孩子请町医者。”老板娘夹着烟杆,瞥向她怀里的孩子,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果这孩子病好了,是个女孩,长大后就是京极屋的新血液,是个男孩,就可以去做妓夫。
明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还在分辨老板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此界人,明潇自幼失孤,被师父捡回宗门得其庇佑,自此踏入仙途,修道二十载已至筑基后期,堪称得上一句天资过人。
只是长青天覆灭,“天柱折,地维绝”的场面竟真的具现,师父师母拼尽毕生修为,撕开一道空间裂缝,为她和师妹求得一丝生机。
这里是另一方世界。
明潇初来乍到,又历经空间缝隙,身受重伤之下实力大降,难免处处谨慎,不过她很快就发现此处所言虽然是听不懂的语言,但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实力强横的妖魔。
这里灵气稀薄,更像是人间。
靠着芥子空间的灵果,师妹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明潇也从开始的不知所云到现在能听懂几个词。
停留在游郭是无奈之举,储物袋被空间乱流毁去,仓促间她只来得及取出几颗灵果和一对镯子。
凭借几颗灵果,师妹勉强果腹,但突如其来的高热让她不得不留下来。
游郭不是个好地方,这里观念畸形,将容貌视为至高,金字塔顶端的人踩着下方的血泪巧笑嫣然,可她们本身也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她略微抬起眼睛,刚想离开,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明潇下意识看过去,一个浑身脏污的半大孩子提着镰刀,他很瘦,胸前的肋骨清晰地凸显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钱袋,在察觉到前方的视线后停下脚步。
他瘦弱的身躯一半隐匿在黑暗里,他始终垂着头,但一只下三白眼睛从额前垂下的黑发中露出来,比针尖略大的眼珠向上翻,窥视着二人。
老板娘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抬起下巴,语气变得有些冷漠:“钱给我,你可以走了。”
钱袋被她用两根指头捻起,见妓夫太郎还没走,烦躁地从钱袋里取出他的报酬丢过去。
他俯身将地上的钱捡干净,带着镰刀转身离开,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时,仿佛被吞噬了一样。
“考虑得怎么样?”
老板娘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明潇冲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地上已经积累了一层薄雪,人走过,就留下一串脚印,夜晚的游郭满街华灯,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暖色的光映出来,仿佛连初冬的寒冷都削减几分。
吉原外围有可供短租的下宿,明潇暂时在那里落脚。
隔着一条河岸,对面就是罗生门河畔,它是吉原花街的反面,那里有多繁荣,这里就有多落魄,无数底层人挣扎着在这里生存,也许一场雪过后,又有许多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明潇关上门,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微弱的火光跳跃在厚重的木炭下,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独属于木炭的焦糊味传来,火苗渐渐膨大,照亮一角。
她虽然不需要生火取暖,但师妹还是婴孩,马虎不得。
明潇低下头,包被里的孩子睡得安稳,她伸手摸了摸师妹的额头,已经不复早上的滚烫,她眼底的担忧慢慢散开,随后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
本命剑被她放在身侧,窗外的雪大了,明潇盯着看了许久,心头生出茫然之感。
师父师母都不在了,这里灵气稀薄,飞升无望,师妹又年幼,她今后该怎么办?
*
妓夫太郎拿着可怜的报酬往罗生河畔走去,游女轻佻的嬉笑声渐渐远去,香粉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贫民窟臭水沟的味道,赤脚踩在地上,被雪水浸软的泥地每走一步都发出恶心粘稠的声音。
单薄的衣衫挡不住渗入皮肤的凉意,寒夜的风吹得他脸僵硬,妓夫太郎抹去镰刀上的雪花,反复磨打过的刀身隐约反射出他的半张脸。
丑陋,布满黑斑,恶心的一张脸。
妓夫太郎想起在京极屋后门见到的女人,他贫瘠的词汇形容不出她的容貌,但见到的第一眼,妓夫太郎就觉得她像雪,紧接着内心深处就迸发一股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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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嫉妒。
凭什么她有一副好容貌,凭什么她能过得那么幸福……好嫉妒……好嫉妒啊,好想撕碎她们,凭什么!凭什么!
妓夫太郎的脸逐渐扭曲起来,眼神变得恶毒,脚步越走越慢,满心脏的嫉妒仿佛沉重到让他挪不动脚步。
有一人经过他身旁,妓夫太郎被撞得踉跄一步,他佝偻身躯,微微抬头。
撞他的是一个武士,身形魁梧高大,但身上破旧的武士服无不昭示着他的落魄,只能沦落到来罗生门寻欢作乐。
“看什么?恶心的垃圾。”武士耀武扬威似地挥了挥拳头,即使再落魄,在这个贫民窟里还是有着莫名的优越感,而那只虫子似的东西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武士以为他害怕了,冷嘲热讽道:“下次走路长点眼。”
武士彻底转过身,片刻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反应,他后背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摔在地上,武士的脸在地上刮擦,顿时一片火辣辣的痛,“搞什么……”
话没说完,一柄锋利的镰刀横在他脖颈上,冰凉的刀锋顿时刺激得他清醒起来。
“恶心的垃圾?”因为长期不和人说话的缘故,刚张口时带着一股滞涩粗粝感,每吐出一个字仿佛都在刮磨着耳膜,大概是因为饥饿的缘故,每句话都拖沓着长调,营造了一种瘆人的感觉,配合着脖侧冰冷的镰刀,武士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一件事你似乎搞错了——”镰刀有一下没一下敲在他的动脉上,武士心惊胆战地盯着凶器,只要再稍微用点力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妓夫太郎骑坐在他背上,另一只手猛地揪起他的头发,武士如倒弓的虾子,“我已经不是能任由你们打骂的我了啊……现在你才是垃圾啊……不能还手的垃圾!”
枯瘦的五指紧握成拳,猛地落在他身上,妓夫太郎的神色逐渐扭曲,痛苦尖叫落在他耳中变成动听的乐声,心底的恶意仿佛有了宣泄的出口。
直到高亢的求救声逐渐变为痛苦呻吟,罗生门河岸静悄悄的,这种事并不少见,冷漠和自私是这里的底色。妓夫太郎一只脚踩在他背上,镰刀头一下一下推着他的头:“虫豸,蠢货,废物。”
他把曾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词一个个还了回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武士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妓夫太郎毫不在意地扛着镰刀,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这里是罗生门河岸,没有吉原花街虚伪的掩饰,只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妓夫太郎一把扯下对方身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里面的钱大概只铺了层底,不过他没有嫌弃,在他眼里,这是自己的胜利品。
他瞥了地上的武士一眼,对方已经昏迷不醒,冬天的夜晚冻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他可没好心到把对方带到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
妓夫太郎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醒醒吧,谁会这么干啊?这里可是罗生门河岸。
2. 第 2 章
雪还没有停,屋中炭火早就烧尽,只剩下一缕轻烟,屋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明潇从打坐中睁开眼,丹田里的灵气所剩不多,但她还是给师妹加上一层灵气罩隔绝寒冷。
她身上的钱不够了,吉原里没有质屋,典当要去前面的千束町,明潇取出最后一只玉镯,这镯子本来是一对,就上次典当过一只,还是宗门师妹玩腻的,顺手塞给她,她一时也没地方放,就在储物袋吃灰,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出了屋,明潇立马感到室外温度更低,她朝远方看去,白天的吉原花街清冷得有些萧瑟,昨夜一场大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吉原犹如铺上了白色绒毯。
明潇收回目光,抱着师妹往千束町走。
积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千束町并不远,凭借之前学过的几个词,很顺利就把镯子当出去了。
身上的钱多起来,明潇打算再请一次町医者。师妹早上吃下的糊糊很少,让她有点担心是不是病还没好。
“吃……什么……”
明潇费力地仔细辨认,才从这句话里听出几个熟悉的词。
大概是在问她给师妹吃了什么?只是用米做成的糊糊,她是按照一个叫藤木绘的好心游女教给她的方法做的。
明潇迟疑了一下,她没有照顾婴儿的经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米糊。”她用生疏的日语回道,“不能吃吗?”
町医者摇了摇头,又检查了一下包被里孩子,“米糊先不要喂了,用米汤替代,生病的孩子食欲不振是正常的,这点请不要担心。”
明潇听得一知半解,但她背下了町医者的发音,打算去问问那个好心的游女。
付了医药费,她抱着师妹朝罗生门河岸走。
这里的雪地已经被踩踏成泥泞的脏水,令人作呕的臭味无处不在,最下等的游女屋门开了一条缝等待客人上门,有的直接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没走两步,她就听到不堪的声音从某处传来,丝毫不加掩饰。
明潇加快脚步,朝着记忆里的屋子走去,房门紧闭,屋前的雪没有扫,意味着屋主人没有出过门。
贫民窟的游女们即使身体不适也会开门接客,挣不到钱就活不下去,有的游女甚至还背负一笔债务,她们没有资格生病,顶着快死掉的身体挣一点点钱苟延残喘。
所以藤木绘不开门只有两种原因,她死掉了,或者昏倒了。
罗生门河岸的房屋即使锁着也形同虚设,没有人会花大力气去撬一个底层游女的屋子。
明潇手上稍稍用力,木门就被拉开,门没有上锁,这意味着她可能昨晚还来不及锁门就失去意识了。
自然光线随着她的动作流入阴暗的屋中,明潇一眼就看见藤木绘倒在地上,她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把师妹安置在一旁,明潇扶起她,藤木绘比她想象中轻很多,几乎是不费多大力气就把她放到了榻榻米上。
屋里的光不算太亮,但也能看清藤木绘凹陷的脸颊,她颧骨凸起,皮肉仿佛贴着骨头,那是长时间饥饿,脂肪一点点被消耗掉的样子。
明潇在屋里找了找,装食物的罐子都见底了,她明白藤木绘为什么会昏倒了。
想到早上给师妹做的米糊还剩一些,明潇抱起师妹就往屋里赶,临走时不忘关上门。
她住的地方离罗生门河岸并不远,甚至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折过拐角,就是两个地方。明潇来不及仔细装盛,提起吊锅就走。
锅中米糊并不少,明潇做饭总是把握不好量,但现在看却为她省下了时间。
“呲——”火苗被擦亮,微弱的火光亮起来,吊锅架在上面,随着时间流逝,锅中米糊开始滚起气泡。
清淡的米香慢慢蔓延,明潇从藤木绘家中找出一只碗,尽数盛起来。
微凉的木勺舀着米糊贴入她唇边,即使在昏迷,藤木绘还是下意识吞咽,这让明潇松了口气,只要能进食就能活。
小半碗饭很快就喂完了,藤木绘的呼吸明显比之前绵长许多。
屋里的炭火还在烧,温度慢慢回升,藤木绘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冻僵人的冷,而是奢侈且久违的暖意,就连胃里那种饿久了绞痛到麻木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残留的米粒被卷入唇齿,细微的米香被饥饿的味蕾无限放大,藤木绘这才意识到有人给自己喂过吃的。
她偏头看向一旁,橙红的火光跳跃在那人脸上,她不像这里的女人一样跪坐,而是盘腿静坐,衣裙垂落在地板上,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她神色恬静,眼眸低垂,像高坐寺庙的神像。
藤木绘记起来了,她那天接待了两个客人,罗生门河岸的游女是很难接到生意的,更别提还是两个,她一时高兴,就给这个偶然遇到的外地人指导了一下怎么做给婴儿吃的饭。
毕竟她以前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藤木绘想到这里,转过头,木然地盯着天花板,可惜那两个孩子命不好,她养不大他们。
“你来找我做什么?”藤木绘开口,嗓音嘶哑,虽然不知道这个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来找她干什么,但总归不是看她可怜来给她送钱吧?
明潇听懂了,她想了想,凭借良好的记忆力,直接复述町医者的话,然后期待地看着她。
藤木绘愣了一下,对上她的视线才明白她可能是听不懂。
她挣扎着坐起来,伸出手:“把孩子给我看看。”
明潇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抱过去。
藤木绘接过来,目光落在她稚嫩的小脸上时,神色恍惚了一下,很快藤木绘就注意到,婴儿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哼哼唧唧了两声,有经验的她意识到不是饿了就是拉了。
检查之后,包被里干干净净,藤木绘动作娴熟地重新包好:“看来是饿了。”
她屋子里没有米粮,藤木绘看向明潇,放慢语速:“孩子饿了,不能吃米糊,要喝米汤。”
明潇听懂了前两句,虽然最后一句没怎么懂,但是只要她把米拿来就好了吧?
这么想着,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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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想接过师妹,但是藤木绘没有松手,“外面太冷,孩子留在这里就好。”
明潇思索片刻,觉得屋里离这里也不太远,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事,就点头同意了。
……
考虑到藤木绘这个病号也没有口粮,明潇把屋里剩下的粮食全拿走了,说是全部,其实提起来也就只有大半袋的样子。
明潇掂了掂,这点东西撑不过明天,当镯子的钱看病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明天再买买米粮和木炭,就有剩不了多少了。
如果是她一人,肯定不用这么麻烦,但是师妹还小,游郭没有能让她带着孩子挣钱的工作。
还在走神的明潇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她下意识朝那边看去,五感集中之后,那声音越发清晰,像是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她本想当做听不见,可是这场暴力事件就在她去藤木绘家里的必经之路上。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随即是金属轻微的擦击,中间停顿了片刻,像是有人高高举起武器,如她所料的那样,尖锐的利器划破空气,紧接着布料刺啦割裂。
明潇抬了抬眼睛,几乎能想象到一条血痕在皮肤上缓缓浮现。她的手指微微抬起,却在听到对话内容时顿住。
“哟 —— 这不是欠了一屁股债还敢躲起来的家伙吗?该不会真以为能好运地躲过去吧?真是狼狈啊现在。”他用一种怪异的腔调讽刺着,面对这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心里诡异地冒出来一种优越感,嘶哑难听的嗓音越发兴奋起来。
“赖账的垃圾、麻烦的臭虫,快点把钱交出来——下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卑微的求饶声渐渐弱下去,就在她以为都要结束了的时候,有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并且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在拐角前一步停住了。
一个拐角,两个方向,谁都没有先迈出一步,明潇是在等他离开,妓夫太郎则是脊背更加佝偻,警惕又阴狠地盯着拐角。
“嘁——想从我手里抢钱吗?”嘲讽的语气自拐角处响起。
罗生门河岸很乱,黑吃黑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
不过他不是那个任人打骂毫无还手之力的幼童了,镰刀被他猛地甩出,干瘦的身躯敏捷得像豺狼,没有预料之中的尖叫,甚至连自己手上这把镰刀都被轻易挡住了。
妓夫太郎本就小的瞳孔更加紧缩,他看到自己的镰刀被一柄奇怪的长剑碾断了。
他猛地一个后跳拉开距离,另一只镰刀回旋着到他手里,妓夫太郎没有再试图攻击,浑身紧绷起来,嘴角讽刺的笑收起来,阴沉沉地透过发隙盯着她。
他记起来了。妓夫太郎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昨晚。
明潇看到他才认出来这是昨晚见过的妓夫,晚上看就觉得他很瘦,白天看更像一副骷髅架子。
她把澄雪剑收起来,刚想解释自己只是路过的,还没开口,就见他毫不犹豫地跑了。
明潇重新闭上嘴,她目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的镰刀,蹲下去捡了起来。
3. 第 3 章
房门被重新拉开,藤木绘抬头看过去,见她手里多了一些东西,刚要说什么,目光就落在她手里断成两截的镰刀。
藤木绘眼里露出厌恶,“你碰到那个怪物了?”
明潇合上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镰刀,疑惑道:“他没有名字吗?”
藤木绘似乎有些不想提起,厌烦地垂下眼皮,“那就是个怪物,疯子,你在意这些干什么,我劝你也离他远点。”
她不想多说,明潇也就不打算多问了,但是无论是京极屋的老板娘还是藤木绘,她们似乎都对他抱有极大的恶意。
不过这件事和她关系不大,明潇收回思绪,安静做着手上的事,至于被攻击……那孩子好像只是以为她是抢劫的,她没小气到这种事都要计较。
把吊炉锅洗干净,接上干净的水,之后明潇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她看着藤木绘,眼神有些迷茫。
接下来该怎么做?
看在她帮过自己的份上,藤木绘不介意再教她一次,她把孩子放在榻榻米上,小家伙虽然饿了,但没有大哭大闹,时不时哼唧几声,乖巧极了。
熟练地淘米、加水、架锅,盖上锅盖只等闷煮。藤木绘吃了小半碗米糊,力气也上来一点,为了让她看清,动作没有太快。
明潇盯着吊锅,一脸疑惑,这和她之前做饭的步骤似乎没有不同,可是,町医者不是说不能喂米糊吗?
做完这些,藤木绘似乎累了,她跪坐在地上,目光无意识垂在包被上。
“她是你女儿吗?”藤木绘突然问,她其实不太能确定,明潇的衣着不像这里的人,她判断不出来,只能猜测。
这个问题让明潇的思绪瞬间收束,她还没有说话,藤木绘就自言自语:“不对,应该是妹妹吧。”
她看过来的目光里流露出惊讶,藤木绘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师妹也等同于妹妹,这么说也没错,明潇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游郭不是个好地方。”藤木绘看着她酣睡稚嫩的小脸,懵懂纯真,“你应该带她离开这里。”
“我会带她离开,但不是现在。”火苗舔舐木柴,噼啪作响,明潇想起那个只见过两次的男孩,对方是这畸形环境下的产物,她不想师妹也受到影响,但因为师妹生病,现在手里银钱不多,就算要走,也得攒一攒钱。
好在师妹年纪还小,这些现在还影响不了她。
藤木绘又发起呆,明潇不会找话题,一时间沉默下来,算上这一面,她们两个本来就只见过两次,但都帮了她大忙。
想到这里,明潇端正了态度,“这两次谢谢你。”
藤木绘回神,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神色冷淡,“说句谢,还不如给我钱实在。”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过明潇会真的把钱拿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够吗?”明潇见她不接,还以为是不够,斟酌之后想问她接不接受欠款,她可以以后再付,毕竟剩下的钱还要用来养孩子。
还没开口,手上的钱就被一把拿走,藤木绘低头数着钱,“够了。”片刻后,她把钱全都收起来,“没见过你这种傻子,钱还能往外送。”
不过进了口袋,就别指望她再拿出来了。
明潇无声弯唇,转而去盯着炉火。
真是个奇怪的人。藤木绘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外地人都这么大方吗?不对,那些嫖客就很吝啬。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那个丑八怪叫什么名字吗?”有了收入,藤木绘心情就好了,也愿意多说两句,“他叫妓夫太郎,也是京极屋的雇佣的妓夫。”
大概是回想起他那张恶心的脸,藤木绘忍不住露出一个嫌恶又忌惮的表情:“我说真的,你离他远点,那家伙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丑?明潇回忆着仅两次的见面,他总是垂头,从发隙里看人,没见过他到底长什么样。
闲聊间,吊锅里的粥水沸腾,掀开盖子后,一阵清新的米香裹挟着白气弥漫在整个房间,藤木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小半碗米糊说到底只是暂时抚慰了一下胃部,闻到食物香味后,身体开始叫嚣起来。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粮食,她先是盛出一碗米汤,指着这个说:“米汤。”
听不懂的发音和她手上指着的汤碗对应上,明潇顿时明白了町医者的意思。
见她明白了,藤木绘把米汤放在一边,刚盛出来的太烫,要冷凉一点才能喂。
明潇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全进了藤木绘的肚子,肚子被填饱后浑身都热了起来,她看着空空的锅底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冬天太冷,那碗米汤没放多久就变温了,明潇连自己饭都顾不上吃,开始笨手笨脚给是师妹喂米汤。
米汤喂下去大半碗后,师妹就不愿意再喝了,知道她吃饱了,明潇就不再喂了,转而单手端起自己的粥慢慢喝。
碗里的稀粥一点点见底,最后一口被咽下时,明潇打算告别了。
藤木绘没有留客的意思,反而整个人用被子裹紧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背对她,“记得关门。”
一手抱着师妹,一手提着吊炉,明潇重新回到了风雪中。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通折腾下来,竟然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左右,吉原花街架起的灯笼渐次亮起,那光现在还不显,再等两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下来,这里就会重新活过来,到时候,游女们浓妆艳抹,端坐格子窗后,三味弦线被拨动时若有若无的声音,共同交织成夜见世的开端。
明潇远远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
师妹彻底病好是在四天后,她总是夜晚烧起来,白天又降下去,反反复复的病情让明潇心里也起伏不定,为此,她几乎每天都往町医者那里跑,听不懂的就记下来去问藤木绘。
藤木绘脾气不算好,有时候更是阴晴不定,高兴的时候还会耐心多说两句,要是哪天心情不好,直接就不理人,烦了还会骂两句,但是骂完人又觉得心虚,转而把门打开又耐心给她解释了。
“你真是个怪人。”在明潇又一次麻烦她的时候,藤木绘忍不住说,“好像没有什么情绪。”
她从来没见过明潇生过气,也没见她大笑或者哭过,只偶尔看向妹妹时会流露担心,但那种情绪也一转而逝,如果不是和对方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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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她都怀疑她没有心。
“明潇,你会感觉到痛吗?”藤木绘问。
彼时明潇正在打坐调息,闻言也只是睁开眼,一双安静如沉水的眼睛看着她,在藤木绘不自在地转过视线,刚想说算了,就听到她的声音。
“会。”
明潇盯着不断跳跃的火堆,师父长剑染血死在天倾之下,师母拼死护送她们进入空间裂缝。
是师父师母,也是至亲,但都死在了世界倾倒之下。
生在游郭,长在游郭的藤木绘,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眼底的痛色。
她没有出言安慰,这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安慰,但安慰不管用,既填不饱肚子,也抵御不了寒冷,那些虚无缥缈的“明天会好的”在现实的捶打下不堪一击。
明潇也懂得这些道理,所以从来不寻求安慰,她只是在发愁如何弄到更多钱。
“京极屋和荻本屋的老板娘不是一直在抢你吗。”藤木绘简直不明白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去了就是花魁预备役,到时候就不用为钱的事发愁了,如果这种好事落在她头上……想想也不可能。
“我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吗?”藤木绘不解。
明潇对上她的眼睛,好脾气地笑笑,“花魁不是一份可以随时离开的工作。”
这么说藤木绘就明白了,“你想攒点钱之后就离开这里?”
她点点头,手里的钱所剩无几了,贸然离开的话,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明潇沉思,她只有一身修为,武器也只有一把剑,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她顿了顿,问道:“如果我去当妓夫,会有人要我吗?”
藤木绘一下子咳嗽起来,目光惊悚地看着她,随即破口大骂:“花魁你不当你要去当妓夫?!要不你也去看看脑子吧。”
骂了两句她就缓和下来,背重新靠在墙壁上,“你要真有本事,还不如去当个女武师,当妓夫是不会有人要你的。”
明潇心中一动,“武师?”
“武士家里有女儿的一般会请女武师教授薙刀术。”藤木绘简单解释了一下,斜眼看过去,“你会薙刀术?”
她不会。明潇垂头,复又抬起眼睛,不过,很难学吗?
看见她的表情,藤木绘一下子睁大眼睛:“你不会要……?”
“女武师的月谢是多少?”明潇一脸认真。
藤木绘把刚要吐出的话咽了回去,倒吸口气,整个人也坐直了,“金二分或金三分。”
明潇微微睁大眼睛。
1両金=4分金=16朱银=4000铜钱,金二分就是2000铜钱,足够她和师妹生活了。
……藤木绘说得对,当妓夫不如当武师。
在藤木绘报出月谢的时候,明潇就做好决定,薙刀术不会她可以尝试学,这个女武师她当定了。
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攒够离开的钱了,到时候,找个普通的村庄和师妹定居下来,等她再大一点的时候,自己就教她剑法。
明潇看着尚且年幼的师妹,轻轻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她师父师母这么厉害,师妹一定也不差。
4. 第 4 章
这个时代被称作江户,和明潇所在世界的凡间一样,女子想安身立命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在游郭,就更加艰难了,从上到下似乎都在传递一种讯息:花魁是女人能走到的最高顶点。
蓬松的雪被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明潇慢慢往回走。
藤木绘的确提出了一条路,但这条路上关卡重重,每一条要求都能筛去一部分人。
很不幸的是,明潇在第一条就被筛出去了——她既不是正式的武士,也没有被幕府承认的流派师范。
吉原花街喧闹的人声渐渐大了起来,明潇收起思绪,掉头往罗生门河岸走。
她今天把师妹托付给藤木绘了,明潇都做好她会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藤木绘竟然答应下来。
……不过以后工作的话,师妹要怎么办呢?罗生门河岸的游女们不会放弃谋生的职业,两者不能兼顾,吉原花街的女人们又不至于缺钱到接下这种活。
“我想要那个。”
一道稚嫩欢喜的声音飘入明潇耳中,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偏头看过去。
是一个小女孩,她背对着自己,白色的半长发垂在身后,浅粉色的和服看起来有些单薄,不过女孩似乎并不在意,她微微仰着头看面前的武士。
“这东西可不能白给你。”那个醉汉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得付出代价吧?”
小女孩似乎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她笑一笑就能得到食物的人,想跑开时一把被抓住手腕,她低下头狠狠咬在醉汉的手臂上,一口下去直接尝到了淡淡的金属腥味。
“啊!你这个低贱的野种!”醉汉吃痛,反手就想甩她巴掌。
小女孩被死死攥住手腕,挣脱不开,她闭上眼睛,口中不住地大喊:“哥哥——!”
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划过她耳畔时激起一阵凛冽的风,她感觉手上的力道一松,然后是男人凄厉的哀嚎声,半边身体才后知后觉起了一阵被凉风带起的鸡皮疙瘩。
她的身体往后跌,却不期落入一个怀抱,女孩下意识轻嗅了一下,清冽微凉,是雪的味道,可怀抱是暖的。
她愣愣抬头,只看到一抹浅淡的唇色。
大概是她看得太久了,那人低下头,沉静如水的眼睛对上她的。
“没事吧?”
小梅倏然回神,挣扎着从她身上起来,“放开我……”
她回头去看那个醉汉,一把薄而锋利的长剑穿过他的手臂,将人钉在墙上,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沉静而凛冽的锋芒。
“澄雪。”
长剑嗡鸣一声,在小梅瞪大的眼睛中径直飞回她手里。
“剑……会飞?”小梅喃喃道,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没了澄雪剑的支撑,醉汉滑坐在雪地里,捂着流血的手臂恐惧地看着她们,半晌才磕磕巴巴求饶:“别……别杀我……”
明潇振剑,血迹顷刻间没入雪地,留下几滴殷红的痕迹。
“杀了他!”小梅听见他的求饶,扯住明潇的袖子任性地要求。
她的眼睛是明亮澄澈的幽蓝色,脸颊上的肉虽然不丰盈,但依旧能看出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明潇摇摇头,收起澄雪剑。
“为什么!”小梅不满地拉住她,“明明……明明他都想欺负我了!”
明潇低下头,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说:“他的手臂,不能用了。”
小梅一愣,下意识回过头,那个醉汉原本在哀嚎出声,听见她的话后看向伤口,只见伤口皮肉翻出,深可见骨,但最让他惊恐的是,细密的寒霜慢慢从深处往外蔓延,直至包裹整条手臂,脆得轻轻一敲就能碎掉。
醉汉彻底崩溃了,他还不能接受自己断肢,砰地一声跪下来,痛哭流涕:“不……不能这样,求求你……求求你……”
小梅拉着她衣袖的手松了松。
细腻的雪色布料从她手中滑落,随即整个头被轻轻偏转过来,连耳朵都被捂住,明潇温和宁静的眼睛看着她,只用了她能听到声音轻声问:“记得回家的路吗?”
小梅怔怔点头。
“回家吧。”明潇在她后背轻推了一下,天黑了,小孩子要早点回家。
短暂的接触中,她的皮肤很凉,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冬日寒凉,明潇指尖微抬,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附着在她身体上,撑起一个可以阻挡风雪的护罩。
小梅感觉风变小了……不对,是风停了,被吹散的暖意慢慢凝聚,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格格不入的姐姐,闷声不吭地跑了。
解决一桩意外事故,明潇也不再理会跪伏在地上的醉汉,从小巷折返,路尽头站着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
“妓夫太郎?”明潇还记得藤木绘跟她说的名字。
妓夫太郎把妹妹护在身后,向来抬不起的头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猛地抬起,恶狠狠地看向她,身体绷紧,仿佛对面是什么危险的人,也因此,那张被头发遮挡的脸彻底暴露在明潇的视野中。
大片大片的黑斑不规则地贴在他因为吃不饱而瘦削到几乎脱相的脸,显得异常可怖,暗沉凹陷的眼窝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白让他看起来形如恶鬼。
怪不得他总是低着头藏到阴影里。明潇不合时宜地想。
小梅从他身后探出头,有哥哥在身边小梅的胆子更大了些,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有哥哥在没人能伤害到自己。
她扯了扯妓夫太郎的衣服,小声说:“不是她,哥哥,是她把那个人的手臂弄断的。”
就算她这么说,妓夫太郎眼里的警惕一点没散,仅剩的一把镰刀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出去。
看见镰刀,明潇总算想起来了,那把断掉的镰刀还在她屋里,温和道:“你的镰刀还在我那里。”
他凶恶的表情空白一瞬,似乎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镰刀?是哥哥的镰刀吗?”小梅并不怕她,她早就注意到哥哥的镰刀少了一个,原来是在这个姐姐手里吗,可是,为什么?
断了的可以修补的镰刀,和新买一把,哪个更贵?答案明显是前者,虽然是他有错在前,但是明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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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孩子总是格外宽容,把人讨生活的武器弄断了,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就花了一些钱把镰刀修好了。
只是自那之后一直没机会还回去,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了,她又没带。
“梅!”妓夫太郎喝止她,然后看向明潇,语调怪气嘲讽:“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想让我放松警惕?哈——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
放狠话放得厉害,却一点没有攻击的意思,大约是怕仅剩的镰刀又坏掉。
明潇眼底隐隐浮现一层笑意。
妓夫太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在笑?那女人是疯了吧,对着他这张脸……这张恶心的脸竟然能笑得出来。
他的心仿佛在被啃食,陌生的情绪充斥在胸腔里,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抓挠脸上的黑斑,脏污粗糙的长指甲在皮肤上一下下划着,直到有血丝冒出来。
为什么那么笑?她应该用看臭虫、垃圾、废物的眼神看自己,而不是……而不是用这种眼神。
妓夫太郎表情越发狰狞可怖,更发狠地去找她眼里的厌恶,可是没有,那目光宁静澄澈,看他仿佛也只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比起恶意,这种不加掩饰的一视同仁更让他无所适从,好像一下子从阴暗的角落被拖入阳光下,刺得他想缩回去。
“我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妓夫太郎尖利的牙齿咬合,扯出狰狞笑意,“恶心死了。”
明潇怔愣,妓夫太郎已经重新垂下头,蓬乱的黑发遮住他的神色,他转过身,牵起小梅的手,“梅,我们走。”
“哥哥?”小梅茫然,转过头看还站在那里的姐姐,然后才看向妓夫太郎,“镰刀不要了吗?”
“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妓夫太郎粗糙嘶哑的嗓音响起。
小梅懵懂点头,哥哥说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明潇目送他们走远,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飘散在风雪中。
明潇回来时,藤木绘迫不及待地把孩子塞回她怀里,然后将人推出去,她撑着门框,一脸不满:“明天别把她送来了,我还要挣钱呢。”
明潇没有生气,将包被裹得更紧了一些,抬起头弯唇笑道:“今天多谢你。”
藤木绘不自觉移开眼睛,“我好歹也收了钱。”
“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明潇想了想说,“妓夫太郎家中还有谁?”
听到这个晦气的名字,藤木绘脸一垮,刚想把门摔上,但门被她抵住,藤木绘用了好大的力气都关不上,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说:“他有个妹妹,叫小梅。”
“没有其他人了?”
“没了。”提起那家人,藤木绘讽刺地笑了声,“那种怪物,竟然也能把妹妹养大。”
……自己把妹妹养大了?明潇忽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紧接着又按捺下去。
他不够温和,即使对妹妹温柔,也不见得能一样对待其他孩子,再看看。
明潇打定主意,缩回抵着门的脚,朝藤木绘略一点头,就抱着师妹离开了。
5. 第 5 章
上次碰见妓夫太郎和小梅后,明潇就打听了他们的住址,她去的时候,妓夫太郎不在家里,小梅坐在门前双手托着下巴,大概是等的时间太久了,她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
明潇不想吵醒她,把手里修补完好的镰刀无声放在不远处就离开了。
今天又拜托藤木绘照顾师妹一天,她去了游郭外围,也就是千束町一丁目,那里出去后,就不再属于游郭,入口处站着几名武士,负责处理闹事的浪人和醉汉。
她轻车熟路地走过几条街,上次问过几家道场,可惜都不招人了,明潇在心中把问过的武士家和道场一一划了叉,按照顺序往下问。
“非常抱歉,暂时不需要,请去别处吧。”
“请问流派师范是……啊,没有吗,真是十分抱歉,或许可以去其他地方问问。”
“只需要教授薙刀术就好……其他的剑术?那似乎不太方便。”
又被一家武士婉拒之后,明潇心中感慨,她看过薙刀术的刀法,只能说隔行如隔山,诚不欺她,硬来只会耽误人家,她做不来这种事,所以试着能不能用自己的剑术叩门,很可惜没有人能欣赏。
如果她的储物袋没有在空间乱流中损坏丢失,好歹还能再拿些东西当掉。
在她走神的时候,街上忽然乱了起来,随着几声尖叫响起,明潇骤然回神,平静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她看向街道远处,有一个高壮的男人手里握着长刀,凶神恶煞的样子吓走了路边行人,时不时掀翻摊子。
在他后面,有几个武士追在身后,但被翻倒的摊子阻碍,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长。
明潇就站在路中央,不避不躲,在浅倉(cang)信介看来,就是她被吓傻了不知道躲闪。
“前面的人,快躲开!”距离有些远,他扯着嗓子吼,额角却流下一滴冷汗。
那家伙可是个危险的人物,如果不及时躲开的话,一定会受伤的。浅倉信介咬着牙,期盼她能反应快点。
高壮男人也听到了浅倉信介的话,轻蔑地笑了笑,可惜那个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注定要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了。
他举起刀,不需要太长时间,甚至也不用花太大功夫,那个女人很瘦削,刀刃从脖子切下去会很顺利。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开始感到兴奋,那个浅倉信介,抓了那么久都没抓到他,在他眼底下再杀一人,一定会更愤怒吧。
在高壮男人能看清她样貌的时候,明潇忽然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睛。
他以为的恐惧、绝望、害怕统统没有出现,疑惑还没有在脑海里产生,随即眼前有极细的一线白光闪过,视野骤然矮了下去,脑袋重重摔在地上,被按住时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感觉过了很久,尖锐的疼痛才从膝盖上传来,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刚才那一线白光是将他致残的剑光。
手下的武士把人五花大捆后,浅倉信介才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看她。
“这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抓住他。”浅倉信介笑容爽朗,“冒昧问一下,你刚才用的似乎不是薙刀术?”
不怪他这么问,薙刀术是当下女子最普遍学习的一种刀术,虽然也有学习其他刀术的,但这种情况很少,而且条件苛刻。
“不是。”明潇摇头,缓缓收剑入鞘。
浅倉信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了一眼又一眼,夸赞道:“你的刀很漂亮。”
澄雪剑的确很漂亮,剑身莹白如雪,却薄而锋利,光华内敛,见之不俗,不过——
“是剑。”明潇纠正道。
浅倉信介愣住,随即笑了一下,“十分抱歉。”
高壮男人的膝盖残了,随行的武士只好把人架起来,浅倉信介也要走了,但临走时频频回头,在一段距离后又折返回来。
“我叫浅倉信介,住在千束町二丁目。”他的目光十分干净坦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切磋一下吗?”
明潇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我叫明潇,住在吉原。”
浅倉信介笑容爽朗,“我以后会去找你的。”
剩下的武士在催促了,他只来得及匆匆挥手告别。街道上慢慢恢复正常,明潇觉得今天又要无功而返了。
*
帮明潇带孩子的时候也是藤木绘难得的休息日,虽然嘴上总是嫌弃,照顾起来却十分仔细。
下午风停雪止,气温却比之前还要冷些,藤木绘只开了条门缝,钻到外面就立马把门关上了。
屋里还烧着炭呢,热气全跑完就太亏了。
她手里提着扫帚,唰唰唰扫着门前的雪,一边扫一边骂,骂这鬼天气冷得要人命。雪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才下午四点看着竟然和快要天黑一样。
白天出门的人少,路上的雪没有被踩成泥泞,显得罗生门河岸也干净不少。
几下把重新堆积的雪扫干净,刚抬起头,远远地,藤木绘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她转头就回了屋里。
等明潇进屋,藤木绘斜眼看她:“又没好消息?”
她出去也有好几次了,道场和那些武士家族就没一个愿意要她的,倒是京极屋的老板娘私底下来过几次,还是老一套的说辞,明潇依旧没答应。
藤木绘看得酸溜溜的,每次京极屋老板娘来,她都要好几天心情低落。
“嗯,不过我也在留意其他工作。”明潇在门口掸去身上的雪才进来,碰壁次数越多,她越意识到这条路可供通过的缝隙越狭窄,虽然有些可惜,但事实摆在面前,她只能另寻出路。
等身上的寒气被火焰炙烤得散掉,明潇才从榻榻米上抱起师妹,她这会儿醒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随即秀气地打了个呵欠。
明潇露出浅浅的笑意,师妹又长开许多,看着更像一个软糯糯的团子。
之后几天,都是她在亲自照顾师妹,偶尔几次也抱着她出去转过,有时会碰见妓夫太郎,他手上的镰刀又变成了两把,嚣张地把人压在地上打。
直到浅倉信介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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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挠头,“你这里还挺好找的,随便问问就有人指路。”
他特意带了木刀过来,的确是打着切磋的意图,不过在看到她屋内熟睡的婴孩后愣了一下,局促道:“啊……抱歉,我不知道你还要照顾孩子,今日真是打扰了。”
明潇看到他腰上挂着的刀,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我这里并没有适合切磋的地方。”
她不介意浅倉信介来找她比试,当初在宗门,她也总和师兄师姐们相约比试,精进剑法,没想到在异世也能碰到一个痴迷武道的人,熟悉的感觉让她有些怀念。
听她这么说,浅倉信介立马邀请:“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的府邸,带上你妹妹一起。”
浅倉信介凭直觉猜测,不过她没有反驳,应该是猜对了。
罗生门河岸人多眼杂,浅倉信介又体魄魁梧,浅灰色的羽织整洁干净,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不少游女都朝他揽客。
浅倉信介有些招架不来,红着脸快步走过,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慢慢停下来,想等一等明潇,毕竟她是女人,走路可能跟不上他。
不过当他一回头,看见明潇依旧和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后吃了一惊,他完全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明潇没说话,只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浅倉信介收起脸上惊讶的神色,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跟不上。”
府邸很大,庭院覆白砂,这里的空地足够比试,奉公人很贴心地接过明潇怀中的孩子,妥帖地站在廊下。
一把木刀被抛了过来,明潇稳稳接住,斜剑垂立,复又抬眼时,一身锋锐如出鞘利剑,势不可挡。
浅倉信介双脚分开,两手握刀,刀尖指敌,刀身竖在胸前,这是最基本也最攻守兼备的中段架势。
视线焦点从木刀上落在对面人身上,她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脑中蓦然想起他在街上看到的剑招。
很快,快到他甚至看不清她起手,那个他们追逐的凶手就已经倒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明亮灼热,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浅倉信介倏地动了起来,轻盈的木刀在他手中有如千钧之重,裹挟着厚重的风刃袭来。
木刀相撞,隐隐生出几道细微的裂缝,不同于浅倉信介双手握刀,明潇仅单手就抵住了他的冲势,甚至留有余力。
明潇没有用灵力,以她筑基修为自然不会打不过浅倉信介,只是见他热爱武道,起了指点的心思。
一招一式都被她轻松化解,浅倉信介呼吸渐渐粗重时也不由得心惊。
父亲说过他于武道一途很有天赋,浅倉信介在同级也少有对手,所以一直深以为然,但是……木刀微微颤抖,体力也在迅速流失,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握不紧刀了。
手腕一疼,木刀被挑飞出去,在空中转过几个圈后斜插入白砂地中。
浅倉信介失神,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抬起头笑容爽朗,举起大拇指热情道:“真是厉害啊!”
6. 第 6 章
浅倉玲奈已经十岁,是正式学习薙刀术的年纪了,父亲也早早为她请了武师,只等人到就要开始了。
前些天,哥哥闲聊时随口说他遇上了一个很强的人,过两日要去拜访切磋,浅倉玲奈没放在心上,满心都是她的武师,以及自己到时候要打造一把最好最锋利的薙刀。
只是心心念念的武士没等来,反而让她看到了难忘的一幕,明明是一把木刀,却好像金石加身,锐不可当,而手持木刀的人,轻描淡写就卸去了哥哥的力道。
这是什么刀法?浅倉玲奈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路上的武师,躲在柱子后面偷看。
她看到哥哥坐在地上大声夸赞,浅倉玲奈这才意识到她就是哥哥前几天闲聊时提到的人。
那个人的目光看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浅倉玲奈呼吸一滞。
明潇在刚才的指点中就察觉到有人靠近,指点结束才有空看过去,是一个小姑娘,眼睛很亮,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往这边看,露出一角樱花色的和服。
她朝对方浅浅笑了笑,小姑娘仿佛得到了什么讯息,立马从缘侧上冲下来,热情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浅倉玲奈,虽然十分冒昧,但还是想问,这是什么刀法?”
“这应该是剑法吧。”浅倉信介在一旁插嘴,她用的是武器是剑,练习的也应该是剑法,就像他们用刀,学习的是刀法。
“这样吗?”浅倉玲奈睁大眼睛,在她询问的目光下,明潇点了点头。
浅倉玲奈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笑容纯粹,和她哥哥一样的开朗阳光,“说起来,姐姐可以留下来教我吗?”
浅倉信介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一把按住她的嘴,转过头尴尬地笑道:“抱歉,玲奈真是被我们惯坏了。”
随即他悄悄瞪了一眼妹妹,真是太失礼了。
明潇才来不久,对武士道礼仪了解得还不够深,但浅倉信介却十分清楚,武士道礼仪森严,流派门户之见极重,贸然开口求人当自己武师可以说是相当不懂礼数了。
浅倉玲奈挣扎着掰开哥哥的手,一脸认真,“抱歉,我失礼了,不过,我是真心的。”
明潇恍神,倒是没在意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她只觉得,真是峰回路转啊。
她回过神,浅倉玲奈还在看着她,眼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明潇迟疑问道:“这件事不用问问浅倉先生吗?”
“父亲他一定会答应我的!”浅倉玲奈急切地说。
“不用担心。”浅倉信介笑着开口,“父亲他是很开明的一个人。”
两人都这么说,明潇也就明白了,她半蹲下身和浅倉玲奈平视,“那就一言为定。”
浅倉玲奈惊喜地看了看她,丢开哥哥的手一本正经道:“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我叫明潇。”明潇眼中一片温和,下意识探向储物袋,却在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她的储物袋早就没有了,她如今连个见面礼都拿不出来。
沉默片刻,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浅倉玲奈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欢喜地问东问西,尤其是她腰间的佩剑,眼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见面礼给不起,本命剑给对方看看也不是不行。明潇解下澄雪剑递了过去。
澄雪剑出鞘,即使没有全部拔出,露出的一截剑身也足够吸引注意。
浅倉玲奈缓缓睁大眼睛,哥哥说的没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武器。
手指轻轻贴在剑身上,是雪一样冰凉的触感,可日光落在上面,却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锋芒。她没有看太久,不一会儿就小心地把剑还回去。
明潇重新把澄雪剑挂在腰间,现在切磋结束,她也打算辞别了。
“方便的话,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浅倉信介看出了她的意图,温暖的目光看过去,诚挚邀请。
明潇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是来蹭饭的一样,婉拒的话就要脱口,却被浅倉玲奈打断:“反正不久后你就是我的武师了,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玲奈说的没错。”浅倉信介露出白牙,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是的,头发都乱掉了!”浅倉玲奈不满地挥去他的手。
兄妹俩嬉笑打闹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明潇愣神地看着他们相处,随即眼神柔和,浅浅弯唇:“那就叨扰了。”
有奉公人在一边,师妹很好地被照顾起来,见她在别人怀里也能乖乖吃饭,明潇才慢条斯理地用起餐。
她吃的不多,筑基期本就可以辟谷一段时间,但明潇现在生活在凡间,还是需要伪装一下。
“是不喜欢吃这些吗?”浅倉玲奈见状问道,“明潇姐姐好像吃的很少。”
这顿午饭其实足够丰盛,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很用心地在招待。
“我已经吃饱了。”明潇顺势放下筷子。
浅倉信介大口扒着饭,听她这么说把头从碗里抬了起来,疑惑道:“吃这么少真的有力气挥刀吗?”
不好解释原因,明潇只能昧着良心点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太过纠缠,她主动转移话题,神色也正式起来:“剑术学习要什么时候开始?”
浅倉玲奈眼睛亮起,也看向哥哥。
浅倉信介思考了一下,抬头问:“明潇小姐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呢?”
“后天怎么样?”明潇思索片刻,选定了个时间。
她需要为师妹找一个适合照顾她的人,时间上有点紧迫,但是明潇不想丢失来之不易的工作。
“完全没问题!”浅倉玲奈前倾着身体,立刻就拍板了,随即她坐正身体,马后炮地问了一句,“哥哥觉得呢?”
浅倉信介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就这么决定吧,月谢就按金三分吧。”
临走时,浅倉玲奈一直跟到门口,才依依不舍地朝她挥手。
明潇步履匆匆,抱着师妹直接去找了藤木绘,快到门口时骤然停下脚步,屋内的声音让她面红耳赤。
罗生门河岸的游女向来如此,她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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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由身,生病了老板娘也不会给她们请町医者,看病背负的债务算在她个人身上。
为了偿还债务和工作,大部分都是日夜不停地接客,自己的积蓄却微薄见底,这就是罗生门河岸的常态。
明潇没有能力为她赎身,藤木绘也不会有时间替她看孩子,所以她只是想来问问有没有专门能照顾婴儿的人,不过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瞥到一个身影飞快把头缩回去,白色头发的人明潇只见过一个,想到对方也在这里生活很久,应该知道不少消息,直接走了过去。
小梅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再见到那个姐姐,知道她有时候会来这里,这里的游女们不喜欢哥哥,也不喜欢她异于常人的样貌,所以每次来的时候总会悄悄躲在暗处。
但是好几天她都没有见到那个姐姐,哥哥知道了也只是说,像那样的人大概早就走了,才不会留在这里。
小梅觉得哥哥说得对,那样好看的人,应该是去当花魁了吧,她长大以后也要去当花魁,说不定就能见面了。
但是听她说完,哥哥又说她脑袋不灵光。
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小梅躲在墙后,听着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是熟悉温和的声音:“梅,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梅抬起头,反问:“你知道我的名字?”
“上次见面,你哥哥喊过你。”明潇耐心地说,熟练地给她套上一层灵力罩。
奇怪……风又停了。小梅疑惑的目光落在她怀里时消失了,她慢慢睁大眼睛,孩子?
“……所以,你知道哪里有能照顾孩子的人吗?”
前半截话因为走神没有听清,但是听到照顾孩子,小梅下意识脱口而出:“哥哥。”
“哥哥会照顾!”小梅抬起头,明亮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言不讳,“照顾孩子的人有钱拿对吗?”
她近乎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哥哥已经很努力了,但他们还是会挨饿,想活下去,只是想活下去。
明潇看着她,良久才点头。
“那你会同意吗?”小梅接着问,丝毫不觉得两个小孩要求照顾一个婴儿有什么不对。
但明潇心动了,游郭里聘请一个乳母几乎和她的月谢一样,高昂的价格让她不得不考虑其他出路,之前方案里被压在最下面的妓夫太郎此时被提到最上面,但这件事不是她同意就可以的,还需要问一下当事人。
“我明天会去找你们,这件事需要和你哥哥谈一下。”放任小梅自己在这里,就说明他又出门讨债去了,不如今天让小梅转告,省的明天跑空。
而且,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每月给的钱,这些都需要当面商讨。
“我就知道哥哥的镰刀是你放的。”小梅嘟囔一句,那天她一回头就看到旁边的镰刀,真是的,为什么她有时候走路没有声音?
“那就说定了。”她仰起头,再次确认:“明天你会来的,对吧?”
“我会的。”明潇承诺。
7. 第 7 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路面上松软的雪开始变得坚硬起来,有些地方甚至结成冰,走起来有些打滑。
明潇轻车熟路地七扭八拐,周围环境越来越糟糕,好在雪天那些难闻的气味淡了不少,最终她在一处破旧的长屋单间前停下。
这次她没有刻意收敛声息,面前的木门唰地一下被拉开,见到是她,小梅先是惊喜,随后别扭地转过头,带着撒娇似的抱怨:“好慢!”
“梅,过来!”妓夫太郎眼睛阴沉,把她拉回自己身后。
明潇踏过门槛,这间木屋狭小、阴暗、一览无余,除了一个边缘磨损,内芯已经外露的榻榻米,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正好站在门口,挡住了绝大部分外面的光线,屋里显得更加昏暗,这间屋子,或者说这片领地,在有了外来者之后,领地的主人就开始不由自主地绷紧。
妓夫太郎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面露嘲讽:“你想找我照顾孩子?”
说到这里,他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又隐隐带着点恶意和兴奋,她难道不知道,弱者是最底层的存在吗?这个孩子在他手里,一定会死吧。
“只是来谈谈。”明潇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之后,神色泰然地坐下,包被里的孩子也落入他们视野。
一个安静的,柔软的,脆弱的生命。
和小梅一点也不一样。妓夫太郎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模样,也是被包裹在小小的包被里,哭得很大声,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
他的妹妹,和他一起过了这么多苦日子,凭什么,凭什么别人的孩子出生就能享福,不用吃虫子老鼠,甚至还有人照顾。
妓夫太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婴孩,眼底的恶意越发浓厚。
明潇神色一顿,抬眼直直看过去,宽袖不经意挡住了师妹。
小梅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只是一脸期待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哥哥?”
干瘦的五指落在她头上:“都说你脑子不灵光了,往家里带了个大麻烦。”
她发脾气甩开妓夫太郎的手,眼里的泪涌上来:“我不要饿肚子了,家里的食物已经不够了,小梅已经很努力在帮忙了!哥哥!你快想想办法!”
他脸上的阴沉顿时散去,手忙脚乱地哄小梅,“我又没说不答应,你哭个什么劲。”
“我不管,都怪哥哥没把话说明白!”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滑落,小梅攥着手张嘴嚎啕大哭。
明潇愣住,这孩子打小就是这么哭的吗?
好在她今天来特意绕道买了一些东西,这会儿竟然派上用场了。
甜丝丝的糖被塞入口中,小梅的哭声很快就停下来了,她脸上挂着泪痕,抿着嘴里的糖,愣愣地看着她。
明潇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把星形、五颜六色的金平糖。
“别哭,这些都给你。”
小梅睫毛上挂着泪珠,看了看她手心的糖,又看了看明潇,别扭地一把抓走。
“现在,我们能好好聊聊了吗?”明潇见她安静下来,转头对着妓夫太郎说。
两把镰刀放在身侧,妓夫太郎盘腿坐下,不再是一副敌对的样子,看在小梅的面子上,勉强耐下性子。
“每个月我可以给出五百文作为月谢。”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负责她的吃喝、哄睡以及换洗尿布,她所需要的物品都由我提供,如果她生病了,可以去请町医者,产生的花销部分我回来后会补齐。”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工作期间,不允许有任何恶意伤害孩子的行为,如果有……”明潇顿了一下,决定丑话说在前面,“我会终止我们之间的合作。”
她想了想,觉得暂时没有了,才看向妓夫太郎:“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了。”
妓夫太郎听到她第一句话时神色就稍稍认真起来,等她把所有条件摆出来后,狐疑地眯起眼:“就这些?”
“就这些。”
妓夫太郎盯了她许久,忽然嗤笑一声,随便拿出五百钱只做这些简单的事,他们这种人过得可真是轻松啊,心里叫做嫉妒的虫子似乎又想蠢蠢欲动,他扯开嘴角:“行啊。”
妓夫太郎不是傻子,只要是能拿到钱的活,哪怕对方是个弱小的可以一掌捏碎的孩子都无所谓。
“我知道你在做妓夫。”明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真的有时间照顾孩子吗?”
“有的!”小梅抿化了嘴里的糖,有些气愤地说:“那些黑心的老板娘,总是让哥哥去讨最难的债,还不允许哥哥靠近,只让他在固定时间把钱交上去,所以没有活的时候,哥哥就会待在家里。”
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会克扣哥哥的报酬,其他妓夫也会用各种借口抢走哥哥的挣得钱。
“而且!而且小梅也可以帮忙!”她仰着头,眼里一派天真。
“这种事才不会让你做,你好好待着就足够了。”妓夫太郎不满地嚷了她一声。
“难道哥哥讨债的时候也要带着一起去吗?”小梅比他声音更大,直接压了过去,“不要小看我啊!”
兄妹俩还在争吵,两人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吵架声顿时消失,妓夫太郎难堪地垂下头,单凭他自己,连让小梅吃饱的能力都没有。
小梅拉过他的手,把什么东西放了上去,妓夫太郎低头一看,是金平糖,五颜六色的糖果在他脏污的手心里显得格格不入。
“哥哥,吃完就不饿了。”小梅比妓夫太郎要低半个头,虽然是兄妹,但是两人对比起来,小梅明显被照顾得很好。
“只吃糖是吃不饱的。”明潇神色轻松些许,如果之前的妓夫太郎让她有些犹豫,但在小梅面前扛起兄长责任的妓夫太郎反而让她放心。
他在乎小梅,小梅也是他的软肋,这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两个长方形的稻荷寿司被明潇提了出来,外表包裹严实的豆皮在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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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显出金黄色的色泽,在经过酱油、味醂等调味的煮入味后,香气弥漫在这间狭窄的长屋里,内里是放凉的醋饭,鼓鼓囊囊填得满满的。
只要吃一个,胃里喧嚣的饥饿感就会被抚平。
兄妹俩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稻荷寿司,口腔里疯狂分泌唾液,妓夫太郎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她手上抢走。
“吃吧,吃饱了才能好好干活。”明潇把稻荷寿司放到他们面前。
几乎是放下的一瞬间,两个寿司就被抢了过去,妓夫太郎几乎是狼吞虎咽,几口就被他吞吃完了。
剩下一个被他好好放在小梅手里,速度虽然比不上妓夫太郎,但也吃下了不少。
他咽下最后一口才抬起头,这么近的距离下,明潇才发现了他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这对外貌天差地别的兄妹终于有了一丝相似之处。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不放,妓夫太郎下意识低下头,反应过来后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她一眼。
明潇唇边抿出一丝笑意,“吃饱了吗?”
“哥哥肯定没有吃饱!”小梅抢先出声,她嘴角还沾着米粒,“他总是很饿。”
其实不饿。长期挨饿,他的胃只要一点点东西就能填饱,刚才的稻荷寿司他吞得很快,米粒甚至都没来得及嚼碎,和豆皮一起沉甸甸地堆积在肚子里,很难受,但他宁愿撑到吐也不想饿肚子。
明潇站起来,小梅以为她嫌弃自己和哥哥吃得多,更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丢掉,急切地想说什么。
木门被拉开,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这间长屋周围很安静,哪怕这里是罗生门河岸,也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不愿意住在这里。
月光如水,映着雪地照亮了明潇的脸,她侧身回头,目光静而深敛,却又在眼底蕴着一小片亮光,犹如湖中静影。
小梅想说的话卡在喉咙,愣愣地看着她,她好像并不生气。
“我身上已经没有吃的了,不是没吃饱吗,那就跟我走吧。”明潇神情无奈,她真的没办法放两个孩子在屋里喊饿,就当是日积一善吧。
小梅一点不见外,听她说能出去吃饭开心地把剩下的稻荷寿司包好放在身上,然后跑到她身边。
妓夫太郎怀疑地盯着她,半天没动,他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好心对他们,就因为他们没吃饱?
明潇一看就知道他疑心病又犯了,好笑道:“小梅要跟我走了,你不来吗?”
妓夫太郎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凶狠,随即他阴沉地看了明潇一眼,拿起两把镰刀,一声不吭地跟在她们后面,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妓夫太郎能踩着影子走。
前面是妹妹活泼欢快的声音,她问了很多问题,在他听来像脑子抽掉才会问的东西,但那个人竟然不厌其烦地回答。
妓夫太郎垂着头嘲讽地想,游郭只会养出恶人,至少他从来没遇见过所谓的好人,也许总有一天,她也会用高高在上的眼神嫌恶地看他。
8. 第 8 章
游郭里大多数游女要保持身材纤细,不会吃很多东西,但空闲下来的秃和来往的客人们有时会在屋台停留,面汤蒸腾的热气就是冬日里最好的招牌。
香代是时任屋的秃,再过不久就是夜见世了,她趁着这会儿的空闲时间跑出来就是为了吃一碗荞麦面。
香代有些惆怅地摸摸肚子,她听说这批她们这批秃里面,转为新造的有她的名额,成为新造后,她就要开始学习各种礼仪和才艺,以后能偷溜出来的机会就不多了。
听新造姐姐说,她们会经常吃不饱,就为了保持身形纤细。
香代又长叹一口气,每天要学那么多东西,还吃不饱饭,真是让秃难过啊。
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面摆在她面前,香代心里的惆怅顿时被甩飞出去,还是先吃饭吧,夜见世开始后她们就会忙碌起来,到时候可没有休息的时间。
身边总有客人来来往往,身边重新坐下客人,香代也没有抬头,吸溜了大半天,忽然觉得不对劲,周围似乎安静了很多。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屋台老板神色瞬间紧张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就连食客们也都加快了吃饭速度,放下钱后纷纷逃离这里。
“啊,客、客人您来了。”
香代好奇地看过去,穿过两个人,看清他的脸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随即猛地转正头,吓得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她见过这个人,是帮京极屋和荻本屋收债的妓夫,香代有一次溜出来时碰见过他打架,凶狠得仿佛要把对方脑袋砸扁的样子真的很可怕。
香代此时也没心思慢慢吃了,碗里的荞麦面还剩大半碗,她现在只想赶快吃完走人。
“麻烦来三碗荞麦面。”
香代还是没忍住侧过头看,身侧的人神情闲适,好像一点没意识到隔着一个人就是妓夫太郎。
明潇扫过在场的人后,随即转过头,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他,见过吉原花街和罗生门河岸对他的厌恶,没想到还会有人害怕他。
妓夫太郎嘁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抬起眼阴沉地扫视一圈,那些人都避开他的目光,妓夫太郎得意笑了,被人惧怕让他感到快意。
先端上来的两碗面被明潇推到他们面前,一下把妓夫太郎的思绪拉回现实,热汤面鲜咸的香气冲入他鼻腔,尽管胃里已经饱涨,过去挨饿留下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捧起面碗大口吃起来。
小梅在面端上来后,就开始专心吃面,热食下肚,没多久她浑身就暖了起来,后颈忍不住开始冒汗,几缕发丝粘在脖子上。
明潇伸手替她拨开后颈的发丝,随即抽出筷子不疾不徐地吃面。
香代完全看呆了,连荞麦面都忘了吃,还是妓夫太郎察觉到她的目光,从面碗里抬起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香代才慌忙低下头。
她看到了什么?有人愿意亲近妓夫太郎!!!
香代使劲揉了揉眼睛,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快抬头又低下头。
竟然不是幻觉!
心头涌上一股兴奋感,她现在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时任屋给姐妹们分享八卦了!
她看了看剩下的半碗面,作为秃本来就没有多少钱,这碗面不能浪费。香代呼哧呼哧嗦面,很快连汤底都一起喝掉了。
“多谢款待!”香代大声朝老板说,然后跳下椅子,跑到人群中飞快消失了。
明潇的目光轻飘飘追了过去,在她背影消失后又收回来,她当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过对方没有恶意,就只当不知道。
“姐姐在看什么?”小梅护犊子地看了一眼香代消失的地方,表情像是被抢了在意的东西一样。
“没什么,吃饱了吗?”明潇只挑挑拣拣把面吃完了,汤底剩了大半碗,刚才她浅尝了一口,咸得她直皱眉。
小梅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饱了,哥哥吃饱了吗?”
两人同时去看妓夫太郎,只见他微微躬着背,一手按住嘴,另一只手紧捏筷子,死都不肯松开。
明潇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怎么了?”
小梅也有点慌,跳下椅子抓住他的衣服:“哥哥?”
妓夫太郎胃里撑到抽痛,但他更不愿意张嘴让嘴里的食物掉在地上,硬是生生吞了下去。
明潇后知后觉他可能是吃多了,饥饿太久的人骤然吃下太多东西好像是会出事的。
她眉心微微跳动,先安抚六神无主的小梅:“小梅,你抱着她好吗?”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小梅慌乱害怕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姐姐会想办法对不对?”
“对。”明潇把师妹交到她手上,伸手去碰妓夫太郎。
身体在经年累月的受伤刺激下让他下意识蜷缩起来,脑子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腰上的镰刀就已经挥了出去,没有听到砍入皮肉的声音,也没有新鲜的血腥味,反而是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了,力道大到让他挣脱不开。
小梅又张着嘴嚎啕大哭起来:“哥哥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充满依赖又害怕的哭声让妓夫太郎回神,他想说自己没事,以前受那么重的伤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满不在乎地觉得这次也一样。
“别动,我带你去看町医者。”明潇神情严肃,把他手里的镰刀夺下来后,拎鸡崽似地把人拎起来,妓夫太郎难受地挣扎起来。
明潇这才觉得这个姿势不妥,于是一手托住他的脊背,另一手穿过膝下,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太瘦了,就像碰到了一把骨头,稍微用点力就担心会不会散架,他这样的身体状况究竟是怎么讨债的?
小梅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们,妓夫太郎更是震惊得脑子发懵,连胃痛都顾不上了,紧缩成针的瞳仁死死盯着她。
明潇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小梅没跟上来,疑惑转身:“小梅?”
小梅如梦初醒,抱着孩子小跑跟了上去,她也不哭了,反而偷偷看她。
没空注意两人的异常,明潇要兼顾小梅能跟上,到薬(yao)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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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花了一点时间,之前给师妹诊治的町医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清妓夫太郎的脸时,当即眼神变得嫌恶,起身就要把门关上。
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步,他站起来时,明潇就带着小梅进来了,她以为町医是来接病人的,还特意往前递了递,“麻烦您看看他怎么了。”
鼻尖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町医眼皮抽动几下,顿时嫌弃地后退几步:“我不接你这单,你赶紧走吧。”
明潇愕然抬头,随后茫然地低下头,对上妓夫太郎的眼睛。
她知道有人不喜欢他,但是都讨人嫌到这个地步了?
接收到她的眼神,妓夫太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自卑难堪的情绪从他心底冒出来,促使他不断挣扎,“喂——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快放我下来!我才不用看什么町医,哈——你不会以为我有钱请得起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吧?”
妓夫太郎的目光又变得嘲讽起来,只是比起以往单纯的讽刺,多了莫名的愤怒。
他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明潇不得已把人放了下来,不过没理会他的出言不逊,反而对着町医问道:“我给钱,你治病,有什么问题吗?”
“不详之人,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町医这么说着,竟然还抓了一小把盐撒在他们身上。
明潇:……
小梅猛地被撒了一把盐,先是愣了一下,刚要酝酿愤怒,就被明潇的动作打断了。
她挡在两人面前,隔绝了町医的视线,町医皱着眉还想劝,就迎上她冰凉的视线,“你治不治?”
町医之前见过她几次,因为穿着和气质太独特,所以就记住了,町医的印象里,她日语不太好,也不爱多说话,每次他讲完医嘱之后,她看人的眼神虽然很冷静,但总能让人觉得她没听懂。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被看上一眼好像隆冬季节被人从头泼下一盆冷水,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让他不敢摇头。
町医老老实实坐下,平息了一下翻腾的情绪,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妓夫太郎。
读懂了他的选择,明潇后退一步,在妓夫太郎背后轻轻一推,没推动,她眉头一拧,低头看过去。
虽然她没用力,但也不至于一点不动吧?
妓夫太郎整个人仿佛钉在地上,半点不肯上前,如果不是身体在微微颤抖,明潇都以为他不疼了。
“都说了……我根本就不需要看这些。”睡上一觉就好了,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偏偏这个女人大题小做,非要把他带过来。
“可你生病了,明天谁来帮我照顾师妹?你不用担心,看病的钱我会付。”
明潇淡淡的一句话砸下来,妓夫太郎心里却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感觉。
因为他还有价值,所以带他来看医生。比起直白的莫名其妙的关心,和利益挂钩才是游郭里正常人的做法。
找到了他熟悉的赖以生存的方式之后,妓夫太郎对看病这件事也不那么排斥了,反正有人愿意给他付钱,当然要好好宰一顿了。
9. 第 9 章
从薬屋出来之后,明潇的钱包又缩水不少,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妓夫太郎:“下次吃饱就别硬吃了。”
说起来都怪她大意了,她常年修炼食辟谷丹,早就忘了凡人长期饥饿后不能暴饮暴食,但明潇也没想到妓夫太郎竟然不顾自己身体硬是往嘴里塞食物。
“要你管!这钱是你自愿掏出来的,别指望我还给你!”妓夫太郎撇过头,半长的黑发遮住他脸的轮廓。
明潇笑了一下,从小梅手中接过师妹:“本来就没想让你还,明天早上我会把师妹送过去,下午我再去接她。”
妓夫太郎终于舍得转过头,正眼瞥了一眼她口中的师妹。
小梅跟在她身侧,抓了抓明潇的衣袖,问道:“她没有名字吗?”
明潇的指尖微微蜷缩一下,她的师妹当然有名字,这是她在师娘腹中就已经取好的,是师父和她,还有众多师兄师姐凑在一起争吵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
若没有后来的灾难……明潇嘴边的笑意慢慢抿平。
“她叫明熹。”
小梅察觉不到她的情绪变化,兴高采烈地说:“那我以后多叫叫她的名字,她长大是不是就能叫我姐姐了?”
明潇笑着点头。
妓夫太郎冷眼看着,他那脑子迟钝的妹妹想不出来,但他不会看不出来,这女人绝对不会在游郭久待,等小崽子会喊人了,她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明潇比他们先到家,小梅走在妓夫太郎身侧满脸开心,今天肚子很饱,面也很好吃,连讨厌的雪花都可爱起来了。
“不要那么开心啊,笨蛋妹妹。”妓夫太郎看不惯她一脸傻样,忍不住开口,“她只是我们的雇主,你最好别和她走太近。”
“不要!”小梅面色不满,“我喜欢她!”
“她们迟早会走。”妓夫太郎慢慢停下来,干瘦的手落在她头顶,触及细白柔软的发丝,他眼里的阴沉也慢慢散开,嘶哑的嗓音像在确定什么,“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兄妹才永远不会分离。”
小梅浑身的高兴劲散去,她怔愣地看着哥哥,半晌后嗯了一声,“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两串脚印相陪着蜿蜒进黑暗深处。
*
一个大周天结束,明潇睁开眼睛,外面正好天色微明,算算时间,从这里去妓夫太郎家,然后再拐去浅倉玲奈家中正好能赶上。
一手提起熬米糊的粮食,一手抱着明熹就朝屋外走,昨夜又下了场雪,结冰的地面重新变得好走起来,因为冷和时候还早,屋外寂静无声。
明潇敲响房门的时候,屋里很快就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片刻后门被打开,露出妓夫太郎单薄干瘦的身影。
屋里除了没风,简直和外面一样冷。明潇才走进去才后知后觉,不过问题不大,她熟练地给三个孩子套上灵力护罩,随后把明熹和粮食交到妓夫太郎手中。
絮絮叨叨讲了如何熬米糊,如何换尿布,哭了怎么哄,饿了怎么喂,说到这里时,妓夫太郎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不耐烦地说:“你还不走吗?”
明潇一顿,她说的好像确实有点多了,不过也是因为她放心不下明熹而已。
她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明潇又看了一眼明熹,直起身对妓夫太郎说:“那她就拜托你了。”
这次她走得很利落,木门被关上时,妓夫太郎娴熟地抱着明熹转身,即使很多年没抱过孩子了,再次抱的时候也不会觉得陌生。
小梅在自己身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又在干什么?”
小梅抬起头,认真地说:“没有风,不冷了,哥哥,这是第三次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妓夫太郎话音落下时也觉察到了不对,这间狭窄的长屋虽然挡住了寒风,但每年冬天还是会冷到刺骨,他和梅就是这么熬过一年一年的。
但是……
妓夫太郎感受到身上的回暖,冻到快要失去知觉的皮肤竟然有一丝微微的痒意,他忍不住用黑长的指甲扣了扣。
这是怎么回事?
小梅之前和他说过这件事,那时候他以为是小梅本来就不好使的脑子更不好使了,反正他也不介意,妹妹是笨蛋也没关系,他会一直养她。
但妓夫太郎很敏锐,所有的变化都是在明潇来的时候发生的。
和她有关?妓夫太郎怀疑地眯起眼睛。
“哥哥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小梅见他不说话,贴了贴他的手背,随即高兴地说:“是暖的,哥哥这次能相信我了吧?”
他眼中闪烁不定,“梅,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小梅摇头:“我只和哥哥说。”
“看来,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妓夫太郎下垂的眼睛向上挑了挑,嘴角咧开一个有些兴奋的弧度。
……
明潇赶在约定的时间到达了浅倉家门口,门开的时候,浅倉玲奈即便猜到是她来了,在见到真人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惊喜。
“师父!”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明潇下意识想推拒,随后才想起来这是异世凡间,没有非金丹修为不收弟子的宗门。
喉中话转了一圈,就轻轻应下了。
按照这里的规矩,像她这种被请到家中教授的人,不用写誓愿书,也不用入她门派,和浅倉玲奈算不上师徒关系,说明白一些更像雇佣关系,但浅倉玲奈肯称她一声师父,她就会尽心把人教好。
“师父快进来!”浅倉玲奈侧开身,等她进来后又自然地走在明潇身侧。
她今天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身简便的袴服,行走间利落不少。
“父亲和哥哥都不在,我们直接开始就可以了。”浅倉玲奈把她带到之前的白砂庭院,迫不及待地拿了木剑,那是她根据明潇的剑仿造的。
“现在要学什么?”浅倉玲奈学着她那天的姿势,在空中胡乱劈了两下,“剑招吗?”
明潇看着她惨不忍睹的姿势,自己也抽了木剑,示范道:“我先教你握剑。”
浅倉玲奈呆住,握剑?她低下头,右手紧紧握着剑柄,这还需要教吗?
“刀和剑是两种不同的武器,不同的特点造就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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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攻击方式,攻击体系,所以你要学剑,就要彻底放下用刀的习惯。”
这也是她当初尝试薙刀术后就放弃的原因,所谓隔行如隔山,不外如是。
“看好,刀是为了砍,所以要沉、实、紧,而剑是为了刺,就要轻、直、正。”明潇指尖轻扣锁住剑柄,手腕松而不浮,剑脊与手臂一线,端正如松,随后,在浅倉玲奈认真的目光中,挽出个轻灵飘逸的剑花。
“这招是什么?”浅倉玲奈看得愣愣的,回过神后问道,“我也想学!”
明潇无奈一笑,“这不是剑招,这是剑花,基础打好了我就教你。”
“拜托了!”浅倉玲奈扑了过来,眼底好学的火苗彻底点燃。
接下来的时间,明潇一直在纠正她的动作,有时候浅倉玲奈握得太实,就让她松一点,有时候刀刃直接对上虎口,就调个角度,有时候她的手腕下意识内扣,这是用刀方便劈斩,就掰正手腕。
从一个体系换到另一个体系,浅倉玲奈大方向虽然学了个大概,但是小习惯却要不断改正。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浅倉玲奈不断适应中度过,比明潇预期得更晚。
休息时间到时,浅倉玲奈垂头丧气,“我是不是很笨?连一个握剑的姿势都花了这么长时间。”
“磨刀不误砍柴工,基础打好将来才能走得更远。”明潇目光落在她身上,耐心十足,“一个小土坑就让你失去信心了?”
“当然不是!”浅倉玲奈抬起头反驳,对上她温和宁静的眼睛时不好意思了,她才刚开始就垂头丧气的,以后遇到挫折就要放弃吗?
她才不!浅倉玲奈握紧拳头,“我还要学剑花,还要学剑招,我还要打倒我哥!才不会在这里跌倒!”
话音才落,她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浅倉玲奈脸上顿时囧了一下,强装镇定,拉着明潇就跑:“明潇姐姐,我们先吃饭吧,妈妈一定在等我们了!”
门唰地被拉开,浅倉夫人端正地跪坐在地板上,闻声转过头,将看向庭外的目光落到二人身上,她面前摆好了丰盛的午餐,看样子就等两人到来。
“辛苦了。”浅倉夫人眉眼温柔,动作优雅舒缓地借着力从地上站起来。
她穿一身漂亮繁复的绛红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是即便在唇上点过红,也掩盖不住她有些颓靡的精神。
“妈妈!”浅倉玲奈着急地快步走过去,扶着她的手臂,“您怎么起来了?町医明明说过要好好休息。”
“没关系。”浅倉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随后抬起头看向明潇,语调温和有礼:“这就是玲奈的武师吗?初次见面,真是失礼了,本应该上次来时见面,但是那时身体实在不适,才拖到现在。”
她说着,稍稍欠身,脸上带着歉意,她真的为上次没能见面而感到失礼。
“身体要紧,请不要为此感到抱歉。”
浅倉玲奈想扶着她坐下,却被她再次按住,微微低着头说,“玲奈是个活泼的孩子,我不能像陪伴信介一样陪伴她,她的哥哥和父亲也总是忙碌,所以,往后就请您多多费心了。”
10. 第 10 章
“妈妈你在说什么呢,妈妈在家里就已经是陪我了。”浅倉玲奈从来不知道妈妈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立马就开口反驳,她从来不觉得孤单,爸爸妈妈也好,哥哥也好,都已经很努力在对她好了。
“玲奈喊过我师父。”明潇平静地接过她的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浅倉夫人请放心,我会尽到长辈的责任。”
浅倉夫人茶褐色的眼睛似乎更温柔了些,面前的孩子比她想的要更加郑重和尽责。
“玲奈。”
浅倉玲奈还在失神,听到妈妈叫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她。
“玲奈吃过饭就去写誓愿书好吗?”
浅倉玲奈看看她又看看明潇,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这次见面似乎也耗尽了浅倉夫人的心神,她几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浅倉玲奈身上了,她抱歉地笑笑:“看来,我无法陪你们用餐了。”
浅倉玲奈想扶着她去休息:“没关系,我陪师父吃饭就好,妈妈要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浅倉夫人却放开了玲奈的手,让奉公人扶着自己,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玲奈去吃饭吧。”说完她抬起眼睛,朝明潇轻轻点头后就离开了。
“浅倉夫人的病还能治好吗?”明潇从她的话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浅倉玲奈难过地摇摇头,轻声说:“虽然大家都在瞒着我,可是我能感觉到,妈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她怕明潇替她难过,转而安慰起她:“没关系的,剩下的时间我会好好珍惜。”
明潇盯着她一直看,浅倉玲奈眼底满是认真,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是个很通透的孩子,明潇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吃饭吧。”
午饭过后,明潇不再让她练习握剑,而是改为打基础。
明潇盘腿坐在缘侧,闭目调息,干净的袍角垂落在木板上,好像注意力一点都没在庭院里,浅倉玲奈小腿在微微颤抖,大冬天的,后背第一次热汗黏腻,她偷偷瞥了一眼师父,弯曲的膝盖悄悄打直,重心的上移让她顿时轻松许多,只不过下一秒就听到明潇平淡的声音。
“弯下去。”
浅倉玲奈内心哀嚎一声,立马老老实实地把膝盖弯好,她想不通,师父明明是闭着眼,但是自己一动她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凑巧,但几次过后浅倉玲奈就不这么想了,心里的好奇跟被猫抓似的,但这种好奇在小腿疯狂打颤的时候就消失了——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浅倉玲奈啪叽一声摔在雪堆里,又立马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小腿肚子。
明潇睁开眼,无奈地看她一眼,不过第一天过犹不及,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浅倉玲奈过来休息。
浅倉玲奈立马颠颠地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问:“师父师父!你是怎么知道我动了?难道是耳朵捕捉气流中细微的变化吗?”
“看到的。”
“怎么可能!”浅倉玲奈一下立正,眼睛微微睁大,“你明明就没睁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用眼睛,是……”明潇沉思,该怎么和她解释神识呢?
“是什么?”浅倉玲奈抓着她膝盖上的布料问到。
“是一种不用眼睛也能看到东西的能力。”明潇粗浅地解释。
“诶?”浅倉玲奈似乎不信,不过她还是犹犹豫豫地问,“我也能学吗?”
学会了她就闭着眼走路!
“我可能教不了你这个。”明潇沉吟之后说,她没有测灵盘,也不知道浅倉玲奈到底有没有灵根,盲目地教授,如果她没有灵根,在期待之后只会感到失望,况且,这里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跨进练气期。
不过浅倉玲奈并没有感到沮丧,反而哼哼两声,主动递过去台阶,“我也不学这个,我是要学剑术的!”
休息了一会儿后,浅倉玲奈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主动走到庭院中间重新扎好步子。
这次她没偷懒,腿肚子再次打颤的时候她也咬着牙坚持。
跌倒、爬起来休息、继续扎步子,这一套流程周而复始,终于在彻底结束时瘫在明潇身边不动弹了。
明潇手搭在她小腿上,指尖灵力倾泻,在她不轻不重的揉捏中灌入双腿,指腹下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松弛下来。
浅倉玲奈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她仰躺在明潇怀中,一时半会竟然不想起来了。
还是明潇拍了拍她,浅滄玲奈才站了起来,邀请道:“明潇姐姐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我还有事。”明潇摇了摇头,就耽误这一小会儿,天色就已经黑下来了,第一次把明熹交给妓夫太郎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她得尽快回去。
“那我送明潇姐姐到门口!”说着,她挣扎着要走两步,被明潇按住了肩膀。
“晚上好好休息。”她说着,将浅滄玲奈交给了旁边的奉公人。
……
照顾一个孩子,妓夫太郎已经做好她哇哇大哭的准备了,熟悉的人不在身边,也许会哭到窒息,妓夫太郎看着她白嫩的小脸恶意十足地想。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很乖,乖到醒着的时候不吵也不闹,只会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你,和她对上视线时,玉雪可爱的孩子就会朝他露出笑。
这时候小梅就会围在她身边好奇又小心地戳她的脸颊。
妓夫太郎不怎么抱她,大多数时间都是把她放在榻榻米上。
这几天无论是京极屋还是荻本屋,都没有找他讨债,因此也没有收入,但是明潇早上拿来的粮食让他们今天不至于饿肚子。
一袋粮食,正好够他们三人吃一天。
小梅只开了一条门缝,寒气就呼呼地往里灌,早上明潇布下的灵力罩早就消散了,她感受到冷意,立马把门关严实,外面天光暗淡,再过不久就要彻底黑下来了。
人影被火光映照在墙上,影影绰绰,小梅哈着气坐到吊锅旁边,刚一靠近就感到一股暖融融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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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锅里的米粥还在熬煮,妓夫太郎先给他和小梅盛了一碗,剩下的继续熬。
小梅也不嫌烫,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蒸腾的热气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昨天吃的是热气腾腾的面,今天又有热米粥,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但是哥哥说她们以后会走,以后是多久之后呢?能在她当上花魁后走吗,那样的话,就算她们离开了,自己和哥哥也可以每天吃饱饭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妓夫太郎已然放下碗站了起来,腰上的镰刀悄无声息地换到手里,原本下垂的眼里露出几分凶狠——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找上来了。
妓夫太郎讨债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总有几个胆子大的认为他们好欺负,无一例外都被他揍得半死,随着他虫豸、垃圾此类的名声上多了个不要命的名头,敢来的人才渐渐少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
“开门。”
平和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梅眼睛一亮,放下碗一路小跑过去,屋子窄小,没两步就到了,她拉开门,霜雪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梅抬头看着她:“姐姐。”
明潇揉了揉她的脑袋,顺势向她嘴里塞了一块花林糖,随后把今天买的糖塞进她怀里。
黑糖焦香在口腔弥漫,小梅下意识咬碎,酥脆回香。
妓夫太郎看见是她,绷起来的身体顿时松下去,重新盘坐在地上,冷眼瞧着她走到榻榻米前仔细查看。
害怕他下手还敢交到他手里?妓夫太郎嘲弄地想,不过比起被人辱骂殴打,不被信任就算不上什么了。
“明熹今天有闹吗?”明潇见她依旧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就暂时放下心,垂首逗弄问道。
小梅正把一块花林糖怼到哥哥嘴边,听到她说话,立马转过身说:“没有哦,她很乖,没有哭闹过呢。”
明潇唇角微微勾起,明熹不认生,无论谁照顾她都不哭不闹,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灵动有神,她真怕这孩子是个痴傻儿。
锅中的米粥熬到了时候,已经变得软烂如泥,随手一搅就是一片糊糊,她目光扫过两人面前的空碗,倒也没说什么,今天带来的粮食本就有他们的一份。
半碗米糊入手,明潇已经不是一开始手忙脚乱的她了,现在给孩子喂饭手法极为娴熟,小半碗米糊很快就见了底,明熹吃饱了,身边又是熟悉的气息,很快就打起了呵欠,攥着拳头窝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我要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把明熹送来。”明潇说着站起身,她顿了一下,看向妓夫太郎,目光温柔下来,“今天辛苦你了。”
她的语气太过真诚,听得妓夫太郎一愣,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古怪,随即别过脑袋:“吵死了……谁要你谢啊!”
两人离开后,狭小的长屋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小梅扒着门框看她的背影,冷风一吹,她陡然打个哆嗦,才把门关上。
她摸摸怀里的花林糖,其实上次的金平糖还没有吃完,她特意留下来和哥哥慢慢吃的,但是小梅发现,她的糖在变多。
11. 第 11 章
日子慢慢走上正轨,转眼就过了大半个月,如果忽略吉原的声色犬马,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浅倉玲奈已经彻底纠正了握剑姿势,现在每天固定扎步两个小时,然后是锻炼身体,最后才是练习基础招式。
修行生活很枯燥,浅倉玲奈才十岁,耐不住性子也正常,明潇都已经想好说辞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前一天还垂头丧气,第二天就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眼里燃着小火苗,把木桩劈得砰砰作响。
一开始明潇还有些疑惑,直到有一次撞见浅倉信介单手撑着她的头顶哈哈大笑,任凭浅倉玲奈怎么拳打脚踢都挨不到他的边后就明白了。
……也算一种激励方式吧。
“真是、真是气死我了!”浅倉玲奈愤愤地坐在她旁边,狠狠咬了一口御所米饼泄愤,“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打过他!”
明潇捧着一杯抹茶慢慢啜饮,她第一次看到这种茶时略略扬眉,茶汤是鲜艳的翠绿色,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还是尝了一口,入口醇和馥郁,明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口感,后来每每休息时间,奉公人端来的点心里都会有一杯抹茶。
“不行!我不休息了!”浅倉玲奈一下子从缘侧上跳下来,抓起木剑就要往庭院中心走,边劈剑边问:“真的没有能让人突然变得超级厉害的方法吗?”
明潇攥起一团雪,指尖忽然用力,弹到她脑袋上,无奈道:“想什么呢,那些都是歪门邪道。”
浅倉玲奈摸着自己的脑袋,注意力明显偏了,瞪圆眼睛说:“所以真的有!”
相处得越久,她就越感觉明潇似乎和他们不同,越是这样,她就越好奇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过明潇没再多说,休息时间结束,浅倉玲奈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御所米饼塞进嘴里,提着剑开始练习。
“看起来真的很努力呢。”
明潇回头瞥了一眼,浅倉信介换了一身日常的浅灰色和服,看向浅倉玲奈的目光里是轻松的笑意。
“她很有天分。”明潇收回目光,也看向庭院,十岁的孩子在成千上百次的练习中似乎找到了模模糊糊的感觉,在第六感的指引下不断调整修正自己的动作,明潇唇角勾出一丝笑意,“你看,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我提醒,她自己就能做的很好。”
浅倉信介虽然学的是刀术,但也能看出她每一次劈下都更加精准。
他欣慰地笑了笑,闲聊似地谈到了最近发生的事:“这一段时间失踪的人数多了不少,大多都是晚上,你晚上走夜路也要小心。”
“失踪?”明潇侧目。
他似乎有些烦恼,一只手抓着后脑勺,“准确来说,应该不是简单的失踪,我们找到了其中两人,但是已经死了,身上像是被某种野兽啃食过,真是苦恼……”
说是被野兽啃食,但是游郭附近并没有大型野兽,浅倉信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一直找不到野兽,他也只好提点一下周围人,尽量不要夜间出行。
这里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国家,明潇在初到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过了,这种失踪案件,应该就像是浅倉信介说的一样,是跑来的野兽吧。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明潇点点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她想到有时候妓夫太郎不在,小梅会经常一个人在外面跑,今天回去后也要多提醒一句。
大概是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连带着他也忙碌起来,浅倉信介很快就走了,与此同时,今天的教学也即将结束。
浅倉玲奈应该也被他哥哥提醒过了,明潇走时,明显察觉到了她担忧的目光。
“晚上不要单独出门。”明潇同样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
……
香代揣着钱拐进一条偏僻人少的小路,她手上还拿着才买的三色团子,一口下去,最顶上的两个团子被她用嘴撸了下来,两颗团子分别占据左右两边,在腮帮子上顶出一个圆润可爱的弧度。
香代飞快咀嚼着,同时脚上也走得不慢。
花魁姐姐惯用的白/粉被一个新来的秃打扫屋子的时候打翻了,被临时差遣给她。
本来这事轮不到香代的,但是花魁姐姐身边的秃和新造要替她梳妆打扮,香代正好路过,这事就落在她身上了。
她得快点把白/粉买回去,不然耽误了夜见世就麻烦了,她特意选了捷径,算上来回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香代咽下嘴里的团子,脚步又快了一些,前方出口的光越来越近,她眯起眼,光线昏暗,但隐约能看到前面似乎有人,蹲在地上一耸一耸的。
香代停下脚步,本能地对这些感到厌恶,她后退一步,没想到在吉原也会看到这种事情,不过她是时任屋的人,不会有人愿意得罪老板娘的。
她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前面的人,缓缓站了起来,在香代想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像是某种软体组织摔在地上的声音。
香代的目光下意识追了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尖叫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被一只手死死扼住嘴,尖利的指甲掐进脸颊,渗出血珠。
泪水盈满眼眶,瞳孔颤抖。
路口外,夜见世即将开始,隐隐传来三味弦缠绵勾人的弦声,与充斥韵律的太鼓声交错在一起,暖光驻足在这条小巷前方,将里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只剩一个青色糯米团的三色团子掉在地上,沾上一圈灰尘。
……
吉原一如既往地热闹,明潇看了一眼就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顿了一下,再度看过去。
没错,吉原大概没有比他更招人嫌的人了,夜见世这么热闹的时候他身边都能留出空地,是妓夫太郎没跑了。
小梅和明熹都不在他身边,稍微想想就知道他又出来讨债了。
明潇思考了一秒就转了个方向。
妓夫太郎对于他们的退避三舍早就习惯了,下垂的眼睛耷拉着,或隐晦、或大胆的目光投到他身上,但无一例外都是饱含恶意和嘲讽的,对于那些不知死活的,他示威似地扬了扬手里的镰刀,故意露出脸上的黑斑,如愿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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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惊恐害怕又厌恶的神色。
他露出尖尖的牙齿,裂开一个得意轻蔑的笑。
下一秒,身后突然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熟稔和亲近,找不到一点害怕嫌弃的痕迹。
“是要去交债款吗?”
妓夫太郎嘴角耷拉下来,他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周围隐隐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是各种指指点点的声音。明潇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看着比自己矮的妓夫太郎,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多大了,不过他的个头和小梅差不多,应该差不了多少?
妓夫太郎冷眼看着,她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眼光吗?他没回答明潇的问题,恶狠狠地瞪向周围的人,语气阴恻恻道:“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那些人把视线转到了其他地方,即便如此,妓夫太郎还是觉得十分愤怒,他用那种怪腔怪调、仿佛被砂砾磨过的嗓音迁怒道:“怎么,我去哪儿就那么值得高贵的您关心在意吗?那真是让您费心了……”
明潇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并没有受伤,她忽然问道:“火气那么大,讨债不顺利吗?”
妓夫太郎心口的怒火突然就散了,也不回答问题,依旧微微佝着背,沉默地往前走。
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那些眼神都是从小看到大的,就算明潇被他牵连又怎么样,主动和自己做交易的是她自己。
看来是讨债不顺利了,那脾气大点也正常。明潇回忆着师兄师姐们怎么哄那些刚入宗门,修行上遇到挫折难过的小豆丁的,哦,想起来了,带他们去仙坊逛一圈,吃好喝好就忘记不开心的事了。
套在妓夫太郎身上应该也差不多……吧?明潇纠结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他身上。
看他走的方向是时任屋后门,门还没开,但底下的缝隙透出暖黄的光,隔着一道门也隐隐能听到里面嬉笑的人声。
虽然约定了后门交债款,但老板娘不是每一次都能准时出现,多等半小时、一小时也是常有的事,妓夫太郎隐匿在黑暗里,耐心很好——实际上,他不得不有耐心,除非他想丢掉时任屋的差事。
和其他妓夫不同,妓夫太郎因为丑陋的容貌原因没有固定的店家,为了生活他当然不会蠢笨到丢掉工作。
今天运气比较好,才等了二十多分钟就把人等来了,时任屋的老板娘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会透着一股精明锐利,她的心情似乎不好,开门的时候嘴角下撇,看着很不好相处。
妓夫太郎从黑暗里走出来,老板娘收过债款,把他的报酬丢过去,刚要关门,忽然想到什么,居高临下地说:“有一个叫香代的秃逃跑了,你把人抓回来,我给你报酬。”
门后传来另一个女孩细弱的抽泣声,“香代怎么会逃跑呢,她明明只是去买白/粉了。”
“听说最近总有人失踪,香代不会失踪了吧?”
老板娘回头严厉地看了她们一眼,“再乱说明天别吃饭了,都去干活!”
门后隐约传来女孩们慌乱的应声,暗处,明潇缓缓抬起眼睛。
12. 第 12 章
“你知道她去哪里买白/粉了吗?”
老板娘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刚要皱眉,抬眼看清来人后,目光在她脸上多转了两圈,她认得明潇,京极屋和荻本屋都想把她收进去,可惜一个也没成功。
老板娘大约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面对她时明显多了耐心,“松辻町里的香妆屋。”
那里离时任屋不算远,算上来回也只用花十几分钟,但现在距离香代离开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妓夫太郎接下了这单,他隐匿在黑暗中,沿着某些隐蔽的小路飞快往松辻町去,明潇紧随其后。
作为妓夫,他经常会接到类似抓逃跑游女的活,也有自己的方法追踪她们。
妓夫太郎不走大路,在僻静的小路中七扭八拐,动作灵活得像一尾鱼。
某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停下步伐,浓重的血腥味从前方的路口弥漫,几乎是下意识,明潇挡在他面前,纯粹的霜雪味道遮掩了血腥味,妓夫太郎愣住,随即从她身后走出来,两把镰刀泛着寒光,他直视着黑洞洞的路口,自嘲道:“别小看我了,我可不会被这点场面吓倒。”
明潇不为所动,面色越发沉凝,她听到了咀嚼声和少女细微的呜咽,手指轻搭在剑柄上,随时就能长剑出鞘。
她心头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野兽会在人类聚集的地方有意识地蛰伏吗?还是说,这头野兽已经开智了,她也才触及到这方世界不同寻常的一面?
心念流转不过片刻,澄雪剑已然出鞘,清亮铮鸣声仿佛是什么信号,那头的咀嚼声戛然而止,在他回头的瞬间,带着一抹寒意的剑光悄然而至,轻而易举地斩下他的头颅。
乌云散开,月光倾泻而下,明潇凝目,也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野兽,但似乎也不是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妓夫太累紧跟起后,看清地上还在蠕动的怪物瞳孔紧缩。
明潇也察觉到了异样,都被斩首了竟然还没死透,甚至被切断的截面还隐隐蠕动着新生的肉芽,身体和头颅在互相寻找,看着似乎还能拼接回去。
明潇皱眉,再次挥剑,这次的剑气带着金石锐意,却也仅仅让肉芽不再蠕动生长,但面前的怪物依旧没死。
她眼中流露愕然之色,为了契合她的金灵根,锻造澄雪剑时特意熔炼了庚金精石,至刚至锐、带锋镇煞,却没想到对他没用。
明潇当机立断,掐诀把他困在原地,随后目光落在他刚才吞吃的躯体上,看外形是个男人,只不过已经被开膛破肚,早就死透了,倒是另一个女孩还完好无损,要是他们再来晚点,就轮到她了。
“喂,你就是香代吧?”妓夫太郎看了那只怪物两眼就冷漠地转过视线,看向了缩在角落的女孩身上,除了一开始的惊愕,他的吸引力还没有报酬大。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瑟瑟发抖,似乎已经被吓破胆了。
“喂!我说话你没听到吗?”妓夫太郎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揪着衣服把人拎起来,迫使她抬起头。
香代猛然看到眼前的布满黑斑的脸,在长久的空白之后,更汹涌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得……得救了……
妓夫太郎松手了,香代瘫软在地上,捂着脸不住地颤抖,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好可怕……好可怕……
在妓夫太郎的耐心彻底告罄前,香代终于回过神,说的话断断续续,但也证实了她就是时任屋的香代。
镰刀抵着她的后腰,催促她往前走,香代感受到镰刀冰凉的锋刃,不敢反抗,只是要走时却向旁边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僵直在原地,说话都捋不直舌头了,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个怪物。
“不用怕,他出不来。”明潇在思考怎么悄无声息地把这只怪物带走又不引起骚乱。
她的声音让香代勉强把注意力从怪物身上移开,认出来这是那天荞麦面屋台里见过面的人,“是、是你!”
明潇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也记得这是之前碰到的小姑娘,没想到竟然是时任屋老板娘要找的人。
姑且有两个熟悉的人在身边,香代感觉自己胆子也大了不少,但依旧不敢看那个怪物,刻意避开视线:“这到底是什么?他、他在吃人……”
香代之前看到的,就是一团掉在地上的肠子,回想起那个场景,她胃里就忍不住翻江倒海,又被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刺激,她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不知道。”明潇体贴地挡住她的视线,转而掏出钱递给对妓夫太郎:“你先带她走吧,我知道你今天讨债不顺利,本来想带你逛逛的,但是……”
她看了看身后的类人怪物,抱歉地朝他笑笑,“总之,买些点心吃,回去的时候记得给小梅带上一份。”
妓夫太郎气急败坏起来,什么讨债不顺利,她究竟在说什么,“你脑子是坏掉了吗,要和这鬼东西待在一起?”
“不用担心,他伤不了我,只不过今天要晚点回去了,明熹就拜托你了。”
妓夫太郎表情猛地僵住,随即情绪更加激动:“哈?你觉得我在担心你?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没给我结月谢!”
香代干呕完了,换了个地方蹲着,她看看妓夫太郎,又看看明潇,心里也不那么害怕了,随即悄悄撇了撇嘴,明明就是担心。
明潇但笑不语。
妓夫太郎被她看得神情越来越僵硬,臭着一张脸语气不善地冲香代喊:“你还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起来跟我走!难道是想趁机逃跑吗?”
才没有!香代内心反驳,人却乖乖站起来,被他催着,香代都来不及和明潇告别,两人就走出了这条小路。
在他们离开后,明潇脸上的温和才渐渐褪去,她转过身,打量着这个类人的怪物,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金属的青灰色,黑长的指甲在地上摸索,找到自己的头之后试图重新放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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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面处的肉芽不在蠕动,脑袋在脖子上晃动两下就掉了下来,他继续俯下身摸索,在正常人看来诡异又惊悚。
“会说话吗?”
滚落在地上的头眼珠子转了转,充满恶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阴森诡谲地笑了两声:“你想我说什么?”
“你以前是人吗?”
“以前?”他尖如麦芒的眼珠向上动了动,似乎在思考,“我以前,确实是一个孱弱的人类。”
说着他兴奋起来,贪婪的目光落在明潇脸上,声音变得高亢:“再吃一个……再吃一个我一定能成为下弦之陆!”
明潇冷漠地看着他,甩过去一道剑风,将他刚安上的头再次打掉,“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做多余的事。”
“下弦是什么?一共有几位?你是怎么变成这幅模样的?”她顿了顿,继续问道:“你们如何才能被杀死?”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在开玩笑吗?竟然问我这种问题,我可是鬼啊!你竟然妄想杀死我!”他看出明潇不知道鬼的弱点后变得肆无忌惮,无头的身体拍在结界上,滚落地上的头张口说:“我无法被杀死。”
鬼?明潇没有理会他的癫狂,兀自陷入沉思,她不相信一个生物无法被杀死,如果有,那只能说明暂时没有找到弱点。
这个世界的鬼和她所认知的不同,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能知道,鬼似乎是一个群体,有强弱之分,甚至强者被独立出来有了名字,那他们会有领袖吗?
明潇还在思考他话中的信息,就听见路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指向很明确,似乎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她心中一动,是游郭负责夜巡的武士来了吗?
……
青野佐纪接到了吉原花街人口失踪的任务,在鎹鸦的指引下赶在夜见世开始的时候到了。
吉原的夜晚十分繁华,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的青野佐纪呆在原地看了许久,还是他的鎹鸦黑丸啄了他几下,催促着快去做任务才回过神。
而青野佐纪听着周围游女轻佻嬉笑声,脸上爆红地匆忙逃走了。
“人也太多了吧……这要怎么找啊?”青野佐纪跑到一个偏僻人少的地方,看着热闹的街道头疼道。
“笨蛋!”黑丸张开翅膀,又啄了他一下,“难道你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青野佐纪高声反驳,引起几道目光看了过来,他忙低下声音,“总之,我是不会放弃的。”
青野佐纪刚说完,注意力就被两个人吸引了——很难不注意,那个男孩脸上和身上都布满了大片的黑斑,在吉原里格格不入,但重点不是这个,走在他前面的女孩头发凌乱,身上浅色的和服沾染了灰尘,也显得她下摆的血迹尤为明显。
那个女孩走路姿势很正常,她没有受伤,那血迹是从哪儿蹭上的?
青野佐纪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按住肩膀上乱动的黑丸,径直朝他们走去。
13. 第 13 章
“那个,打扰一下。”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妓夫太郎下意识捏紧手里的钱,随即脸色烦躁地抬起头,今天怎么总有杂碎找上来?
青野佐纪有些腼腆和青涩的脸闯入妓夫太郎视野,他抬起镰刀,目光在他干净的脸上转了一圈,嫉恨之下熟练地威胁:“臭小鬼,想找死吗?”
“我没有恶意!”青野佐纪摆着手后退,有些慌乱地指着香代的和服,“能告诉我,这里的血迹是在哪儿沾上的吗?”
香代想开口,可是抵在背后的冰冷镰刀让她止住了这个想法。
妓夫太郎眯起眼,突然转变了态度:“好啊,就在松辻町。”他古怪地笑了起来,“那里可是刚死了一个人呢。”
黑丸嘎地一声展开翅膀,如一支黑色利箭穿过人群向松辻町飞去。
来不及体味妓夫太郎的那个笑是什么意思,青野佐纪本能地追着鎹鸦,他感激的声音挤过人群,“十分感谢!”
“蠢货!”妓夫太郎轻蔑地哼了一声。
香代把一切看在眼里,她不笨,大概能猜到妓夫太郎这么做的原因,他想把人引过去,就算那个怪物要吃人,或许会先吃他。
但是香代又觉得,那个能困住怪物的女人不会让他出事。
镰刀不耐烦地推了推,香代收起思绪继续往前走。
……
青野佐纪跟着黑丸绕进一条偏僻的小路,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刚才面对人时的腼腆尽数褪下,神情变得警惕。
黑丸也安静下来,一人一鸦逼近路口。
日轮刀被紧握手中,猛然转过拐角时,下意识挥出去:“水之呼吸……”
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卡住,日轮刀凝聚起的水花骤然间如泡沫般散去,青野佐纪下意识调转刀尖,前奔的冲势在某一刻乱了之后,整个人如同失控的车轮一样,脸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撞。
“佐纪!”黑丸心痛地喊了一声。
在即将用脸刹车的时候,青野佐纪感觉自己的后衣领猛然被人揪住,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他心有余悸地转过头,“真是十分感谢……”
他的话又卡住了,黑丸忍不住俯冲用翅膀扇了他一巴掌,青野佐纪回过神,脸上涨红:“抱歉。”
等他站稳后,明潇松开了手,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不是巡逻的武士,“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野佐纪想回答,可是一眼瞥到了她身后的鬼,心里一惊,下意识挡在她面前:“小心!”
看着他的反应,明潇心中了然,果然是冲着鬼来的,看来这个世界也有和鬼对抗的阵营,就像仙魔对立一样。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日轮刀上重新凝聚水花,青野佐纪双手持着刀柄,锋利的刃切过一道平滑的弧度,精准无比地砍断了恶鬼勉强长好一半的脖子上。
头颅再次滚落在地,这次没有之前的有恃无恐,恶鬼的身躯开始溃散,他惊恐地尖叫,但嘴巴已经消弭,不多时躯体和头颅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明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刀上,若有所思。
解决了鬼之后,青野佐纪浑身松了下来,就连黑丸也重新落在他肩膀上,扬起半边翅膀自豪:“干得不错!”
会说话?灵兽?明潇微微扬眉,今天知道的真是太多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黑丸的羽毛莫名炸开,下意识朝青野佐纪身侧躲,回头怒瞪:“看什么看!”
刚说完,它就被青野佐纪一把捏住鸟喙,翅膀扑棱棱扇个不停,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尴尬道:“对不起。”
“你是专门猎杀鬼的吗?”明潇看到了他羽织里的制式队服。
“没错,我是青野佐纪,鬼杀队的成员,啊……对了,你没有受伤吧?我看到你刚才和鬼待在一起……”他说着,视线忽然落在了地上残缺的尸体上,情绪忽然低落下来,他要是来得再早一点,就不会有人死了。
鬼杀队?明潇把这个名字记下,继续问道:“杀死他们需要特定的条件吗?”
“你尝试杀鬼了?”青野佐纪震惊抬头,随即开始跟她解释:“不过这么说也没错,能杀死鬼的只有阳光和用猩猩绯砂铁、猩猩绯矿石锻造而成的日轮刀,就是这个。”
青野佐纪把日轮刀举了起来。
果然如此。明潇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接着问道:“哪里能找到这种矿石?”
这里的鬼似乎并不少,甚至还有一定途径把人转化成鬼,一直不死的情况下,哪怕她有自保能力也会觉得麻烦。
“这个……”青野佐纪也不知道,他通过藤袭山的选拔后,就自己挑了一块玉钢,等再送到他手里后,就是完整的日轮刀了。
明潇轻轻呼出一口气,从他的表情得知暂时没办法得知更多消息了,她还有很多疑问,但显然这里不是一个对话的好地方。
这里还有一具尸体,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吧。
“鬼被杀死了,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青野佐纪也在对着尸体发愁,如果是山上,他可以挖个坑把人埋掉,但是在吉原,他出现在这里会被带走调查,冷不丁听到明潇的话,下意识道:“我会在藤屋过夜。”
藤屋,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明潇暗自记下,朝他微微一笑:“方便告诉我藤屋的位置吗?”
青野佐纪晕晕乎乎地把地址告诉她,等人盘坐在屋里后才回过神,黑丸恨铁不成钢地追着他啄:“你怎么能随便把藤屋的位置告诉别人!”
他也觉得自己草率了,抱着头在屋里逃窜:“对不起对不起!”
黑丸追累了,落到桌子上叹气,一只翅膀撑在额头上:“真是让人头疼,不过她说会找人处理尸体,应该不是骗人的吧?”
青野佐纪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黑丸没听清,直接蹲在桌子上休息。
明潇去了一趟浅倉府邸,浅倉信介对她这么晚来上门很惊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松辻町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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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尸体。”明潇简单说明了前因后果,但把遇到鬼的事情隐去了。
之后的事就和明潇无关了,浅倉信介匆匆忙忙离开后,她就按照青野佐纪给的地址找到了藤屋。
地点真是偏僻。明潇站在藤屋门口,这里并不大,门口甚至只有一道帘子阻隔视线,浅紫色的帘子上绘有不知名的花,她看了一眼就掀开进去。
藤屋的主人是一个面容和善中年女人,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对明潇的出现没有表现出惊讶,十分自然地把她往屋里带。
鎹鸦对于动静总是格外敏锐,它睁开豆豆眼,飞到青野佐纪头顶上,尖锐的爪子勾起他的头发,“快醒醒!”
头皮上传来的刺痛感立马让他清醒起来,“痛痛痛!黑丸,快松开!”
黑丸一扇翅膀,整只鸦重新落回桌子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与此同时,藤屋的主人已经带着明潇走进来了。
青野佐纪手忙脚乱地坐好,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明潇小姐想知道什么呢?”
他们在松辻町分开时,青野佐纪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明潇坐在他对面,听到他的话后,脑海中闪过今天所有零碎的信息,鬼、下弦、鬼杀队、日轮刀……它们之间的联系隐约浮现,但仍不够明晰,她想知道更多。
她轻轻抬起眼睛,“我想知道所有。”
吉原花街今夜仍然热闹,被带回时任屋的香代来不及得到老板娘的怒骂,就抱着她大哭了一顿,弄得老板娘不轻不重地拧着她的耳朵催她干活,得到报酬的妓夫太郎像幽灵一样离开,路过三色团子的小店走了进去,出来时手上拎着一个和纸打包的小吃,松辻町的尸体也被发现了,同样定性为一件野兽伤人事件,浅倉信介和其他武士带着尸体走了,会在町奉行所处立告示认领尸体。
所有的事都像一朵小浪花,在夜见世这个醉生梦死的海洋中显得微不足道。
从藤屋出来后,明潇站在印有紫藤花的帘子前轻轻吐出一口气,比起来时的一无所知,她已经知道紫藤花代表的意义。
“明潇小姐。”
藤屋主人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明潇回头,她正一手撩起帘子,另一只手递来了三个香囊。
“我在吉原住了很久,也听到了一些事情。”她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我想,你可能会需要这些。”
香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淡香,和藤屋里花瓶插着的紫藤花香味如出一辙。
她握住这三个香囊,纷扰的情绪都散去了,明潇抬起头:“谢谢。”
藤屋主人笑着摇头,放下帘子回去了。
青野佐纪说,鬼从来不会聚集在一起,吉原这次的鬼被杀死后,大概能平静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以后还有恶鬼吃人,鬼杀队依旧会派出队员来杀灭恶鬼。
明潇逆着人群走,繁华热闹渐渐被她抛在身后,她轻轻碰了一下澄雪剑,她能感受到青野佐纪绞杀恶鬼的决心,但是剑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心的。
14. 第 14 章
夜晚的罗生门河岸路边晃荡的浪人多了不少,不乏有醉醺醺的试图揩油的,明潇能避则避,避不开的亮出澄雪剑后也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不是能分辨吗。
明潇冷笑一声,快步穿过,靠近妓夫太郎的长屋,周围的人就越少,她没有收敛脚步声,屋里的人能听到动静,还没等她走到门前,木门就唰地一下被拉开,露出小梅可爱的小脸,小跑着扑进她怀里。
明潇的目光一下子软和下来,弯腰把人接住,顺势牵住小梅的手,“怎么还没睡?”
“还不困。”小梅仰着头看她,“你受伤了吗?”
“没有。”明潇知道妓夫太郎把这件事告诉小梅了,不过这没有坏处,在这种地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糟糕的。
她捏了捏小梅的手,比起半月前多了些肉感,“你害怕吗?”
“才不会!”小梅反驳,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满是无所谓,“哥哥会保护我的!”
“这个给你。”
小梅手心里被塞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是一个浅紫色的香囊,“送我的吗?”
“嗯,戴在身上不要取下来,这个可以驱赶鬼。”明潇蹲下,替她系在腰上。
小梅好奇地拨弄那个香囊,闻言眼睛睁得大大的:“鬼?是哥哥和姐姐今天遇到的怪物吗?”
“嗯。”她重新牵起小梅的手进了屋,屋里燃了火堆,比外面要暖和许多,明潇一眼就看到明熹和妓夫太郎。
他飞快打量了她一眼,依旧阴阳怪气,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憾:“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只怪物嘴里了。”
一只不知名物品被抛了过去,妓夫太郎眼神陡然警惕起来,单手攥住,但是在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后愣住,他摊开手,紫藤花香囊静静躺在他手心。
最后一个被明潇妥当地塞进明熹的包被里,确保不会掉后才把她抱起来,“明天我再送她过来。”
这句话两人听了半个月了,她每次走前都会说这句话,他们都习惯了。
木门被重新关上,妓夫太郎借着火光盯着手里的香囊,小梅抱膝坐在他身边,“姐姐说,这是可以驱鬼的东西。”
鬼,应该就是今天遇到的怪物吧。妓夫太郎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自己的手吸引,指节粗大、变形,上面布满了茧子和新旧伤痕,沾过泥土、血迹发黑发硬的指甲边缘粗糙无比,本来应该是一双看惯了的手,但是在火光下,在这个香囊的衬托下,竟然觉得无比丑陋。
自厌的情绪陡然升腾起来,他想到了青野佐纪,那个看起来干净体面的人,他今天也去了松辻町,妓夫太郎控制不住地想,这个香囊是从他那里得到的吗?
“哥哥,明天我还想吃三色团子……还有,今天有个蠢货在到处说难听的话,明天哥哥帮我教训他……”小梅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困倦,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靠着哥哥的手臂睡了过去。
等她彻底睡熟,妓夫太郎才用嘶哑的声音说:“真是脑子不灵光,打回去不就好了,离了我你要怎么办?”
……
吉原花街发现的尸体还是小范围的传播开了,引起了恐慌和议论,导致最近吉原的生意都一落千丈。
香代听到好几个新造姐姐在抱怨这件事,作为知情人之一,她听到此类议论时总是低下头,除了老板娘之外,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更是耳提面命禁止她把这件事说出去,如果让别人知道时任屋和那具尸体扯上了关系,他们的生意一定会被另外两家比下去的。
其实就算老板娘不说,香代也不想多嘴,在不知道那个怪物有没有死绝之前,她很害怕再次被盯上,因此,香代这些天总是走神,时不时视线就飘向外面的街道上,希望能再见到妓夫太郎或者那个女人。
可惜盯了好几天,连他们的人影都没见到。
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香代陡然一个激灵,尖叫脱口而出,周围说说笑笑的人纷纷看了过来,一个容貌昳丽的新造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耳朵,调笑道:“你最近怎么心不在焉的,是看上哪个男人了?”
善意的哄笑声传来,香代这才反应自己过激了,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新造松开手,转而轻轻勾起她耳边散乱的一缕发丝,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专心点,去把门关上。”
丢下这句话,新造困倦地打了个呵欠离开了,时任屋已经没有客人了,浓墨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天色即将转白。
香代趁着空闲溜去了后门,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那里通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平时只会有妓夫从这里走。
就算天快亮了,过分安静的后门还是让她有些害怕,香代砰地一声摔上门,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算了算了,说不定那个怪物已经死了呢。
吉原这么大,说不定很难碰到了呢。
香代是这么想的,但在她不再担惊受怕,被交好的秃拉出来觅食时,猝不及防看到排在她面前的人还是呆了一下。
她盯着人看的时间太长,明潇察觉到后回头看了一眼,认出她后,冲她笑了笑:“香代。”
“你还记得我?”她傻乎乎地问。
明潇接过腹太饼,理所当然地点头:“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香代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周围人太多,而且还有同伴,她的欲言又止被明潇看在眼里。
她指了指一个僻静的角落,香代立马明白了,于是和同伴安心等小吃。
明潇给自己也买了一份腹太饼,糯米做的外皮捏在手里软软的,她咬了一口,外皮很软糯,但里面是咸的红豆馅。
奇怪的口感,明潇腹诽道,还是抹茶更好喝。
店主的动作很快,香代拿到小吃之后,和同行的秃低声说了什么,就朝她小跑过来,明潇正好把最后一口咽下。
“你想和我说什么?”
“那天十分感谢你们救了我。”香代神色十分沉重,“其实在那之后,我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死在那条巷子里。”
随即又故作轻松,“但现在好多了,我都敢晚上出来了。”香代有些犹豫,那天她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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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只怪物头掉在地上还在乱动的场景,万一他没死……
“他死了,尸体都没留下。”明潇回忆着那天的情景,被日轮刀砍下脖子后,他的身躯就像点燃的纸一样变成灰烬了。
心神猛然松懈下来后,香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
“你怕的话,就摘些紫藤花吧。”
同行的秃已经开始在呼唤香代了,她们要是回去晚了,肯定会被老板娘教训,香代朝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刚跑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对了,最近的流言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很感谢你们!”
“香代!”同伴又催促了一声。
“我走了!”香代匆匆回应,她小跑到同伴身边,然后一起没入人流。
流言?什么流言?明潇思索片刻就放弃了,她这段时间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没变化就是没影响,那就不用放在心上。
她心态放宽后,提着小吃慢悠悠去接孩子。
同住在罗生门河岸的藤木绘也从流莺那里听到了一些流言,甚至因为这里的人更没有底线,那些流言传得更加肆无忌惮。
“要我说,和那种垃圾混在一起,大约是脑子坏掉了吧,你之前也和她接触过,说不定也沾染上晦气了。”那个流莺看似好心地劝说,眼里却藏不住地幸灾乐祸。
藤木绘拿起扫帚把她打走了,晚上也不接客了,气势汹汹地直奔妓夫太郎那里。
那个流莺有一点没说错,明潇的脑子肯定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从她当初来找自己就知道,这人就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只是个游女啊!罗生门河岸这么多人,仅凭当时一句心情好的指导,她就敢抱着孩子找上门!
藤木绘握着扫帚的手都在颤抖,对那些越传越凶的流言更加感到愤怒。
她走得很快,没多久就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小屋,以及准备敲门的明潇。
藤木绘气喘吁吁,她的身体最近总是生些小病,虽然都挺过来了,但是身体和以前比还是弱了一些,这段路走完,她甚至懒得喊,直接攥了一把雪揉成冰球,直直朝她丢了过去。
明潇甚至不用躲,那个冰球抛到一半就砸在地上碎成几瓣了。
“藤木绘?”她敲门的动作顿住,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藤木绘不耐烦地打断她,直接开麦:“你怎么还和他们混在一起?你知道外面都怎么传的吗,我都劝过你离他们远点了,你脑子是不是被泥巴糊住了?”
薄薄的木门隔音效果根本不好,她的话被妓夫太郎和小梅完完整整地听到了,腰上的镰刀被他握在手里,小梅则先一步冲了出去。
“你这个丑女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快滚开,不然你一定会死得很惨的!”小梅眼神凶狠,牢牢挡在明潇前面,气得浑身在发抖。
妓夫太郎站在明潇身后,手里的两把镰刀似乎随时会飞出去,那双下垂的眼睛目光越来越阴沉,又是这样,每次稍微能过得好一点,总会被打回坑底。
好想杀了她,杀了她就能一直好过下去了。
15. 第 15 章
镰刀微微动了动,一抹寒光顺着刃边流动,下一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妓夫太郎抬头,眼底的杀气还没散去,就被一种温和的带有安抚意味的目光看着。
手腕上传递来的温度在冬天的夜晚格外明显,妓夫太郎反应过来时,猛地挣脱开,脸上的表情却缓和很多。
藤木绘脾气不算好,更是吃软不吃硬,更别提还被小梅骂丑女人,她被激怒后刚要对骂,就被屋里传出的哭声打断了。
她骂人的话顿了一下,气急败坏地看着明潇,“你让孩子单独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明潇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把明熹照顾得很好。”
她把手里的小吃交给小梅,转身进屋,没多久她就抱着明熹重新出来了,她的哭声并不尖利高亢,却莫名牵动照顾过她的三人。
藤木绘先忍不住了,皱着眉说:“你到底会不会哄?把她给我”
“不要!”小梅下意识反驳了一句,警惕地看着藤木绘,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哥哥你快想想办法!”
“藤木绘曾经照顾过明熹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一句话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妓夫太郎,连藤木绘难看的脸色在明潇说完这句话后好看了不少,她轻哼了一声。
明熹很少哭,这次大概是被吓到了,哭得把自己的脸憋到通红,藤木绘丢开扫帚就从她怀中接了过来,熟练地轻声哄着。
等明熹安静下来后,藤木绘才想起来找她的目的,丝毫不顾及妓夫太郎和小梅在场,语气不善地说:“你知不知道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
这是明潇今天之内第二次听到有人提到流言了,“说了什么?”
小梅瞬间攥紧了哥哥的衣服,看向藤木绘的目光愤怒又凶狠,还有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害怕。
藤木绘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这兄妹俩明显是知道的,但又不愿意告诉她,自私自利的讨厌鬼!
“当然是你和……”
藤木绘的话再次被打断,小梅有些尖利的嗓音响起,“哥哥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你还要怎么样!”
明潇诧异回头,兄妹俩站在一起,小梅满眼执拗,似乎随时都会冲上来,自私又怎么样,想要的东西不抓在手里就会流走,好吃的食物不吃进肚子就会被抢走,他们、他们本来拥有的就不多啊。
似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明潇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她看着小梅、妓夫太郎和藤木绘,“或许,可以听听我的想法吗?”
针锋相对的两方看了过来,似乎都想听听她能说些什么。
见他们似乎没有想换地方的意思,明潇无奈给每个人加了一层灵力护罩,才组织好语言说:“藤木绘,我不知道那些流言说了什么,但我也并不在意。”
她知道众口铄金,可是明潇在这里一无所有,那些流言蜚语对她来说只是如落雪入水,须臾无痕,她也不想因为莫须有的揣测背刺小梅和妓夫太郎,至少对她而言,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明潇的视线划过兄妹俩,那目光里没有避嫌,愤怒和厌恶,平静得一如既往。
妓夫太郎握着镰刀的手悄悄松了一些。
“明熹被照顾得很好,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藤木绘下意识低下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明熹比半个月之前重了很多,再看看那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瘦,一时间她找不到反驳的话。
“即使他们会排挤孤立你,作弄你,在背后恶意揣测,甚至将你和他们归为一类?”藤木绘有时候会觉得游郭很可怕,这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极端每每细想都觉得惊悚,惊悚过后,就继续麻木地活着。
“你忘了吗藤木绘,我并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骤然惊醒了钻入牛角尖的藤木绘,她真的忘记了,即使她早在一开始就说过,她还是把她视为游郭的一份子。
藤木绘已经冷静下来了,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太冲动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当场就想离开,却被明潇拉住了。
她拉着脸,用暴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干什么,还不让我走了?”
明潇没松手,临走前对着兄妹俩温柔道:“外面冷,快进屋吧,明天我再把明熹送来。”
藤木绘翻了个白眼,这么关心这对讨厌鬼干什么,反正也不会突然死掉,生命力顽强得很。
小梅先前和藤木绘对峙都没哭,这会儿却忍不住噙着眼泪,“哥哥……”
妓夫太郎替她擦掉眼泪,垂着眼睛说:“不是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走吗,有什么好哭的。”
……
为了照顾藤木绘的身体,明潇没走太快,就当做散步了。
“所以你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明潇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那笑让藤木绘恼羞成怒,“你也太自恋了,我只是来看看明熹,你连她哭了都不会哄,你个白痴!”
明潇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还好你今晚来了。”
藤木绘这次不说话了,她到底还要点脸,毕竟明熹哭了就是因为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真没想到你会和他们牵扯上关系,早知道这样,当初你问我的时候我就不说了。”
“就算没有你,我也会问其他人。”明潇笑了笑,毕竟她的钱实在支撑不起找一个合格的人照顾孩子。
她打量着藤木绘,只觉得她比半月前消瘦了,皱着眉问:“你生病了?”
她眼皮都没抬,自嘲道:“早就好了,像我这种底层游女生病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没必要大惊小怪。”
明潇沉默下来,她心里莫名堵的难受,这一丝情绪让她眼中惯有的温和都被烦闷取代。
没有钱,连自由都是奢望,明潇遥遥看向花街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喧嚣,此时在她眼中也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她大可带着明熹离开这里,只要心念一动,澄雪剑就能带她离开。
可是藤木绘还在这里,她的身体变得比以前要差了,小梅和妓夫太郎两个好不容易才长点头,她走了肯定又要瘦回去,还有那个叫她师父的浅倉玲奈,她的武道一途才刚刚开始……算来算去,竟然有这么多人值得牵挂。
怀里突然一重,明潇回神,才发现已经到藤木绘屋前了,她连请人进来坐一会儿的意思都没有,在彻底把门关闭前,瞥见她的表情,忽然笑了:“怎么,想进来坐坐?”
明潇摇头,“太晚了,我明天还要去浅倉府邸。”
藤木绘撇嘴,眼里却划过一丝羡慕,能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吃饭,谁想出卖身体?
“对了。”藤木绘忽然叫住明潇,提醒道:“孩子已经长大了,以后会翻身,会乱动,就不能再用包被裹着她了,可以开始买衣服了。”
明潇微微睁大眼睛,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细细打量明熹,半晌后,她忍不住露出一抹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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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师妹在慢慢长大啊。
藤木绘似乎觉得她傻的难以直视,连小孩长大了要换成衣服都不知道,明熹能在她手里长这么大真是奇迹。
“后天……后天吧,我那天休息。”藤木绘别扭地说,“吉原没有卖小孩穿的衣服,但可以买布匹自己做,如果你需要的话……如果你不需要,我就省力了!”
大概觉得自己的目的太直白,她立马换了个说辞。
“那真是太好了。”明潇惊喜万分,她实在不懂小孩子应该需要什么,如果不是藤木绘今天提起来,她可能要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
看着她走远,藤木绘才一把将门合上,她哪里有什么休息日,就当她好人做到底,不忍心看小孩子受苦吧。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天,自吉原花街那具尸体之后就再没有受害者,这件事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浅倉信介当时坐在缘侧长吁短叹,因为他坚持要查到底,结果第二天收到了让他停职三天以示警告的消息,所以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看他妹妹挥汗如雨。
“玲奈,你中午吃的三大碗米饭去哪儿了?怎么动作看起来软绵绵的?”
“我哪有吃三大碗!”浅倉玲奈炸毛了,当即要冲上来和他拼命。
浅倉信介翻身一跃避开了,哈哈大笑,和她在院子玩起了追逐战。
浅倉夫人近来身体不错,听到庭院里的吵闹声,也有精神出来走走,她掩唇笑得温柔:“真是的,都多大了还喜欢招惹她。”
“浅倉夫人,我明天想告假一天。”明潇的声音不算大,但浅倉玲奈还是听到了,立马丢下哥哥小跑过来。
“诶?那我明天是不是不用练习了?”她眼睛闪闪发光,满眼都是期待。
“啊!”浅倉玲奈突然挨了一记爆栗,痛苦地捂着脑袋哀嚎。
“我愚蠢的妹妹,你在想什么啊。”他单手环着玲奈脖子,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了,“武学可是一天不练就会生疏,想休息,趁现在天还没黑去睡个觉吧。”
“可恶!快放开我!你重死了!”浅倉玲奈挣扎,奈何力量太小挣脱不开。
“他说的没错,明天就算我不在,玲奈也要按要求完成每日训练。”明潇的话彻底钉死,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浅倉玲奈一下子萎靡起来。
浅倉夫人好笑地看着二人,转而问道:“明天是有要紧事吗?如果是遇到了麻烦,可以让信介跟你一起去。”
她的表情很正常,如果不是明潇听说了一些流言,她只会以为是浅倉夫人好心,“不用了,是一些家事。”
“这样啊。”浅倉夫人不再多问,却也同意了她的告假。
结束今天的教学后,浅倉夫人少有地送她到门口,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需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请收下这个。”
她实在是个很体贴又聪明的人,仅仅凭借明潇的只言片语,就猜到了一些情况。
“请不要有负担,就当我提前给了月谢吧。”浅倉夫人神情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拉过明潇的手,将钱轻轻放在她手心。
明潇的话被咽了回去,如果只是提前支付月谢,那她确实拒绝不了,况且有了这笔钱,一些其他想买的东西也可以提前提上日程了,思及此,她拢住钱袋:“我确实很需要这笔钱。”
“多谢您,浅倉夫人。”
浅倉夫人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