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海一身酱紫色薄袄,蹬着粉底皂靴,冷着脸迈进御药局制药房,屋内正热闹着,许多药童忙着照药方制药,摇筛捣药声,沙沙咚咚此起彼伏,没个消停,连进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
徐福海皱着眉,手上药方子翻得哗哗作响,自顾核对自己今日负责炮制的药剂,手下药童过来,示意他看院外廊下,“徐大人,金阳殿的人过来取丸药了。”
“急什么?没看我这边忙着呢吗?”猛地把方子拍在桌上,徐福海阴阳怪气道:“再催就让他们金阳殿的人来给皇后制药算了,不体谅咱们辛苦,就知道催!”
药童左右为难,不敢说话。
廊下等待之人名为赵兴,乃皇后所居金阳殿的掌事官,当初皇后得宠时,他在宫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被小小药师慢待了,却依旧面不改色,皇后失宠,无人愿意伺候,这差事落到徐福海头上,难怪他气不顺,不过这个人胆子很小,皇后名分还在,他是不敢敷衍制药的,为这个,赵兴不和他计较。
万寿殿。
冯太后躺在廊下,眯着眼睛悠闲的晒着太阳,身旁燃着名贵的玉魄香,此香乃是皇后娘家一位终身未嫁的小姐所制,方子并不外传,不过如今许家败落,连爵位都保不住,又何论这一张香方呢?
赵丰年快步走到太后面前,低声禀告,“太后,听说皇后快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了。”
“是吗?”
太后猛地睁开眼睛,“老身原本想着也快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么快,她还年轻着呢,倒是可惜了。”
说是这样说,太后的语气中却没有半分伤感的样子,反而有些雀跃欣喜,像是多年夙愿终于成真一样。
“那太后可要去瞧瞧?也算在陛下哪儿有个交代。”
“不必了。”太后摆摆手,“老身年纪大了,害怕看见病重的人,若是连累老身也病了,只怕皇后死了也不能安心,想必皇帝能理解老身。”
冯太后的心扑通扑通跳着,面上极力掩饰,但到底藏不住喜悦,忍不住对赵丰年道:“活该她有今天,你想想她从前有多跋扈,不过是当年周济了老身和皇帝几件衣服,几包药材,她就天天挂在嘴边,压得老身和皇帝喘不过起来……”
赵丰年赔着笑脸,却并不敢议论皇后。
“陛下登基之后,封了中宫,什么恩也还完了吧?她日日夜夜盯着老身,收点礼她要管,说错了话她带头笑话老身,老身早就受够了!”
“如今连皇帝都厌了她,老身还去看她干什么?”
宫人送来温水和丸药之时,许赢君躺在床上,有些不想吃药,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的病光靠吃药也是治不好的。
她的病是自己熬出来的心病……
生死之际,她只想见见自己的儿女,最好还能见几个娘家人,可她吃力扭头,尽收眼底的,除了几个宫女太监,只有空荡荡,昏黄黄的内殿。
她的丈夫刘衡不在,冯太后姑侄也不在,还有她娘家的父母兄弟,她的儿子女儿——她恨的人不想在,她爱的人或死或伤,或畏惧刘衡,也没法在。
许赢君猛地咳了起来,胸腔剧痛,带着丝丝腥气的液体被她咳了出来,她看到赵兴惊慌失措站起来,喊叫声混着风声尖利刺耳,“快,皇后又咳血了,快去请陛下过来,快去!”
左手抬起又垂下,许赢君其实不想见刘衡,可她已经无力阻止了。
她这一生,光鲜亮丽的开始,却是这样任人摆弄的结局,明瓦在昏暗的殿中照出方寸大小的光斑,灰尘飞舞之间,许赢君好似看到了从前。
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梳着双鬟髻,系着亮晶晶缀满珍珠宝石的发带,迎着父母欢天喜地的目光,被一辆马车接入了宫中。
她幼年入宫,名义上是给先帝和方德妃做养女,实际上是受教于宫中,将来婚配给德妃所生的三皇子为妃。
谁知三皇子并不喜欢许赢君,在许赢君及笄后不肯履行婚约。
先帝大怒,为保全皇室颜面,又匆匆把许赢君指给了方德妃的养子,七皇子刘衡为正妃。
刘衡是谁?
不过是德妃侍寝婢女所出的无宠皇子而已,生母无名分,无权无势不说,先帝赐婚时,他才十二岁!
许赢君住在德妃的椒风殿时,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皇子。
直到新婚夜,刘衡小心翼翼偷看她,被她抓住之后,眼神立马变得害怕起来,小猫一样叫了一声阿姐。
刘衡这声阿姐叫软了她的心肠,她出身极好,活了十五年没怎么见过污糟事,表面性子霸道,其实心肠极软,她一想到刘衡明明是皇子,却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师傅们教导他也十分敷衍,就忍不住多照顾了一点,刘衡很聪明,知道许赢君对她好,便越发依赖许赢君,许赢君看在眼里,对刘衡的心疼日益增加。
她费心找了师傅教刘衡读书、习武,刘衡得封平王,开始入朝站班后,她又亲自教授刘衡中京名门谱系,生怕刘衡吃了一点亏,就这样扶着护着,刘衡登上了皇位。
那时候,刘衡母子从来不嫌她管的太多,冯太后更是奉她如神明。
刘衡登基之后,她仍旧像在平王府那样,对刘衡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刘衡却渐渐反感她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管,情急了难免要吵上两句,刘衡不想她参与朝政,但他不知道,将军认兵符,但朝中有些大臣只认脸,比如她出身中京旧族,旧族出身的官员几乎只认她的脸,她也不想惹刘衡不快,但刘衡若无她出面做保,是无法令这些官员信服的。
她和刘衡之间逐渐有了嫌隙,刘衡的生母冯太后便乘虚而入,扶持自己的侄女上位,冯妃得宠,许赢君那样爱刘衡,怎么可能不介怀,她与刘衡吵得越来越厉害,可不论吵得多么厉害,刘衡说的话有多么狠,许赢君也依旧在帮着刘衡弹压朝臣,她始终无法对刘衡放手。
有她的帮助,刘衡的地位自然是越来越稳,可她这个脾气暴躁的皇后就遭殃了,她明面上因善妒而失宠,许家官位最高的男丁,她二叔也卷入一场特大贪腐案,按律当斩,她察觉到其中有不对,哭求刘衡饶过二叔,刘衡明明答应地好好的,她二叔却自杀死在狱中,从此她和刘衡见面成仇。
再后来,她误服药物,打下腹中一子,刘衡盛怒,将她迁到兰林殿居住,后来知道兰林殿的宫人对她不敬,才又心软将她放出来,挪回金阳殿养病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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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如今病躯一副,刘衡知道她再无辖制君王的可能,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对她十分厚待,然而她毕竟快死了,这种厚待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的为她好。
所以她不愿意见到刘衡,她不愿面对,当初一手教养的少年,变得虚伪利己,道貌岸然。
可是刘衡还是来了,她的生死就在这几天了,却依旧对刘衡没有一个好脸色,刘衡心里终究意难平。
就好像她恨刘衡移情冯妃,恨刘衡杀了二叔一样,刘衡也要恨她的,刘衡恨她不肯包容他受苦的生母,不肯放手让他一个人主持朝政,也恨她为了袒护娘家人,让他失去一子。
刘衡来见她,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为了来看她的下场,看她病卧在床,却连一个亲人都见不着的下场。
即便刘衡坐下无言,许赢君也知道刘衡的意思,没有许赢君,他刘衡照样坐稳江山,反而她许赢君,一意孤行,最后就是这个下场。
刘衡在等她开口求饶,等她低头服软,只要刘衡心里舒服了,她就能实现死前所有的愿望。
可许赢君想起那些离她而去的人,甚至失去性命的人,却怎么都无法开口。
然而一片阴影笼罩在床头。
是刘衡过来了,他咬牙问着,“你看看你,病成这个样子,不能应酬交际,长相也没什么看头了,你凭什么,凭什么还这样对我?”
刘衡死死攥住许赢君的手,许赢君对他无话可说,但他还是不甘心,这一辈子,这个女人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难道你没有要求朕的吗?”
许赢君终于舍得扭头看刘衡一眼,刘衡也在看着许赢君,他面无表情,好像半点都不伤心一样。
纵使早已死心了,许赢君看到这样冷漠的刘衡,也不免整颗心都被揪紧了一样,一阵阵地疼。
她已近弥留,缓缓张嘴,刘衡凑近了去听,才听见她极小的声音,吃力却又绝情,“我向菩萨许…许过愿,想和你修来世,只求菩萨……不要显灵吧。”
刘衡的手骤然卸了力气,许赢君意识逐渐模糊,要是早知道是今天的下场,重来一次,她还会像之前一样对刘衡贴心贴肺的好,为他做那么多事吗?
不会的,决不会的。
她现在懂了,她不该提醒刘衡不要重用外戚,刘衡和冯太后母子在宫中相依为命十几年,这份情分她插不进去。
她也不该提醒刘衡不要过于排斥皇帝留给他的老臣,免得朝政动摇,因为她就是旧族出身,要注意避嫌。
还有那些败人兴致,丧人志气的话,就算是亲生的父母也要斟酌着说,她就更没有资格了。
只是现在再后悔已经太迟了,如果再有来生,她一定要成全刘衡的妄想,让他看看,任由外戚坐大,冒然打压朝中老臣的下场。
咚!
咚——
隆重悠长的丧钟在皇城里四处回响,一下传得好远,又软又长的白色漫无目的地飘扬在宫道中,建阳十年,孝平皇后许氏薨,时年三十三岁。
孝平,孝平,正值太平盛世,为了顾全颜面,皇帝不会给自己的发妻上一个恶谥,引起后人诸多揣测,只能用这样一个庸常的谥号隐晦诉说自己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