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重生记》
1. 弥留
徐福海一身酱紫色薄袄,蹬着粉底皂靴,冷着脸迈进御药局制药房,屋内正热闹着,许多药童忙着照药方制药,摇筛捣药声,沙沙咚咚此起彼伏,没个消停,连进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
徐福海皱着眉,手上药方子翻得哗哗作响,自顾核对自己今日负责炮制的药剂,手下药童过来,示意他看院外廊下,“徐大人,金阳殿的人过来取丸药了。”
“急什么?没看我这边忙着呢吗?”猛地把方子拍在桌上,徐福海阴阳怪气道:“再催就让他们金阳殿的人来给皇后制药算了,不体谅咱们辛苦,就知道催!”
药童左右为难,不敢说话。
廊下等待之人名为赵兴,乃皇后所居金阳殿的掌事官,当初皇后得宠时,他在宫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被小小药师慢待了,却依旧面不改色,皇后失宠,无人愿意伺候,这差事落到徐福海头上,难怪他气不顺,不过这个人胆子很小,皇后名分还在,他是不敢敷衍制药的,为这个,赵兴不和他计较。
万寿殿。
冯太后躺在廊下,眯着眼睛悠闲的晒着太阳,身旁燃着名贵的玉魄香,此香乃是皇后娘家一位终身未嫁的小姐所制,方子并不外传,不过如今许家败落,连爵位都保不住,又何论这一张香方呢?
赵丰年快步走到太后面前,低声禀告,“太后,听说皇后快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了。”
“是吗?”
太后猛地睁开眼睛,“老身原本想着也快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么快,她还年轻着呢,倒是可惜了。”
说是这样说,太后的语气中却没有半分伤感的样子,反而有些雀跃欣喜,像是多年夙愿终于成真一样。
“那太后可要去瞧瞧?也算在陛下哪儿有个交代。”
“不必了。”太后摆摆手,“老身年纪大了,害怕看见病重的人,若是连累老身也病了,只怕皇后死了也不能安心,想必皇帝能理解老身。”
冯太后的心扑通扑通跳着,面上极力掩饰,但到底藏不住喜悦,忍不住对赵丰年道:“活该她有今天,你想想她从前有多跋扈,不过是当年周济了老身和皇帝几件衣服,几包药材,她就天天挂在嘴边,压得老身和皇帝喘不过起来……”
赵丰年赔着笑脸,却并不敢议论皇后。
“陛下登基之后,封了中宫,什么恩也还完了吧?她日日夜夜盯着老身,收点礼她要管,说错了话她带头笑话老身,老身早就受够了!”
“如今连皇帝都厌了她,老身还去看她干什么?”
宫人送来温水和丸药之时,许赢君躺在床上,有些不想吃药,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的病光靠吃药也是治不好的。
她的病是自己熬出来的心病……
生死之际,她只想见见自己的儿女,最好还能见几个娘家人,可她吃力扭头,尽收眼底的,除了几个宫女太监,只有空荡荡,昏黄黄的内殿。
她的丈夫刘衡不在,冯太后姑侄也不在,还有她娘家的父母兄弟,她的儿子女儿——她恨的人不想在,她爱的人或死或伤,或畏惧刘衡,也没法在。
许赢君猛地咳了起来,胸腔剧痛,带着丝丝腥气的液体被她咳了出来,她看到赵兴惊慌失措站起来,喊叫声混着风声尖利刺耳,“快,皇后又咳血了,快去请陛下过来,快去!”
左手抬起又垂下,许赢君其实不想见刘衡,可她已经无力阻止了。
她这一生,光鲜亮丽的开始,却是这样任人摆弄的结局,明瓦在昏暗的殿中照出方寸大小的光斑,灰尘飞舞之间,许赢君好似看到了从前。
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梳着双鬟髻,系着亮晶晶缀满珍珠宝石的发带,迎着父母欢天喜地的目光,被一辆马车接入了宫中。
她幼年入宫,名义上是给先帝和方德妃做养女,实际上是受教于宫中,将来婚配给德妃所生的三皇子为妃。
谁知三皇子并不喜欢许赢君,在许赢君及笄后不肯履行婚约。
先帝大怒,为保全皇室颜面,又匆匆把许赢君指给了方德妃的养子,七皇子刘衡为正妃。
刘衡是谁?
不过是德妃侍寝婢女所出的无宠皇子而已,生母无名分,无权无势不说,先帝赐婚时,他才十二岁!
许赢君住在德妃的椒风殿时,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皇子。
直到新婚夜,刘衡小心翼翼偷看她,被她抓住之后,眼神立马变得害怕起来,小猫一样叫了一声阿姐。
刘衡这声阿姐叫软了她的心肠,她出身极好,活了十五年没怎么见过污糟事,表面性子霸道,其实心肠极软,她一想到刘衡明明是皇子,却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师傅们教导他也十分敷衍,就忍不住多照顾了一点,刘衡很聪明,知道许赢君对她好,便越发依赖许赢君,许赢君看在眼里,对刘衡的心疼日益增加。
她费心找了师傅教刘衡读书、习武,刘衡得封平王,开始入朝站班后,她又亲自教授刘衡中京名门谱系,生怕刘衡吃了一点亏,就这样扶着护着,刘衡登上了皇位。
那时候,刘衡母子从来不嫌她管的太多,冯太后更是奉她如神明。
刘衡登基之后,她仍旧像在平王府那样,对刘衡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刘衡却渐渐反感她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管,情急了难免要吵上两句,刘衡不想她参与朝政,但他不知道,将军认兵符,但朝中有些大臣只认脸,比如她出身中京旧族,旧族出身的官员几乎只认她的脸,她也不想惹刘衡不快,但刘衡若无她出面做保,是无法令这些官员信服的。
她和刘衡之间逐渐有了嫌隙,刘衡的生母冯太后便乘虚而入,扶持自己的侄女上位,冯妃得宠,许赢君那样爱刘衡,怎么可能不介怀,她与刘衡吵得越来越厉害,可不论吵得多么厉害,刘衡说的话有多么狠,许赢君也依旧在帮着刘衡弹压朝臣,她始终无法对刘衡放手。
有她的帮助,刘衡的地位自然是越来越稳,可她这个脾气暴躁的皇后就遭殃了,她明面上因善妒而失宠,许家官位最高的男丁,她二叔也卷入一场特大贪腐案,按律当斩,她察觉到其中有不对,哭求刘衡饶过二叔,刘衡明明答应地好好的,她二叔却自杀死在狱中,从此她和刘衡见面成仇。
再后来,她误服药物,打下腹中一子,刘衡盛怒,将她迁到兰林殿居住,后来知道兰林殿的宫人对她不敬,才又心软将她放出来,挪回金阳殿养病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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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如今病躯一副,刘衡知道她再无辖制君王的可能,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对她十分厚待,然而她毕竟快死了,这种厚待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的为她好。
所以她不愿意见到刘衡,她不愿面对,当初一手教养的少年,变得虚伪利己,道貌岸然。
可是刘衡还是来了,她的生死就在这几天了,却依旧对刘衡没有一个好脸色,刘衡心里终究意难平。
就好像她恨刘衡移情冯妃,恨刘衡杀了二叔一样,刘衡也要恨她的,刘衡恨她不肯包容他受苦的生母,不肯放手让他一个人主持朝政,也恨她为了袒护娘家人,让他失去一子。
刘衡来见她,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为了来看她的下场,看她病卧在床,却连一个亲人都见不着的下场。
即便刘衡坐下无言,许赢君也知道刘衡的意思,没有许赢君,他刘衡照样坐稳江山,反而她许赢君,一意孤行,最后就是这个下场。
刘衡在等她开口求饶,等她低头服软,只要刘衡心里舒服了,她就能实现死前所有的愿望。
可许赢君想起那些离她而去的人,甚至失去性命的人,却怎么都无法开口。
然而一片阴影笼罩在床头。
是刘衡过来了,他咬牙问着,“你看看你,病成这个样子,不能应酬交际,长相也没什么看头了,你凭什么,凭什么还这样对我?”
刘衡死死攥住许赢君的手,许赢君对他无话可说,但他还是不甘心,这一辈子,这个女人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难道你没有要求朕的吗?”
许赢君终于舍得扭头看刘衡一眼,刘衡也在看着许赢君,他面无表情,好像半点都不伤心一样。
纵使早已死心了,许赢君看到这样冷漠的刘衡,也不免整颗心都被揪紧了一样,一阵阵地疼。
她已近弥留,缓缓张嘴,刘衡凑近了去听,才听见她极小的声音,吃力却又绝情,“我向菩萨许…许过愿,想和你修来世,只求菩萨……不要显灵吧。”
刘衡的手骤然卸了力气,许赢君意识逐渐模糊,要是早知道是今天的下场,重来一次,她还会像之前一样对刘衡贴心贴肺的好,为他做那么多事吗?
不会的,决不会的。
她现在懂了,她不该提醒刘衡不要重用外戚,刘衡和冯太后母子在宫中相依为命十几年,这份情分她插不进去。
她也不该提醒刘衡不要过于排斥皇帝留给他的老臣,免得朝政动摇,因为她就是旧族出身,要注意避嫌。
还有那些败人兴致,丧人志气的话,就算是亲生的父母也要斟酌着说,她就更没有资格了。
只是现在再后悔已经太迟了,如果再有来生,她一定要成全刘衡的妄想,让他看看,任由外戚坐大,冒然打压朝中老臣的下场。
咚!
咚——
隆重悠长的丧钟在皇城里四处回响,一下传得好远,又软又长的白色漫无目的地飘扬在宫道中,建阳十年,孝平皇后许氏薨,时年三十三岁。
孝平,孝平,正值太平盛世,为了顾全颜面,皇帝不会给自己的发妻上一个恶谥,引起后人诸多揣测,只能用这样一个庸常的谥号隐晦诉说自己的不满。
2. 不在乎
秋日,金阳殿笼罩在一片黄昏之中,重楼叠宇,壮丽威严。
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光亮的如同镜子一般的金砖上渐渐逼近,夹杂着一双年轻男女交错争执的声音,先是男人愤怒而又高亢的声音,“你别管!今天不是为了你!她自诩名门后裔,名门后裔教她这么忤逆吗!”
刘衡几乎是指着冯似柔的鼻子在指桑骂槐。
冯似柔则是快哭了,“太后说了要大事化小,不要陛下出头……或许姐姐不是故意的呢?您和姐姐吵来吵去,太后知道了多伤心?”
“你还替她说话,太后让尚服局送给你的锦缎,她敢半路截走,别家媳妇是媳妇,我媳妇是我全家的祖宗!”
刘衡越说越大声。
他几乎都能猜到许赢君蛮横的态度了,皇后出身高贵,未出嫁的时候地位就十分贵重,所以霸道任性,一个不顺心,对他这个皇帝都是呼来喝去的,更别说嫔妃们了。
许赢君坐在榻上,眼睁睁瞧着两人闯入,她前世不如冯妃故作贤惠,又比不过冯太后和刘衡的母子之情,再加上她眼中,她和刘衡一直都是最普通的夫妻,她怨恨刘衡纳妃辜负了她,因此遇到这种事总是不顾皇后体面,争辩不断,肆意发泄对于刘衡过于偏爱冯太后姑侄的不满。
刘衡不喜欢许赢君诉说被迫接纳冯妃的痛苦,也厌烦她没完没了的抱怨,因此夫妻彼此生怨,离心离德。
许赢君在权衡此刻该如何应对,迟迟不语,还是她身边的侍女乐景怕落了下风,立马跪下辩白,“陛下,贵妃用度奢靡,娘娘不知道是太后赏赐,误以为她一次从尚服局取了上百匹梅花缎,才出手截留,谁知贵妃立马给太后告状,又打扰太后清净,贵妃若是肯提前问问我们娘娘,岂会有如此误会?”
冯似柔表情可怜,身段柔弱,立马跪下顺着许赢君侍女的话说,“都是臣妾之错,是臣妾强行索取梅花缎,太后要问,臣妾要答,臣妾太老实了,请陛下息事宁人,不要再牵连其他人了!”
乱成一锅粥了,冯太后是刘衡生母没错,可她也是刘衡的发妻,手心手背都是肉,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衡左右看看,气得坐下喝止,“够了,你们都放肆!”
跪下的二人瞬间噤声,许赢君伸手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今天早上起来没有梳头,只用一只金簪半挽,发髻已经有些松动了。
刘衡正看着许赢君,他其实早就厌烦了。
他厌烦这些明显的狡辩与托词,但又为了皇后的颜面,不得不假装被糊弄住了,或许是这口气压在心中太久,他连一次都演不下去了了,索性问许赢君,“你其实事先知道那些梅花缎是太后赏给冯妃的,是不是?”
很显然刘衡没打算站在她这一边。
许赢君顿了一下,然后轻声道:“是。”
她突然懒得装了,像前世一样为了争宠辩白,在刘衡面前和冯妃争得你死我活,刘衡对她就那么重要吗?
她承认地太过理所当然,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冯妃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帝后乃患难夫妻,她想得宠十分不易,幸而皇后冲动易怒,倒为她省下许多麻烦。
“我不可以这么做吗?冯妃在我这儿不讨喜,也不知反省己过,反而转头就去太后那里讨赏赐,陛下后宫三千,若是个个都这样不服管束,我也要放任不管吗?”
许赢君承认了还不算,甚至毫不客气地反问了刘衡。
迎着许赢君冷漠的眼神,刘衡先是一愣,随即无比气愤,“你何必危言耸听,不过让太后破例一回,难道后宫就乱起来了?她老了糊涂了,你和她计较什么,为什么非要回回把事情闹大,让大家都难堪?”
刘衡的生母从前是德妃殿中的侍寝宫女,生下刘衡后,日子过得十分不易,冯太后没有封号,先帝偶然赏了好的布料,她先给儿子做衣服,得了水果补品,也先留给儿子吃,自己饿得面黄肌瘦,一点恩宠也无,等刘衡登基,就把生母捧得高高的,除了朝政以外,事事都听冯太后的。
如今冯太后比神仙都难伺候,别说许赢君了,连冯贵妃听到刘衡的话,都忍不住撇撇嘴。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顺着她,我当真把那一百梅花缎全给冯妃?”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刘衡清楚许赢君不会坐视太后大兴赏赐,她说是这样说,刘衡敢点头,她又要找出千百个理由来挑剔嫌弃他们母子两个没见识,不懂规矩。
许赢君转头看向乐景,语气轻轻的,“赶紧的,把那些梅花缎都送到冯娘娘那里去。”
这把火又烧回了冯似柔这里,冯似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妾无功,不敢领受!”
刚刚让皇后爱怎样就怎样的刘衡也心知不妥,他才登基两年,国库并不充盈,无缘无故在后宫大兴赏赐,叫内外怎么看他?
然而刚刚已经放出豪言,此刻再阻止又显得他被皇后吓住了,刘衡……有些下不来台了。
乐景也急了,忙提醒许赢君,“娘娘您忘了,这一百匹梅花缎是您命绫锦院织出来装裱宫中各处佛像所用的,就这一百匹,挪了这儿可没法补啊。”
冯似柔更加不敢说话了。
许赢君却慢悠悠道:“你慌什么,冯妃年纪虽小,名分却是贵妃,就以她的名义再赏给宫中各处好了。”
这个办法可谓两全其美,即不耽误供佛,又不会损害冯太后和冯妃的名声,刘衡心中稍松。
随即腹中又升起一股怒火,皇后把他和冯妃耍了!
当初许赢君给方德妃做养女时,对养母德妃是何等的尊敬和孝顺,她并非不懂孝道的人,却截留赏赐在先,戏弄人于后,她简直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刘衡忍了又忍,总算是忍无可忍,咬着牙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瞧不上太后?”
声音太小了,许赢君一下没听清楚,“什么?”
刘衡一拍桌子,“如果今日是先德妃喜欢那些梅花缎,起了私心要留下,你也会反复戏弄她,让她成为宫中笑柄吗?”
许赢君看了刘衡一眼,垂下眼并没有说话,只端起茶抿了一口,表示送客。
刘衡见许赢君无言以对,这才舒服了些,和冯妃一起离开了金阳殿。
许赢君目送二人,其实她有的是话等着刘衡,先德妃是大家闺秀,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怎么会这么拎不清,上百匹的缂丝梅花缎,这么大的花销,当然是有正经用处的,她就算再想要,也不会伸手的。
但这些话说出来除了出口气外,只会让刘衡更加替太后委屈,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还不如装作无话可说,让刘衡把心口的气出了,也看她顺眼些,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走向和刘衡反目成仇的死局。
后来的三四天里,刘衡没再来过金阳殿,许赢君现在已经是半失宠的状态了,原因很简单,她总和冯太后过不去,刘衡的态度也很直白,谁和太后过不去,他就不理会谁,就算是皇后也一样。
反之冯贵妃就十分得宠了,宫中如今就冯贵妃这个亲侄女最讨冯太后的喜欢。
山不来看她,她却要去就山,许赢君早没了前世的别扭劲儿,主动梳妆前往乾仪殿探望。
只要她还能常常面圣,她的地位就是稳固的,她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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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仪殿,副都知常德寿来迎她,他满脸笑容,话里话外却带着轻慢,“这些日子贵妃常来伴驾,殿下倒成了稀客了,哦,对了,今天贵妃也来了。”
许赢君也笑着,却并不客气,“是吗?冯妃果然是年纪小,总缠着皇帝,也不怕人家笑话她。”
常德寿本来巴结太后,闻言忙解释,“这是亲上做亲,陛下晓得贵妃自小贪玩,倒不与她计较。”
许赢君笑笑,没在言语。
殿内刘衡正在教冯妃打花牌。
许赢君跪下请安。
刘衡看到许赢君十分意外,皇后居然主动来给他请安了,他愣了一下才道:“辛苦皇后来看我,快,看座。”
冯妃则客气地邀请许赢君,“阿姐可要同我们一起玩?”
刘衡闻言有些迟疑,叫冯妃和皇后一起玩花牌,谁输了都不高兴,这不是没事惹事吗?
他问许赢君,“皇后要打吗?”
许赢君怎么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再说了,她就是来请个安而已,便立马起身,笑道:“你们玩你们的就是了,我就不打扰了。”
刘衡奇怪极了,“皇后真的没什么事吗?”
难道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吗?
来抱怨他的不忠给她造成了天大的痛苦,刘衡天长地久地听着,一开始,他能感受到皇后的痛苦,渐渐地,他比皇后更加痛苦。
许赢君笑笑,“给陛下请安是皇后分内之事,只是往常事情太多,我疏忽了。”
她要是真心想要防备一个人,就一点话柄都不会留下,既然知道刘衡有意打压她,她当然要先做好分内之事。
刘衡不料皇后突然这么客气,干咳一声,也客套了两句,“我都知道,你实在是太忙,不来也可以的。”
许赢君笑笑,刘衡这是不想她再来了,可她还是会来的,只要外界知道她仍可以面见刘衡,他们私下的小动作就会少许多。
刘衡晚间来了许赢君这里,乐景并宝盈都十分高兴,许赢君也很惊讶,她请安为的不是这个啊。
一番梳洗之后,两个人都躺在床上,许赢君也舒舒服服躺着,刘衡如今与她疏远多了,她也很久都不侍寝了,所以她也不怕刘衡对她有什么想法,故而十分安心。
倒是刘衡,在床上翻腾了两下,才对许赢君道:“太后不像你出身大族,又饱读诗书,有些道理我和她讲了她也不懂,有的时候,我只能委屈你了。”
皇后今天委曲求全来给他请安,皇帝也觉得自己有必要敞开心扉同皇后谈一谈。
许赢君睁开眼睛,有些惊讶地“嗯?”了一声,刘衡竟然还有兴致和她说话。
刘衡知道许赢君听到了,又继续道:“你今天主动来请安,是上次我发火后许久不去找你,你害怕吗?”
许赢君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原来刘衡是觉得她怕了。
“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但今天你来了,我才想多嘴两句,太后就是太后,她生了皇帝,所以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再怎么中伤太后,我都不会相信半分,相反,你若是在意夫妻之情,就要像别家儿媳一样,对太后恭敬孝顺,不论她是何等出身,你嫁给我,她就是你的婆婆。”
刘衡说完便闭目睡着,留下许赢君久久不能睡着。
若是从前她听到皇帝的话肯定会生气,如今她终于明白了刘衡的想法,她也能理解刘衡了,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只有彼此才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如今刘衡登基了,想让太后享福有什么错?
至于许赢君吃苦受罪,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给了许赢君皇后之位,许赢君难道不该回报这份恩典?
3. 不介意
刘衡的言语冷冰冰的,但他至少没有像从前一样遮遮掩掩,非常明确地让许赢君知道了,如今太后与刘衡母子亲密无间,冯太后的地位是她撼动不了的。
许赢君有些想笑,她不是想笑别人,是觉得自己可笑,自从儿子当了皇帝,从前谨小慎微的冯太后就变得不可一世,偏偏她为人糊涂无知,又一味的贪财,当了太后之后,不仅欺压攀比内外命妇,还四处收受宫外贿赂孝敬。
幸好许赢君管得紧,凡有觐见就守着太后,不许她胡乱说话,所有送礼之人更是都得经过她的查验,这才保住了太后的名声,刘衡也没机会知道冯太后的真实面目。
说白了,是她自己给自己使绊子,如今她真想知道,如果她对冯太后放任不管,刘衡还能和冯太后母慈子孝吗?
转眼就是十五,许赢君数着有些日子没去万寿殿给冯太后请安了,便带了宝盈和乐景去向冯太后请安,又把董婕妤叫过来,让她帮忙看着大公主和二皇子。
如今才是建阳二年,虽则皇帝守孝只要二十七天,但到底大肆纳妃不妥当,因此皇帝现下只有一后二妃,皇后许赢君生下长子刘礼,长女刘仙临,董婕妤是刘衡为平王时,先帝赐给他的孺人,生下次子刘祺,冯贵妃是刘衡登基后入宫的,尚无子嗣。
到了万寿殿,刘衡也在,他神情有些紧张,毕竟冯太后和许赢君当着他的面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对婆媳可是谁也不让谁的。
冯太后叫了起,随意问了些关于皇帝的起居小事,便故意对许赢君挑刺,“皇后出身名门,老身不免时时刻刻提醒你,女子以温顺谦卑为德,不得在夫君面前倚仗家世。”
冯太后一副为了皇帝好的样子。
许赢君笑了笑,难得没有发火,“太后多虑了,臣妾自小在宫中长大,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会谨记妾妃之德。”
刘衡松口气,皇后没有拉着他作证,自己没有仗势欺人过就好。
谁知她太过冷静,冯太后一噎,反而被激怒了,“皇后这是什么态度?”
许赢君只当自己没听到,这下轮到刘衡冒汗了,他连忙轻咳两声,想让太后注意到他在这里,别让他太为难。
冯太后见儿子眼神哀求,她不忍心为难儿子,这才勉强忍住怒气。
许赢君靠在椅背上,前世看到他们母子如此彼此心疼,难免心酸,她也曾和他们同甘共苦啊,可谁又记得住她半分好处?
丈夫背叛,婆婆嫌弃,面对这对冷血的母子,她的崩溃无助便可想而知了。
现在她心死了,见着这一幕半点发火的欲望都没有,倒是显得得体了不少。
正在这时,一个红衣男童揉着眼睛慢腾腾从内殿走了出来,声音困顿懵懂,“祖母……”
刘衡讶然,“怎么到了这个时辰,礼儿还没去上课?”
冯太后早就宠溺地把长孙抱到了怀里,护短道:“我们哥儿还小呢,总得睡醒了,吃饱了,再去上课。”
刘衡孝顺,拿母亲没有办法,只得妥协道:“明儿个可不准了。”
“知道了知道了。”
冯太后敷衍了两句,又拿了糕点喂到刘礼嘴边。
刘衡立马就要拦,“让他自己吃。”
太子都七岁了,连吃饭都要奶娘喂,皇后为了这件事都和太后吵了多少次了。
虽然刘衡觉得,太后溺爱孩子不是大事,毕竟还有他和皇后教导,但皇后看太后不顺眼,总是故意鸡蛋里挑骨头。
他边说边看了许赢君一眼,刘礼看到母亲也在,也吓得拿了糕点在手里,不敢让太后喂。
冯太后十分生气,“这是做什么!老身疼疼孙子,你们一个个都拦着!”
刘礼自从封了太子,就被冯太后抢了去养在身边,刘衡为削弱皇后势力选择默认,许赢君当初教导刘衡是如何的精心,自然看不惯冯太后宠溺儿子,为了这件事,她见着儿子就横眉立目,嫌他娇惯,久而久之,亲子疏远她,刘衡也烦她。
“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事了,礼儿还小呢,依赖祖母是人之常情。”
许赢君如今只当没看到,顺着太后说话,礼儿是个聪明孩子,长大之后明白是冯太后强把他抢走,对许赢君十分孝顺,这给了她不少安慰。
她竟然主动打圆场,虽然态度有些生硬,刘衡先是惊讶,随即又觉得这样也行,皇后一向目中无人,愿意做些表面功夫,这就很了不得了。
他政务繁忙,在太后处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要走,许赢君顺势告退,刘衡见她急着要走,心里又有些不满,觉得她不肯和太后打好关系,但没有表现出来。
毕竟今日难得皇后没和太后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皇帝不想挑起事端,他悠闲地背着双手,有意对许赢君道:“娘照顾礼儿,也算是替咱们分忧了,他们祖孙如此亲近,可见娘所耗精力了。”
许赢君看了刘衡一眼,冯太后硬生生阻断他们母子之情,在刘衡眼里,竟然是冯太后对她有恩吗?
她虽然示弱,但也不至于逆来顺受到这个地步,因此只淡淡道:“是啊,多亏了太后了。”
话语中敷衍意味不言而喻,刘衡心中火气渐渐又起来了,皇后在德妃殿中做养女之时,冯太后只不过是德妃的侍寝宫女,身份卑微,与奴仆无异,所以许赢君虽然嫁给他,但并不把冯太后当成长辈来尊重。
即便是他登上帝位,皇后对冯太后仍旧是动辄呼喝指责,他已经是能忍就忍了,但许赢君未免太过分了,她看不起冯太后,难道就会真的尊重冯太后生的儿子吗?
刘衡心里憋着火,摆脸色给许赢君看,许赢君这次没有多做理会,她重生回来又不是为了讨好刘衡的,她是为了坐稳后位,让冯太后等人付出代价的,冯太后对她恶语相向,她可以不计较,但容忍刘衡骑到她脸上来,她这个皇后这辈子就算能坐稳也没什么意思。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又正好碰到大公主和二皇子,正由冯妃带着踢毽子,两个孩子仰头望着天,拍着手看飞舞的毽子,一个笑得比一个灿烂。
谁知一见许赢君来了,两个孩子立马一脸惧怕地停下,躲在贵妃后面不敢出来。
贵妃则一手护着一个孩子,忙着解释,“姐姐勿怪,是我看您在万寿殿陪着姑母,才想起来去看看大姐儿和二哥儿。”
许赢君倒没什么,刘衡已经快要气炸了,他看着两个畏畏缩缩的孩子,怒声道:“皇后有和太后吵架的功夫,也多陪陪孩子,大姐儿和二哥儿瞧着一个比一个瘦小,礼儿虽然淘气,但看着就康健爱笑,一点也不叫人担心。”
许赢君教子严厉,甚至利用皇子皇女替自己争宠,私下则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问,还是冯妃看两个孩子可怜,偶尔会把孩子们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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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出来玩一会儿。
刘衡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冯妃,就值得皇后这么疯狂?
这些事许赢君早就淡忘了,重生一遭,记忆才又鲜明,原来她也做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怪不得刘衡不算昏庸,却对她如此的厌烦。
许赢君远远看着两个孩子,问了一句,“几时出来的,冷不冷?”
两个孩子和冯妃玩得好,都求救似的看向冯妃,小声喊着,“姨姨。”
冯妃则是忙着打圆场,“姐姐放心,不过出来一刻钟而已。”
皇帝更加生气了,他自幼随母亲住在偏殿,因为德妃厌恶,不敢外出,此刻为两个孩子打抱不平,“他们都是孩子,天性都是爱玩闹的,一直关着,你当他们是什么,小猫还是小狗,你若是不会养,就交给别人照顾!”
两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
冯妃忙提醒,“陛下,别吓着大姐儿和二哥儿。”
许赢君皱眉,“别说气话,放在我名下,两个孩子才有体面。”
刘衡说这话也太不为两个孩子着想了,况且他自己主动来看孩子有几次?
不过是冯妃一挑拨,他才表现一回,至于后面把公主皇子交由庶母养育带来的后果,他才不会管呢。
刘衡一噎,他倒是被反将一军了,气得对两个孩子道:“日后想出来玩,直接叫嬷嬷们带着去找爹爹,找祖母去,你娘不敢拦着。”
说完甩袖就走,冯妃一见,也放下两个孩子,喊着“陛下”,一路快步追着刘衡的背影去了,身上环佩丁零当啷地响,生怕撵不上了似的。
乐景一脸气愤,小声对许赢君道:“冯妃偷偷逗引咱们殿中的皇子皇女,都是为了讨陛下的好,如此不顾廉耻地追着陛下跑,倒是豁得出去!”
许赢君轻笑,“人家肯上进而已。”
乐景一愣,冯妃带走了陛下,皇后为什么不生气?
许赢君已经查问起奶娘,“董娘子呢?”
董婕妤从潜邸时就追随她,不可能帮着冯妃算计她。
奶娘跪下请罪:“是贵妃,说太子想尝尝婕妤做的点心,婕妤忙着去做了,贵妃就要领着哥儿姐儿出门,奴婢们拦不住。”
许赢君就知道,这是冯妃在挑拨,冯妃心气儿可不低,一心是想把她拉下马的。
乐景更加气愤了,让许赢君去告诉皇帝,许赢君叹口气,摆摆手,“现在说太迟了。”
皇帝知道她与冯妃不和,未必会信她,只会觉得她为替自己开罪,而给贵妃扣帽子而已。
到时候得不到清白,反而让刘衡对冯妃更加愧疚。
乐景更加惊讶了,以往娘娘最怕被陛下误会了,几时这么不在意了?
许赢君招呼两个孩子回宫,两个孩子此刻却一脸慌张,抓着许赢君的手祈求,“我们不要离开娘,我们不要像哥哥一样,娘别不要我们。”
他们虽然禁不住冯妃引逗,但最依赖的还是一直抚养她们的许赢君。
许赢君愣住,几乎要落泪,原来只有这三个孩子,是最爱她的。
她利用孩子争宠是真,但她对两个孩子的疼爱也不是假的,刘衡说她不会照顾孩子?
她在养这两个孩子之前,还养过皇帝呢,她不够仔细耐心吗?如果真的粗心一点就好了,她把刘衡照顾夭折了,这么个无宠皇子,谁会在意呢?
4. 独善其身
乐景难免替她忧虑,“冯妃多宠,娘娘放任她离间您与陛下,难道要看着冯妃坐大吗?”
许赢君挥手让宫人带着两个孩子下去,“她坐大?我才是先帝赐婚的发妻,皇帝不敢废后。”
前世就算冯太后公开指责她不孝也好,叔父犯下杀头大罪也好,刘衡始终未能下定决心废掉她。
先帝赐婚,她对刘衡爱护如亲弟,十几年同甘共苦,又生下嫡嗣,她对刘衡有恩,前朝后宫都眼睁睁看着,刘衡不敢当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只要安安静静坐在金阳殿,不卷入前朝之事,哪怕从此不理会刘衡,刘衡再喜欢冯妃,也得厚待中宫,谁叫她不能被废的理由实在是太多了呢?
她甚至不能同情以前的自己,冯妃得宠让她得宠去好了,一国之母,富贵权势都有了,竟然为了情爱要死要活?
“金阳殿稳如泰山,冯妃距离后位一步之遥,我要看着冯妃为这一步之遥不甘心一辈子。”
从今天起,她要独善其身,刘衡非要除掉旧臣的急切,冯太后的贪婪愚昧,她一个都不会管了了。
明明那天吵了架,刘衡是个守规矩的,还是隔三差五就来一趟金阳殿,只是夫妻之情单薄,他和许赢君之间并无房事,刘衡来去匆匆,许赢君也不像以往那样纠缠抱怨,两个人之间更是话都懒得说了。
冯妃却是个细心的人,她不知道许赢君对于刘衡的冷淡,只知道刘衡许久不和皇后起争执了,不免忧虑若是皇后复宠,她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再加上已经是深秋,夜里思虑两回,便染了风寒,请医问药,惊动了冯太后,冯太后心疼她,便下旨让冯大夫人王氏进宫探望。
王氏入了宫,冯妃便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对着亲娘嘤嘤哭泣,深宫不易,她每日都是战战兢兢的。
女儿才十九岁,就心思这么重,这可不好,费尽心思才送进宫来的,万一成了个病秧子,家中的心血就白费了。
王氏心疼之余也有些担忧,便耐心开解女儿,“陛下登基日短,如今是主弱臣强,皇后又出自旧族名门,陛下为了稳住前朝老臣,不得不给皇后三分薄面,但陛下天纵英明,地位愈发稳固,将来和政事堂诸多老臣总要分个胜负,依你父亲的意思,陛下是奉旨登基,顺应天意民情……天命所归,是不会输的。”
冯似柔渐渐停止了哭泣,仔细听母亲说话,“如今陛下已经和沈相公有了分歧,沈相公驳回了陛下对于地方官员的任免,陛下便另外召见曾介之等人在福宁殿论政,形如一个小内阁,沈相公竟然拿陛下毫无办法……皇后的靠山迟早是要倒的,她那样刁钻跋扈的人,没了靠山,陛下还会理她吗?”
冯似柔这下心里好受了些,汤药再苦,也能打起精神来咽下去了,没几日便好全了。
秋日里雨水多,顺着滴水檐淅沥沥淋下来,刘衡感觉裸露在外头的手都是冰凉僵硬的。
他登基之时,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像先帝一样,随心驾驭群臣,成为杀伐果断的一代帝王。
谁知道坐上龙椅,俯首望去,曾经对先帝俯首帖耳的政事堂旧臣们,眼中尽是对他的不满与轻视。
他知道,这些人都不服他,先帝德妃的三皇子虽未被封为太子,但谁都知道,先帝属意他承继大统,之所以迟迟不册封,不过是因为三皇子是庶出,怕立了三皇子,其他庶出皇子难免心生妄念,将来朝中党争不断,所以只将政事堂参知政事沈存正指为太子太傅,又让他独独教导三皇子读书。
谁知道德妃早逝,三皇子虽然获封襄王,但没有母妃庇护,在君父面前失宠,刘衡看准时机,在先帝病重之时,侍奉在侧,讨得了先帝欢心,才在先帝病榻前,被指为后继之君。
在这些大臣眼里,他不过是个投机小人。
刘衡并不服气,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让这些大臣们心甘情愿效忠于他。
谁知道这些人别说支持他了,竟然围上来指责他不了解国朝情形,也不熟悉朝中官员,一味地偏听偏信,提拔认命官员仅凭自己喜好。
“陛下想建功立业,那就该勤于政务,先把这天下几州几路的人口,农业,兵事,经济,科考都搞清楚,而不是整日同曾介之,冯建功等人针砭时弊!他们说两句愤然的话,您就觉得他们是能臣干吏了?您提拔了他们,就能成为千古圣君了?”
“臣等不从陛下所言,陛下便要建立小内阁,难道是要将咱们一干人等全都放在一边吃国家空饷吗?”
“放肆!你们都放肆!”
沈存正等人一点面子都不给刘衡留,刘衡被怼地哑口无言,只能发火怒吼,他就知道,沈存正给襄王当过老师,心里最属意襄王做天子,从不觉得他有天子之相。
沈存正等人都是先帝留给他的辅臣,有沈存正在一天,他就在朝堂之上说不上话,他无法把这些人立刻逐出政事堂,就赌气在福宁殿召集几个至少能对他恭恭敬敬的臣子论些前朝帝王的功绩罢了,结果沈存正竟然敢找上门来骂他。
他也想把沈存正给贬了,无奈沈家和许家一向交好,他曾经流露过贬斥沈存正的意思,皇后立马出面求情,说沈存正乃是先帝留给新君的辅臣,不能动他。
他知道,皇后其实和沈存正一个想法,觉得他侥幸获得帝位,政务还得托付给沈存正才行,皇后一直觉得他偏心了冯妃,那皇后呢,她怎么不看看自己,她就不偏心吗?
这怎么能怪他冷落皇后呢,他不疏远皇后,沈存正等人不是会更加跋扈吗?
但今日之事,刘衡知道说出去是自己理亏,便强行忍了下来,表示日后不再私下接见曾介之等人。
范旌和胡良公是随着沈存正去觐见的,见沈存正气势汹汹地进去,又把皇帝顶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免心惊胆战,提醒沈存正,“沈公还是要注意臣子之仪,陛下纵有不妥,您是宰辅,又不是御史大夫,您和陛下说话如此疾言厉色,不顾天子颜面,岂不是叫人诟病吗?”
沈存正当了多年高官,自有执拗之处,见范、胡二人指责自己,面上挂不住,只道:“老夫不过是劝谏心切罢了,中宫贤明,自会代我等转圜,陛下也不是不听人言的,何必如此多虑?”
范、胡二人见劝不动,也只得寄希望于皇后,能安抚好皇帝,不和沈存正计较了。
冯妃在沈存正等人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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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经退到里侧,她站在屏风后面,静静听着皇帝被沈存正等人为难,她等得就是这个,这比什么汤药都好使,皇后向来袒护沈存正,她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怕又要惹怒皇帝了。
许赢君接到消息,宝盈、乐景已经在给她找衣服,传轿辇了,往常遇到这种事,她总是要操心的。
沈、许两家交好,许赢君知道沈存正确实是忠心耿耿,再加上先帝曾说过,让刘衡至少让沈存正当十年宰相,许赢君将养父的话奉为圭臬,刘衡的登基大典,她都是托付给沈存正张罗的,只是刘衡刚登基就忙着提拔冯家人,提拔年轻臣子,急着掌权,又加上沈存正脾气耿直,二人不免起冲突。
前世许赢君苦口婆心地劝刘衡先由沈存正带着处理朝政,不要急着自己当家做主,为了维护沈存正,甚至不惜威胁刘衡,让他小心帝位不稳,这才按住了刘衡没有登基之后立马贬斥了沈存正。
但前世她在建阳四年彻底失宠,沈存正失去宫中援手,刘衡立马把人赶出了中枢,又在曾介之等人的辅佐下,迅速推行新政,但是没两年,新政便大获全败,民间对刘衡的骂声不断,刘衡不得不把沈存正召回来,收拾自己任性妄为造成的烂摊子。
“罢了,小衡也不记我的好,咱们何必费这个心?”
许赢君慢悠悠出声,她意兴阑珊,宝盈和乐景对视一眼,倒不知道是喜是忧。
皇后管了此事,陛下要生气,皇后若是不管,岂不是失了沈相公的支持。
皇后如今的动作,倒叫她们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可即便许赢君毫无动静,刘衡依旧迁怒于她,他整整一个月没来金阳殿,即便在万寿殿碰到了,也只是低头喝茶,不与许赢君搭话,他连面子都不做了,连金阳殿的人也在偷偷地数,数刘衡有几天没有驾幸金阳殿。
直到到了十一月底,许赢君换上了夹棉的常服,才在晚膳时,看到皇帝由常德寿陪着走进了金阳殿,她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刘衡除了在福宁殿歇着,多半时间都去了冯妃的涌泉殿,难道冯妃没有拦住皇帝来金阳殿?
刘衡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落了座甚至还主动问许赢君,“听说这些天你隔一天就要同孩子们用膳?”
许赢君莫名地很,愣愣道:“是啊,大姐儿和二哥儿都越发大了,也该多长些见识,我想亲自教导,自然要比以前见得多些。”
作为皇后,她的日常是非常忙的,各种名目的寿宴、节庆、劝桑、以后宫名义的慈善、育孤、宣教妇德,敬佛尊道,甚至隔三差五地接见内外命妇,哪怕有冯贵妃和冯太后帮着分担了一部分,她依旧很累。
皇嗣的地位纵然排在这些事前头,她也不过隔三日才能见一次,当初方德妃主持宫务,见皇子也是这个频率,其实后宫但凡四妃及以上的后妃,都不可能每日陪伴自己的儿女,所以皇子皇女们都比较亲近乳母,这也算是皇家儿女的无奈了。
皇帝难得对她点头,“阿姐当初那样疼爱我,自然也会是个好母亲,现在想来,前些日子,是我的话太重了。”
许赢君的眼神更加莫名其妙了,皇帝怎么突然怀念起当初了。
5. 服软
刘衡想起冯妃的话,一定要稳住皇后,不要继续和皇后吵,免得沈存正更加得意。
他违心夸赞许赢君,“阿姐待我是最好的,咱们才是一家人,我年纪小,阿姐一定要护着我,不能帮着外人来对付我啊。”
谁是外人,许赢君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冯妃得宠,皇帝偏心外戚,她虽然一心为刘衡好,但在刘衡低头服软的时候,也容易夹枪带棒,前世她自己不觉得,现在想来,简直句句都像是要挟,怪不得前世刘衡觉得她恋栈权力了。
既然多做多错,大不了她不做就是。
刘衡有意拉拢,她不拒绝,也不迎合,神色淡淡,“朝政之事和我无关,你自己决定就是了。”
许赢君把话说得很好听,刘衡一愣,才想起来皇后这次还真没有替沈存正求情。
但他心里对许赢君的话并不以为然,这两年皇后替沈存正索要大学士之名,为母家不断索要爵位,成日里把我们许家,沈家挂在嘴边,用来打压冯妃,这也算是看透名利了吗?
皇后这样反复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是冯妃受宠,她也不得不偶尔笼络笼络他。
不过既然皇后愿意拉拢他,他又何必和皇后激化矛盾,他防备皇后是不错,但要是对外,皇后和沈存正都是他权力的一部分。
两个人都懒得和对方较真,正因为如此,二人心思各异,竟然也做到了相敬如宾。
这顿晚膳吃得非常热闹,孩子们不懂规矩,放肆大声呼喊着,甚至敲打碗沿,互相喂食,菜饭残渣洒了一桌子,许赢君眉头都不动一下,还能帮着宫女们把两个孩子碰翻的饭碗给扶正。
刘衡则频频皱眉,他三、四岁的时候,在方德妃面前已经能安安静静吃饭了,就许赢君对两个孩子功课的严厉程度,他以为许赢君在两个孩子面前是非常冷漠的,两个孩子也应该非常怕许赢君才对,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在金阳殿都快上天了!
许赢君劝刘衡忍一忍,“确实是有点闹腾了,他们根本听不懂人话,你下次选他们不来吃饭的时候来吧。”
——
刘衡来的次日,宝盈来禀报,说冯妃来给她请安了。
许赢君都笑了,怎么她反倒是成了香饽饽了,便点头让冯妃进来。
冯妃向来十分会打扮,今日带着一顶金质嵌红蓝二色宝石的孔雀冠子,上身是大红万字纹不断的夹衣,下头玉色水波纹的裙子,腰间一双晶莹剔透的白玉环,盈盈一笑,衬得人青春艳丽,又不失体面气度。
“臣妾给姐姐请安。”冯妃抿唇一笑,“姐姐昨日和陛下聊得可还好?”
许赢君叫了起,便含笑不语,将冯妃晾在了一边,冯妃言谈举止过于露骨了,她在刘衡面前都十分随意,冯妃说话不妥,她无视也很正常。
冯似柔却不见羞恼,低声温柔诉说,“姐姐和陛下冷着彼此,一冷就是一个月,宫里宫外谁不着急,我也是斗胆,提了当初您与陛下在潜邸时候的旧事,果然陛下就动容了,我再一催,陛下便半推半就的来了,您和陛下和好,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许赢君脸上的笑容缓缓隐去,原来这一切,都是冯妃给皇帝出的主意。
冯妃是知道怎么羞辱她的。
可即便再生气,许赢君都未像从前一般肆意发作,她还记得,刘衡一直觉得冯似柔秉性柔弱,在宫中受尽了她的欺负。
冯妃不可能真心劝和她和刘衡,她若是此刻翻脸,就正好用自己的嫉妒疯狂衬托了冯妃的善良贤惠,说不定这就是冯妃此行的真正目的。
“冯妃如今真是懂事啊。”
许赢君心中的怒意随着她的审时度势而缓缓没入深海,她露出笑意,夸赞冯妃,“果然是长大了,知道操心大人之间的事了。”
冯妃的脸色有些奇怪,好像什么期待落空了似的,随机又娇笑道:“阿姐,十九岁不小了,再说了,您如今也正年轻,还不是照样当皇后?”
她虽然年纪小,却不是被小看的理由啊,她这么聪慧漂亮,又是太后亲眷,这么高贵的出身,难道不可以承担中宫大任吗?
二人一来一回,许赢君也有些欣赏冯妃的狂傲,倒像是棋逢对手一般,她往后靠了靠,一手支着下巴,“说起年纪,叫我想起旧事来,当初小衡听说你要入宫,也是不情愿得很,要不是太后苦求,再加上我也劝,说就当你是进来伺候太后的,小衡才不会点头。”
冯似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初入宫时受到的冷遇,是她从不愿意多回忆的。
许赢君则显得十分悠闲,“我本以为你入宫后必不得宠,谁知你自己知道上进,用心伺候,小衡竟然慢慢肯亲近你了。”
刘衡登基仓促,本想为先帝正经守孝三年,以求贤名,谁知道太后逼迫刘衡纳本家侄女为妃,刘衡极为孝顺,舍不得因为先帝让太后不开心,便舍了名声,让冯妃入了宫。
但刘衡不怪太后,却未必不迁怒于冯妃,冯妃聪慧机敏,这两年努力扭转了刘衡对她的看法,甚至还能算计得许赢君失宠,可她入宫的时机便是她洗不掉的污点。
许赢君说出来,冯妃难堪之余,又多了几分恐惧,皇帝会因为她勤谨喜欢她,但她没有办法坚持这样战战兢兢伺候皇帝母子一辈子,她想要的是情分,是即便她什么都不做,皇帝心里也会有她的情分。
见冯妃脸色发白的样子,许赢君故意对冯妃道:“多亏了你从旁劝解,昨日,我还以为回到了潜邸呢,小衡在,孩子们也在,我们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亲昵极了。”
虽然事实不是如此,但她吓吓冯妃又何妨?
许赢君如今稳重不少,旁人轻易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这一番恫吓之下,冯妃更是将许赢君的话信以为真,以为自己费劲心思,却弄假成真,真的唤起了帝后之间的旧情。
冯似柔面无表情地出了金阳殿,她本来不想替许赢君说好话,可皇帝觉得她一向善良贤惠,若是不劝,又怕皇帝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表里不一,贤惠全是装的,可如今竟然是她一手促成了帝后和睦吗?
越想越后悔,冯似柔强逼着让自己沉下心来,默念着前事无法挽回,一定要沉住气,可脑海中却浮现当初皇后独宠时的嚣张气焰,她再度用力挥去心中所想,她不能被皇后的话扰乱神智,皇后专权干政,帮着沈存正打压皇帝,男人都是爱江山不爱美人的,皇后失宠之势岂会因为她一两句美言而扭转?
冯妃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明显有了信心。
冯妃走后,许赢君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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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写折子,向刘衡请求给冯妃涨份例,冯妃贤惠懂礼,能孝顺太后不说,还能在帝后之间说和,她这个皇后若是不给点反应,岂不是嫉妒贤良吗?
虽然冯妃的位份已经不能再升了,但多给些份例还是可以的,冯妃年少青春,正该为皇室绵延后嗣,她把冯妃份例中的燕窝,人参,鹿茸等助孕的补品提到了和自己一个档。
隔天一大清早赵兴把折子递上去,刘衡先是惊讶,许赢君最讨厌冯妃了,随即大手一挥,允准了,他想看看,皇后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也没光顾着冯妃,又往金阳殿送了两件大氅,其中一领紫貂为里,莲花连枝青色绸为面,莲花面上缀了许多珍珠描边,还有一领猞猁皮为里,凤穿牡丹大红漳绒为面,一碗水端的还算平。
涌泉殿,冯妃陷入沉思,她不看重东西,这两年她一直试图影响皇帝看重冯氏一系,冷落皇后,因为她知道,这种偏心是最熬人的,日子久了,皇后对皇帝的隔阂就越深,可如今皇后突然这么贤惠,皇帝也一碗水端平,这样下去,她从前的心血就白费了!
她不想看着帝后消除隔阂,她要让皇后自乱阵脚!
“臣妾给陛下请安。”
已经入冬了,天上开始飘起小雪,刘衡披着一件缃色披风,乘了轿辇,正打算去皇后处歇息,却被一道熟悉的女声拦住。
他眯着眼,随即笑着道:“阿柔,你怎么来了?”
冯似柔抬起头,“冬日冷清,无事可做,来给陛下请安,陛下这是往哪儿去?”
常德寿早就给她透露了消息,她知道皇帝是要去皇后那里,才冒雪过来一趟。
果然刘衡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拍拍手,轿辇下落,常德寿掀开帘子,刘衡走出来,“本来是想在福宁殿歇着,皇后那里派人来请,我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冯似柔有些尴尬和慌乱,“那陛下快去,我看过您,还要去叨扰太后呢,也不会久留。”
皇帝心下有些歉疚,对比起皇后,冯似柔请安确实勤快许多,但金阳殿也已经通传了,他不可能改道去涌泉殿,幸好冯妃懂事,圆了场。
他拉住冯似柔的手,正想安慰两句,却触手极其冰凉,不禁讶然,“你怎么冻成这样,也该坐个轿辇过来,不然又要生病了。”
冯似柔一下缩回自己的手,“晚膳多用了些,我想走着来,就当是消食了。”
刘衡皱着眉,“你真是不知轻重,你还要去太后那里,难不成一路都冒着雪,你往常也不是……”
刘衡正想说你也不是不怕冷的人,可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到端倪,冯妃拢着厚厚的大氅,可见不是不怕冷,他冷声开口,“你的轿辇呢?”
冯似柔深深看了刘衡一眼,低头不语,刘衡知道牵涉到了冯妃不便说的人,便又转向常德寿,常德寿小声回禀,“娘娘的轿辇有损坏,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否疏忽了,吩咐少府监的人修缮之后,一直没给娘娘还回来。”
刘衡怒气高涨,“就算是皇后忘了,底下的人也会提醒,除非是皇后特意不想记起来,底下人才不敢提罢了!”
难道皇后以为和他关系缓和之后,就可以变本加厉地作践冯妃吗?
他拉了冯妃上辇,“走,你和我一起去金阳殿。”
6. 许赢君
许赢君正在给一批新晋的女官训话,冯妃和刘衡竟然一起来了,她行完礼后站起身,扫过刘衡和侧身避礼的冯妃,有些不知道为何。
刘衡开口就是质问,“今天下了雪,皇后想出门,按规矩该如何办?”
他已经很克制了,这还是看在许赢君这些天都还算收敛的份上。
许赢君虽然奇怪,仍旧回答:“自然是传辇轿了。”
刘衡看许赢君的眼神更加生气了,“皇后按规矩可以乘坐辇轿,那贵妃又该如何出行?”
许赢君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刘衡的阴阳怪气,忍着不舒服回答,“也传辇轿就行。”
刘衡冷笑一声,又问,“皇后说得好,那冯妃的辇轿呢?”
“我怎么知道?”
许赢君回敬一句,又问,“冯妃,你的轿辇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多么熟悉的手段,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冯妃也会委屈。
冯妃这才红着眼抬头,委屈的同许赢君说,“自从上次姐姐说吩咐了少府监修缮,现在都还没有回信。”
许赢君态度冷淡中带着鄙夷,“你堂堂贵妃,难道不知道吩咐底下人去问吗?为什么非要冒雪去福宁殿告状?”
刘衡则是替冯妃帮腔,“若是你有意为难,少府监敢搭理她吗?”
“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亏得冯妃前些日子还帮你说话!”
他竟然这样相信冯妃,许赢君前世是个直肠子,听到刘衡这样看轻她,估计已经中计,和皇帝闹起来了。
扫过躲在皇帝身后的冯妃,许赢君看向刘衡,“你就这样毫无根据地揣测,给我定罪吗?”
“毫无根据?你嫉妒冯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己香车宝马,冯妃冒着风雪来给你请安,你很得意吧?”
刘衡的态度是如此的轻蔑,大概是她表现地太爱刘衡,所以刘衡才有了底气轻视她。
许赢君深吸一口气,被诬蔑尚可以容忍,许赢君不能容忍刘衡这样对她无礼,这样她在宫中的威信也会越来越低。
“我才是皇后,我嫉妒她干什么?”
刘衡冷笑,“你没有嫉妒,那天天朝着我喊,你去了冯妃那里,就别来我这里的是谁?”
许赢君不料女官们还在这里,刘衡说话就如此轻佻。
“小衡!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眼瞧着此事已经不能善了,许赢君脸色转冷,吩咐宝盈,“你去让赵兴把我的轿辇抬到廊下。”
不一会儿,许赢君的轿辇被几个健壮的黄门抬了过来,虽然也是用金玉极尽装饰的,但轿帘和轿围却都是黛蓝的绸子,上面织着喜相逢的暗纹,一看就不是一个年轻皇后会喜欢的仪仗。
许赢君走到门口,抬抬下巴冷笑中带着些嘲讽,“我还年轻,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纹样,说起来我这轿子还是当初先帝元后乘坐的——”
“我自己并没有香车宝马,甚至舍不得吩咐少府监修缮,冯妃的轿辇也不过是顶上的金翟稍微碰坏了些,按照尊卑来说,我都将就用着,冯妃更该如此,你的意思是我本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让冯妃忍耐,却大费周章,非要先吩咐少府监的人修好了冯妃的轿辇,再扣住不给吗?”
许赢君十分严厉地看着刘衡,刘衡总说她仗势欺人,其实她真的对刘衡很宽容,她教养过皇帝,朝臣们默认,她对皇帝既是妻子也是长姐,如果不是这两年她困于冯妃得宠,刘衡对她的尊重是必须要超过正常帝后之礼才行的。
刘衡已经许久不见许赢君如此认真的理事了,她本是明丽端庄的长相,如今平添了几分凌厉。
冯妃见刘衡落了下风,连忙凑向前哭啼,“陛下,算了吧。”
许赢君则是冷笑,“冯妃,陛下可是在给你主持公道,你也太不识好人心了。”
刘衡终于察觉到不对,他冷静下来,默默看着许赢君,皇后看来是真的被冤枉了。
冯妃已经扑通一声跪下,“都是臣妾的错,我只是面子薄,怕遭少府监的人耻笑,才没敢细问,却误会了姐姐,还请姐姐责罚。”
她又看向皇帝,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陛下,我对姐姐的恭敬您是知道的,我真的没有坏心,希望陛下和姐姐千万不要因我心生嫌隙,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刘衡沉思良久,他明白,无非就是争宠而已,这些天他为了安抚皇后,多去了皇后那里,贵妃难免不平,不过贵妃平常并不敢这样做,皇帝觉得宽宥一次也无妨,但给个教训也是必须的,不然皇后的面子哪里摆。
许赢君好整以暇地看着,难得她宫里这么多人,冯妃可是丢大人了。
刘衡叹口气,训斥冯妃,“宫中人多眼杂,你身为贵妃,也该做后宫表率,捕风捉影,会扰乱后宫秩序,这次的教训,你要谨记,否则这次是皇后罚你,下次朕也要罚你了。”
皇帝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这么多女官,许赢君已经好好出了一次风头,也懒得和刘衡作对,她摆摆手,“算了,不过误会一场,我也不想计较,只要冯妃安分守己,你想怎么喜欢她就怎么喜欢她,我是不会有二话的。”
冯妃顿时有些惊讶地抬头,她与皇后斗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恩宠吗?
刘衡也觉得意外,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自从冯妃入宫,她几乎是日日夜夜喊着后悔嫁给了他,只要她稍微亲近冯妃,皇后就要说从前,说多了难免不甘心,就要摔打,要骂人。
她带着气说话,刘衡只怕她不肯善罢甘休,事后再寻冯妃麻烦,为难冯妃事小,让太后跟着丢人就是大事了,皇帝警告地盯了许赢君一眼,“新年在即,你们两个,都给我适可而止。”
许赢君毫无反应,轻轻拨弄碗里的茶水,很明显没把刘衡放在眼里。
冯妃顿时软倒在地,这一仗,她输得太惨了,这也是她头一次见识到皇后利落而又痛快的手段,她竟然敢直接喝住皇帝,而皇帝及周遭的人居然都见怪不怪。
刘衡及冯妃走后,许赢君陷入沉思,人总是会本能相信和自己更亲近的人,她本来不打算同冯妃争宠了,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得争,但不像前世一样歇斯底里,她让皇帝对冯妃失望不就可以了。
风雪愈加来得急了,夜间赵兴带着小太监亲自巡逻,把廊下挂的毡帘全部放下,再在末端挂上拳头大小的铜制莲花头,许赢君嘱咐宝盈,“茶炉房里的热水和点心不要断,点心得加足了酥糖和肉,别叫他们冻着或饿着。”
这夜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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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并未来,过几日就是新年大宴了,前朝在升平楼设宴,款待大臣们,后宫在延福殿设宴,宴请内外命妇。
许赢君大妆之后,先和刘衡、冯太后,太子刘礼去了前头,接受朝臣们的朝贺,宴过三巡之后,又回到后宫,接受嫔妃及宗亲,大臣家眷的朝贺。
往常这种宴会,都是冯妃和冯太后故意讲些家乡趣事,皇帝也兴致勃勃听着,把许赢君晾在一边。
皇帝还十分莫名,“阿姐也可以说啊,我会听的。”
他会听的,甚至会十分耐心地点头,却一个字都不问,他对许赢君的家乡并不感兴趣。
这次许赢君一见冯妃往刘衡身边靠,便拢紧了披风,慢悠悠对刘衡道:“这次沈老太太也过来了,她出自吴兴沈氏,生父是先帝早年间的三司使沈简,及笄后嫁人,夫君就是先帝晚年时重用的参知政事白无疾,可惜两个孩子都不太出众,长子早逝之后,次子不知为何,竟然被调到了广西做知县,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刘衡不认得这位沈老太太,但一提沈简和白无疾他就很清楚了,沈简是他父亲和祖父都重用的名臣,儿子才能平平,死后衣钵由女婿白无疾继承,谁知白无疾虽也十分有才能,却没有寿数,德政十三年去世了。
他低声问许赢君,呼出些酒气,“皇后说这些做什么?”
许赢君低声道:“如今你亲近年轻臣子,惹得一干老臣人心惶惶,何不恩赏沈老太太,让她的次子回京随便做个什么官都好,要知道,有些事不是做给死人看的,而是做给活人看的,只是你随口吩咐一句而已,比你喝再多的酒都管用。”
刘衡的脑袋一下就清醒了,不过是给个孀妇一点恩典,就能让人看到他对于先帝老臣是有怀念之心的。
这时候冯妃偏偏走到皇帝面前,笑靥如花,“陛下,太后请你去喝酒呢。”
刘衡正在和许赢君商讨正事,哪里有空理会冯妃,虽然没有冷脸,却十分急于打发了冯妃,生硬拒绝道:“朕在前头喝急了,只想和皇后叙叙旧,你去请太妃和公主们陪伴太后。”
冯妃不甘心,还要再请,刘衡却已面露不耐,终归是吓得冯妃不敢开口,自己僵笑着退下了。
许赢君无声笑笑,争宠,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刘衡赶忙让常德寿去把沈老太太带上前,和皇后一起拉着沈老太太唠家常,言辞十分和煦,皇帝道:“朕还记得,沈公善于算筹,白公善于知人善用,他们都是国之柱石啊。”
许赢君一句话便切入正题,寒暄道:“老太太如今家中一切可还安好,儿孙可有功名?”
沈老太太则是告罪,“两个儿子都不成器,辜负了陛下娘娘的期望,一个没在老身前头,还有一个,如今在广西做知县,一家子都带去了,府中唯有老身,守寡的长媳和两个孙子而已。”
许赢君则同刘衡解释着:“如今恩荫之事泛滥,白相公不愿意儿子因为自己白食国家俸禄,两个儿子都是自己考的功名。”
刘衡叹气,“恩荫之事,原意就是照拂功臣们的家属,如今沈夫人老年丧子,这种情况,很该恩荫其它子孙才是。”
果然年后三日假期一结束,皇帝立马宣布调白无疾次子入光禄寺任职。
7. 转变
沈存正和范旌,胡良公等一干老臣,听到这道旨意,惊讶的同时,又有些安慰,至少刘衡还是记得先帝朝的大臣的,得知沈老太太过得不好,甚至还会照拂一二。
经此一事,刘衡才察觉到许赢君心思缜密之处,虽然是主动拉拢老臣,却一点不在群臣面前落下风。
他有所图,去许赢君那里就更多了,但是许赢君态度冷淡,并不愿意同房。
刘衡虽然有些尴尬,但并不觉得奇怪,难道就许他冷着许赢君,不许许赢君冷着他吗?
只是有几次他偶尔看皇后一眼,仿佛看到了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随即又觉得肯定是自己眼花了,阿姐怎么会鄙夷他呢?
刘衡为了讨好许赢君,甚至把年节下各省官员献上的贡品都写了名册,让许赢君先行挑选。
许赢君懒懒看着册子,眼睫垂下来,如同一把小扇,乐景突然觉得她们家娘娘有些变了,变得静了,也冷了,不像从前风风火火的,今天要向她们抱怨冯妃矫揉做作,明天又嫌太后说错了话。
好容易许赢君对这些珍宝感兴趣,乐景凑趣道:“娘娘一向讲究,既然陛下发了话,不如多留几件。”
许赢君想,除了烦她看不上冯太后,其实刘衡对她还是十分包容的,不止这一次,刘衡本身是不讲究什么贡品不贡品的,很多珍宝入宫就存到左藏库收起来了,唯独许赢君,刘衡知道她出身好,吃穿用度精细,许多次刘衡都会让她自行去挑选喜欢的,即便是吵架了,他也会自己留些下来,等两个人吵得不太厉害了,再送去金阳殿。
她和刘衡之间有恨,有利益,但也是彼此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许赢君拿朱笔圈了几处,就让乐景陪着她去把册子送回去。
刘衡正在福宁殿接见曾介之,自从上次和沈存正不欢而散后,刘衡也不是完全服软了,他虽然不再同时把曾介之等人召入宫中陪伴自己,但他给了曾介之一个虚衔,打着赏字画的名头,光明正大把人留下聊天,沈存正也只能干看着。
见许赢君来了,曾介之等人忙着行礼问安,刘衡十分高兴,他对许赢君道:“阿姐来了,多留一会儿吧,诸位大人都不是外人。”
他也想让许赢君知道,自己亲近的人不是幸臣,而是真正又本事的人。
许赢君当然知道曾介之有本事了,这个人在湖南任上为官的时候,不停通过水路倾销丝绸,赚的钱再拿来修路铺桥,让当地百姓都衣食富足起来,他被刘衡调入京中的时候,也是收了好几把万民伞的,不过除了有才干,这个人胆子也特别的大,前世为了支持皇帝推行新政,他竟然敢强行制造祥瑞,说皇帝是天命所归。
曾介之也在观察许赢君,一个能在支持沈存正的同时,还能得到皇帝这般尊重的皇后,一定是不容小觑的。
皇后果然十分亲和,话也说得十分体恤,“曾相公下了朝又要陪着陛下理事,真是辛苦了,幸好快旬假了,都可以歇歇了。”
曾介之投桃报李,“殿下才是真的辛苦,陛下事忙,没有您这个好帮手辅佐,也不能把心完全放在朝政上啊。”
刘衡见许赢君和曾介之交谈融洽,不免更加高兴。
许赢君在刘衡处待了一会儿,又往资善堂看望太子,刘礼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陌生了,许赢君见他手边放着一匣子点心,里头是剔透的水晶包,栗子糕,火腿烧饼还有糖酥。
见许赢君看,刘礼主动开口,“是祖母为我准备的,阿娘要吃吗?”
她亲生的儿子,却这般维护太后,许赢君笑着摇头,“既然是太后为你准备的,阿娘就不和你抢了。”
她摸了摸刘礼的头,便同刘礼告别,又让他记得闲暇时记得去找弟弟妹妹玩。
从资善堂出来,正好碰到沈存正由太监领着进来,沈存正对许赢君拱手问安,又禀明来意,“臣有两本颜真卿的字帖想送给太子殿下,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准许。”
许赢君道:“新年大宴一别,已经许久不见沈相公了,陛下追封了白相公的遗孀,您知道吧?”
沈存正点点头,表情十分淡定,可见他和许赢君不是偶遇了。
许赢君温和警示沈存正,“陛下不是非要和老臣们过不去,却也常和我抱怨先帝老臣视他我看沈相公的个性也该改改了,今日我见了曾介之,眼神如炬,绝不是寻常庸碌之人,又十分会说话,本宫听了都觉得舒心,以后你再继续犯颜直谏,我只怕你的地位总有一天会被他抢走。”
沈存正难得狼狈,承认了,“娘娘足不出宫门,却耳目灵通,臣的确不如曾介之讨陛下欢心,只能指望娘娘多从中转圜了。”
可见曾介之的确给沈存正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许赢君道:“哪里用得着本宫,陛下是个聪明人,不会和你计较的。”
她招招手,示意乐景上前,递出一个食盒,是刚刚没送出去的,“投桃报李,你给我儿送字帖,这盒糕点就送给沈相公吧。”
这件事没过去几日,许赢君的叔父许慎便往宫中递了消息,沈存正带着刘衡去国子监给学子们讲学了,反响十分不错。
许赢君这才松下一口气,她就知道沈存正是个聪明人,因为被人诟病是在先帝病重时献媚才求得皇位,刘衡最怕自己不得人心,沈存正带着刘衡去国子监接受一干官宦子弟的仰望,还让他亲自授课,收拢这些人,刘衡一定会高兴的。
暂时调停了沈存正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宝盈却又缠着她笑话冯太后宫中发生的事,“听说冯妃涨了份例,您也得了贡品,太后十分不满意,私下到处抱怨,说她的份例也不够用了,摔摔打打的,还把内东门司的人骂了好几次呢。”
许赢君皱着眉头,不怪她看不上冯太后,实在是太眼皮子浅了,国朝以孝治天下,宫中所有用度都是紧着万寿殿的,譬如今年冬天皇庄上的洞子货进贡的少,她和皇帝处是直接减半,冯太后那里是半点都没有少的。
只是她爱炫耀,又要赏赐子侄,又要赏赐太妃们,这下自己就没有多少了。
不过她不想操心这些了,许赢君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去给冯太后请安,冯太后拉着皇帝诉苦,“哀家含辛茹苦照顾太子,你和皇后谁记得,你只顾赏赐嫔妃,可还记得我是你的亲娘?”
又骂许赢君,“前些日子过元宵节,陛下和殿前司的军汉们喝成那样,你身为皇后,也不去劝劝,你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
许赢君站起身,一言不发,冯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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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如今就在殿前司,如果她不劝说刘衡去亲近禁军中的其它将领,岂不是让冯建功越发得意了?
刘衡把自己的表兄提拔入殿前司,无非是想用自己的亲信拱卫皇城,但和刘衡沾亲带故的又不止冯建功一个,比如刘衡骑射师傅的儿子、伴读的堂兄、宫中宦官的义子,她只是让其他有上进心的人有了机会向刘衡表忠心而已。
如果不是她的话正好提醒了刘衡,刘衡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喝酒?
刘衡自然是什么都没发觉的,还觉得许赢君是为了自己好,他放下身份和殿前司的官员喝了几回酒,这些人为了巴结他,争先恐后挽起衣袖露出自己健硕的身体,而且他伴读的堂兄长得十分英挺,还有一个叫谭毅的也是高大威猛,又是内东门司掌事官孙守贵的干儿子。
刘衡立刻把这两个人调到了御龙直给自己当近卫,看待他们如同看待冯建功一样,就等着有机会日后提拔。
可刘衡知道内情,冯太后不知道,刘衡本想和冯太后解释两句,又知道她根本听不明白,他一脸尴尬,又把话头往份例上引,“皇后事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娘这里缺了什么东西,朝儿子要就是了。”
冯太后这才平息怒气,又贪婪道:“哀家这里还养着太子,日常用度总不能委屈了吧,你们给冯妃涨了份例,干脆把太后的份例翻倍好了!”
刘衡听着觉得有些丢人,但又觉得倒也不算是大事,便点头道:“依您的就是了。”
太后自然是喜不自胜,这样她就可以赏赐娘家更多了。
许赢君一声轻轻的咳嗽,刘衡母子齐齐转头看向许赢君,许赢君则是慢慢开口道:“陛下,内廷各殿阁的份例,自有宫规祖制,按道理咱们做儿孙的,要领会祖宗们恪求节俭的心意,不能随意更改各宫食禄。”
刘衡一下就领会到了许赢君的意思,问许赢君,“难道历代君王对宫规祖制都没有修改的吗?”
“自然是有的,不过是关于戒律的多。”许赢君点点头,“关于俸禄的祖制只有照比以前削减,以示简朴的,还没有拼命往上加的。”
就算是加,也大都是按照许赢君的做法,只厚赏一部分,直接修改祖制,败坏自己的名声,那是不可能的。
冯太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气红了,把桌子拍的“啪啪”作响,指着许赢君骂起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专门和哀家作对,天下是我儿子的,老娘就是要改宫规祖制怎么了,这普天之下的银子都是我家的,老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刘衡见冯太后气得直咳嗽,忙端茶给冯太后顺气,“娘你别着急,做主的是儿子,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许赢君皱皱眉,见刘衡又对冯太后心软了,立马开始撇清关系,“陛下要是想孝顺太后,臣妾并不反对,只求陛下自己下旨到中书省,不用再从臣妾这里过一道手。”
修改祖制,最好是她先请旨,给冯太后歌功颂德一番,再恭敬请求皇帝给冯太后份例翻倍,这才显出皇室的阖家欢乐,但许赢君只怕大臣们反对,到时候她和刘衡母子一起丢脸。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担这些黑锅。
至于劝他们不要这样做,刘衡母子被骂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活该的。
8. 冯太后
“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对太后说?”
刘衡忙着哄亲娘,见许赢君甩手不管了,生气地同时又有些怨她,这是他的生母,也是她许赢君的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冷漠,这么的不耐烦。
“太后不过是想生活安逸些,就算是不能随意修改祖制,大不了挪朕的份例给太后用!”
“哀家不要皇帝的,就要皇后的,皇后,你要是孝顺,就把你的份例分一半给哀家,哀家就不修改祖制了。”
冯太后忙着道,她自然更想抢许赢君的份例了,许赢君凭什么过好日子?
许赢君简直想笑,她要是刘衡,此刻肯定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冯太后以为她在威胁谁呢,她根本就是拿皇帝的脸当鞋垫子踩呢。
她这么想着,也果然“呵呵”一笑,“太后所求,臣妾自然无所不应。”
许赢君等着看笑话呢,也不劝,刘衡这个百依百顺的孝子,也只能自己狠心戳破冯太后的幻想了,“娘,您就别想了,祖制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修改的!”
皇后已经把前例说的非常清楚了,再加上如今不过是建阳二年,先帝丧事过了,又是皇帝登基,太后,皇后,以及太子册封,国库花费不少,前朝都在勒紧裤腰带,让冯太后一个人享受上了,那大臣们怎么看他这个当皇帝的?
刘衡难得驳回冯太后的话,再加上他明显是要动真火了,冯太后毕生所靠就是这个儿子,虽然心里生气儿子不听自己的,但到底是怕儿子,也就慢慢消停下来了。
这一场闹完,刘衡只觉得从来没这么累过,他亲娘胡搅蛮缠的功力更上一层了啊。
他生怕冯太后看许赢君不高兴,又要闹起来,赶紧拉着许赢君一起告退,走出门之后,刘衡对许赢君不解道:“我知道太后对你不好,你不愿意亲近她,可我对你好啊,就算是太后要用你的份例,朕也会给你补齐,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朕忍一忍?”
其实往常刘衡都是不管许赢君和冯太后吵架的,许赢君连他都管着,他对于冯太后所遭受的委屈实在是无能为力,还是上次皇后给他出主意照拂白无疾后嗣,又让他去和殿前司的人喝酒,他才和许赢君说话随意些。
许赢君不知道刘衡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她索性把话说明白了,“你要给我补齐?小衡,你是真心的吗?换句话来说,你知不知道我根本舍不得挪用你的份例?”
往常这样的事还少吗,广州进贡了三座落地金钟,刘衡自己留了一个,送了她和冯太后一人一个,谁知冯太后非说要两个,许赢君只得把自己的给了冯太后,刘衡过意不去,便说把自己的补给许赢君,许赢君哪里舍得为难刘衡,推辞说自己不喜欢,这件事也就算了。
刘衡愣住,他是不是真心想给的,如果他明知许赢君不会用他的份例,却依旧故作大方,所以呢,是他在虚情假意吗?
许赢君继续,“况且小衡你是个男人,不知道给人当儿媳的难处,即便你真的补给我,我也是不敢要的,万一叫太后知道了,她又不知要骂的多难听了。”
冯太后肚子里没什么墨水,骂人难听又下流,“明着拿份例孝顺我,背地里又去皇帝跟前卖弄,勾引男人去了。”
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是有尊严的,冯太后当众嘲笑她,她羞愤地恨不得去死。
刘衡终于听懂了许赢君的委屈,“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日后不会了。”
意料之中的感动和委屈的倾诉并没有来,许赢君只是摆摆手,“这些都只是小事,陛下真要觉得对不起我,就自行下旨到中枢,不要拖我下水就好。”
皇帝有些说不出口的不痛快,虽然他自己觉得偶尔的破例不影响自己的名声,也可以绕过皇后下旨,但皇后这样撇清自己,对皇帝的名声提也不提一嘴,他又有些不舒服,长久以来把他放在心上的人,竟然不在意他了。
刘衡见许赢君话都不想同他说了,更加委屈,那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个夹板气?
许赢君见刘衡神色萎顿,便知道他也委屈,只要有冯太后在一天,她和刘衡的矛盾,总归是消停不了的。
二人默默无语,逛到园子里,恰巧碰到冯妃正坐在水边一个人孤零零地钓鱼。
皇帝对冯妃不差,看到了便问她,“阿柔,怎么自己在这里?”
冯妃有些委屈又有些依恋地看了皇帝一眼,“陛下要陪着姐姐,我无事可做,就自己打发时间。”
她毕竟做错了事,过年又被皇帝给了没脸,自己觉得没意思,这些天都不敢在皇帝面前露面,估摸着皇帝消气了,才敢出来偶遇。
毕竟是表妹,皇帝怎么会认真生气,他早就把之前的不愉快给忘了,刘衡笑着让人起来,“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都是皇后惯得你!”
许赢君笑笑,这就是为什么她要给冯妃涨俸禄,皇帝都会替她说话了。
她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旁观的是她,胡闹的变成了冯贵妃。
冯贵妃则是脸色有些难看,看来她年前的搓合,竟然真的让帝后关系回暖了,她明明是想让许赢君嫉妒,然后迁怒皇帝的。
“我就先告退了,家里两个孩子还在等我回去陪他们,小衡,你让冯妃陪着你吧。”
许赢君看出刘衡对冯妃的好意,干脆主动提出要走,刘衡并未反驳。
不过是一个照面,皇帝就原谅了冯妃,晚上刘衡就去了涌泉殿。
乐景有些失落,宝盈撅着嘴替许赢君抱不平,“贵妃以下犯上,诬陷娘娘,陛下管都不管,这分明就是偏心!”
“好了,那也是她的丈夫,难道你要陛下一辈子不去看贵妃吗?”
前世她和冯妃有来有往的争宠,遇到这种情况真是着急啊,为什么斗了那么多次,冯妃还是一次次复宠,刘衡为什么总是对冯妃不忍心。
嫉妒都快把她逼疯了,现在她理解了,都是刘衡的枕边人,冯妃也没犯大错,刘衡怎么就不能心软呢,难道就许刘衡对她好吗?
刘衡的吃穿用度由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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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专门负责,他传话殿中省要贴补太后,殿中省的人便对万寿殿的人敞开了大门,谁知道冯太后第一次派人来,就狮子大张口,索要玉制观音两座,大红织金灯笼锦二十匹,还有金匣子两个,檀香二十斤。
这哪是冯太后一个人能用完的,殿中省都知王敬安心里有数,冯太后分明是要贴补娘家人,这么大的开销,他可不敢自己做主。
但他也不敢去打扰刘衡,就来了金阳殿,“太后一下子要这么多东西,臣不敢回绝,又怕陛下日后问起来,没法回话,娘娘看想个什么办法才是?”
不怪王敬安第一时间来找许赢君,换作以前,她肯定会想办法的。
现在许赢君才懒得管,等刘衡自己吃了亏,看他还孝不孝得起来。
“皇帝金口玉言,我反对过,也被骂回来了……”
她也有她的难处,王敬安也知道皇后与太后一向不睦,由她出面劝阻皇帝,只怕又要受皇帝责难。
王敬安不想强人所难,只能自己另外想办法。
他思虑半天,如果他直接给了太后,也算是奉旨而行,即便是皇帝日后问起来,也得先怪太后过于贪婪,他只是奉命行事,最多是太呆愣了,没有错处。
然而如果他问皇帝,这些东西要不要给,这不是摆明了嫌弃太后贪心吗?皇帝肯定一下子就能明白他们这些人背后对太后的态度,倒时候治他不敬之罪,那就完了。
王敬安狠狠心,便在万寿殿递来的单子上用了印,又找了盒子,单独存放这些单子。
许赢君倒是挺心疼王敬安的,对乐景道:“可怜他了,这样左右为难的事,他自己硬抗了,这都是小衡不懂事。”
要不是主子糊涂,底下人怎么会这么为难。
没有几天,许赢君这里就来了冯家大夫人王氏要入宫请安的折子,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用了印。
宝盈倒是睁大了眼睛,“新年过后又是元宵,二月二龙抬头冯家人也进宫了,如今不过半个月,娘娘又准了王大夫人的折子,这是皇宫内廷,又不是菜园子,由得他们乱窜。”
言语中不乏鄙夷。
“咱们哪管得起太后的娘家人,由她们去算了。”
免得到时候刘衡又来怪她。
宝盈有些委屈,“咱们家夫人好久都不进宫了。”
“不进宫是好事,宫里是是非地。”
许赢君笑着哄宝盈。
没过一会儿,太后宫里的人来传话,“王大夫人入宫了,太后娘娘说都是一家人,还请娘娘过去热闹热闹。”
许赢君点点头,“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到了万寿殿,正好撞见刘礼在廊下抽陀螺玩儿,许赢君高兴地很,凑上去献殷勤,“礼儿,娘都想你了。”
谁知道刘礼见着许赢君就有些排斥地后退,甚至捡起地上的陀螺一溜烟跑了。
许赢君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那是她头生的孩子,冯太后硬生生从她怀里抱走了。
9. 再好不过
她不敢在万寿殿露出太多痕迹,只得自己给自己打圆场,“这孩子,光顾着玩,也不给我打声招呼。”
进了内殿,冯太后先对着许赢君“哼”了一声,“又遇见太子了,怎么不翻翻衣服,看看他身上,哀家打没打他,你也不想想,那是我亲孙子,亲祖母比你这个亲娘还好呢。”
换做以往,许赢君早就要哭了,她在礼仪规矩上死死捏住了冯太后,但冯太后也死死捏着她的心头肉,时不时就捅她一刀子,你瞧,你亲生的孩子都不认你了。
她恨着冯太后,刘衡又是冯太后的儿子,如此下来,夫妻感情怎么都和谐不了。
许赢君咬着牙不说话,哪怕重活一次,她接受了刘衡的权衡利弊,接受了冯太后的翻脸无情,但她还是不能接受母子生离的痛楚。
冯太后见许赢君如今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针扎下去不见血,也没了兴趣。
又转头和王大夫人说话,笑语中隐着炫耀,“都是皇帝孝顺,怕哀家委屈了,这不,可着殿中省让哀家随便挑,哀家一个老婆子,能吃多少,用多少,怕东西平白搁坏了,索性给你们也分分。”
王大夫人也不理会许赢君,对着冯太后夸个不停,“太后真是天底下第一有福气的人,陛下这个儿子,可以当天底下孝子的典范了。”
不过两句话,冯太后就送了一座白玉观音像给王大夫人,另一座则给了坐在一边的冯贵妃,“你也多拜拜菩萨,都侍寝一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
冯贵妃笑得有些吃力,“都是臣妾的不是。”
冯太后倒不是那个意思,她如今也没有什么怕得罪的人了,向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她也不是敏锐的人,察觉不到冯妃的难堪,她今天主要的目的是炫耀给许赢君看。
冯太后冲着坐在一边的许赢君道:“哀家想要什么弄不到,你就算是拿出千条万条宫规来从中作梗,皇帝依旧心疼哀家这个当娘的。”
许赢君平静下来,说自己该说的话,“不只陛下,儿臣也一样会孝顺太后。”
今天还有外命妇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可以不得体。
冯太后就嚣张多了,她一挑眉,“你?”
“哀家什么不知道,在皇后心里,哀家永远比不得你的养母德妃,她出身高贵,哀家只是个宫人,你嫌弃哀家给陛下丢人了。”
这等诛心之论,要是叫刘衡知道了,许赢君就麻烦了,她跪下道:“太后,儿臣人微言轻,不敢擅动宫规祖制,还请太后恕罪,但儿臣晨昏定省从未偷懒,对太后的日常供奉也没有短缺过,您日常用的虎骨酒,过年时的墨狐大氅,都是儿臣娘家进献的,还请太后明鉴。”
冯太后一噎,她心里当然清楚了,皇后烦她归烦她,还是很想讨好她的,这么多年了,她也收了许赢君不少的孝敬。
“瞧你这计较的样子,什么虎骨酒,不值钱的东西,哀家搁哪里都忘了,日后不许往万寿殿送了,哀家还怕没地方搁!”
“太后不喜欢,儿臣以后不送就是,太后息怒。”
许赢君为自己辩解完了,立马起身,至于冯太后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不要虎骨酒,再好不过了,自她高祖父起,家中三代都是战将,祖父还曾在幽州驻守,特意带着几个亲卫猎得两只老虎,泡了虎骨酒,可以壮筋骨,治肝肾虚寒,是只留给自己子孙用的。
要不是她想着冯太后年轻时候受过些磋磨,膝盖有些不能为人知的隐疾,又岂会让家中每年送一罐子给冯太后,那可是用一罐少一罐的,连刘衡她都没舍得给。
冯太后只是跋扈,但还分的清什么是好东西,见许赢君不和她吵嘴,却一句话就抹了她日常离不得身的东西,气得胸腔猛烈起伏,但她又说不过许赢君,最后竟然失去理智,把手中茶盏直直向许赢君扔了过去。
众人只见冯太后手中的茶盏径直砸在许赢君肩头,俱都大惊失色,热水一下子浸湿了春日里的薄棉袄,许赢君小小惊叫一声,立马又跪好了,“太后息怒。”
“你给哀家滚!”冯太后咆哮着。
王大夫人和冯贵妃反应过来了,都赶紧围着皇后擦拭,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好,岂不是让人诟病太后磋磨儿媳妇吗?
要知道外头人一向只晓得,太后是受儿媳妇气的。
王大夫人知道事情已经糟糕了,仍旧拼命解释,“娘娘,太后年纪大了,不小心失手,您一定不会挂在心上吧?”
冯妃也试图堵许赢君的嘴,“俗话说,胳膊折了袖子里藏,上下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何况是婆媳,要是传出去了,才叫人笑话我们一家子。”
许赢君拿开冯妃给自己擦拭的手,“好了,别一惊一乍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冯妃和王大夫人都是一愣,许赢君看着不停喘气的冯太后,“看来是儿臣惹太后不喜欢了,都是儿臣的不对,儿臣这就退下。”
她不会外传,但可以传到刘衡耳朵里嘛,也让刘衡知道知道,冯太后没有人压着,能有多么的不靠谱。
刘衡得到消息之后,自然是给金阳殿送上了不少的赏赐,许赢君玩味一笑,她很期待,刘衡下次又该为了冯太后向谁道歉?
如今冯太后可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刘衡身边多了两个亲卫,一个叫孔凌,一个叫谭毅,闲来无事就带着这两个人和表兄冯建功去了校场射箭。
他夸谭毅射的好,便要与谭毅比试。
孔凌和冯建功也要凑趣,孔凌又笑着开口,“陛下,要不让延光也过来试试。”
许延光是皇后的胞弟,也在殿前司当皇帝的亲卫,只是性子有些古怪,这些人里面,也只有他还和许延光熟悉些。
刘衡皱皱眉,“他腿脚不便,再伤了他。”
皇后稳重大方,但她这个弟弟性子却极为顽劣,建阳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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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他和步军兵马司指挥使薛照月的弟弟薛照水在酒楼斗殴,两个人都从楼上摔下来,薛照水磕到脑袋,当时就死了,许延光变成了跛子。
要不是看在皇后的面上,刘衡怎么可能让他当亲卫,但是许延光进了宫也不安分,依旧是喝酒赌博,皇后吩咐人下死手打过,依旧不改,只能求刘衡,不说多大的前程,拘住他不闯祸就行。
听到刘衡这么说他,许延光也硬气,居然转身就走了,刘衡气得脸色青青白白,想说要去找皇后告他一状,又怕再惹皇后哭一场,只能咬牙道:“随便他,朕不管就是了!”
孔凌也只能不吭声了。
射了一回箭,果然是刘衡最看好的谭毅得了第一,刘衡拉着谭毅说话,让孔凌和冯建功自便。
刘衡小声对谭毅道:“文德殿前头,别走错了地方,枢密院左边就是政事堂,你晚上瞧着沈存正要是留宿宫中,就叫你干爹的徒弟,把他的金印给朕偷了。”
谭毅猛地点头,“陛下您放心。”
第二日前头就闹起来了,许赢君让两个孩子出去,赵兴进来回话,“听说是有人在宫道上捡到了沈相公的金印,沈相公请辞了集贤殿大学士,曾介之升了户部侍郎。”
许赢君不由失笑,“我早就和他说了,不要得罪皇帝。”
前世刘衡和沈存正斗得更狠,刘衡指使殿中侍御史钱守一弹劾沈存正,说他无故滞留宫禁,是大不敬。
政事堂设在皇城内,坐落在文德殿以南,宰辅留宿宫中值班是惯例,只是沈存正太过勤快了,不是他的班次偶尔也会留宿,刘衡实在是恨他入骨,才会宁愿理亏也要往死里整他,这一世只是找人偷走金印,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泉州知州被罢官了,陛下想让王博知往泉州接任这一职位,被沈相公以王博知久在中枢,不熟悉地方事务给驳回了,沈相公推荐了他手底下的比部员外郎谢昀。”
“泉州设有市舶司,一年的收入可以占到国家财政的一半,我二叔当年任福建转运使,当时的班底还都是他建的,王博知是冯家大夫人的亲侄子对吧?”
“娘娘英明。”
许赢君沉吟半晌,她很清楚,绝对不能让王博知当泉州知州,王博知后来升了福建转运使,一则帮皇帝经营着泉州市舶司,一边抓她娘家的把柄,建阳四年他弹劾了许赢君的二叔,说他在任上贪污巨款,甚至杀良冒功。
前世她太糊涂了,沈存正挡不住刘衡的攻势,她也为博取刘衡一时欢心,让二叔传话给当时提拔过的官员,好好辅佐王博知,谁知道刘衡是个白眼狼。
她闭上眼睛,“马上就是三月了,要春耕了,要召集命妇们入后苑举行亲蚕礼了吧?”
乐景点头称是,许赢君则道:“到时候让沈存正的夫人来见我。”
就算是直接制造盗匪意外,她也不会让王博知成功赴任的。
10. 阿姐
亲蚕宫中,许赢君带着许多命妇一起先祭拜了先蚕神西陵氏,随即又带着大家一起采摘桑叶,用来喂蚕。
许赢君身边围着一堆人,冯妃身边也围着一堆人,命妇们都在献殷勤,这个说这边嫩叶多,那个说幼蚕一定爱吃。
去年这个时候,冯妃连封号都没有,这些命妇觉得她一个好好大家小姐宁愿无名无分都要攀附皇帝,都十分瞧不起她,更别说和她一起说说笑笑了。
不过宫里趋炎附势的人很多,如今冯妃得宠,谁都想捧着她,不求她办什么事,只想着别得罪了她。
许赢君看在眼里,前世她可是货真价实的二十五岁,失宠不仅仅意味着刘衡的冷落,还有冯太后的欺压,权利的旁落,按她的个性,肯定是对冯妃除之而后快的。
她还记得,她给冯妃送过绝子药,生怕她生下皇子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这件事不知被谁告密给了皇帝,皇帝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说她不相信他,说她辜负了他这么多年的情谊,甚至扬言要废掉她。
往事回想起来特别让人难过,许赢君久久站着,她和刘衡,当初齐心协力谋求帝位的时候,想过二人会是反目成仇的结局吗?
许赢君有些后悔,又打起精神来和身边的命妇说话,沈存正的夫人姓周,周夫人和许赢君一路走,一路割着桑叶,“王博知娶的妻子,是山西范氏,据传范家给女儿陪嫁千金,又特地找了人上门说亲,想把女儿嫁给王博知,因此王家退掉了和方家的亲事,又把范家姑娘娶进了门,不过王博知在老家娶的亲,因此中京知道的人少罢了。”
沈存正显然也不是迂腐的臣子,皇帝和他斗法,他就敢给皇帝使绊子,而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不过这正中许赢君的下怀,她已经知道了把权力拱手让人的惨痛后果,并不想让王博知上任泉州知州。
“王博知这是私德有亏啊,皇帝还想让他主政一方呢,他这种不信守承诺的人,能办得好差事吗?”
许赢君的声音响起,前世刘衡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曾经问她,许家是不是想一直握着市舶司,一直要挟他,许赢君为了表示自己并无私心,还传信给叔父,让他推荐了好几个老成的书吏给王博知。
她其实一直在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让刘衡一点点把朝政握在手中,只是刘衡太急,竟然怀疑她要捧着母家把持朝政,被人怀疑不要紧,手中权力不如别人所想的那样强大才是最要紧的。
周夫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娘娘说的是,我们家老爷弹劾的折子已经写好了,只要娘娘点头,明天早上就递上去,谏院一弹劾,王博知绝无可能赶赴泉州赴任。”
“不要做的这么绝,陛下前些日子让沈相公怎么丢脸的,你们忘了,小心把他逼急了,到时候他不过被谏院的人说上几句,沈相公的性命还要不要?”
许赢君摆摆手。
周夫人神色顿时慌乱,许赢君叹口气,“你告诉沈相公,要把皇帝当成皇帝,小衡一心要做个好皇帝,沈相公怎么着也得肯定他一两次,不能每次都给皇帝没脸。”
这是她和沈相公上辈子犯的大忌。
“递折子就不必了,你让沈存正私下去找皇帝,把这件事说清楚,泉州市舶司不少人盯着,泉州知州的人选必须慎重,王博知不能当知州,当个通判吧,陛下会理解的。”
她不想让王博知上任泉州知州,但不代表她不可以利用这件事博得皇帝的好感,让王博知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副职,皇帝根本不知道她表面顺从,实际上在架空他,搞不好还会对她感恩戴德呢。
周夫人虽然不知道许赢君的深意,但终究是丈夫的手下做了知州,她并无异议,忙道:“臣妇这就回去和老爷交代清楚。”
沈府书房,沈存正穿着一件没什么花纹的粗布薄袄,正在练字,听了妻子的话,点头道:“娘娘提醒得很是,我近日也在反思自己,是否对陛下太过严厉,以至于失了人臣之礼。”
一定是他把皇帝逼得没有办法了,皇帝才会让身边的小太监偷他的金印来嘲笑他年老忘事,他固然把持着政事堂,但这种丢人的事多了,他的威信就会削弱了,沈存正对夫人道:“我已经年老,身后名还要由当今做主,咱们的子孙也要仰赖陛下,就依娘娘所言吧。”
皇帝当初厚赏白无疾的遗孀沈氏及其子嗣,也让沈存正对皇帝多了几分讨好之意。
翌日上朝,沈存正先向皇帝禀明了王博知嫌贫爱富,退婚另娶的事,又给皇帝出主意,“陛下用心朝政,不断研习盐政,贸易诸事,老臣见了先帝,也有话夸陛下了,只是王博知为人不算稳重,不如先让谢昀当知州,他当个通判,收服当地的官吏,攒足资历,日后再升知州。”
刘衡脸色变了又变,他既高兴沈存正对自己的认可,又生气于王博知背信弃义,而且居然把他瞒得死死的,不是沈存正私下告诉他,他都不知道。
这要是他新官赴任,被人捏住把柄,让他做一些不法之事,他不是只有妥协?
如今只有先把这个毒瘤捅破,让王博知在通判一职上待满一个任期,才能再做打算。
沈存正又投桃报李,“其实臣非常不齿王博知所为,本来打算在陛下视朝的时候,当庭弹劾他,但宫中举行亲蚕礼的时候,臣的夫人偶然与皇后提及此事,皇后殿下希望臣不要总是打击陛下,让陛下丢人,殿下的提醒真是振聋发聩,回想起这两年陛下对老臣的宽容,臣深感羞愧。”
待沈存正走后,刘衡先是召见曾介之和王博知,先把王博知狠狠骂了一通,再告诉他只能去做通判一事。
王博知本来以为辜负了天子的信任,已经前途无望,谁知道峰回路转,当即感激涕零地磕头,表示一定会对皇帝忠心耿耿。
曾介之看了站在皇帝身后的常德寿一眼,见他无声吐出一个“沈”字,立马明了一切。
这件事尘埃落定,许赢君听说沈存正得到了皇帝赏赐的一盒湖笔。
宝盈和乐景都很替许赢君高兴,宝盈道:“这些天陛下可没少来娘娘这里,如今沈相公也慢慢和陛下相处得来了,娘娘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许赢君不过一笑了之,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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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后头呢。
倒是皇帝,最近确实来金阳殿勤快了许多,哪怕是上次她不肯给太后涨份例,惹得皇帝生气,皇帝竟然也如常来金阳殿,可见只要她有用,皇帝是知道怎么给她脸面的。
冯妃如今再去拦皇帝的驾,皇帝都让她去多陪陪太后的。
刘衡来了金阳殿,两个孩子都对他亲近地很,只是太调皮了,都安静不下来,如今他早已不会怀疑许赢君是不是个好母亲了,如果许赢君不好,这两个孩子是不会养得如此调皮的。
倒是他有些忧心太子,不和弟弟妹妹们养在一块儿,长大了手足之情淡薄可怎么好。
他把忧心压在心底,用完晚膳后,又粘许赢君,躺在许赢君的腿上,“还是阿姐心细,知道让沈存正私下把王博知悔婚另娶的事告诉我,不然我又丢人了。”
刘衡毕竟是被许赢君养大的,要说讨许赢君欢心,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会了。
许赢君正给刘衡揉着两侧太阳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她对刘衡好,她给刘衡出主意拉拢老臣是不错,但她也私下拉拢了皇帝的亲卫孔凌,她让王博知给谢昀当副手,实际上也告诉叔父,只让那边的故旧用心教导谢昀,至于王博知,只管好酒好菜伺候着,尽管投其所好,腐蚀他的意志,至于市舶司的事务,一律不许吐露半个字。
她轻轻揉着刘衡的耳朵,“小衡,你永远不用和阿姐见外,我会一直疼你爱你。”
这一世,她要把市舶司牢牢控制在自己人手里。
刘衡见许赢君态度亲昵,自然以为哄住了许赢君,突然起身压住许赢君,轻吻许赢君的侧脸,他年轻的面庞俊朗白皙,眼睛漂亮诱人,“阿姐,可以吗?”
许赢君拍拍他的背,哄他,“春日里宴会多,这几日我好累,下次吧。”
刘衡有些失落,但还是知道起先用不同房羞辱许赢君的是自己,如今自己吃亏了,他也没敢发脾气,只是埋首在许赢君肩头,好一会儿才翻身躺下。
他望着帐顶,阿姐待他不如从前了,往常他们闹气,阿姐从不把他让给别人,床笫之事,只要他歪缠几次,阿姐一开始说两句难听话,没几次就会忍不住答应他,这次不一样,他们已经小半年不同房了。
第二日,刘衡专门找来许延光,许延光走路有些慢,他不想别人看出自己是个跛脚。
刘衡告诉他,“你也多找孔凌他们一起玩啊,不要成日里闷在屋子里,审官院那里,你也该去问问,你的职位是不是该升了?”
许延光看刘衡的眼神跟见鬼了似的,他只是跛子,他又不傻,摇摇头道:“我姐姐让我当个侍卫,我听她的,陛下,你想用我讨好我姐姐啊?”
平日里恨不得当他不存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刘衡气得直想抽这个说话噎死人的小舅子,他摆摆手,“滚滚滚!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还想让他在皇后面前说两句好话呢,根本指望不上。
他另外一个大舅子冯建功,则一直专心看着自己的前方,似乎没有注意周围人的眼神。
11. 三哥
晚膳时分,冯妃来了福宁殿,又正好碰上自己的亲哥哥值班,刘衡干脆让大家一起用膳,膳后又让冯建功送冯妃回去。
冯建功笑着答应了,一路护送妹妹回宫。
冯妃慢慢走着,和哥哥诉说自己的苦楚,“陛下又要去皇后殿下那里了,不然也不会让哥哥送我了。”
冯建功安慰妹妹,“皇后娘娘在宫闱生活了十几年,你的手段自然是比不过她的,不要着急,我的妹妹貌美如花,总会有出头之日。”
冯妃有些勉强地笑笑。
冯建功同妹妹告别,“妹妹,我要离开御前了。”
冯妃惊讶,“哥哥要去哪里?”
冯建功目露坚毅,“我要去西南剿匪。”
冯妃捂住了嘴,拽住冯建功的袖子,“西南穷山恶水,哥哥没有求求陛下吗?”
冯建功道:“是我主动向陛下请缨的,如今御前有孔凌和谭毅,他们一个出身世家,陛下刚给他指婚了丹阳侯的女儿,还有谭毅,他如今和陛下走得最近,我口才不行,论御前经营,还真比不上他们两个。”
冯妃难过地说不出话来,冯建功反而是豁达地笑了,“妹妹,我是个男人,是冯家的长子长孙,在外头出生入死,光耀门楣是我的责任,你等着,哥哥会给你争气的,到时候谁也不敢给你委屈受!”
冯妃落泪,“日后我在宫中就没有亲人了。”
冯建功给妹妹抹眼泪,“不是还有姑母吗,我也会让母亲多进宫看你。”
冯妃看着冯建功,有些说不出话来,冯太后只是哥哥的姑母,却还是她的婆婆,还是一个非常难伺候的婆婆,不过哥哥马上要外出剿匪了,那么危险的差事,她不能把这些事告诉哥哥,让哥哥在千里之外还要替她担忧。
眼见快接近内廷了,冯建功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里,妹妹,小心皇后。”
冯妃从这话里听出些端倪,再结合常德寿那里透的口风,不由捏紧了拳头,如果不是皇后从中作梗,她的哥哥怎么会去冒险去西南剿匪?
还有皇后源源不断送来的助孕补品,殷切催促她孕育皇嗣,宫中人人都说皇后变了,变得贤惠了,甚至连太后都忍不住开始催她,盛宠无子,这是她的罪过。
她也很想反击,但又犹如深陷泥潭般无措,因为皇后明面上对她,对太后都那样好,好得让她们都说不出话来了。
涌泉殿,冯妃在殿里不断徘徊着,她手里有一只香囊,上面绣着虬结的怪石,一丛翠竹,旁边金线绣着一句古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刚刚去了一趟万寿殿,这是她从皇后送给太子的换季衣物中找到的,本来她是不屑于这么做的,但如今皇后稳得如同老僧入定,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只知道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宫里很快就没有她站的地方了。
陈留王府,先帝废去襄王封号,降为陈国公,但刘衡新帝登基,为了彰显厚道,又把襄王升为陈留郡王。
陈留郡王刘徽拿着手里的香囊,反复抚摸,眼中露出怀念之意,“这是阿姐的手艺,阿姐是让我卧薪尝胆吗?”
阿姐在豆蔻之年入宫,长他一岁,却机灵聪敏,爷娘都很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他也喜欢,非常喜欢,但爷娘总让阿姐管着他些,说他淘气。
他其实有些霸道,娘就要听爹爹的,凭什么阿姐就可以管着他?
他少年时骑马游猎,年纪稍微大点就敢在外猎艳,阿姐每每担忧无比,又气他在外寻美,总是找帝后告状,阿姐刚及笄那一年,他们吵得非常厉害,于是在先帝赐婚的时候,他为了羞辱阿姐,当庭拒婚,那是他头一次见阿姐哭,后来,阿姐很快就嫁给了刘衡那个死小子。
他还大闹过德妃的椒风殿,德妃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他不承认,回头却又大哭一场。
这些年,眼睁睁看着阿姐辅佐刘衡登上帝位,又帮着她安抚朝臣,拉拢亲信,他终于悔不当初,懊悔自己当初太过意气用事了。
皇帝闲来无事,邀请宗室亲王及文武大臣们在延福宫踏青宴饮。
一开始他在陪韩王说话,韩王之父是先帝时的宗人令,韩王是现在的宗人令,他正和皇帝吐槽自己的女儿,“都二十岁的人了,不成婚,一天到晚在道观和人鬼混,臣真想把她头发剃光了,让她真当姑子去。”
刘衡心说,你就吹牛吧,谁不知道韩王生育艰难,和王妃成婚十年才生下一个女儿,疼爱的如珠似宝,还特意找先帝请旨,给自家女儿修了郡主府。
他没当真,笑着陪韩王又喝了两杯,韩王抱怨了句,“也不知道臣的女婿在哪里,臣几时才能抱上外孙。”
这句话刘衡倒是放在了心上,想着将来要给韩王找个好女婿。
“陛下。”
刘衡手下一顿,随即笑道:“是三哥啊,快坐下,咱们兄弟喝上两杯。”
陈留郡王坐在了刘衡身边,刘衡表面大度,心里大呼晦气,刘徽怕死,这两年一直都在王府中避世,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竟然敢出现在宫宴上?
刘徽问刘衡,“我许久不入宫了,太后与陛下如今可还好,我每天都在王府中为你们祈福呢。”
刘衡见刘徽如此做小伏低,心里才舒服些,向后仰着头,随意道:“嗯。”
刘徽停了片刻,才又似随意般问了句,“皇后殿下如今也一切安好吧?”
其实这是正常的问安顺序,太后,皇帝,皇后,或许马上就到太子和公主们了。
但刘衡依旧有种想要向刘徽脸上挥拳头的冲动。
他又转念一想,刘徽如今是他的手下败将,他要是把刘徽打一顿,岂不是失了风度,再传到阿姐耳朵里,肯定会觉得刘徽可怜,他太凶恶了。
皇帝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阿姐一切都好,就是不怎么愿意让人提及起你。”
谁知刘徽一听这话却失了神,喃喃道,“从前阿姐从不同我生气。”
刘衡瞬间火冒三丈,但为了打消刘徽对于许赢君的觊觎,仍旧强忍着,故意装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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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的样子,“如今阿姐倒总是生我的气,我太忙了,阿姐气我不好好吃饭,气我不好好休息。”
刘徽信以为真,神情失落。
刘衡伤完刘徽的心,自己手里的玫瑰酒也变得没滋没味起来,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常德寿带着人把他抬回了福宁殿,轿帘上下翻飞,春日的冷风灌满了他的脑袋,让人难受又恶心,他心里空落落的,刘徽满身书卷气,是阿姐曾经两心相许的意中人。
那他呢,许赢君很疼他没错,但那是把他当弟弟,许赢君会心悦他吗?
他有没有当过阿姐的春闺梦里人?
刘衡晚上是忍了又忍,才去的金阳殿,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发火,千万不要发火,再怎么青梅竹马,现在皇后嫁给了他,和他儿女双全,千万不要勾起许赢君对刘徽的旧情才好。
晚间闲聊的时候,刘衡状似无意般说了句,“今天三哥也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故意和我说什么……说你从来不生他的气,这个人古怪的很,王府待久了,给他脑子待出毛病来了。”
许赢君“砰”地一声把茶盏顿在桌子上,“是,他有病!”
这么多年了,他拒婚之后,又纠缠不休,甚至跑去刘衡面前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这不是铁了心要害死她吗!
刘衡得逞之后,连忙安抚许赢君,“你也别生气,我看他也可怜,除了那点小时候的荣耀,还能说些什么,咱们如今过得和和美美的,别和他这种可怜人计较了。”
许赢君却还记得当时自己的绝望,伤心又后怕,“当时要不是你愿意娶我,我这辈子估计没有儿女福了。”
被未来皇帝拒婚的女人,她除了当尼姑还能怎么办?
刘衡没想到勾起许赢君的伤心事,真的心疼了,自责道:“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不把他的糊涂话说给你听就好了。”
许赢君被刘衡抱住,她都有些恍惚了,刘徽拒婚,刘衡这样替她抱不平,那刘衡知道,他前世对她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刘徽吗?
刘衡走后,乐景立刻进来收拾床铺,看到干干净净的褥子,有些担忧地看了许赢君一眼。
许赢君知道乐景在担心些什么,刘衡常来,他们却一直没有同房。
以前是刘衡不想,如今是许赢君不想,加上前些天许赢君感染风寒,一连好几天都在咳嗽,太后都不让刘衡来许赢君这里歇息,昨天晚上算是破例了。
回想起刘衡如今虎视眈眈的,许赢君都有些睡不好,前世许家彻底衰落以后,她为了见孩子,为了保住地位,会主动邀宠,求刘衡留宿自己宫中,刘衡也没太为难她,她开口求他,他一定会来。
那个时候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对刘衡的留恋感到庆幸,对刘衡的宠幸极尽逢迎,导致现在重新把衣服穿回来以后,只要一想起要和刘衡同房,她就会觉得恶心。
她不是不知道宝盈和乐景的紧张,刘衡积攒的怒火,但她没办法,她不想再当着刘衡脱下自己的衣服,一件衣服都不行。
12. 折磨
春天很快过去,马上清明节又快到了,皇帝已经开始斋戒,后宫也连续三天不会动火,只吃早就准备好的冷食,许赢君又召见命妇宗亲们入宫,大家一起打秋千,蹴鞠玩乐。
乐景把陈留王妃带过来见许赢君,许赢君十分无奈地看着陈留王妃,“我不是说了吗,缺什么告诉你们府中的大总管金多宝,我自然会派人给你们送过去,何必来宫中惹眼?”
刘衡还能顾全脸面,对刘徽以礼相待,冯太后可不管你那些,刚刚一见到陈留王妃,就破口大骂陈留郡王不孝,说他气死了先帝。
许赢君赶紧让乐景把陈留王妃的裙子泼湿了,带着她下去歇息了。
三王妃,也就是陈留王妃擦着眼泪道:“是三王爷病了,自从上次入宫宴饮过后,回去就着了凉,反复发烧,不管人来人往的,总说些臣妾不敢听的糊涂话,臣妾也没招了,才斗胆来告诉您。”
三王妃的话里带着抱怨,她是先帝的外甥女,母亲是睿宗皇帝的嫡女晋国大长公主,如今刘徽能保住王爵,都是依仗着岳母,谁知刘徽烧糊涂了,喊得是当今皇后的名字,她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气,索性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许赢君也猜到了刘徽会说什么糊涂话,这让她十分紧张,先德妃对她疼爱有加,因为她嫁给刘衡,明知道刘衡争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觉得她婚事多舛,怕刘衡出了事,别人会诟病她不吉吗?
德妃的养育之恩要报,和刘衡的夫妻之情也要顾及,她已经十分难做了,三王妃还说这些牵三挂四的话。
前世她觉得三王妃确实挺可怜的,也就忍了,现在想一想,她可怜三王妃,三王妃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怜她了吗?
她头一次斥骂三王妃,“够了!我和晋国大长公主费尽心思护你们周全,你竟然不知感恩,说这种要命的话,你要是活够了,我就一条白绫送你去死,到时候看你母亲是要恨我,还是要感谢我!”
三王妃没想到一向对她忍让有加的皇后会突然发火,先是一愣,随即十分不服,“嘴长在三王的身上,他至今怀念娘娘,对同甘共苦的妻子视而不见,娘娘对我发火,为什么不去责骂三王,难道是舍不得吗?”
许赢君气得大脑一片空白,冷笑连连,“好好好!我对你们照顾有加,你竟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她对着宝盈道:“别愣着,掌嘴啊!”
宝盈立刻上去,双手开弓就是四个耳光,三王妃没想到宝盈一个奴婢竟然真的敢打她,立时惨叫连连,她也是皇室之后,睿宗的嫡亲外孙女,何时受过这等责罚,四个耳光彻底把她扇醒了。
她立马跪下向许赢君求饶,许赢君蹲下使劲捏住三王妃的下巴,“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这是三王妃头一次感受到皇后的权力,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许赢君又吩咐宝盈,“带着三王妃去见晋国大长公主,让她好好管教。”
许赢君明白,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她对于三王有不忍,但如果知道这份不忍会连累她自己的身家性命,那这份慈悲也就没有了。
三王妃提前被晋国大长公主送出了宫,她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原本抢了许赢君的婚事,三王妃是很得意的,谁知道时移世易,她没有如愿当上皇后,反而是没什么胜算的刘衡登上了帝位,许赢君也妻凭夫贵,成为了皇后。
她的想法瞬间就变了,说起来是她承受了许赢君本来该有的因果,不是许赢君不好好和刘徽相处,她至于倒霉嫁给刘徽吗?
更可恨的是,刘徽至今还对许赢君旧情难忘,皇后之位她没有得到,刘徽的心她也没有得到,这一切都是许赢君害的她,皇后非但不好好补偿自己,还对她和刘徽避如蛇蝎,生怕沾上他们。
三王妃顶着巴掌印提前出宫,消息迅速飞遍了皇城,刘衡昨天刚告完刘徽的黑状,高兴地直拍大腿,让刘徽敢得罪他。
今天许延光正好在殿外当值,他当值的时间不多,毕竟是个跛子,节庆或者皇帝视朝的时候,他得避开,也就是今天不上朝,再加上最近皇帝对他态度还不错,他的上司才敢给他排班。
刘衡用完晚膳在殿里踱步小事,走到门口还专门白了许延光一眼,“你以为朕还非你不可了,臭小子!”
说着就是一巴掌拍在许延光头上,许延光一脸莫名其妙,却又对皇帝的亲近跃跃欲试,他才二十岁,看着周围同样年纪的亲卫得到刘衡的重视,一直都十分羡慕。
转头却看见步军司指挥使薛照月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顿时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跛脚,自卑与愧悔迅速蔓延,他为什么非要去喝那顿酒,为什么要酒后冲动斗殴,薛照水死的不明不白,他变成残疾,醒来之后爹娘痛心,阿姐失望,薛家和许家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他的人生在那一天彻底天翻地覆了。
许延光浑身发着抖,薛照月从他面前经过,眼神好像要杀人一样,瞬时浇灭了他刚刚起来的自信。
“陛下处理政务太晚,今夜独居福宁殿,要说心情,确实没见不高兴。”
涌泉殿,冯贵妃挥退小黄门,皇后又去对三王妃嘘寒问暖了,她本来穿好衣服等待传召,她本来以为皇帝此刻一定很需要她的安慰。
谁知一直等到月亮升起,皇帝都没有召见,他不去皇后那里,宁愿独居福宁殿,也不来看看她,冯妃一言不发,却把手边茶盏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这日子过得也太不顺了!
万寿殿,冯太后听冯妃告状,她这辈子最见不得许赢君得宠,许赢君是她仇人的养女,还知道她无名无分,白天是普通宫女,晚上就要伺候先帝的过往,她见到许赢君就好像见到了先德妃,哪怕穿着再华丽的衣服,都依旧摆脱不了奴婢的出身。
“你怕什么,哀家有的是法子治她。”
冯太后享受太后这个身份,因为这个身份不仅代表着无边的富贵,还代表着她面对皇后,天然就是对的,她把皇后当成德妃的替代品那样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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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反抗,她就和皇帝说皇后不孝,皇后默默承受,她就对皇后视若奴仆。
许赢君这些天一直都在照顾冯太后,冯太后的腿疼病又犯了,虎骨酒没有了,许赢君就拿烈酒给冯太后揉搓,有的时候也给冯太后守夜,晚上就歇在东次间的美人榻上,服侍冯太后起夜,喝水。
冯妃很快又和刘衡熟络起来,来给冯太后请安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冯太后还打趣她,“你啊你,果然是女生外向,有了皇帝就不来陪我了。”
许赢君守了一夜,睡得腰酸脖子疼,竟然从美人榻上滚下来了,外头冯妃听到动静,赶紧掀开帘子走进来,把许赢君扶起来,“阿姐怎么了,摔疼了没有?”
“没有,没有,多谢多谢。”
许赢君的态度好得出奇,冯妃心中特别的奇怪,难道许赢君是不知道这些天她在陪着皇帝吗?
冯太后见许赢君被冯妃扶着出来,又是一声冷哼,“哀家都醒了,皇后却叫都叫不醒。”
这些天早晚太子都会来给太后请安,许赢君每天能见到儿子两次,虽然身体累,但精神其实是满足的,再说了,冯太后绊住了她,她就可以不用找借口躲避和刘衡同房了。
不然她为什么对冯太后姑侄态度这么好,她早就该翻脸了。
冯太后把皇后拘在万寿殿这么久,心里还是很爽的,但她也怕儿子找自己麻烦,再说了,她都表现得那么痛苦,许赢君也没心软把虎骨酒给她,她见到皇后就觉得腿更加疼了,干脆发话让许赢君不用来了。
乐景招呼小宫女们烧了许多热水,让许赢君泡进去解乏,她一向稳重,这次也没忍住替许赢君抱不平,“太后这次也太过分了……”
皇后娘娘自幼金尊玉贵,什么时候这么累过,万寿殿大把的宫人可以使唤,却非要累她们家娘娘。
“你不知道,每天睁眼就能见到礼儿,我有多么高兴。”
许赢君却是一脸的幸福,她觉得心里很踏实,不用见到刘衡,也知道如今冯太后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自毁长城。
不像以前,她虽然对战冯太后总是占上风,但刘衡对她的态度越发恶劣,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荣宠其实是在下滑的,她表面再嚣张,心里都是惶恐和绝望的。
如今虽然吃点亏,但刘衡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她也知道自己忍耐是为了家人,为了儿女,她的路是越走越平坦的。
刘衡去给冯太后请安,冯太后对着儿子炫耀,“怪不得德妃那么喜欢皇后,皇后的确挺会伺候人的。”
看着容光焕发的太后,刘衡也挺高兴的,当初在王府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不能和阿姐圆房,因此各居一处,阿姐生病了,他也主动去给阿姐侍疾啊,他给阿姐端个水,递个药,阿姐感动得不得了,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照这个趋势下去,冯太后迟早也会被皇后感化的,到时候她们婆媳关系好起来,他说不定还插不进去呢。
13. 愚孝
不过他也要说冯太后两句,“娘,皇后是个讲究人,她孝顺您您就说她孝顺,别提什么伺候不伺候的,免得她又要生您的气。”
冯太后脸色变了变,她就是把皇后当奴婢,但这话不能这么和儿子说,皇帝什么都依着她,唯独废后,他是万万舍不得的。
“知道了,知道了,娘下次不这么说就是了。”
冯太后心想,大不了不当着你的面这样说,反正皇后也不会告状。
冯太后放过她之后,刘衡又来了,不过没有非要同房,反而非常殷勤地给她捏肩揉手,“阿姐辛苦了,多谢阿姐替我照顾太后,你这些天多歇歇。”
许赢君本来以为刘衡又要要求同房,提心吊胆的,结果刘衡一脸讨好,她提到心口的紧张顿时消散了,她拍拍刘衡的手,“和阿姐见什么外。”
刘衡兴高采烈的,“今天娘还夸阿姐照顾她照顾的好呢,阿姐,太后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只要你肯真心对她好,让着她一些,包容她一些,她就立马喜欢你了。”
这真是太巧了,上一世许赢君实际还真是这么做的,有人笑话太后出身,她反唇相讥,太后不通交际,她便以太后名义赏赐宗亲,宫里宫外都以为太后是个安享富贵的慈祥老太太,无人不敬爱她。
许赢君的沉默没有影响刘衡的兴致,他一门心思要调节婆媳关系,“我还记得当初阿姐为了给我娘送药,把药放在自己的怀里,躲过先德妃的搜查,那个时候你和阿娘关系有多好,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
他特别真诚的看着许赢君,“曾经你们亲如母女,阿姐,为亲娘端茶递水,伺候起居,难道你不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吗?”
他说的伺候起居,是指需要给冯太后倒洗脚水,反正刘衡自己经常做,他觉得许赢君也应该觉得没什么。
许赢君上辈子还真被刘衡磨得不得不点头同意了,她也是被冯太后折腾的苦不堪言,只希望做小伏低,能让冯太后心软,谁知道冯太后第二天就会在宴会上公开炫耀,皇后给她洗脚,给她捧痰盂。
当时周围人震惊又怜悯,还有那些看笑话的表情,许赢君只感觉到天旋地转,她甚至直接在宴会上晕倒了。
事后刘衡虽然严令所有人不许提及此事,但她在命妇百官面前已经毫无尊严可言了。
“小衡,你……”
许赢君深吸一口气,忍下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用这种方式证明我的孝顺,为什么?”
刘衡被问了太多次,他也有些无奈,宫里向来就是这个规矩,母以子贵,太后之前是宫女,现在是太后,皇后自矜身份,不愿意讨好宫女出身的太后,这难道不是皇后的错吗!
刘衡以前不敢多这个嘴,最近许赢君对他太好了,把他的胆子惯出来了。
他也是满心的困惑与不解,“阿姐,那是我娘啊,我是皇帝啊,如今你的地位在我下,更在太后之下,是我给了你皇后之位,是我让你的儿子当了太子,按理说你就该主动孝顺太后来讨好我,可你没有那么做,我有说过什么吗?我甚至在求你啊,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吗?”
许赢君震惊地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刘衡不忍心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但他也想索性说破了,虽然心跳如鼓,依旧故作坦然,“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许赢君顿感心寒,养了这么多年养了一只白眼狼啊。
“小衡,你十二岁嫁给我的时候,是我让你封了平王,是我救了你娘的性命,是我让你得到了先帝的宠爱,按道理来说,你是不是也该讨好讨好我的家人,来讨我的喜欢?”
刘衡愣住了。
“纵使我那时候真的护你性命,但我的母亲欺负你,你愿意我要求你忍一忍,甚至去讨好我母亲吗?”
许赢君一句接一句,毫不留情地说着,刘衡心想,他会愿意吗?他现在都还记得阿姐对他的疼爱与维护,不求半分回报,让他惦记至今。
他的兴高采烈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熄灭的无影无踪,他张口结舌,随即惭愧地低下头去。
他想起皇后母亲的慈爱,皇后父亲和二叔在朝中对自己的提点。
那他呢,太后对于冯妃的偏心,她想让冯妃当皇后的心思刘衡真的不知道吗?
他其实也知道,他只是觉得冯太后无论如何都斗不赢皇后,所以忽视了这份恶意,直到今天,许赢君让他想起了许家对他的托举,他才意识到,冯太后对于许赢君的苛求和恶意。
他无力地动动嘴唇,羞的面红耳赤,“可我娘就是这种人,我又能怎么办?”
许赢君看出了刘衡的心软,刘衡刚才的话一出口,她就不再试图教刘衡去引导冯太后做一个合格的太后,她只想让刘衡承受不约束冯太后的报应。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太后,太后不喜欢我,我可以避开,你还有其他的妻子,我不介意你封赏冯妃,也不介意你对她的盛宠,我打心底里感激她,她弥补了我不能太后孝顺的缺憾!小衡,我甚至可以把你让给她,你能懂我对太后的心了吗?”
刘衡听到最后几句,终于抬头,他惊讶于许赢君最后表现出来的崩溃,决定结束这个自己开始的错误,“不必,阿姐,你躲开太后,我就满意了,我就很满意了!”
许赢君侧身躺下,她已经不想再听刘衡后面弥补的话了,这种前倨后恭的行为,她罪不耻了。
天气彻底转暖之后,太后的腿疾不药而愈,韩王妃和鲁国大长公主都带着自家媳妇或是女儿入宫给冯太后请安。
韩王妃是宗人令之妻,不得不来,鲁国大长公主则是因为想讨好冯太后,所以忙着来献殷勤。
皇后作为儿媳妇,也列席在侧,前世有许赢君帮衬着,太后和这两位关系一直不错,后来冯太后还把韩王妃的女儿永嘉郡主嫁给了许赢君的堂弟,也是韩王妃为太后说话,太后的名声才好起来。
冯太后非常爱说人是非,一见韩王妃就问,“你那个女儿还在道观呢,她真的要出家为尼啊?”
好奇和看热闹的心都快藏不住了。
韩王妃脸都绿了,“她呀,凑热闹罢了,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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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待在闺阁中学规矩的。”
“哟,永嘉郡主都二十了吧,也该找婆家了,是不是你们太挑了?”
鲁国大长公主低着头差点没笑出来,什么太挑了,韩王妃就这么一个闺女,宠来宠去就给宠坏了,在道观和年轻道士厮混,谁都管不了。
韩王妃深吸一口气,再也陪笑不出来,当初皇帝登基,他们家王爷可是冲在最前头给皇帝扶辇的,冯太后竟然敢看她家显瑛的笑话,“是啊,我们太挑了,把孩子耽误了。”
说着,韩王妃另外挑起一个话头,“今天我刚进万寿殿的时候,听见给我指路的两个宫人都在说盐城那边的土话,我还疑惑呢,宫中都是说官话,怎么突然跑出两个说盐城话的?”
太后脸色有些僵硬起来,鲁国大长公主窥视着冯太后的脸色。
“后来才想起来,太后祖籍就是盐城,怪不得您宫里的人也说盐城话,您十几岁就进宫了吧,这么多年说话还有盐城口音呢!”
“是……是吗?哀家学会官话了啊,哀家没有口音了吧?”
冯太后语气有些无措,和人打嘴仗她嘴笨得很,习惯性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了许赢君。
许赢君早就在韩王妃发飙的时候,就和韩王府的世子妃田氏凑在一块闲聊,她轻声细语地同田氏道:“太后宫里的椅袱帘帐换了新的,你瞧好看吧,绫锦院新出的花样。”
田氏点点头,“是,真好看。”
她哪里有空理会冯太后,冯太后不是嫌她碍眼吗?
鲁国大长公主既不想冯太后下不来台,却更加不想得罪韩王妃,人家是宗人令,她儿女的爵封还得过韩王这一关呢。
她强行插嘴,“诶,太后今日的气色怎么这么好?”
等众人的眼神都看向她,她又一拍手掌,爽快地笑道:“哎呦,瞧我老糊涂了,有陛下这么个孝顺又争气的儿子,太后哪天的气色会不好?”
冯太后这才如释重负,笑着对鲁国大长公主道:“你啊,又打趣我做什么,真是越老越不尊重了。”
鲁国大长公主笑着,一语双关,“还不是太后叫咱们眼红,不笑话笑话您,咱们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冯太后满面笑容,“那你倒是好好教导教导你的孩子,什么样的孩子都要教,如果自己不教,就叫外头人教坏了,吃喝嫖赌,你到时候后悔都后悔不过来!”
“太后!”
这次是冯贵妃,她顾不得身份,急切地站起身打断冯太后。
鲁国大长公主的脸色白了红,红了黑,黑了绿,好半天才道:“是啊,我不会教导孩子,我亲生的我亲自带,自己下不去手,可不就惯坏了,还是太后会为儿子打算,交给别人养,果然养大了就是不一样!”
冯太后知道又得罪人了。
鲁国大长公主不敢对皇后如何,对冯贵妃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年轻嫔妃还不放在眼里,她横了冯贵妃一眼,“长辈们说话,皇后还规矩着呢,你插什么嘴,真是没有教养!”
冯贵妃委屈地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
14. 抱怨
许赢君这才清咳两声,她是中宫,统领天下命妇,韩王妃和鲁国大长公主这才各自收敛怒容。
韩王妃到底老成些,对许赢君道:“入宫也多时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忙,我和公主就先告退了。”
许赢君笑得和气又从容,“您说的什么客套话,该来就来,亲戚里道的,皇帝都惦记着呢,千万别和咱们生分了。”
她站起身,亲自把韩王妃和鲁国大长公主送上轿。
她话说得好听,又起身相送,韩王妃和鲁国大长公主都很满意,韩王妃对她道:“你这婆婆真是不让人省心,倒是委屈你了。”
许赢君笑笑,“只盼她无病无灾的就好了,也不指望她别的。”
韩王妃点点头,“就太后的见识,也的确不能指望什么。”
许赢君看着两人上轿,这次的笑容真心实意,就冯太后这个德行,韩王妃和鲁国大长公主还想拉拢她呢,多来几趟就好了,肯定能打消念头。
还有刘衡,不是那么孝顺冯太后吗?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孝顺总是给他闯祸的冯太后。
许赢君不找太后的麻烦了,太后就总是惹出麻烦来了。
“韩王妃和鲁国那个死丫头,轮番地取笑我,皇后管也不管……”
“还有虎骨酒,别以为我听不出来,皇后那是早就不想给我了,顺坡就下驴了。”
皇帝心道,还不是你话说的不对,正好给了人家这个机会。
冯太后抽泣两声,“我还帮她照顾孩子呢,她就是个白眼狼!”
冯妃见冯太后有些颠倒黑白起来,她知道皇帝眼里不揉沙子,连忙委婉道:“太后提了永嘉郡主的事,又说起鲁国大长主的儿子,两位都不太高兴。”
冯太后勃然大怒,照着冯妃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你胡说什么,果然是没教养的东西,哀家没赏过你耳光,你就蹬鼻子上脸了。”
“娘你这是做什么!”
不过眨眼的功夫,冯太后就打人了,刘衡震惊之余,连忙把冯妃拉到自己身后护着,“这是你亲侄女,她有什么坏心。”
冯妃早就愣住,没教养也就算了,唯独那句哀家没赏过你耳光是不是,让她捂着脸泪如雨下。
她刚入宫的时候,就因为和皇后争宠被皇后赏过耳光,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还不是照着冯太后的话去做的,那个时候冯太后还夸她做的好呢。
刘衡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为什么会一次性得罪两个,鲁国大长主是皇姑,韩王府是宗亲中威望极高的。
按照他的想法,三个年纪相仿的长辈凑在一起,不是有许多话可以聊,能拉近关系吗?
这要是把亲戚都得罪光了,显得他也太不得人心了。
至于许赢君不管太后,刘衡心知,是他昨天说错了话,把人给得罪了。
刘衡心里不自在,就想找补找补,因此不仅不帮着太后说话,反而怪冯太后,“你又不喜欢她,她当然要躲得远远的,阿柔亲近你,你发起火来就是一耳光,这样哪个儿媳妇敢挨着你?”
冯太后告状不成,反而吃了一肚子气,她也是个会看眼色的,心知如今把人都给得罪光了,便赌气不说话,刘衡又教她哄着儿媳妇些,冯太后心里不赞同,婆婆就是媳妇的天,凭什么她听皇后的?
然而皇帝不理她,她只有勉强点点头,就着台阶下来了。
待送走了冯太后,皇帝又让殿中省把安南进贡的孔雀织金缎拿出来,想赏赐给两位长辈,权当是赔礼道歉。
谁知道王敬安来了,竟然说没有,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东西一入库,太后就领走了。
刘衡瞪大了眼睛翻着太后支取的册子,问王敬安,“这是太后一个月领取的?”
他没见万寿殿摆这么多好东西啊?
王敬安一脸的小心,“太后是天子之母,她想要,臣等只能依从,全了陛下孝顺之心。”
皇帝抚着额头,接连两件事都让他不顺心,他难免不满,“太后要把我家搬空不成?”
别以为他不知道太后私下补贴谁了,这是属国进贡给他的,如今他过得倒不如冯家人好了。
他“啪!”一声把账册合上了,本来越想越气,看到底下立着的王敬安,却又忍住了,算了,太后生了皇子十几年没有封号,想想她过得那么苦,如今媳妇嫌她,亲戚也嫌她,他这个做亲儿子的再嫌弃,太后也太可怜了。
因此他叹口气,吩咐王敬安,“就这样吧,太后再来支取东西,太过贵重的,你先来告诉朕一声。”
竟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王敬安忙应了是,心想自己赌对了,皇帝如此孝顺,幸好当初自己没找皇帝告状。
金阳殿,许赢君立在窗边,问王敬安,“我记得大理进贡了一批新的宝物,有玉雕的盆景儿,象牙凉席,还有名贵香料,太后知道吗?”
王敬安摇摇头,“还没敢让太后知道。”
许赢君剪着花枝,“让太后知道知道,别耽误了陛下孝顺太后。”
她倒要看看,冯太后忍不忍得住。
王敬安想了想,点点头,“臣回头就找人把造册的东西呈给万寿殿掌事官,让他瞧瞧。”
“嗯。”
许赢君答应一声,王敬安转身走了。
宝盈拿了擦手的巾子递给许赢君,许赢君笑笑,母子和睦,天家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和睦,不过是她从前管着太后,太后没机会做让刘衡反感的事,这对母子才好像一直没什么矛盾。
乐景一直看着许赢君,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
许赢君问她,“想什么呢?”
乐景笑笑,“娘娘变了。”
许赢君明白她的意思,也笑了,“太后容不下我,偏偏她是皇帝的亲娘,我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只能离间她们母子,要怪就怪太后做事太绝,我只是被逼无奈而已。”
乐景冷笑,“娘娘何必多言,冯妃为了争取地位,离间您与陛下,咱们以牙还牙,也是该的。”
许赢君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吩咐人去一趟医官院,派个太医去鲁国大长主府上一趟,我瞧着她家二奶奶,瘦的真是可怜。”
乐景应下,又摇头叹息,“这位少夫人真是可怜,当初大长主的长子死了,大长主已经逼死长媳给儿子殉情了,如今难道又要逼死这位二奶奶吗?”
许赢君知道其中内情,鲁国大长主下降建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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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建昌侯府亦是世代名将,先帝宣宗在位时,鲁国大长主的长子随父亲在外征战,二少夫人的娘家父亲正好就是粮草督运官,大长主的长子在战场上负伤,战场上缺少医生和药材,鲁国大长主向宫中求了太医和药材赶往战场,又传信给次媳郑氏的父亲,请求他护送太医和药材,然而战事紧急,二少夫人的父亲不肯在路上停留等待太医带着药材追上来,太医一行人不认路,等他们赶到战场,大长主的儿子早就伤重不治了。
鲁国大长主就一个出息的儿子,还死在战场上,她悲痛万分,又对外宣扬长媳已经为夫殉节,然而大长主的次媳却在长嫂葬礼上哭诉嫂子死得太惨,才叫人猜测,鲁国大长主的长媳或许并非殉节,而是被鲁国大长主给逼死的。
正因为如此,这位郑少夫人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许赢君看这个女子强撑着不死,也十分钦佩,想帮她一把,万一她就能熬出头呢?
晚间,许赢君正听着司宫令和尚宫回禀近日要紧的宫务。
常德寿却突然上门传话,说是皇帝请她去福宁殿一趟。
许赢君进门,瞧见刘衡正在教许延光下棋。
许延光正好下赢一盘,许赢君站在一边,按着弟弟的肩头,“还不错,棋艺没有丢下。”
刘衡深觉丢人,趁着许赢君看棋局的时候,偷偷瞪了许延光一眼。
许延光直接当自己没看到,他才不怕刘衡,他一个跛子,也不能升官发财,他想赢就赢。
刘衡想起自己请许赢君过来的目的,赶紧让许赢君坐下,“你们姐弟也许久不见了,咱们晚上一起用膳吧。”
许赢君真是佩服刘衡的能屈能伸,知道得罪了自己,立马就哄,完全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讨好的方式又是许赢君完全无法拒绝的。
难道她会为了和刘衡赌气,不见自己许久未见到的弟弟吗?
许赢君顺着刘衡的力度坐下,听刘衡夸赞许延光,“听说你现在能拉开两石的弓了,骑马也没有落下,日后许家的门楣就要靠你了。”
许延光垂着头,十分颓唐,“臣不良于行,若是入朝为官,会有损朝廷颜面,陛下过誉了。”
他根本不敢看姐姐,父亲本来该封承恩公,却因为他的胡闹,被政事堂驳回,姐姐也受他连累,不得不接受冯贵妃入宫,他对不起所有人。
刘衡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安分守己,我都看在眼里,姐夫可一直等着你改过自新,日后好扶持太子啊。”
他一边说,一边看许赢君的表情,难道他真的会对一个总是喝酒赌钱的小舅子抱有什么期待吗?
真正值得他这样放下身段的是坐在一旁的皇后啊,皇后帮他稳定内廷,拉拢宗室,最重要的,他们有感情,他能信任皇后。
所以他是不会让皇后感觉到心寒的,如果皇后有这种感觉,他会让皇后知道,那都是错觉。
许延光眼神变了,他又期待又不敢相信,不由自主地看向许赢君。
许赢君笑了,她给弟弟理理衣领,却也不看许延光,反而是看着刘衡道:“你姐夫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听你姐夫的。”
刘衡也笑得自然又从容,他和阿姐,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15. 不择手段
留宿福宁殿,对于许赢君而言不算什么稀奇的体验,晚上太子还来给刘衡和她请安。
纵使儿子对自己生疏,许赢君还是十分高兴,但却十分识趣,没有在皇帝面前和刘礼表现亲密,她知道刘衡的心结,无非是怕她哪天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她不怕刘衡怀疑自己,却怕刘衡怀疑自己的儿子。
晚间入睡前,刘衡盘膝坐在床上,诚恳地向许赢君道了歉。
许赢君躺在被子里,只露出素白的脸,恬静温柔,一点白天的攻击力都没有,她轻轻点头。
刘衡高兴地倾身过去就是一口,“我就知道,阿姐疼我。”
许赢君心中只赞刘衡嘴甜,若论哄人的本事,她不足刘衡十分之一。
刘衡哄开心皇后,又腻在许赢君身边,“太后无人约束,言行实在是不得体,我也真是觉得丢人,阿姐,你有空还是多说说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怪你。”
这几次冯太后惹出来的事,恰巧都是他处理的,他一边处理,一边恨不得把冯太后狠狠骂一顿,但冯太后是亲娘,他又狠不下这个心,只有阿姐最能压得住太后,往日冯太后见了阿姐就害怕,他觉得日子可省心了。
他说的可怜,许赢君并没有当真,到时候冯太后一哭,刘衡难免又要孝心发作。
但许赢君口头应了,如今冯妃虎视眈眈,如果她和刘衡冷战太久,只怕冯妃又要钻空子,至于刘衡的伤人之语,她只能劝自己别往心上放。
刘衡稳住了许赢君,这才安心,要是许赢君赌气不管冯太后了,他的日子可就糟心了。
正因为如此,刘衡又迫切地想要对许赢君献殷勤,许赢君却淡淡别过了头。
刘衡以为她余怒未消,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明显委屈了。
许赢君不想得罪刘衡,便劝他,“不如你去冯妃那儿歇着吧?”
皇帝坐在床上沉默,显然并不情愿。
许赢君难得有些词穷,随即拉住刘衡的手,十分温柔地说着,“你真心为我好,就不能冷落了冯妃,不然,太后又要不高兴了。”
大概是这难得的温柔打动了刘衡,刘衡看了许赢君一眼,点点头,“我会去多看看冯妃的。”
许赢君这才松口气,又谢刘衡,“小衡,多谢你体谅我。”
然而刘衡表面没有异议,心里却有些怅然所失,其实有的是时候吃醋也是一种热情,床帏之内又没有第三人,皇后也半点不吃醋,就显得有些不解风情了。
这一夜十分折腾,许赢君估摸着自己和刘衡只睡着了两个时辰左右,常德寿就半夜敲响了寝殿的门,“陛下,紧急汛情,黄河决堤,淹了澶州、濮州、曹州三州,政事堂今日沈相公当值,他已经在外头等您了。”
刘衡猛地起身,表情十分凝重,他登基两年,已经处理过各种灾情,也知道救灾的紧迫性,许赢君撵上去,给他加了一件圆领袍子在外头,“只怕你这两天都没有睡觉的功夫了,还不多穿些,着凉了就耽误事了。”
听见许赢君这样沉着冷静的声音,刘衡也渐渐镇静下来,他安慰许赢君,“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刘衡和沈存正,再加上第二天被急召入宫的户部侍郎曾介之等人关起门来商量了许久,重建堤坝,防疫,救援,还有附近民居的重建,灾情统计,一件一件的捋清楚,再找人负责,直到商量到第二天天黑才商量明白。
他寝殿案上摆着三碗汤,常德寿说,“都是冯妃娘娘从早上到晚上送来的,怕您熬久了伤身体。”
刘衡心说冯妃倒是体贴,但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想起来许赢君,她昨夜说,别着凉了耽误事。
许赢君对他一向是严厉的,但不知为何,此刻他觉得,他或许更需要许赢君对他的期望,期望他别耽误事,而不是浮于表面的担忧,他一个皇帝,岂会真的吃不饱穿不暖?
这么大的事,纵使后宫不得干政,也难免耳闻,皇帝也有意让她们知道,“朕才登基两年,已经经历过干旱,雪灾,如今又是洪水,朝中有多少钱都不够用,也只能看看内廷能不能挪出一部分用度了。”
许赢君心里也知道,后宫一向用度大,这个时候,肯定得挤出一部分来,但又不能节俭太过,闹了笑话。
刘衡正在等许赢君的主意,至于冯妃和冯太后,他不觉得她们能担当这种大事。
谁知道冯太后突然张嘴,“皇帝,我看冯妃也该历练历练,这件事不如交给她来办?”
“阿柔?”不怪皇帝惊讶,冯妃才十九岁,争宠只是小打小闹,这种规模的赈灾,她能筹措到足够的款项吗?
冯妃站在一边,“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您和姐姐涨了我的份例,我也替灾民们忧心,也想为您和姐姐分忧。”
如今皇后气焰正盛,太后又瞧不起她,想对她扇耳光就扇耳光,她的哥哥为了家族,不惜性命,她不想再隐忍下去,她要证明自己给所有人看。
刘衡先是看了许赢君一眼,他无意反对,底下权柄越分散,他就越开心。
许赢君面无表情,心下冷笑,好大的胆子啊,竟然觊觎上宫权了。
刘衡见她没什么反应,则轻咳两声,劝许赢君,“集思广益也好,冯妃既然有心,就让她也想想办法吧。”
许赢君握握自己的手,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刘衡想要限制她的权力,她毫无反抗之力。
与其争执,倒不如痛快地答应了,还能在刘衡那里留一个好印象。
许赢君点点头,“那就听陛下的。”
冯太后十分高兴,迫不及待道:“如果阿柔做得好,就可以帮皇后分担一部分宫务了。”
许赢君则是笑着附和,“是啊,我年纪大了,等冯妃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没什么用了。”
刘衡没想到冯太后有什么说什么,许赢君又借着冯太后的话锋不硬不软刺了他两句,他低头端着茶杯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许赢君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冯太后在旁边一脑袋雾水,冯妃看懂了这场眉眼官司,却松口气,至少皇帝站在她这边。
刘衡对冯妃抱有很大的期望,临出门时,又专门勉励了两句,“灾情如火,十分紧急,你如果做的好,我就把这件事全权托付给你。”
冯妃在刘衡面前表现的胸有成竹,十分殷切,“妾见不得陛下着急,一定会想办法帮上您的忙。”
许赢君站在一边看着,她一直以为刘衡是个好孩子,却忘了孩子也是会长大的,长大了就多了自己的心眼儿,刘衡利欲熏心,什么夫妻恩义,只怕都要排在他的皇位之后了。
刘衡要分权,她也急于挽回自己的名声,回去之后便吩咐宝盈和乐景,“我记得尚宫局来回禀过,宫中存放有大量的丝绸,或者褪色了,或者放久了花样不新鲜了,你叫他们统计个册子,给本宫凑一万贯出来。”
虽说偷着往外卖宫里的东西十分丢人,但现在灾情着急,也就只能先把脸皮厚起来了。
冯妃也召集了宫中教坊司的人来问,她本想裁撤一部分宫中舞姬,省下用度,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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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却连说不可,“先帝薨逝,已经裁撤了一百多人,今年秋天外邦来朝,教坊乐人和舞者都只能说勉强够用,若是裁撤,只怕宴席上都要缺人奏乐了。”
冯妃想的第二个办法是请宫中的太妃太嫔们捐出一部分月例,正好常德寿来给冯妃请安,闻言急忙阻止,“太妃们在宫中为先帝守节,日子本就艰苦,您是做小辈的,岂能打她们的主意,除非老人家们主动为国分忧,您可千万别主动去得罪人。”
“那只怕削减宫人和内侍们的月例,也是得罪人的办法了。”
冯妃也并不笨,立刻想自己若是宫人,只会盼着月例增多,至于洪灾,那是朝廷的事,多少大臣们,包括皇帝都还在吃香喝辣的,为什么要削减他们那么点儿月例。
常德寿点点头,“这法子会让宫人们寒心,您一说,只怕陛下立刻不会让您再插手筹措赈灾款的事了。”
冯妃摇摇头,“宫中的事真是千头万绪,不管削减哪处的份例,都是会有人不满的。”
常德寿却笑笑,“娘娘何必如此苦恼,与其您自己想主意,不如去打听打听金阳殿会怎么做,若是皇后的主意好,您就先去告诉陛下,那不就是您想出来的办法了吗?”
冯妃一愣,本想拒绝,却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皇帝只是因为她是太后侄女,所以多加眷顾,要说对她有多深的情分,那只怕还差上皇后好些,如今皇后不过略微服软,皇帝恨不得天天都去皇后那里歇着。
她也不想做这种小人行径,但既然她想当皇后,就必须不择手段,只要最后是她赢了,大家只会争着讨好她,谁会管她手段干不干净。
常德寿走后,冯妃转身问自己的侍女同心,“最近三王妃有入宫给皇后请安吗?”
同心摇摇头,“没听说她来过。”
冯妃笑着道:“三王妃未嫁的时候,比皇后殿下还高贵呢,两人都嫁给皇子之后,地位却是天差地别,你叫人把我妆匣里的东海珍珠项链给三王妃送去,请她入宫给皇后请安吧。”
三王妃给她传递皇后殿中的消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一开始还不敢置信,陈留郡王如今能保住性命,全靠皇后坚持,三王妃怎么会做这么忘恩负义的事,后来她就慢慢懂了,一切都是因为嫉妒。
三王妃已经过惯了当初被皇后参拜的日子,她接受不了被皇后施舍,因此就暗中使坏,盼着皇后栽跟头,冯妃就假意和三王妃交好,送给三王妃许多珠宝首饰,哄她为自己出力。
金阳殿,三王妃乖乖给许赢君道了歉,又亲自给许赢君斟茶。
许赢君本来不想理会她,但念及养母,这又是她养母唯一的儿媳妇,因此也就劝自己忍下了。
“起来吧,如今宫中正忙,我可能没空陪你,一会儿我让赵兴送你出去吧。”
三王妃被乐景扶着起来,又站在许赢君身边,小心翼翼说着,“我也听说了,黄河决堤,陛下下令,前朝后宫都要筹措银两,我和三王夫妻虽然拮据,也想为您和陛下出一份力……”
许赢君听出三王妃有捐钱的意思,摇摇头,又拉着三王妃的手,耐心劝她,“你们两口子就别犯傻了,小衡多疑,你们拿钱,不管多少,他只怕都会怀疑你们想邀买人心,到时候叫他不开心,你们又是何必呢?”
三王妃吓一跳,又连忙谢许赢君,“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多谢娘娘替我和三王想着。”
许赢君笑笑,“我是想起母妃了,她死了,你和三王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
16. 贪心
许赢君正偷偷地让人把宫中藏库里的绸缎数量统计起来,因为宫中的不够,还得再从绫锦院调一部分过来。
内造之物专供皇室所用,私下售卖一向是不许的,但许赢君知道,先帝自己就没少通过皇商往外卖,为了筹钱,皇室名声又算什么,反正统一定价,一贯钱一匹。
许赢君正打算找买家的时候,刘衡兴致冲冲带着冯似柔来找许赢君,“阿姐,冯妃给朕想了个好办法!”
冯妃十分不好意思,“陛下先别急,臣妾想的也是个笨办法,万一姐姐有更好的办法,她该笑话我了。”
许赢君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冯妃也想出了筹措赈灾款的好办法。
“果真吗?”
许赢君还是挺惊讶的,冯妃才十九岁,如果真的有好办法,那是挺能干的,虽然这对她来说有点麻烦,但对于灾民来说,可就是好事了。
“快,说出来给我听听。”
冯妃笑笑,“臣妾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终于查到宫中堆积着大量陈旧的丝绸,臣妾是想,绫锦院以及江南那边的织绫务每年都会不断为宫中纺织新的锦缎绢匹,这些陈旧丝绸放着也是无用,放久了还会坏,不如卖出去,顶着内造的噱头,应该能挣不少钱。”
许赢君顿时就愣住了,这是她的主意啊!
她看看冯妃,又看看刘衡,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怀疑谁才好。
冯妃或许因为嫉妒,刘衡或许是嫌她声望太高,总之不可能是巧合吧?
刘衡还兴冲冲的,“阿姐,阿姐,我觉得这个法子极好,你觉得呢?”
许赢君先排除了他的嫌疑,又看向冯妃,正紧张地抓着帕子,那手帕子都皱成一团了,她心里大概有了底。
冯妃上辈子可没有做过这种事,她们一直都是明刀明枪的过招,这种私下打听别人的歪门邪道,冯妃可没有用过。
她顿时有些轻视冯妃,这种靠剽窃别人想法去争宠的法子,只要她嘱咐宫中人口风紧一些,冯妃就不可能得逞了。
那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皇帝觉得冯妃不错,再把差事交给她,她又该怎么办,次次都卖内造的东西?
许赢君笑笑,“真是个好法子,冯妃入宫时间不长,对于宫中丝绸堆积的旧弊,倒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刘衡见冯妃的眼神也有些欣赏,“阿柔得太后喜欢,我本来也就把她当成个贴心的小丫头,谁知道她这么聪慧。”
冯妃本来极其害怕皇后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正紧张着,谁知许赢君竟然什么都没说,皇帝又在夸他,她瞬间激动地心情占据了上风,谦辞道:“臣妾都是笨办法罢了,说不定阿姐还有更好的办法呢?”
许赢君短暂凝神,灾情似火,刘衡最着急的时候,她手中没有证据,如果冒然闹事,必定会让刘衡觉得她不识大体。
她笑笑摇头,面上看不出一丝不妥,“我还在头疼呢,没想出来其他好办法,我觉得你的办法就很好。”
说着,又转头征求刘衡的意见,“小衡,不如这件事就交给冯妃牵头去做?”
这和刘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点点头,又安抚许赢君,“阿姐虽然能干,但宫中的事太多,我这头还给你添麻烦,让冯妃帮你分担分担,我心里也能过意得去些。”
“话说的倒是挺有良心的。”许赢君又笑着挤兑了刘衡两句。
刘衡啊,只是什么都想要罢了,他舍不得和许赢君的情分,又按不住自己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
宝盈收走残茶泼在廊下,乐景给许赢君告罪,“娘娘,都是奴婢疏忽了,奴婢一会儿就下去嘱咐金阳殿的宫人,日后把嘴都闭紧了。”
许赢君摆摆手,“一时失察,何必放在心上。”
自她重活一世,冯太后和冯妃在她这里吃的亏还少吗,也该轮到她吃亏了。
“拜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
许赢君本来正打算去看看刘礼,皇帝这些日子把刘礼,刘仙临,刘祺都送到了资善堂读书,不用看冯太后的冷眼,许赢君也能常去看看孩子了。
谁知半路却撞见了人要出宫,打眼一瞧竟然是昌王妃,昌王是先帝第十一子,王妃出自钱氏,许赢君笑起来,“是沛娘啊,快,上我的辇。”
昌王是先帝幼子,刘衡对他爱护有加,许赢君也给足了这小两口面子。
昌王妃有些不好意思,搭了许赢君的手上辇,喊了声,“七嫂。”
“入宫做什么,去了太后那里没有?”许赢君关切着。
昌王妃却浮现出怒容,“七嫂,我也不是那起子轻狂的人,太后那里我自然是去了的,后来又去了冯妃那里,谁知道却吃了一肚子气!”
许赢君“嗯?”了一声,有些好奇。
昌王妃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宫中要售卖丝绸赈灾,我家王爷也想为陛下出份力,专门去求了冯家的大老爷,谁知道我家王爷昨天才知道,冯妃卖给鲁国姑母是六百文一匹,卖给我家王爷却是七百文一匹,这也罢了,今天我今天专门去求冯妃,也卖给我们六百文一匹,谁知道冯妃把我绕了半天,就是不给个准话,这个人我算是看清楚了,她竟然敢瞧不起我们王爷,我们王爷可和陛下流着一样的血呢。”
“她冯家靠卖女儿发家,冯妃不过一个妾室,就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要去找陛下说理,看陛下觉得女人和兄弟哪个重要?”
许赢君惊讶极了,“什么时候宫中要卖丝绸赈灾了?”
昌王妃一愣,“是冯妃放出来的风声,说宫里缺钱……”
“宫里什么时候缺钱,不过是有一批快放坏了的旧丝绸,我想着也不值几个钱,不如找到中京负责售卖丝绸的商会,叫他们给工匠们点辛苦费,这些旧丝绸就交给商贩们便宜卖了,也让穷苦百姓们买些便宜的布料,有件新衣服穿。”
“可是我听说绫锦院已经开工……”
昌王妃是个聪明人,说到这里就没了声音,当即挤出笑容,“原来如此,那我和王爷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许赢君又拉住昌王妃的手,“沛娘,先帝果然没给十一弟娶错媳妇儿,自从娶你进门,我看十一弟也是越发懂事了。”
昌王妃见许赢君态度如常,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又问许赢君,“七嫂,这样重要的事,您怎么自己不管,反而交给冯妃来管了?”
许赢君则是一声冷笑,“太后说动了你七哥,我难道还能和当婆婆的对着干不成?”
昌王妃大惊,“我瞧着太后跟个弥勒佛似的,怎么还管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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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原本想说的是,耳闻冯太后出身低微,常有行事不得体的地方,一直被皇后各种辱骂嫌弃,如今她入宫一趟,却发现和传闻完全相反。
这正中许赢君下怀,她笑着问昌王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难道不怕你婆婆?”
昌王妃立马就懂了,有些共情地反握许赢君的手,“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七嫂,咱们当媳妇的,就慢慢熬吧。”
第二日一清早,许赢君披散着头发,仙临和刘祺都在她被窝里,赖着不肯起来去上学,许赢君笑着打打这个的屁股,又打打那个的屁股,假意生气,“还不起来,叫嬷嬷们去学堂告诉师傅们,打板子了。”
乐景从屏风后绕到床前,“娘娘,听说昌王妃辞了代卖丝绸的活计。”
许赢君点点头。
乐景又道:“负责联系商会的大内副都知去给陛下请安了。”
“他也该去了,如果再不去,皇家缺钱的消息传出去,宗室们打起来,再加上逼着商户高价买丝绸的事发了,皇帝第一个就要处置他。”
大内副都知徐宝山此刻正跪在刘衡面前陈情,“臣实在是无法了,贵妃娘娘头一次处理这种事,本来就没有经验,这个也要答应,那个也要迁就,她答应鲁国大长公主以六百文一匹的嫁给卖给她,但给昌王的价格却是七百文,因为这里亏了,对商户的价格竟然定到了一千五百文,臣听说答应了要购买六千匹的商户宋家,如今正在卖自家在京中的宅子呢。”
内造之物是不许往外卖的,难得能用上皇家之物,谁不抢着买,所以这个生意,谁都想做,但因为来请托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各处王府勋贵们都有经营铺面的,大家都在不停恭维冯妃,也想接手一部分丝绸,冯妃太贪了,谁都想讨好,反而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刘衡见到徐宝山,第一反应是惊讶,奴告主,徐宝山这是连前程都断了,也不想和冯妃扯上关系啊。
再听到徐宝山的陈情,更是惊讶地一口茶喷出来。
冯妃就跪在一边,皇帝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让她自己也旁听,免得被人给诬陷了。
冯妃已经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她并不辩解,只是一味地痛哭不止,“陛下日夜都睡不好,臣妾想着能多卖些钱就多卖些钱。昌王是新贵,去年修建王府,陛下赏了他二十万贯,我才……”
她哭地泣不成声,都说不下去了……
徐宝山暗想,冯妃一直说自己是为了皇帝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皇帝身上去了。
皇帝确实有些骂不出口,冯妃只是糊涂,又没有在其中贪钱,她只是能力太差了,“算了,本来是太后抬举你,朕才把这件事交给你,没想到你到底是年轻了,没什么能为,下次你不要再插手这样的事就好了。”
冯妃心底一凉,皇帝的意思,是觉得她不堪大任了。
这件事最后还是回到了许赢君的手里,许赢君先是委婉劝告鲁国大长公主,不要与民争利,随即按照本来的办法,不管新旧丝绸,一律按一贯一匹的价格卖给商家,低调收钱之后,便迅速平息了这件事引起的舆论。
冯妃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大出风头,不禁懊悔自己太过于冲动,忘记了内造之物不通买卖,皇帝自己当贼,把宫里的丝绸走私出去,岂能闹得人尽皆知?
17. 不平
宫中把凑足的银钱往户部一交,接下来的流程终于顺利走起来了,沈存正把这些钱用来在中京大肆购买防疫的药材,以及灾民急缺的粮食,曾介之写了折子为皇帝皇后歌功颂德。
刘衡松口气,他真没想到冯妃是机灵有余,能力不足,皇后让权给她,她都把事情完全办的一团槽。
许赢君则正在问乐景,“你瞧三王妃如何?”
乐景道:“三王妃对娘娘十分不满,娘娘是不是在怀疑她给冯妃通风报信?”
许赢君点点头,又摇摇头,十分犹豫,“我总觉得人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不过日后你们还是防着她些吧。”
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也不想刘徽变成鳏夫,刘衡可是一直怀疑她和刘徽旧情未断的。
乾仪殿,一切赈灾措施都顺利推进之后,沈存正和曾介之分坐堂下两旁。
刘衡先是夸赞曾介之,“让你做这个户部侍郎果然是对的,也算是高官了,居然亲身赶赴澶州,你要是染上了疫病,我可就少了一个人才了。”
曾介之则是爽朗大笑,紧接着疯狂吹捧刘衡,“臣才四十多岁,好不容易陛下赏识臣,托付给臣赈灾的重任,臣怎么能怕染病?”
刘衡也笑,果然还是曾介之和他更合得来。
沈存正憋了一会儿,他也想拍刘衡的马屁,但那是曾介之这些年轻人才敢这么露骨,他都一把年纪了,好面子,就是下定不了决心。
好半天才含蓄地夸起刘衡,“陛下处理国事越发熟练了。”
这些天沈存正说话大改,至少不会和刘衡比嗓门大了。
刘衡笑着,“也辛苦沈相公了。”
沈存正知道自己的优势,他胜在比曾介之老成,便趁机提醒皇帝,“这次黄河决堤,国家花费巨大,您也看到了,臣不是不让您推行新政,可如今国家的税收,朝廷维持正常运转,已经很难了,除非有三年丰收,臣不答应新政,百姓需要钱,军队也要钱,万一起了民变,或是兵祸,臣可不能让您成为千古罪人啊。”
刘衡听到千古罪人这四个字,再想想几次天灾朝廷的花销,不自觉地点头。
曾介之又出声,“臣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
刘衡看过去。
曾介之笑道:“冯建功在西南剿匪,西南山里易守难攻,冯建功出其不意,在山下命兵卒挖出来一条深坑,点燃深坑外的树木,形成一条火带,以浓烟逼迫山上的盗匪下山,又命人持锣鼓猛击,阵势极凶,吓得土匪慌神,再在山底与土匪展开搏杀,士卒伤亡不足十人。”
曾介之讲得活灵活现,刘衡一脸惊喜,“冯建功还有这个本事,之前让他给朕当侍卫,真是屈才了!”
沈存正的面色凝重,皇后只有两个弟弟,一个读书,但还没有入仕,一个习武,许延光武艺虽好,但他和人斗殴以至跛脚,名声和前途已经全完了。
曾介之又道:“还有步兵司指挥使薛照月,在中京查案,追捕到了一个专门骗人的道士,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收过陈留郡王的赏赐,据那个道士招供,陈留郡王给了他一万贯,请他诅咒先帝!”
“什么!”
刘衡站起身,一脸的不可置信,陈留郡王可是先帝爱子,先帝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还诅咒先帝,也不知道先帝在地下得知此事,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先帝对他这个宫女所出的儿子熟视无睹,到最后居然要靠他这个被冷落的儿子来主持公道了。
刘衡看了沈存正一眼,他想知道,沈存正对自己的徒弟,还有没有不忍。
沈存正面无表情,叫人猜不出此刻他在想什么,其实他当然不希望刘徽去死,那毕竟是自己的徒弟,但他此刻求情,会把太多人拉下水,这个求情,只能皇后去,他们夫妻多年,才能提一提。
刘衡见沈存正没反应,迅速下旨,“陈留郡王对先帝不敬,但念及先帝疼爱他多年,故废其王爵,降为陈国公,余罪交宗正司再议。”
“哈哈哈哈哈!”
冯太后听到刘徽降爵,高兴地当着许赢君的面哈哈大笑,又取笑方德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养母方氏出身官宦世家,世受皇恩,却心机深沉,虐待嫔妃,怪不得她养出这么狼心狗肺的皇子,你可别学她。”
许赢君冷冷看了冯太后一眼,语调温柔,却带着冷酷,“方氏娘娘一生照顾过不少皇嗣,连同小衡也在内,太后说话还是谨慎些,别把小衡也拖下水了。”
冯太后瞬间不敢说话了,她都要快被气死了,要论吵架,她从来就没有说赢过许赢君。
她气鼓鼓地,又推坐在罗汉榻另一边的儿子,“你看看你媳妇,她平日就是这么孝顺我的,每天给我两句,我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奴才!”
刘衡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冯太后自己先惹地事,皇后还没闹,冯太后先撒泼了。
许赢君也不甘示弱,提醒刘衡,“小衡,前几天你是怎么嘱咐我的,你可别忘了。”
“娘,皇后说得也是,您如今身份不同,每一句话都有人听着想着,别有什么说什么,再到处得罪人。”
冯太后一愣,皇帝竟然不偏着她说皇后了,竟然还和她算旧账。
冯妃连忙帮腔,“陛下放心,太后日后不会了,她老人家最在乎的就是陛下,当初宁可委屈自己十几年,也不替自己争取名分,不就是担心陛下安危吗?”
刘衡欲言又止,看着母亲喜怒形于色的样子,心知她就是这种人,但疼儿子的心却是真的,只是皇后又没有做错什么,太后也太针对皇后了。
许赢君忍受着刘衡对于冯太后一次次地纵容,见此不免冷笑,难道她没有为刘衡牺牲过,当初刘徽趁着先帝病重,囚禁刘衡在宫中,生死一线之时,冯太后只知道哭泣,不是她勇闯宫中,从刘徽手中保住刘衡的性命吗?
但上一世为自己据理力争,却被冯太后三言两语歪曲成挟恩图报,许赢君看出刘衡的犹疑,故意同冯妃道:“那时候太后日子当真是过得苦,我陪着小衡,只能抵挡住德妃和三王的打压,宫里的事也无暇顾及,也就是那次我听闻太后病重,才拼命把药送了进去,除此之外,确实没怎么孝顺过太后。”
刘衡猛然回头看了许赢君一眼,许赢君眼神平静无波,嘴角笑意浅浅,仿佛在提醒刘衡什么。
皇后真是太会说话了,让刘衡想起当初皇后在方德妃面前周旋的样子,就是这样,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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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却不失盘算,一次次打动方德妃,放了他和皇后一马。
刘衡哑口无言,他贸然动了皇后的宫权,皇后这才是动真格了。
冯妃也听出了皇后话里的不平,这世上,可不止冯太后陪着皇帝吃过苦。
冯太后更加嚣张地声音回荡在殿中,“皇后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好,你既然服侍不好我,就该多让冯妃辅佐你,她机灵孝顺,你也该提拔她,帮你把后宫的事管起来。”
“够了!”
许赢君还没有说话,皇帝已经喝止,“太后,我给过冯妃机会了,可我看她还需要历练,免得给皇后添麻烦!”
太后突然被喝止,吓了一跳,她当然知道冯妃把差事办砸了,那又如何,她可是太后,难道皇帝不该听她的话吗,可她嗫喏两声,到底没敢和儿子犟,只是小声抱怨,“那可是你表妹,怎么这次这么较真?”
刘衡闻言更觉面热,他纵容太后无度,抬举资历尚浅的冯妃,皇后的冷淡仿佛都有了理由。
冯妃见势不对,早就给冯太后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刘礼走了进来。
殿里的气氛顿时一松,皇帝,太后甚至许赢君都瞬间挂上笑脸,刘礼挨个喊了一遍,“祖母,爹爹,娘,冯母妃。”
随即又走到许赢君面前,问起许赢君,“儿今日穿着娘的衣服,娘看看,可好看?”
从前不管往万寿殿送什么东西,都如泥牛入海,自从太子入资善堂读书,许赢君有许多东西都可以当着刘礼的面送,才和刘礼拉近了些关系。
许赢君笑得怜爱不已,抚摸着刘礼的脸庞,“好看,不是衣服好看,是我儿生得好。”
刘礼红了脸,刘衡看着,如今他和皇后见了面都不知道说什么,更别提收到过皇后的针线了,他本以为皇后忙于争宠,已经没有时间做这些细碎的活计,原来皇后还在做,只是独独不给他做了而已。
冯太后见状,则把刘礼拉到自己身边,“多好看的衣服,大不了祖母也给你做。”
她也是会针线的,只是把袖子一抬起来,袖口竟然滚了三道边,一道金线绣着千瓣菊,中间是白底绣着兰花,最外头一层是金线绣着小小的万字不到头纹样,小孩子的衣服本来就难做,皇后竟然做得如此细致。
冯太后安享富贵多年,哪里还有这样的手艺?
皇帝仔细看了看,也不免劝太后,“娘,你就别为难自己了,这活计也太废眼睛了。”
刘礼闻言,眼睛亮亮地,一直盯着许赢君瞧,许赢君养他到四岁,正好是记事的时候,冯太后便把他抱走了,所以他只知道依赖祖母,但许赢君的温柔,也让他朦胧忆起了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冯太后没想到皇后竟然心机如此的深沉,太子读书才几天,瞧着就快被皇后给笼络去了。
等大家散了,刘礼抱着冯太后的臂膀想要一起午歇,却被余怒未消的冯太后一把掀翻,“一件衣服就把你收买了,跟着你娘过去吧,还要我哄你睡觉做什么!”
刘礼已经在随着武师傅锻炼拳脚了,滚到地上也没有喊疼,只是“啊”了一声,随即自己站起来,摸着磕到了的手肘十分无措,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18. 冷淡
冯妃连忙把刘礼抱起来,把他交给奶娘抱走。
随即又劝冯太后,“姑母,礼儿还小,不懂事,您可别拿他撒气啊。”
冯太后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冯妃,“刘礼还小,你这么大个人了,却如此无用,办砸了差事连累我,如今小衡连我的气都生上了!”
冯妃立刻跪下,她被骂得十分羞愧,但想起远在西南的哥哥,仍旧努力为自己争取,“姑母,我只是这次没有经验,如果您再帮我一次,我绝对能办好。”
冯太后又白了冯妃一眼,“你倒是会说大话。”
冯妃却知道自己在宫中唯一的倚仗就是冯太后,她小心伺候在冯太后身边,一连好几天都赖在万寿殿,哄冯太后开心。
冯太后本来不想理会冯妃,但想起自己一个人不是皇后的对手,便对冯妃和颜悦色些。
这几日正好下了些雨,刘衡担心冯太后的腿疾,便让常德寿送了些御药院自制的虎骨酒,冯妃服侍冯太后揉过一遍腿,便听冯太后当着常德寿的面感慨,“还是皇后当初送来的药酒效果好。”
常德寿闻言记在心中,又和冯太后拉起家常,喝了半盏茶左右,才低声对冯太后道:“殿中省的用度,谁取谁用,次次都要留档,陛下虽然孝顺,但您老人家这些天补贴娘家也太勤了,陛下难免觉得您委屈他也要补贴娘家,我看,您还是自己缺什么,再从殿中省取,至于您的娘家,陛下已经让他们富贵无极,哪里用得着您日日贴补呢?”
冯太后闻言大怒,“都是皇后这个毒妇,都是她不让衡儿给哀家涨份例,才让哀家险些伤了衡儿的心!”
冯妃闻言心中一动,对冯太后道:“陛下以前什么事都依着您,唯独最近驳了两次,想来是陛下心中委屈,却又不好直说。”
冯太后更是觉得心中什么疑惑都解开了,“这一切都是皇后从中作梗!”
“阿柔!阿柔!你可一定要为哀家出这口气啊!”
冯太后拉着侄女的手,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她知道,她这个侄女争宠还是有办法的。
冯妃连忙答应两声,心下暗松一口气,只要祸水东引,至少冯太后不会再这么烦她了。
金阳殿,皇帝非要陪着一双小儿女画画,谁知道两个小儿的画作他实在是分辨不清,指着刘祺的画儿问他,“这是什么,是个风轮吗?”
他看见旁边有水了。
刘祺摇摇头,刘衡有些冒汗,又叫女儿的小名,“啊,我们宜佛画的,是只漂亮的蝴蝶对不对?”
刘仙临也摇摇头,顺便高声给许赢君告状,“阿娘,阿娘,爹爹一个都不认识!”
刘衡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想捂住女儿的嘴都腾不出手来,他只能绝望地看着许赢君鄙夷的眼神。
许赢君拿着刘祺和刘仙临共同完成的画作,“祺儿画的是乌龟吧,还有我们宜佛,画的是只金鱼对不对?”
两个孩子都点点头,笑着趴在桌上你指指我画的,我指指你画的,互相夸起来。
许赢君态度冷淡地和刘衡解释,“延光送了他们两只乌龟,和几只扇尾金鱼,亏你还是当爹的呢,缸就摆在窗下,你都看不到!”
“我怎么知道那是两个孩子的缸?”
幸好皇后还愿意搭理他,刘衡努力搭话,“再说了,这也不能都怪我,你要是多带孩子来看看我,我同孩子们多说说话,何至于连他们养了金鱼和乌龟都不知道?”
幸好还有孩子在,不然他该找什么借口来金阳殿。
许赢君不想和刘衡纠缠,让奶娘把两个孩子带下去,就找借口要离开,“我那里还有几本账没有看完。”
前些日子收拾完烂摊子又在冯太后那里继续受气,她可没打算这么算了。
刘衡一把拉住许赢君,“你很久没有带着孩子们来找我了,我们这个家还像一个家吗?”
许赢君对着刘衡冷笑,“我带着孩子去做什么,再叫有心人挑唆,说我借孩子争宠,背后对孩子们又打又骂,偏偏你还信她们的!”
她甩开刘衡的手,自行去了次间榻上坐着,宁可看些账本,都不肯搭理在里间书房坐着的刘衡。
刘衡在里间背着手踱步,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没有离开。
晚膳时分,乐景见情形不对,便推说两个孩子已经让奶娘伺候着吃过了,只留下刘衡和许赢君一起用膳。
晚上许赢君准备沐浴,刘衡挥退宝盈,自己伸手帮许赢君摘下两个红宝石耳坠,递到许赢君手中。
他站在许赢君身后,态度十分亲昵地抱着许赢君,“都是冯妃撺掇太后,太后听了她的话想提拔提拔娘家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就没有拒绝,谁知道冯妃那么无能,我差点成了宗亲们眼里的叫花子了!”
随着炙热的吻落在脖间,许赢君不得不仰起头,刘衡的手自背后滑向肩前,然后隐入胸口衣襟,刘衡的呼吸越来越重,许赢君的喘息声也变得越发急促,浑身耸立起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许赢君为求脱身,不得不替冯妃开脱,“她……她年纪还小,你多包容她。”
刘衡并没有理会,许赢君不得不去拦刘衡的手,“小衡,我来了月事。”
迫不及待要解她衣襟系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起来,“我知道了,那咱们只亲近些。”
他只是想让皇后高兴些。
许赢君拼命侧身仰头,“这样……不妥,不如你去冯妃那里,她这两天估计吓坏了!”
皇帝的手越来越肆意,许赢君理智全消,一把推开了刘衡。
刘衡没有防备,猝然后退两步,见许赢君正恨不得把他刚刚解开的系带系成死结!
他愣在了原地,许赢君也是一愣。
好半天,刘衡笑了一下,“阿姐,来了月事,就不要沐浴了,着凉了可怎么好?”
半年了,不许他近身,他特意说冯妃的坏话,皇后竟然破天荒地帮着描补,甚至让他去找冯妃。
皇后可是最怕他去找冯妃的,她比自己大三岁,最怕他亲近年轻漂亮的冯妃。
许赢君强笑着解释,“我感觉下腹隐痛,是估摸着快来了,所以不敢亲近你,沐浴尚可。”
刘衡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道:“好啊,我懂,几天,最多七天是吧?”
他不想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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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绝了,女子月事最多七天,七日之后,如果皇后还不肯同房,他就要问清楚皇后到底是什么心思了,是不是在他这里伤了心,就想起旧人了,这个做派,难道还在为谁守着不成?
刘衡虽然在笑,许赢君却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拒绝夫妻敦伦,没有那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羞辱。
许赢君一夜都没有睡好,刘衡也是要脸面的,自己拿了一床被子睡在了隔间榻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宝盈一脸惶恐,“奴婢要伺候陛下,陛下吼了奴婢。”
许赢君头疼地捂住了额头,刘衡是从不对她的近身侍婢发火的,可她实在是过不了心中那一关。
日头逐渐高升,赵兴带着常德寿站在侧殿纱帘外头,常德寿陪着笑脸,“太后犯了腿疾,陛下想起娘娘自家的虎骨酒有奇效,特命臣来向娘娘讨些。”
许赢君头脑昏沉沉的,却仍旧听清楚了常德寿的话,她缓缓放下手,脸色猝然转冷。
想反悔就反悔,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初她被刘衡迁到兰林殿软禁,本来在那儿养病养得好好的,偏偏冯太后看她十分不顺眼,几次想要杀死她,先是给她的碗里放毒药,幸好她那时候吃的少,没有出事,一次不成,就指使奴婢们苛待她,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又被皇帝知晓了实情,才迫不得已又搬回金阳殿。
重新入主中宫对当时病重的她来说根本不是好事,她不得不再度卷入旋涡,日夜逢迎刘衡,她身体不好,又思虑过多,回到金阳殿两年就死了。
她如今对于刘衡的排斥,还有上一世的早死,可以说完全就是冯太后害的。
这些内情她上一世不知道便罢了,现在知道了,那冯太后的腿疾和她有什么关系。
许赢君淡淡道:“本来陛下难得张嘴,我怎么着都不该拒绝,只是母后亲口说了,那些劳什子药酒惹她烦了,母后腿疼着,我偏送她厌烦的药酒不成,那也太不会看脸色了。”
常德寿脸僵硬了,从前皇后都是恨自己找不到空子在太后面前讨喜欢,他本来以为这桩差事一点都不难。
“要不然让陛下再去问问母后,问问太后是不是真的需要,若是太后亲口说那药确实有用,我再找娘家要也不迟。”
许赢君完全就是笑着说的,常德寿却知道,这才是真正在刁难皇帝,让皇帝去劝冯太后低头,冯太后非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不可。
刘衡当然知道去劝冯太后也是无用功,他根本就没去,只是心中不禁暗怪自己不该太纵容太后欺压皇后,本来他事忙,冯太后就靠儿媳妇照料着,搞得如今皇后不理会太后了,受委屈的还是太后自己。
他也不敢把实情告诉冯太后,只派了几个太监出去,四处寻访,看何处名医擅长制作药效奇好的虎骨酒。
冯太后本来还在万寿殿拿乔,等许赢君冷着脸,却不得不亲手把虎骨酒奉上,她其实是知道皇后想得她一个好脸的。
但是她偏偏就是不给,反正也不是自己去找皇后要的东西,是皇帝自己非要去要的,她完全可以摆足了婆婆架子,拿到虎骨酒贬低一番再勉强收下,也不算承了皇后的人情。
19. 迁怒
珠帘被小心翼翼放下,浑圆的珠子穿成一条线,在半空中甩了一下立马停住,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一样。
冯太后的眼神从希冀到到怀疑,最后终于明白自己是被皇后给拒绝了,她猛地发怒,把手中茶杯砸在地上,“不识抬举!”
她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又化为被冷落的剧烈悲痛,“我……我都快五十的人了!走在大街上都有人要可怜的年纪了,皇后竟然如此戏弄我!”
“走,我要去见皇帝,他不管,我就去见祖宗们,让祖宗们看看,这一屋子的不肖子孙是怎么对自己的亲娘的!”
冯妃正由两个宫女儿擦着被溅湿的白绫裙子,闻言立刻跪下,“太后,太后!陛下可是您的亲儿子,您这样做,陛下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皇帝不管我,他的事,和老娘有什么关系!”
“太后!冯家,臣妾,乃至于太后您,咱们的荣辱都系在陛下一人身上,陛下若是出事,谁会像陛下一样奉养您的晚年,谁会想着要光耀您母家的门楣,太后三思,三思啊!”
奶娘又把刘礼带了过来,刘礼见祖母发怒,又何尝不害怕,他转身就要跑,却被一个力气大的小黄门拦腰抱起,扔到了殿内。
“太后,大哥儿来给您请安了!”
奶娘高喊一声。
刘礼眼神惊恐万分,明明笑不出来,却硬逼着自己如往常般笑了出来,“祖母,孙儿来给您请安。”
冯太后见刘礼一副不愿靠近的样子,更加生气,指着刘礼便骂,“和你那个娘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东西,老娘吃人吗,你离那么远做什么,离我近点儿说话!”
刘礼忍着害怕靠近,冯太后抬手就拧刘礼的嘴,“你个白眼狼,你躲哪儿去,你娘早就不要你了!”
刘礼被拧地生疼,再加上被冯太后狰狞的面目吓到,几乎是瞬间就哭了出来。
“姑母!”
冯妃见此,顾不得礼仪,起身硬把太子抢了出来,塞给奶娘,“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太后如此生气,你还不快带着太子走。”
这奶娘也是糊涂,今日怎么能和往常比,往常把太子抱来是哄太后高兴,今天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
奶娘吃了一场排揎,便悄悄托人去福宁殿传话,希望皇帝把太子接过去住几日,自己就带着太子在御花园里等着。
太子见奶娘安排好了一切,他是个早慧的孩子,知道亲爹一会儿就来接自己了,立马就开心起来。
御花园到处都是山洞,太子带着几个小黄门四处乱钻,奶娘见太子满头大汗,就吩咐两个宫人回去带些茶水,再拿些毛巾,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再多带件常服,太子长个儿了,也不知道福宁殿的还合不合身。”
谁知就这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假山上传来极其惊恐的呼声,“太子!”
奶娘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儿重重从假山上摔了下来,两个陪着的小黄门紧跟着也摔了下来。
“啊!”
稚嫩的声音发出惨叫,太子摔在地上不见动弹,随即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大哥儿!”
奶娘更是吓得不轻,急忙过去查看,谁知道一摸太子的左手,竟然摸了一手的血,她抬头焦急地吩咐围在周围的太监,“叫太医,快去叫太医啊!”
赵兴连滚带爬进了金阳殿,许赢君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太子!”
赵兴大喘了两口气,许赢君瞬间汗毛耸立,声音惊恐中透着害怕,“小礼怎么了!”
那一瞬间,无数残忍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太子从假山上滚下来了!”
许赢君匆忙往万寿殿赶,路上赵兴继续说着,“听奶娘说,太后最近总是发火,她怕太后迁怒太子,就总带着太子在花园子里逛,谁知道今天就出了意外。”
许赢君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大人之间的事只关系大人,奶娘这样说,必定是太后犯浑,当着孩子的面也发火了。
到了万寿殿,冯妃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对许赢君道:“娘娘,太后吓得不轻,太子并无大碍,养几天就好了,您千万……”
“放肆!”
许赢君被拦了,一声怒喝,又气道:“还不退下!”
她最看不上冯家这点,从上到下一点规矩都不讲,每次来了万寿殿,就像进了菜园子。
冯太后见她这样,有些心虚,色厉内荏地骂着,“孩子受伤了,你还得人去请才过来,你就是这么当娘的。”
刘衡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太子就是跌伤了手肘,大概是骨裂了,太医都说了,将养半个月就好,坏就坏在太子不是亲娘养着,是祖母养着的,这下受伤了,估计婆媳之间的隔阂就更深了。
刘初看到她来了,立马喊了一声“娘”。
听到这句话,许赢君什么心思都没了,忙答应一声,挤走冯太后和刘衡,仔仔细细打量着儿子,刘礼周身除了左手用夹板固定住了,其他处并没有伤痕,许赢君松口气,却一不小心从刘礼受伤那只手的手心摸下来一块血痂。
她立马不由自主哭起来,“疼吧?下次再不许爬高了,知道吗?”
说着轻轻给儿子吹了两下。
冯太后见许赢君如此心疼,更加害怕了,她怕皇帝也要怪她,哭着大骂,“皇后嚎丧给谁听呢,我还没死呢!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媳妇,跑到婆婆屋里哭起来了。”
刘衡也心疼儿子,但皇后哭了,他又觉得太夸张了,话里有话地劝着,“阿姐也别太担心了,男孩子淘气,朕小时候也是摔摔打打长大的,也怪不到谁身上去。”
冯贵妃也上前劝许赢君,“殿下,太后年纪大了,哭声不吉啊。”
冯太后又拉着冯贵妃哭诉,“也就你把老身放在眼里了,孩子她来看过几次,只怕你都比她上心些,偏偏孩子摔了,你不哭,她来哭了。”
受伤的是太子,满屋子的人却忙着帮太后说话,甚至还在颠倒黑白,许赢君不禁抱住儿子泪如雨下,她是皇后没错,可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许赢君知道,她不该哭,太后还活着,还轮不到她来哭,可她恨,恨冯太后的不慈,恨刘衡的糊涂。
两个女人哭得不可开交,刘衡急得不停叹气,一件小事,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见冯妃忙着劝太后,他耐着性子劝许赢君,“行了行了,哭哭就行了,他还小,你少疼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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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赢君见刘衡也有些心疼地样子,低声求他,“我想把太子接到我宫里养一段时间。”
刘衡拍着许赢君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料到皇后会说这句话,如果只是养病,他当然不会有异议,只怕到时候太子和皇后亲近了,想要再挪走,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他继续拍许赢君的背,找了借口,“好了好了,要是这样做,只怕太后更加内疚了,咱们别让太后伤心了。”
许赢君哪里肯,“这也是你的儿子!”
刘衡依旧沉默不语。
许赢君知道无望,气得起身就走,刘衡追出去,“阿姐这是做什么,你吓到太后了,还不回去!”
“你也太狠心了,虎毒尚不食子,你知不知道小礼已经记事了,你就不怕他记得今日之事吗?”
许赢君气得甩开刘衡的手。
皇后攻势猛烈,刘衡心中也有些生气了,皇后已经不与他同房,可见心中对他防备之深,在这种时候提出要照顾太子……出身高贵的皇后,地位稳固的老臣,再加上一个年幼的太子,阿姐非要凑在一起,谁又替他想过?
气愤让他口不择言,“阿姐是不是忘了,当初把太子交给太后养育,那可是你自己选的!太子之位和儿子,你不是已经选过一次了吗?”
刚登基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想早封太子,正巧太后闹着要把孙子养在身边,阿姐为了储位早定,在沈存正和曾介之的劝说下,那可是自己点的头。
“阿姐,我没有逼过你吧?”
如同当头棒喝,许赢君迅速记起那时的情形,连眼泪都忘记掉了,那样冷酷的交换,是她自己亲口答应的,其实哪怕重活一次,她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家族,恐怕依旧会答应。
当初刘徽如此受宠,先帝却迟迟不封太子,最后方德妃一死,刘徽顿时没了地位,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当娘的,当然要为了儿子的将来打算。
但人是不会知足的,太子之位到手,她就开始盼儿子能回到自己身边,再加上冯太后竟然拿孩子撒气,叫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太后对太子照料不周,这难道不是违背当初的盟誓吗?”许赢君简直心如刀割。
“阿姐,别闹了,你总不能什么都攥在手里,就这样吧,你攥着我,我攥着小礼,咱们晚上都睡安稳些!”
刘衡自嘲般笑笑,自从建阳元年起,他和阿姐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沈存正和许家辅佐阿姐,曾介之和冯家辅佐他,人多了,难免要分心眼子,阿姐死死压着他,不许他罢免沈存正,他也就只能死死拽着太子了。
刘衡的话说得直白到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了下来,许赢君怔怔站着,竟然感觉到眼眶又胀又疼,原来她以为早就消失的回忆,突然苏醒在脑海中,当初在平王府,她和刘衡亲密无间,从白天到黑夜,从春日到隆冬,身边都是彼此,但她和刘衡,都回不去了。
许赢君和刘衡难得都有些狼狈,他们是多年的夫妻,说起这些话,难堪的还是他们自己。
刘衡残酷而又冷漠,“我知道阿姐此时此刻对我绝无二心,可天长日久,备不住有心之人劝你,架你,到时候,是你活?还是我活?”
20. 阿姐
刘衡直接翻了脸,许赢君冲动之下,想要接回儿子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五月初的时候,宗正寺已经确定刘徽花重金招揽道士之事属实,已经被降为陈国公的刘徽却让韩王帮他上了折子,要求入宫自辩。
皇帝本来不想再见刘徽,一道旨意把人废为庶人就是,但看着刘徽恭敬的言辞,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准了这道折子。
阿姐为什么突然和他闹起来,到底什么事让她心里如此不痛快,这些日子百般挑刺?
他知道,刘徽不配他这样放在心上,但他忍不住,事关阿姐,他偏要事事都弄清楚。
金阳殿,常德寿恭恭敬敬地对许赢君道:“陛下请您同他共进午膳。”
许赢君先是疑惑,随即试探,“宜佛这几日有些不好,没去读书,本宫把她也带上?”
常德寿笑着点头,“公主也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没有阻止她带孩子去,那就是没什么大事发生了。
许赢君让乐景带着奶娘给宜佛重新梳头,预备着一会儿往福宁殿去。
刘徽正跪在福宁殿堂下自辩,“先帝病重之时,臣曾经招揽道士入府不假,臣也确有私心,但臣只是让道士算先帝还有多少寿数,绝未做过让人诅咒先帝的事!”
刘衡沉默不语,其实他并没有听进去,他只想知道,一会儿阿姐过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刘徽的话语铿锵有力,“臣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发誓,如果此言为虚,便叫我日后世世不得投胎为人,薛照月屈打成招,难道非要先帝多一个罪大恶极的儿子,让他老人家在地下也不安宁吗?”
韩王也起身拱手,“陛下,臣确实未在道士府中搜出诅咒之物,但他写给陈国公测算先帝寿命的纸条,倒是陈国公自己上交了。”
他并不是帮刘徽说话,韩王府到底只是旁支了,在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之前,谁敢请旨诛杀先帝血脉?
刘衡这才漫不经心扫了刘徽一眼,“即便只是测算寿命,也已经是大不孝之举。”
曾介之也在一边对刘徽极尽羞辱,“先帝一共十五子,除去夭折六子,三王您是他最钟爱的,可您竟然在先帝病重之时,测算先帝寿命,您测这个是为了什么,您真是辜负了先帝的厚爱啊!”
“真是狼心狗肺啊,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当儿子的?”
殿内到处都是对他的不齿,刘徽浑身冷汗淋漓,为了保住性命,五体投地向刘衡乞饶,“臣所行不忠不孝,不堪为皇室子孙表率,还请陛下废了臣的爵位,但求陛下留臣一条性命,先帝去世不足三年,臣实在是无颜下去惹先帝伤怀。”
“三王如此惜命,却私下测算先帝寿命,岂不知人的寿命是越算越薄的,先帝对您慈爱无比,您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
“先帝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三王如此,不知该如何伤心,还是陛下孝顺,为先帝主持公道。”
群臣们揣摩着刘衡的心意,对刘徽步步紧逼,恨不得他立时羞愧而死。
沈存正坐在堂下首位,却为了避嫌一言不发。
刘衡看了沈存正一眼,他能忍住,那阿姐呢,能忍住吗?
“好了,朕已经将三王降至国公,先帝慈爱,即便他知道儿子犯错,也会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陈国公禁足半年,此事,就作罢吧。”
“先帝已经故去两年,陛下还能记得先帝仁厚之处,体贴先帝心意,怪不得先帝将江山大业托付到陛下手中,先帝最后还是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孝子啊。”
刘徽被常德寿搀扶着起身,在政事堂众人的接连羞辱之后,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常德寿略带着几分轻蔑的声音响起,“三王,不对,陈国公,您可小心些,别御前失仪,又是一条大罪。”
冷汗就挂在睫毛上,刘徽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他无力抬起自己的脚,想要跨过门槛,却一个不小心,一跟头栽下去。
刘徽重重摔在地上,一时没挣扎起来,他的额头擦过了一片有些粗糙的裙角,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受了他一个王爷的五体投地大礼。
“哟!”
常德寿被吓了一跳,尖利地喊了一声却又戛然而止,变得殷勤万分,“是皇后殿下,您没被陈国公吓着吧?”
刘徽竟然摔在了许赢君眼前,那不是什么粗糙的裙角,是皇后常服裙边用银线混着珍珠绣了一圈的海水江崖纹。
他有些狼狈地抬起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阿姐。”
随即眼泪便扑簌扑簌往下掉。
刘徽好想告诉许赢君,他之所以费尽心力要保住爵位,就是为了那个鼓励他的香囊,他知道冯妃专宠,他想留住性命,如果有一天夺回皇位,绝不会像刘衡一样,委屈了阿姐。
许赢君到了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刘衡这是在试探她。
她先看了奶娘一眼,低声道:“把公主带回去。”
就好像刘衡知道纵容冯太后是错,却一次次装聋作哑一样,许赢君也知道和刘徽有牵扯是错,但他们一起长大,她看到刘徽被羞辱至此,怎么会丝毫都不动容?
她想伸手去扶,却被一个声音打断,“阿姐。”
是刘衡,他站在了刘徽身后,满脸执拗,二人一站一跪,仿佛都在问她,“你要选谁?”
小衡,小徽……
许赢君叹口气,直起身笑问刘衡,“怎么,出来接我?”
刘衡先看了常德寿一眼,“还不把陈国公扶起来?”
随即才对许赢君扬起笑脸,“是啊,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了。”
许赢君和被扶起的刘徽擦肩而过,她怔忡一瞬,觉得这个人颓靡了好多,要是德妃见自己唯一的儿子如此,不知道该如何心疼。
“阿姐做的烧羊肉最好吃,我都好久没吃到了,什么时候阿姐还给我做?”
“明天,明天。”
许赢君有些心不在焉。
刘衡牵着许赢君的手,回身却对刘徽挑眉冷笑,你哭又怎么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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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吗?
午膳十分丰盛,刘衡不停地给许赢君夹菜,许赢君没什么胃口,又有些走神,又怕不吃刘衡生气,只能笑着敷衍刘衡,“你给我夹这么多菜,让我先吃哪一个,还是让我自己夹吧。”
刘衡不依,“阿姐不知道御厨哪个菜好吃,还是我给阿姐夹吧。”
说着更加殷勤,竟然站起来给许赢君夹菜了。
许赢君忙把自己碗碟挪远些,又哄刘衡,“都好吃都好吃,还是我自己想吃哪个就夹哪个!”
两个人你推我让的,刘衡一筷子菜全掉在了桌上,殿内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现在同桌吃饭你都这么别扭了!”
刘衡的声音炸响,筷子“叭”一声被扔在了桌子上,他无比愤怒地质问许赢君,“阿姐的人跟着朕走了,但你的心是不是留在了三哥那里?”
她就知道刘衡的疑心病又犯了,这口屎盆子到底还要在她头上扣多久,许赢君气得没法,“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太子摔了,你连句重话都没对太后说……”
她拍拍桌子,碗碟碰着筷子不停脆响,“就陪我吃顿饭打发我,你还要我怎么样,欢欢喜喜说没关系,高高兴兴陪着你把这顿饭吃完吗?”
被拒绝同房半年的刘衡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你嫌弃我不算,你还嫌弃我娘!”
他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太子摔伤了,太后难道不心疼吗,你就百般地责难!”
他仿佛真的疑惑,质问许赢君,“我记得往日,你也没这么小气啊,怎么,我贬了三哥,惹着你了,你烦我们母子是不是?”
许赢君气得“呵”了一声,“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竟然自己给自己带绿帽子!”
她转身就要走,最近她对刘衡母子确实不耐烦,那是因为她重活一世,不想白费工夫了,谁知道却被刘衡误会了,这种事又解释不清楚,除了让刘衡自己先冷静一下,她也没有别的好方法。
“今天不是我拦着,你就要去扶他了!”
刘衡还要理论,见许赢君要走,立马伸手拦住,“不行!你今天一定要说清楚,你看不上我,你给他守着呢,是不是?”
“……”
许赢君这辈子也没想过刘衡能说出如此异想天开的话,“我们彼此婚嫁,快十年了!你是不是要我和三王,还有三王妃都去死,你才甘心?”
刘衡已经完全陷入执念,“我只知道你和他青梅竹马,两厢情愿,和我不过是先帝强行赐婚,你让我叫你姐姐,一叫就是十年,你把我当什么,弟弟,还是丈夫?”
许赢君没想到自己像姐姐一样护着刘衡长大,还护出错来了,她索性道:“你不想叫我姐姐,你就不叫,叫我皇后,叫我名字,都随你。”
刘衡冷笑,“刘徽都能叫你阿姐。”
“……”
“我看满宫的醋缸都不够你喝的,实在不行,咱们把御园里的水都舀出来,专门给你装醋喝!”
他们到底还是不欢而散。
21. 不愿
乐景服侍疲惫的许赢君躺下,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甚至不小心压到了许赢君的头发。
许赢君“嘶”了一声,自己把头发放好,乐景一愣,立马跪下告罪,“都是奴婢的不是。”
“好了,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许赢君摆摆手,示意乐景不用跪。
乐景这才起身,挨着床边坐下,给许赢君掖被子,又关切地说着,“虽然天热了,早晚还凉,娘娘晚上得盖好了,着凉了就不好了。”
许赢君“嗯”了一声。
乐景才道:“那天您和陛下吵架,旁的人都走开了,只剩下我和常总管怕里头要人,没敢走开。”
她顿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我都听清楚了,娘娘为什么不给陛下吃颗定心丸,就说您心悦他,也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许赢君一只手放在脑后,为什么,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她如果说了,刘衡肯定会高兴,但如果刘衡要和她同房呢,那不是立刻又要露馅?
她的午睡是被闹醒的,许赢君还困着,董婕妤从屏风后绕了过来,拿了枕头垫在许赢君身后,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才又道:“姐姐,不是妹妹非要打扰,是陛下吩咐我,今天把宜佛和二哥儿带到我那儿去睡,您放心,我带上两个孩子就走,绝对不让他们叨扰你们。”
许赢君根本笑不出来,只能扶着两个孩子,让董婕妤抱下床,又没话找话叮嘱董婕妤,“你陪陪他们也好,别让他们忘了功课就行。”
董婕妤欢天喜地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许赢君却知道,她要完了。
刘衡从用膳的时候就开始虎视眈眈的,吃的都比平常多了不少,许赢君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还想用刘衡偏心冯太后的借口阻拦皇帝,看来是不可能了。
谁知道老天大概是难得偏心许赢君一回,常德寿突然来报说有要紧的政务要处理,刘衡看了她一眼,漱完口又回福宁殿去了。
许赢君等刘衡一走,在后殿散步了半刻钟左右,就立马说要洗漱睡下。
乐景问她,“娘娘不等等陛下吗?”
许赢君摘下钗环一笑,“陛下政务要紧,估计是不会来了。”
她还等着,等什么,等着和刘衡撕破脸吗?
大概是心里存着事儿,许赢君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内室悬挂着大红的纱帐,来剪蜡烛芯的宫女身影照在上面,高得顶天立地,她看了看外头,估摸着夜深了,才放下来心,转身酝酿睡意。
谁知道睡到半夜却又热起来,许赢君感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自己怎么腾挪都不舒服,正想喊人,身上却突然又轻了,她挪挪身子,迷迷糊糊又要睡去,腰上却又触感明显,一左一右四处摩挲,甚至不甘心地往上而去……
许赢君立马清醒了,她睁开眼,红烛下,帐内虽然昏暗,却还是能分辨得出上面的人是刘衡。
刘衡这时候倒是挺温柔的,还笑着主动服软,“阿姐,白日里是我错了,咱们好好的。”
他不想再纠缠往事了,知道的越多,他只会越发的想杀了刘徽,只要阿姐肯顺着他,他保证既往不咎。
许赢君身体完全僵硬了,她想起前世雌伏刘衡身下时,刘衡粗重的喘息,那是对她自尊的凌迟。
哪怕无数次衡量过此刻拒绝刘衡的代价,依旧无法阻挡她对于上一世自己的拯救,许赢君完全放空了,她清晰地听见自己说,“小衡,我不愿意。”
“阿姐,你说什么,你说可以是不是?”
刘衡根本不听,只是埋头加快了速度去解许赢君的衣服,只要都脱光了就行,只要他把脸皮放厚些,阿姐抹不开情面,也就和好了。
许赢君想起身,立刻被刘衡屈膝压住,刘衡调笑着,“阿姐,我好冷,姐姐给我暖暖。”
“不要,小衡,我都快睡着了。”
她的另一条腿也被刘衡给压住了。
“求求阿姐,就从了我吧。”
刘衡开始脱掉自己的衣裳,光着膀子伸手要把许赢君抱进怀中。
“小衡,你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许赢君的肚兜被刘衡咬在嘴中,她试着推了推刘衡,根本推不开,男女力气悬殊,刘衡开始在她肩上啃咬的时候,濡湿的触感传来,她更加害怕,加倍用了力气去推刘衡,没有用,她突然火起,踹了刘衡一脚,“刘衡,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啊!”
刘衡本就单膝跪着,被许赢君一踹,一下就被踹下了床。
许赢君立马意识到惹祸了,她连忙披好衣服就要下床搀扶刘衡,“没事吧,我都说了等明天……”
刘衡已经迅速爬起来,猛地抬手,“你别碰我!”
许赢君被推了一个踉跄,刘衡粗重地喘息声在寂静的深夜特别明显,许赢君知道外面的人估计也听到了。
刘衡此刻十分滑稽,他一只手提着裤子,精壮的上半身就那么裸着,他忍了半天才咬牙切齿挤出了话,“皇后好好休息,朕还有政务,就先回福宁殿了。”
不息事宁人又能怎么样,他把所有人都闹起来,到处诉苦告状,说皇后嫌弃自己吗?
刘衡弯腰去捡丢在地上的衣服,许赢君连忙去拦,又服软,“大晚上的,哪儿来的政务,你先回床上行不行。”
“不了,我睡相不好,就不烦阿姐了。”
刘衡强笑地样子十分难看。
“小衡,我没有嫌你烦,你……”
话未说完已经被打断,“还是算了,我今天冲撞阿姐了,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刘衡拿着衣服还是要走。
许赢君实在无法,把刘衡手上的衣服抢走了,“不行!你大晚上的走了,叫宫里的人怎么看我!”
开天辟地头一回啊,皇帝都躺下了,还是走了。
“那关我什么事!”
颜面尽失的刘衡终于爆发了,“那到底关我什么事!”
说完,他连衣服都不要了,竟然就那样光着膀子走出去了。
……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刘衡暴跳如雷,乐景披着头发坐在床边,任由许赢君躺在她腿上,“娘娘,陛下有心服软,您怎么能拒绝侍寝……万一陛下生气降罪,只怕您和许家,再加上沈家都担当不起啊。”
她到现在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又觉得十分不真实,皇后居然不愿意侍寝,女子嫁人,要三从四德,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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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愿意,说到哪儿去,都是皇后的罪过。
许静君拇指按住眉间,深深叹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不是没侍过寝,偏偏在紧要关头就扭捏了,怎么就是过不了那一关呢,你能不能给我想个好主意,让皇帝消气?”
乐景一愣,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娘娘您还不糊涂,有心想补救,若是真的一路犟下去,不是奴婢危言耸听,只怕陛下容不下您的。”
一个女人能为了什么不愿意亲近丈夫,要么心里有别人,要么看不上丈夫,偏偏皇后当初还有过那么一段孽缘。
许静君无比懊恼,双手捂住脸不吭声,好一会儿才开腔,声音滞涩,“若是陛下废黜金阳殿,我死不足惜,可其他人是无辜的。”
这样天大的把柄递到了刘衡手中,彤史可是一日不断的,皇帝要是狠心些,借此废后,她还谈什么挽回从前,只怕下场还不如前世。
她已经濒临崩溃,乐景看了有几分心软,把手搭在许静君的肩头,试图安慰她,“娘娘,您和陛下没了情分,还有儿女在,看在皇子公主的份上,陛下不会不念及旧情,您还有机会。”
所谓旁观者清,乐景安抚了许赢君的恐慌。
那只手带来的热量让许静君彻底崩溃,抱着乐景,她压抑着声音痛哭,哭的双肩颤抖,前程,母族,儿女,一重重的身份压着,她没有办法万事随心的。
许赢君没有拦住刘衡,这件事到底是闹得满宫皆知了。
冯太后一面小心翼翼照顾孙子,一面心里直呼痛快,叫她一直嫌弃自己,也有她的今日。
冯妃却知道,机会来了,她抓住机会去福宁殿请安,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帝心烦,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为皇帝弹了两支曲子,见皇帝脸色好转,想着要让皇帝好好休息,便寻了借口退下,十分妥帖。
皇帝虽然知道她不堪大用,却觉得她温柔和顺,又一直照顾太后,这样为妃,也算是难得,便对她和颜悦色,允诺下次有空便去看她。
冯妃笑笑,皇帝喜欢她的百依百顺,那她就百依百顺。
出了福宁殿,薛照月正带着皇帝身边的亲卫巡逻,冯妃笑着出声,“是薛大人啊。”
“贵妃娘娘。”
薛照月拱手施礼,脸色冷肃。
冯妃笑着避让,“大人还在值上,宿卫陛下要紧,何必如此客气。”
薛照月直起身,“臣遵旨。”
冯妃和薛照月寒暄着,“府上的老夫人可还好,我记得您上个月请了宫里的太医给老妇人问诊,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多劳娘娘垂询,臣的母亲入夜不能安枕,臣才求了陛下让太医入府,太医以朱砂入药,臣母亲如今夜间惊醒的次数很少了。”
“朱砂用对了可以安神,用错了可就是毒药了,大人可千万要注意,别让老夫人用多了。”
他们边走边寒暄,已经走到僻静处,冯妃身边的同心和合意一直故意放慢步伐,压着后面的人,后面随侍的人如今离他们已经有半米远了。
冯妃迅速换了话题,“我知道陛下有心要提拔皇后胞弟,指挥使可还记得自己那个可怜的弟弟。”
薛照月捏紧了手,“自然是永远也不会忘。”
22. 谋逆
他母亲嫁人六年不到便早逝,父亲和继妻恩爱有加,对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视若无睹,他和弟弟相依为命。
许延光和他弟弟酒后斗殴,许延光好好活着,当他的皇亲国戚,他弟弟却已经是白骨一堆了。
他知道酒后斗殴是两人都有错,但一条人命横在中间,许延光就该替他弟弟偿命才是。
宫外的人不知道宫里的事,冯妃把皇后近日有复宠之势,却在昨夜惹怒皇帝,让皇帝深夜出走的事缓缓说给了薛照月听,又感慨道:“如果不趁着皇后惹怒陛下,把她这次要复宠的架势打下去,将来就真的难了。”
要是许家起来了,薛家就别想好了。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薛照月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借助冯家的势力,他和冯建功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许延光按死在御前,如今冯建功走了,许延光照样别想往上走一步。
“不行,这绝对不行!”
曾介之拦着薛照月这么做,“你们要火烧福宁殿,这是谋逆,是要诛咱们九族的,我不答应!”
“不答应?”
薛照月看着曾介之冷笑,“曾相公拉拢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和许家之间的血仇吗,那时候不怕诛九族,现在可就晚了!”
曾介之十分着急,“许延光被你们压在御龙直一直晋升无望,难道这不是报仇吗?”
“可是我弟弟死不瞑目,他却马上就要高升了!”
薛照月一手推开曾介之,“好了,曾相公,皇后宠信沈相,如今宫中消息,皇后又有复宠之势,现下不下手,到时候,你们荆湖帮还打得过两浙帮吗?”
曾介之闻言更觉得不值了,沈存正是前宰相沈简提拔上来的,同为浙江籍,曾介之则是荆湖人士,沈存正是宰相,他就只会重用浙江籍的仕子,曾介之如果上来了,就会选择重用荆湖籍的仕子,但是他们这只是党争,如果他失败了,大不了辞官,等熬死了沈存正,他再出山,他不想做这种要杀头的勾当啊!
曾介之擦擦额头上的汗,想不到这些武将如此的胆大包天,他是个读书人,熟知律法,火烧福宁殿,确实能给许延光定下死罪,但后患无穷,哪天被人揭发了,皇帝知道他们不把天子性命当回事,肯定会杀了他们,他现在都后悔拉拢薛照月了!
当日深夜,御龙直当值的三名侍卫酒后斗殴,被隔壁房间侍卫发现,遂阻拦,引到自己房间劝说,无人注意原来的房间内油灯扑倒在被褥之上,燃烧一刻钟之后,福宁殿西侧风雨连廊被波及,两刻钟后,福宁殿主殿被波及,值夜的小内侍闻到木材被烧的焦味,发现福宁殿西侧殿耳房火光,立刻呼喊众人救火。
半个时辰后,西侧火势完全扑灭,然而侧殿用来给侍卫们休息的耳房烧毁一半,连通主殿与侧殿的风雨连廊被烧得焦黑一片。
许赢君赶到福宁殿的时候,头发半披着,她一进门就先奔向刘衡,拉着刘衡的手上下打量,“小衡,没事吧,没吓到吧?”
刘衡躲开许赢君,赌气一般,“我才不要你管!”
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对他嘘寒问暖,吊着他,他才不吃这一套。
许赢君是真的吓到了,别说梳头了,她连衣服都没好好穿,寝衣外头套了件披风就过来了,见刘衡使性,她才想起他们还在吵架,她也惊讶于自己的慌张,两世了,她还是会为了刘衡如此惊慌失措。
许延光和其他两个侍卫已经被捆上了,正在叫嚣,“谁让他们骂我是瘸子的,我是瘸子又怎么样,我姐姐是皇后,姐夫是皇帝,我在御前就是什么都不用干,照样一步步升上去,至少是个正二品!”
旁边的孔凌简直听不下去,一脚踹翻了许延光,“你个蠢货,你还不闭嘴。”
要不是看在两家有交情的份上,他才不会管,皇后殿下摊上这样烂泥一般的弟弟,真是倒霉!
刘衡已经问清楚了,他本打算提拔许延光进皇城司,和许延光一起当值的一个侍卫叫罗晔,罗晔同样是世家子弟,十分上进,今年也该升迁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许延光升职,是把他的位置给抢了,两个人正好今天一起当值,罗晔出于气愤,嘲讽许延光是个瘸子,两个人打在一起,没有注意到扑倒了桌上油灯,这才引发了火情。
刘衡对着许赢君冷笑,“两个人吵架,一个房间四个人,剩下的一个人帮着罗晔打许延光,还有一个虽未动手,也是向着罗晔说话的,许延光现在是最嚣张的,他是仗着谁?”
许赢君立刻就跪下了,她心里真的恨不得打死许延光算了,但血脉亲情,怎么可能割舍得下,她只能软语求刘衡,“陛下,我知道延光罪该万死,可我父母就这一个儿子,还望你留下他的性命,让我的父母不至于无人送终,不管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替他承担!”
“你替他承担,这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刘衡一拍桌子,“往常我对太后好些,你恨我跟什么似的,现在你弟弟犯错了,你不还是包庇吗!”
难道皇后就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吗,疏远他,鄙夷太后,她又凭什么?
许赢君闭闭眼睛,刘衡是为太后发作她,太后时常与她作对,恨不得废了她,延光会这样吗?
她的声音已经有怒气,“如果陛下觉得太后受了委屈,尽可以责罚臣妾,但这件事还请您秉公处置,许延光不成器,罗晔却还是无辜的。”
刘衡就痛快了一下,随即又被许赢君堵了回去,“我是让你对我也公平些!”
他亦有他的为难之处,看到这一幕,至少也要体谅他,不要因为刘徽迁怒他,甚至连夫妻都不肯和他做了。
“陛下,陛下!”
外头传来焦急地呼唤打断了这一切,这夜正好是曾介之当值,他提着官服跑进来,“陛下没事吧,是谁在宫中纵火,危及陛下龙体?”
许赢君瞪大了双眼看向曾介之,以及跟在后头涌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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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和薛照月,又立马回头看向刘衡,刘衡把这么多人都叫来,难道真的要三司会审,判他弟弟死罪吗?
刘衡也非常惊讶,这些人不是他叫来的,他忙安抚众人,“相公们不用着急,我并无大事,不过是侍卫的值房油灯倒了,也只烧了侧殿,主殿只是窗户被熏黑了而已。”
他也不爱小题大做,不过是侍卫们年轻冲动,要是任由中书来当成大案子办,那可要牵连好几家勋贵了。
“此事岂可疏忽!”
曾介之一脸的严肃,“身为陛下亲卫,常年在天子近侧,更该万事小心,陛下连纵火都可以轻轻放过,只怕其他人得不到教训,陛下的安危就更加没有保障了!”
薛照月帮着曾介之说话,“昔年荣王的宫女在宫中纵火,可是判了凌迟之刑的。”
许赢君的眼睛越睁越大,刘衡也怔住了,让他凌迟小舅子?
曾介之沉声道:“荣王宫女是故意纵火,判了凌迟,陛下亲卫纵使不至于此,也要重重责罚才是!”
“我……”
刘衡也为难了,律法如山,曾介之点透了,他就无法徇私了。
“刘衡!”
许赢君猛地起身,对着皇帝就是一声怒喝,她也看出来了,刘衡骑虎难下,她总不能真的让他们三言两语,就让弟弟去死吧。
她实在是无法了,只能流着泪反问刘衡,“我们夫妻多年,我救过你多少次性命,你现在怀疑我弟弟要杀你?”
刘衡立即否认,“我绝无此意。”
曾介之捻着胡须,“娘娘何必为难陛下,正所谓是王子犯法……”
“好你个没良心的,你是不是要我全家死绝才甘心!”
许赢君已经当着众人冲向了刘衡,她边哭边挠,“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给先帝守过孝,你生病了,我日夜照顾着,你当了皇帝,你就嫌弃我了,你……你……!”
她骂着骂着,情绪激动加上体力不支,突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阿姐,阿姐!”
刘衡被许赢君挠了个满脸开花,他还没喊疼呢,谁知道许赢君先一步晕了,他抱着人,抬头喊,“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啊!”
曾介之眼睛瞪得比许赢君还大,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薛照月抱臂站在曾介之身边,“曾相公还想赶尽杀绝,您看看,可能吗?”
他就知道不可能,本来不想来,还是曾介之坚持,一定要争取给许延光定死罪,他才来的。
曾介之看了薛照月一眼,“你不懂……”
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拼死做局,就要争取处死许延光,让帝后直接决裂,即便不成,也要让他们猜忌彼此,不能互相信任。
刚刚他也差点要成功了,只是没想到皇后反应这么快,用妇人手段手段虽然不体面,但人都晕了,曾介之口才再好,总不能追着皇后骂,这个局可惜了。
23. 要挟
许赢君本来就是装晕,太医来了不敢明说,放了两片薄荷在许赢君鼻下晃了两下,许赢君便悠悠转醒了。
刘衡就坐在床边,看许赢君想起来,立马就上前扶一把,“你看你急什么,我还能真的处死延光不成。”
“你别碰我!”
许赢君一扬手,“你把曾介之和薛照月找来,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他们不是我叫来的!”
许赢君一声冷笑,“是吗?”
刘衡这戏演的可真好,可是她不会信了。
前世延光也像这样不成器,皇帝索性把他扔进了只有太监供职的御药局,延光因此在宫中几度大闹,她那时候因为失宠心烦,对弟弟也说了些重话,大概是伤了延光的心,他竟然愤而离京,回了老家福建泉州经商,许多年都不曾回来,但他惦记着许赢君,每年都会通过许家往宫中送银子。
后来福建发大水,百姓哗变,已经升任福建经略使的王博知弹劾延光伙同几个米商囤积粮价,商逼民反,她那个时候身怀六甲,但因为失宠也不被刘衡重视,她觉得此事必有蹊跷,许家是很有钱的,先祖靖安侯带兵起家,许家兴旺几十年,累积下来的金银财宝哪是发一笔横财比得上的,便哀求刘衡彻查此事,刘衡答应了,两个月后,她弟弟畏罪自杀,死在老家。
王博知是皇帝亲信,这难道和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刘衡顿了下,阿姐一句又一句地刺他,哪有半点把他放在眼里了。
“你弟弟要放火烧我,我知道你们是手足,我罚他,你要生气,可我的性命呢!我的性命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刘衡拍着自己的胸口,不是他说,阿姐对他不过尔尔,对胞弟也溺爱太过了。
“那你在乎我了吗?”
许赢君冷冷看着刘衡,“我们之间的夫妻之情,你但凡有半点在乎,你就不会轻易受人挑唆,更不会拿我弟弟的性命要挟我!”
“那你想如何,难道你想怎么样,我就必须妥协,不如让这天下改姓许,明天让你去上朝!”
憋了一肚子气的刘衡终于失控,“你冷落朕半年多,沈存正又霸着前朝,难道真的要让我当你们的傀儡吗?”
如果有半分真心,怎么会连同房都拒绝?
太子受伤,弟弟闯祸,刘衡不断地猜忌,长期的刻意针对终于让许赢君也崩溃了,“你以为我愿意事事都看顾你吗?如果不是在乎,你被人说是昏君还是明君,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既然猜忌我,那我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过问,行了吧?”
她一把将额头上的帕子甩在地上,起身扶着乐景便要走,“你要是看我实在不顺眼,你就把许延光宰了,以谋逆问罪许家,我等着你的废后圣旨!”
“全是混账!”
刘衡一把将手边的水盆掀翻,不会看脸色的曾介之,还有骨头比铁还硬的皇后!
福宁殿需要修复,刘衡暂时搬到了柔仪殿居住,同时下旨,因醉酒斗殴引得福宁殿起火的三个御龙直亲卫,全部重打五十大板,调离御前,罗晔和帮他打架的好友降为七品普通侍卫,去看守城门,许延光被安排到御药院门下,为九品右侍禁,供太监使唤,负责外出为皇帝采买药材。
这是彻彻底底的闲职,而且好好的勋贵子弟,听命于太监,许延光本来就因为跛脚受人嘲笑,这下只会被人嘲笑地更狠。
许赢君折腾了半年,此刻也不得不感慨宿命,许延光的宿命竟然又走到了这一步。
前世延光在福建死的不明不白,母亲恨她身为皇后,却护不住弟弟,从此不再认她这个女儿,父亲受不了打击,重病卧床,许家分崩离析,她怨恨刘衡至极,于是吃下了刘衡用来养身的金丹,一连五颗,打下一个刚满六个月的胎儿。
刘衡当着她的面崩溃大哭,让她挪到兰林殿,自此他们三年都没有见面。
前世家破人亡的惨烈一幕幕出现在许赢君脑海中,延光再混账,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死了,许家就会一败涂地。
刘衡说许赢君溺爱弟弟并没有错,许延光挨完打,许赢君就在值房里守着,等人抬进来,立马给他喂了参汤。
还有罗晔还有另一个侍卫,全部一人灌了一碗,罗晔十分感激,小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他是家中次子,惹下大祸,父母一定坐立不安,但皇后赏了参汤,那就是皇家并无怪罪之意了。
没一会儿,另外有侍卫把除许延光外挨打的两个侍卫都抬走了,交给他们正在宫外等候的家人。
独留下许延光,许延光屁股都被打烂了,还在叫嚣,“我才不要去御药局,我什么都能做,但绝不给阉人做奴才!”
许赢君根本不理他,只默默听着他发泄。
许延光又哭着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大不了这个侍卫我不当了,我卸职回老家去!”
许赢君忍不住发笑,“这就是你的胆量,你是许家宗子,如今家中朝不保夕,我的中宫之位摇摇欲坠,我和父亲母亲原指望着你能挑起咱们家的担子,可你遇事只知道逃避,我们真是高估你了。”
“……”
许延光一脸别扭地低下头,许赢君就知道,这个年纪的儿郎,最受不了别人对他有所期待了。
可许延光也有自己的委屈,“御药局的主官全都是阉人,手底下管着些兵丁,姐姐知道阉人是什么,走狗而已,那我算什么,走狗的走狗!”
他放不下身为世家子弟的傲气。
许赢君深吸一口气,沉声劝他,“延光,就是走狗的走狗,好歹也是官身,忍下耻辱,将来还有翻身的机会,可你一旦脱离官场,成了平民老百姓,那许家就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就好像前世那样,许家嫡枝全都远离权力中心,别人想怎么摆弄许家,就怎么摆弄,二叔自杀,延光也自杀,哪有这么巧的事?
况且别人都不知道,可她知道,御药局负责天南海北为皇帝采买珍奇药材,因为常往各地跑,药材这种医病入口的东西只能交给皇帝信得过的心腹来办,渐渐地,皇帝开始让他们顺便在寻药时给各地官员送密旨,渐次就是监察各地官员,甚至负责盐税清查,做这些事又需要体面一点的身份,这些跑腿的小吏最后就成了官,有的甚至从御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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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升二品大员!
许延光如果真的进了御药局,搞不好许家真能翻身也不一定。
听完许赢君的话,许延光趴在床上出神,许赢君没有再继续逼他,总得让他自己想清楚,心甘情愿去御药局,这样才不会继续闯祸。
刘衡和许赢君开始陷入僵持,不是以往总还有一方愿意低头,这次是哪个都不愿意低头。
天气逐渐炎热,幸好早晚还算凉爽,许赢君晚上用膳时,命人把窗子全都打开,好让晚风吹进来,正巧乐景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壶酒。
许赢君笑地惊讶,“我也没有要酒,难道是你想喝两杯?”
乐景不敢笑,轻声道:“是冯大人,他剿匪回京,陛下命阖宫上下共同庆贺,女眷们都赏了两壶樱桃酒。”
许赢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西南匪患不断,冯建功能震慑住那些盗匪,是百姓之福,这的确是该庆贺的事,放桌上吧,本宫也喝两杯。”
没过几日,许赢君依例去给冯太后请安,冯太后和冯妃都在垂泪,她安安静静坐下。
冯太后对刘衡道:“你表嫂太可怜了,建功在前头剿匪,她病了也不敢让建功知道,谁知道就这样一病死了,是我对不起建功,人家在外头为咱们卖命,我却没有照顾好他的媳妇儿。”
刘衡神情肃穆,语气沉稳不失安抚,“我已经加封何氏为豫章郡夫人,娘不是想让冯妃回宫省亲吗,也安排起来吧。”
许赢君坐在一边,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冯妃没有什么大功劳,居然可以回家省亲。
冯太后看向许赢君,眼神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冯建功于国有功,他的夫人死了,皇后也不过问,也未见把家人召入宫中抚慰,是因为那是冯妃的嫂子吗?”
如果皇后现在和皇帝和睦,她不会这样问话,但皇后为了徇私,和皇帝吵得差点把福宁殿房顶都掀了,冯太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
冯妃劝冯太后,“太后千万别这样说,姐姐事忙,大概只是忘了。”
许赢君站起身,“二皇子生病了,臣妾的确无暇顾及何夫人的事,还请太后恕罪。”
哪里轮得到她,何氏一死,冯太后立马就去找皇帝哭了,皇帝也没知会她,恩旨都下到中书了,她又何必多跑一趟。
冯太后道:“既然你忙,冯妃还闲着,也让她多帮帮你,或者你就把二皇子还给董婕妤,别孩子生病了,宫务你也没处理好。”
刘衡闻言,抬头看向许赢君,太后一意孤行,甚至用刘祺要挟,非要让皇后抬举冯妃,皇后该如何阻拦太后?
或者说,在这里,除了他,阿姐还能求谁?
原来冯太后是有备而来,许赢君在殿内扫了一圈儿,她心里很清楚,就冯家目前的声势,想挡住冯妃分权,那就是自找没趣。
与其被冯太后羞辱之后,才被逼着让出去,不如干脆些,她轻笑一声,“太后做主就是。”
冯太后面色一喜,刘衡倒是先出声了,“孩子生病也只是一时的,冯妃年轻不稳重,如果办差出了差错,皇后要替她负责吗?”
24. 心烦
许赢君一时间都不知道刘衡到底在挑谁的刺了?
她态度冷淡,“陛下明鉴,是太后举荐的冯妃,不是臣妾。”
和她有什么关系?
冯太后则劝刘衡,“人都是经历越多越稳重,冯妃机灵聪明,上次涨了教训,人肯定是长进了,她哥哥在外拼命,你得对人家妹子好,别让人家战场上都放心不下。”
刘衡仍旧在看许赢君,他突然特别认真地问,“你是不是真的连宫务都不想管了?”
是不是连皇后,你都当腻了。
许赢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在揣摩刘衡的心意,太后和冯妃虎视眈眈,就如同她劝许延光的那样,她是不能后退的,退一步,冯太后立马上来撕咬她身上的肉了。
她又没打算把自己困死在金阳殿,那主动和刘衡缓和关系就是必然的。
如今她既要稳住太后,别让她趁机猛烈报复自己,还不能刺激正在醋海翻波的刘衡。
迎着刘衡的目光,许赢君按住胸口,缓缓道:“我早年间接连生育,伤了身体,这些年一直在吃补气血的药,这你是知道的,不瞒你说,赈灾款出错,我就连轴转了多日,后来延光闯祸,我也是耗尽心神,这些天连睡都睡不好,太医接连召见了好几次,你如果不信,可以找医官院要脉案来看。”
刘衡一愣,许赢君很喜欢提当年对他和冯太后是如何照顾帮扶的,但唯独早年间被逼着连生两子的事从来不提,先帝存活的子嗣不多,对几个儿子的子嗣十分看重,四王的王妃嫁入宫中两年不孕,就被先帝一怒之下,赶到瑶华宫落发出家了。
许赢君年长于刘衡,十八岁才生下长子,结果生下孩子后有些伤身,太医建议许赢君隔个三五年再生育,先帝闻言,立马赐了两位孺人给刘衡,许赢君感受到先帝的不满,只能在调养身体将将一年的情况下,迅速怀上第二个孩子,刘衡因为不敢违抗父亲命令,收下两位孺人,便一直觉得愧对于对自己一心一意的许赢君,许赢君懂刘衡,从来不戳刘衡的伤口。
但许赢君既然提了,那就说明她的身体是真的出问题了,刘衡闻言有些生气,“谁让你什么事都想抓在自己手里,但凡心放宽些,该撂开手的事就撂开,也不至于伤自己的身体!”
到底是多么不相信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才让她拖着羸弱的身体,也要干政?
许赢君沉默不语,刘衡也没再反对,许赢君便将尚服,尚功局的事交给了冯妃,冯妃分了宫权,又风风光光回家省亲,一时间在宫中风光无限,无人可及。
金阳殿许久没有这样清净过了,耳房隐隐传来苦涩的药味,许赢君梳了元宝髻,一只手垂在床边,倚着美人靠沉睡,她太久没有这样好好休息了。
乐景轻轻把人推醒,用白布垫着药炉子的把手,给许赢君滤药,又笑话她,“幸好这些日子来往的人少了,如今都快中午了,娘娘还睡着。”
许赢君屏住呼吸,一口喝完药,乐景拿起手边一个黑檀木嵌贝母花开富贵的匣子,“是陛下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知道娘娘如今在吃人参养荣丸,这是长白山的人参。”
刘衡这些日子也常来看许赢君,只是一到了晚上他就开始装贞洁烈夫,非要让乐景和宝盈在东次间铺床,大张旗鼓的,金阳殿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许赢君觉得丢人至极,恨不得告诉刘衡待不下去就赶紧滚,但她理亏,忍了忍,就随刘衡折腾去了。
“阿姐。”
冯妃盈盈施礼,一只手还牵着太子。
许赢君也是送孩子去资善堂的,见人便笑,“好巧,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回去。”
似乎半点也不介怀冯妃与太子的亲近。
冯妃点点头,有些不敢看许赢君,她窃取了许赢君赈灾的主意,又搞砸了,至今见到许赢君都有些莫名的自卑,即便回家省亲,她也开心不起来。
皇后会如何看她呢,看她这个没有本事,只知道使些下作手段的对手?
她迫切地想要赢皇后一次,用来掩盖失败的屈辱。
刘衡有些无聊,福宁殿还在整修,他跑来当监工了,常德寿问他,要不要把冯妃召来伴驾,刘衡摇摇头。
“那皇后殿下呢?”
刘衡从回廊扶手上跳下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臣该死,臣该死!”
常德寿立马跪下赔罪。
刘衡摆摆手让人起来,除了皇后,还没有人让他这么憋屈过,他想要发作皇后,人家病着,要是忍了,连不同房这种事都轻拿轻放,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越想越心烦,正好薛照月来禀告,中京西郊正在实验火药,刘衡正想出去散散心,便说要过去看看,孔凌和谭毅怕有什么闪失,都拦着,只是根本拦不住。
刘衡现在根本不想待在宫里。
夜深了,夏日的风都有些燥意,常德寿抹了一把脸,仍旧觉得脑子嗡嗡直响,他的徒弟给他递上一块冷帕子,着急道:“师傅,您这鼻血止都止不住,还是让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滚!”
常德寿踹了徒弟一脚,使劲往鼻子里塞棉花,只是塞了也不管用,鼻血照样往嘴巴里流,他仰仰头,“陛下尚且安危不定,我看什么太医,你会不会看形势?”
皇帝叫炸药给崩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些火炮本来还在研制中,皇帝来了兴致,硬要凑上去自己看,结果正好就炸膛了,他和谭毅一左一右把皇帝护在身下,就这样,皇帝还受了点轻伤。
曾介之,沈存正都已经通知到了,后宫冯太后,冯妃也早就通知过了,唯独皇后那里,他特意叫人晚了半个时辰过去。
许赢君赶过来的时候,刘衡靠在床上休息,曾介之等人都已经走了,唯独冯太后姑侄还守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常德寿坑她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立马当着刘衡的面问常德寿,“陛下伤成这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是刚刚才知道。”
常德寿眼睛眉毛全都皱到一起,“娘娘说什么?”
刘衡这才捂着头,龇牙咧嘴地开口,“他耳朵都被炸得不好使了,你这时候就别打鸡骂狗了。”
冯太后闻言冷笑出声,却没有说话。
许赢君顺顺气,这该怪谁呢,因为她和皇帝不和,第一手的消息她得不到,冯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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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衡跟前献殷勤的时候,她还在哄孩子吃饭呢。
刘衡没被炸得头破血流,全靠常德寿护着,难道这时候去计较他先喊了谁,后喊了谁。
只要她在宫里一天,就会无数次面临这些委屈,除了咽下去,她别无选择。
刘衡对许赢君倒是没表现出不满,还指着椅子,“阿姐,坐吧。”
但许赢君有些不想坐了,她不想坐下之后,观看冯太后,冯妃和刘衡一家三口和和睦睦,而自己融不进去,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她的愤怒,她的疯狂,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这些被无视的时刻,她看着刘衡,刘衡却在看着他人,刘衡对她的冷落好像一把小刀,划得她心上满是伤口。
“算了,冯妃和太后不是陪着你呢吗?”
许赢君听见自己缓慢而又漠然的声音,“我出来的急,两个孩子都还在等我,不如我先回去看着孩子,明天我来陪你。”
刘衡没了声音,他静静盯着许赢君,仿佛要把人看穿,然而许赢君没再说话,刘衡知道她是铁了心要走,张张嘴,似乎感觉怒火都要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了。
他强行咽下去,硬是点点头笑了出来,“可以,我这里也不需要这么多人陪着。”
许赢君竟然真的走了,冯妃不敢说话,倒是冯太后哼了一声,“急着回去睡觉呢吧?”
“别说了!”
刘衡猛捶床框,“别说了!别说了!”
冯太后吓了一跳,忙拦着刘衡,“快别捶了,太医叫你好好休息,你这么激动,看头疼。”
刘衡都快要哭了,要是之前,阿姐不知道该有多心疼他,到底是为什么,又不是他让许延光去烧福宁殿的,宫权也是阿姐自己要让的,怎么现在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
他知道阿姐身子不好,明明之前吵得天翻地覆,也主动低头了,还上赶着送人参,可阿姐现在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难道一定要他把江山都让出来,阿姐才会高兴吗?
赵兴在前头提着灯,许赢君正在同乐景说话,“我本以为小衡只是受了轻伤,谁知道都卧床了,常德寿这个该死的东西,他的人头算我暂且寄在他身上的!”
乐景扶着许赢君,“娘娘纵使生气,也不该对陛下撒气,他想您留下,您怎么转身就走了?”
“参见皇后娘娘!”
“啊!”
“啊!”
一个宫人突然扑了出来,跪在许赢君脚下,许赢君和乐景齐齐尖叫一声。
赵兴忙回身,提着灯笼照人脸,那个宫人约莫三十岁左右了,同许赢君道:“娘娘,奴婢是原来在椒风殿服侍方德妃的啊。”
许赢君一听是方德妃的人,瞬间就是一愣,她左右看看,幸好夜深了,柔仪殿离金阳殿也近,她就带着乐景和赵兴两个人,她还以为这人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忙问,“你找我是有事相求吗?”
毕竟是服侍过养母的人,真要是遇到委屈,她会尽力相帮的。
结果那人一开口,许赢君感觉自己也被炸了一下,她声音很小,“陈国公在宫里。”
25. 滑稽
许赢君懵了一下,“谁?”
那人又小声强调,“陈国公,他专门进宫来看您的。”
“我现在怎么让他看,你让他赶紧回自己府上待着!”
许赢君压低了声音,刘衡本来就怀疑他们不清不楚,刘徽还上赶着和她私会,这要是被发现了,刘衡估计真的会杀了刘徽。
那人继续小声,“国公爷说了,您如果不去,他就不出宫。”
许赢君眼前一黑,刘徽这个疯子,他如此胡来,怪不得最后被先帝厌弃,真是活该!
刘徽穿着宦官的服饰,上来就要拉许赢君的手,许赢君后退一步,看着他一身褐色太监服,摇摇头,“你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现在竟然连光明正大走进宫城都做不到了。
刘徽被贬为国公,还有什么委屈是没有接受过的,对于许赢君的责骂,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关切道:“阿姐,我知道,你在宫里受委屈了,我是专门进来安慰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如果你想为我好,就不要这样私下见我!”许赢君打断他。
“阿姐为刘衡付出这么多,难道就甘心让冯妃后来居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吗?”
刘徽激动地说着,“阿姐,我早就后悔了,早知道刘衡如此的忘恩负义,我绝对不会拒婚!阿姐,是我害了你啊!”
许赢君不解地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徽低声道:“阿姐,不管你信不信,你嫁给刘衡后,我没有一天不后悔,如果当初是我做了皇帝,我肯定会封你为皇后,一辈子都不再委屈你!”
许赢君又问了一遍,“你进宫到底要干什么?”
“阿姐,我在宫中还有人脉,沈存正也在辅佐你,如果你想,一切都还来得及。”
许赢君就知道哪有这么多的心疼,原来是想造反。
她看着刘徽,想起方德妃,又有些不忍,“你别胡闹了,小衡是先帝遗旨册立的储君,他即位是名正言顺,你夺位就是乱臣贼子。”
“阿姐,刘衡不过是宫女所生,他登基不到两年,国库空虚,人心动荡,什么叫乱臣贼子,他才是德不配位!”
刘徽赤红着双眼,对于皇位的不甘就写在脸上,也是,就那么一步之遥没走稳当,谁能甘心。
许赢君听着刘徽发泄,她早就劝过刘衡,别把刘徽逼得太紧,万一刘徽造反,史书一写,全是刘家的丑事,这脸是要还是不要。
“啪!”
许赢君实在是没招了,她问被扇得侧过脸的刘徽,“清醒了吗?”
“宫女所出又怎么样?”
许赢君走了两步,“你知不知道先帝为什么临终前降了你的爵位,那是因为他要给小衡留下施恩的机会。”
“他觉得你不如小衡,他觉得小衡才能坐稳江山,所以他把你托付给了小衡,你还不懂吗?”
许赢君连珠炮似的说完,刘徽捂着脸一脸含恨,“明明是刘衡迷惑了爹……”
“好了。”
许赢君抬手止住,她放轻了声音凑近刘徽,“我对和你造反一点兴趣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迎着刘徽疑惑的眼神,许赢君放下狠话,“因为你不是顺位继承的,就算说动了我,天下百姓都会对你群起而攻之,我觉得你必输无疑!”
她不让刘徽死心,只怕养母死不瞑目。
许赢君气冲冲回宫,随即吩咐赵兴,“快去问清楚这个宫人是哪儿当差的!”
赵兴忙应了是。
许赢君继续道:“春天的时候,西京别宫上了折子,说缺人,你问清楚了,把她,和她同屋住的,以及寻常交好的朋友,同乡,全都调到别宫去!”
——
刘衡修养了几天,终于可以下床的时候,宫中也该过中秋节了。
许赢君一出席,自晋国大长公主始,昌王妃、韩王妃、沈老太太、还有罗晔之母,临江侯府的侯夫人段氏,沈存正的夫人周氏,络绎不绝来她面前请安敬酒,至于冯太后处,这些人不过是点卯般敷衍了一下而已。
冯太后本以为侄儿立了功,她能在这种场面大出风头,谁知道这些人都去巴结皇后去了。
刘衡也有些纳闷,皇后到底是什么时候拉拢了这么多命妇的,不说其他人,罗晔挨了五十大板,现在还在守城门,怎么段氏还上赶着给皇后敬酒。
宗室,宰相之妻,甚至刘衡自己的手足,看着都和皇后更加的熟络,刘衡敲敲椅背,皇后就教过他两招,这两招让他和沈存正缓解了矛盾,又多了两个心腹,但现在他和皇后撕破脸……
刘衡突然开始有些后悔,他如果不和阿姐大吵,现在阿姐已经开始和他讲这些人背后的关系,来历,甚至坐在一起拉近关系了。
刘衡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问许赢君,“你不出宫门,怎么看起来和他们都很熟络?”
许赢君放下酒杯,淡淡道:“这是哪里的话,我病了,他们可怜我,多和我聊两句而已。”
刘衡有些自言自语,“你能和她们熟络起来是好事,若是君臣生疏,这天下我也稳不住。”
许赢君没忍住看了刘衡一眼,刘衡注意到,询问似地看回去。
“算了,再让我里通内外,哪天和你夺权了怎么办?”
“咳咳!”
刘衡被呛了一下。
许赢君冷哼一声,是觉得她会让皇帝成为傀儡,还是掌控欲作祟,怕她手中有权,不够俯首帖耳?
这些算盘,刘衡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没有不霸道的,如果她天性顺从柔婉,或许能和刘衡相处的更好,可她不是,老天把她生成一副自尊高傲的模样,她只会感谢上天,她付出了,就是要让刘衡给她回报,独宠,太子之位,中宫之尊,她都要!
刘衡不给,她就自己抢,前世输了,那就这辈子再来一次,她喜欢这样骄傲的活着。
被许赢君含沙射影骂了一通,刘衡又转头看向冯太后,冯太后身边挨着鲁国大长公主。
刘衡还记得之前太后一口气得罪鲁国大长公主和韩王妃两个人的事,他有些不放心,不由细听她们两个正在聊些什么。
鲁国大长公主其实也不愿意和冯太后坐在一起,冯太后一个宫女,她和宫女有什么话说?
是为了讨好刘衡,她才陪冯太后坐在一起,但她希望冯太后能闭上嘴,让这么多命妇看她和一个宫女相谈甚欢,这多丢人啊!
冯太后就等着找人炫耀了,她怎么会消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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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瞧建功,长得一表人才,人高马大的,可惜了,他那媳妇短命,我让皇帝给她留下的儿子五品荫封,也算是让她地下安稳了。”
“是是是!”
鲁国大长公主一脸敷衍。
冯太后完全没察觉出来,她还在替鲁国大长公主惋惜,“你那个大儿子也挺好的,可惜死了,不然我在皇帝面前提两句,提拔提拔他,将来封妻荫子,多好。”
鲁国大长公主先是心里抽疼,随即又想起次子,“太后,我还有个小儿子,才二十二岁。”
“啊……”
冯太后有些尴尬,鲁国大长公主的儿子她都不认得,再说了,她还得提拔娘家呢,哪有闲心帮鲁国大长主的儿子。
要是以往,她说到这儿,许赢君就会暴躁打断,让冯太后和鲁国大长主分开,免得冯太后得罪人。
可惜这回许赢君被几个年轻王妃拉去水榭听曲儿了,这些个王妃知道宫中乐伎好,想听他们唱长生殿,但又不敢在宫中放肆,便把皇后拉过去,让她吩咐。
许赢君也依着她们,早就走了。
刘衡什么都不清楚,冯太后说话十分肆无忌惮,“不是我不帮你,我大楚立国二百年,不知道有多少的公主郡主,你的长孙已经是世子了,你又要给你的次子要爵位……”
冯太后一脸嫌弃,鲁国大长公主被嘲讽,瞬间心头怒起,冯太后算什么,刘家赏她一口饭吃,她现在竟然欺负起刘家的姑奶奶,今天这个爵位她还非要到手不可了!
“娘!”
刘衡出言打断冯太后,席上大家其乐融融的,冯太后突然露出这种刻薄的嘴脸,真是叫人寒心。
他对鲁国大长主笑道:“太后喝酒喝多了,姑母别和她计较,要是亲戚们上进,我都是愿意重用的。”
鲁国大长公主心下冷哼,不计较,皇帝好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果皇帝帮衬她这门亲戚了,她肯定会忍,但刘衡又不怎么理会她们这些亲戚,她一个堂堂的长公主,她怕什么?
“皇帝说的容易,咱们都是睿宗血脉,这天下还是姓刘的天下,你娘骂到你姑姑脸上来,你管也不管!”
鲁国大长公主边说边委屈地用帕子捂住脸,不一会儿就传来抽泣声。
刘衡被噎住,他想过当了皇帝要料理天下,没想到和女人吵架也有他的份儿。
冯妃站起身,急着打圆场,“姑母,太后说话直了些,我替她给您赔礼了,但太后为难也是真,后宫不得过问政务啊。”
她心里也怪冯太后,鲁国大长公主可不是皇后,随便冯太后怎么作,她当儿媳妇的只能吃亏,人家堂堂帝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鲁国大长主不依,边用帕子擦泪边道:“太后可是当着我的面亲口说了,皇帝听她的话,荫封了她的侄孙,我儿子还是先帝的亲外甥,他哥哥又死了,我家如今越发困窘,皇帝当哥哥的,就不能体恤吗?”
还有些年老的王妃、公主们本来也坐着,这下难免物伤其类,七嘴八舌安慰鲁国大长公主,“你也别哭了,睿宗爷把你惯坏了,你是个长辈,别让皇帝难做了。”
刘衡瞬间额上冒汗,这些公主、王妃们真是女人堆里的英雄,这是指责他对长辈们不好啊,他不由得左右看看,皇后怎么还没回来。
26. 和好
冯太后虽然听不懂这些上了年纪的公主王妃们在骂刘衡,但是她知道现在没有人向着她,往常有皇后保驾护航,她看这些人好脸色看多了,这下自尊心有些受不了,站起身指着鲁国大长公主骂道:“你困窘,你身上穿的可是比金锦,这东西可是比黄金还值钱,先帝早就下令,不许人再使用的!”
比金锦,是指绫锦院的纺织匠人,用翠鸟颈部的软毛和金线纺在一起,嵌在寻常丝线中,织成锦缎,此物做成裙子,走路时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夜晚月色下又如同星河闪烁。
这种锦缎一经问世,便在宫中引起追捧,因为贵比黄金,因此得名比金锦,先帝觉得这种锦缎劳民伤财,是在宫中下过禁令的。
谁知道鲁国大长公主丝毫不慌,她微微一笑,“本宫出降时,皇考所赐嫁妆里,光衣裳就有二百件,穿到现在都没有穿完,身上的也是皇考所赐,难道亲爹给的嫁妆,我还用不得了?”
在旁边坐着的老王妃又稀里糊涂开始打圆场,“鲁国又没有用比金锦做衣裳,那不是睿宗爷做的嘛!”
这帮拉偏架的,前朝大臣们想要摆弄他,宗亲们也要拿捏他,冯太后和冯妃一到人前就露怯,皇帝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没招了,还得他撸起袖子和女人吵架。
“睿宗对公主厚爱,爹爹是姑母的亲弟弟,手足同胞,他下了禁令是为国家好,又不是为了为难姑母,姑母是天下的公主,必定能理解爹爹,可千万别怪爹爹。”
这下轮到鲁国大长公主词穷了,她拿起帕子又要哭皇考。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水榭那边在演长生殿,我想着几位长辈们爱听,特地来请,怎么姑母喝多了,先替杨贵妃哭上了?”
刘衡满心的怒火瞬间被安抚,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理解皇后了,就冯太后这个闯祸的劲儿,如果不是他亲娘,他早就一脚踢开了,皇后竟然还肯骂她,真是再孝顺不过了。
许赢君又看了刘衡一眼,“你也别总待在这里,前头大臣们还等着你呢。”
她甚至又救了刘衡一回,刘衡点点头,对许赢君态度十分好的说道:“阿姐,那我先去升平楼再陪相公们再吃两盏酒,你替我陪陪长辈们。”
许赢君点点头,刘衡又把冯妃叫到一边嘱咐,“席面上你盯紧了太后,让她千万别乱来,否则小心我不许她再贴补娘家!”
中秋夜宴,是要持续一整夜的,冯太后听了儿子的威胁,心下害怕,态度安分了不少,她看看皇后,往常这种场合,皇后骂完她会给她讲讲,为什么有些话不能乱说,就是态度有些不耐烦,可为什么现在皇后还不过来?
许赢君到了寅时,就有些困了,往常她肯定会撑到最后,现在有冯妃分了宫权,这些累活她就直接交给冯妃,自己带着人偷偷去了一旁的春锦殿休息。
一觉睡到卯时三刻,许赢君喝了药,又换了衣裳出来,预备着把宗亲命妇们送出宫去,她和这个也说两句,那个说两句,完全不顾旁边的冯太后姑侄一个个眼眶子熬得都要凹下去了。
许赢君下午睡得极沉,一觉醒来倒是清醒了不少,她洗了把脸,又把帕子递给旁边的宝盈,“给我梳头,咱们一会儿去趟福宁殿。”
将近二十天的时间,福宁殿总算是整修好了。
刘衡无比惊讶地看着来给自己请安的皇后,这都是下午了,皇后过来干什么,难道晚上要和他歇在一处不成?
说真的,他很想给皇后甩脸色看,奈何中秋夜宴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离不得皇后。
许赢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旧对着刘衡嘘寒问暖,她知道,刘衡会配合的。
刘衡对于许赢君的好意照单全收,一边受用,一边心里酸酸的,皇后太会哄人了,哪怕是虚情假意,也能让人舍不得她走。
到了晚上,刘衡就委婉催许赢君,“我这里还有许多折子没看完,阿姐回去陪陪孩子们吧?”
“不用。”
许赢君对着刘衡灿然一笑,“我许久没有陪陪你了。”
她的意图特别明显,刘衡在殿里走了两步,实在是拿许赢君没办法,最后跺跺脚,用力叹口气,自己往西边书房去了。
许赢君就赖在福宁殿绣荷包,她知道刘衡不会赶她走的,刘衡会对冯太后一次次的纵容,就会对妻子一次次的忍耐,不然为什么前世她失宠后,冯太后一次次催他废后,他都不肯,他谁都不想伤害。
刘衡赌气在书房里待着,又让小黄门把槅门也给关上了,直到亥时初刻,刘衡悄声问给他添茶的常德寿,“皇后走了吗?”
常德寿轻轻摇头,又小声问,“要不臣去告诉皇后殿下,就说冯妃一会儿要过来?”
“这就不用了。”
刘衡立马拒绝了,皇后可是敢挠他的,他哪敢。
许赢君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也不来,乐景都着急了,“要不奴婢去把陛下请过来。”
许赢君放下荷包,“不用,你先给我梳洗,我想睡了。”
乐景有些惊讶,但见许赢君一脸愉悦,她摸不清楚皇后的想法,也不敢多劝,稀里糊涂就服侍许赢君洗漱完了。
从净房出来,乐景挥挥手,示意床边的两个宫人把帐子拉开。
谁知道许赢君一回身,直接往东边书房里去了。
“娘娘!”
许赢君只是摆摆手,示意乐景不用跟着。
她伸手推开书房门,没说话,往门口侧侧脸,常德寿会意,立马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刘衡还在装模作样拿乔呢,许赢君一把抽出折子,“折子看不完,明天再看吧,咱们该睡了。”
“我不去!”
刘衡终于强硬了一把,一把把折子抢回来,装出一幅决然的样子,“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行了,还没闹够,你还是个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许赢君有些不耐烦地说着,本来就是刘衡自己赌气不同房在先,怎么现在他还生气了。
她又放缓语气,“难道你就不想我?”
刘衡恨恨地,特别小声道:“谁稀罕了!”
“你胡说什么!”许赢君一声呵斥。
刘衡立马闭上了嘴,但他眼睛瞪着许赢君,很明显不服气。
“你别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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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不下!”
许赢君骂刘衡,“最后一次,睡不睡觉。”
刘衡没说话。
许赢君一声冷笑,“行啊,你不想和我睡是吧!”
她就不信了,许赢君边说边开始解开自己的腰带。
刘衡瞪大了双眼,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
“别急啊。”
许赢君冲着刘衡特别温柔地笑笑,“你不是不和我好么?”
她不信还拿刘衡没办法了,许赢君松完腰带,并没有立马脱衣服,而是把手伸向了背后。
刘衡看着眉目冷艳的许赢君,她穿着一身白色纱衣,里头是水红色抹胸和裙子,二色相应,显得脸上刚被清水润湿过的许赢君更加美丽不可方物。
许赢君已经把抹胸上的金链子扯断了,她一直在对刘衡笑,突然伸手在胸前,把抹胸一把抽了出来!
刘衡瞬间吓得靠紧了椅背,许赢君用力把抹胸抽在刘衡的脸上,刘衡的视线完全被挡住了,温热暧昧的气息扑在鼻间,“现在想了么!”
冰凉的金链子打在刘衡脸上,还有许赢君的不屑,“你有种么?”
刘衡一把将脸上的抹胸扯下来,将人拦腰抱起,连跨好几道门,“我比刘徽有种!”
许赢君和刘衡滚在一起,她用劲扯刘衡的头发,恨不得把他头皮都扯下来,真不知道怎么又和刘徽比上了。
在巨大的危机面前,许赢君也不得不承认,她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她和刘衡滚了两次,也不矫情了,也不伤春悲秋了。
甚至这具年轻的身体很明显被取悦了,她这才想起来,如今是建阳三年,她才二十六岁,二十六的她,一定也在享受情爱,而不是像三十三岁的她,心如死灰。
刘衡赤裸上身,趴在床上和许赢君抵肩而睡,许赢君也已是精疲力尽,她的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刘衡先醒了,他趴在床边看许赢君,许赢君仍旧闭着眼睛,刘衡小心碰了碰许赢君的眼睫,发现并无反应。
他放下心来,认真注视许赢君许久,突然用极小的声音喊了两个字。
“赢君。”
这声音实在是太小了,连常德寿都有些奇怪,皇帝到底在床边干什么。
刘衡终于喊出来自己梦寐以求的称呼,随即又陷入巨大的怆然,他和阿姐闹成现在这样,阿姐是不会再回应他了。
刘衡走后,许赢君突然睁眼,她望着远处晃荡的珠帘,她无法回应刘衡,现下如此局面,即便他们短暂和好了,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立马又翻脸,她和前世的刘衡一样,已经舍下了。
中午,刘衡和许赢君正一起用午膳,万寿殿的掌事官陈福特地过来找许赢君,“太后说了,今天早上送过去的葡萄是酸的。”
许赢君还没有说话,刘衡先发飙了,“皇庄上的奴才怎么办的事,葡萄都种不好,把他们全都捆到万寿殿,听凭太后发落!”
陈福吓了一跳,立马跪下,头磕地邦邦响,“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许赢君也没想到,刘衡竟然下太后的脸面。
27. 反目
她赶紧叫停,“快别磕了,你带着伤出去,叫外头怎么看陛下?”
到底是太后使唤的人,在福宁殿受打骂,台谏只怕要和刘衡过不去了。
刘衡和泼妇一样,还在叫骂,“什么好吃的不是先往她那里送,葡萄是酸的,我和皇后连酸的都还没吃上!”
许赢君前世就和现在的刘衡一样。
不过现在受刺激的是刘衡,许赢君没什么必须要发泄的,她招手让陈福上前,“太后年纪大了,我们吃着甜,她未必觉得甜,你们去东华门外头看看,有没有正在买的葡萄,买来献给太后就是。”
陈福答应一声赶紧下去了。
皇帝不依不饶,“她平常就是这么对你的?”
许赢君没吭声,为尊者讳,宫规也好,三纲五常也好,已经把她所有的委屈全都封在了肚子里。
刘衡气得头发耸立,他知道许赢君不好开口,他们这样的人家,要讲体面,要讲规矩,太后是长辈,犯了错只能劝,不能指责半个字,才显出德行品性来。
他点点头,“你倒是肯依着她,我如今才知道、才知道……”
刘衡也住了嘴,国朝以孝治天,他也要受孝道的辖制,他以为太后还是原来懦弱可欺,忧心性命的太后,但没想到太后一朝富贵,变化会这么大。
“我日后会补偿你,阿姐。”
许赢君轻轻笑了,她的儿子,她父亲该有的爵位,她枉送了性命,她失去这么多,刘衡竟然想轻易翻篇。
不可能的,她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冯妃,太后,甚至包括刘衡,都要承受她的报复。
金阳殿,乐景和宝盈喜气盈腮,恩宠就代表地位,帝后和睦,金阳殿的声势就上去了。
许赢君刚刚招待完韩王妃,有些开心地哼着歌,前世她以为自己和刘衡是夫妻,不会被外人离间,事实告诉她这是错的,想必如今冯太后和她一样自信,她倒是要替冯太后试一试,刘衡是不是真的孝顺?
韩王妃回了府,儿媳田氏正在门口迎她,韩王妃与韩王无子,过继了韩王弟弟的幼子入府承袭爵位,田氏作为韩王妃亲自挑选的儿媳妇,教养孝顺都是不缺的。
这几日韩王妃心情不佳,田氏都是时刻陪伴着,谁知道韩王妃入宫一趟,竟然一扫脸上愁云,笑着问儿媳,“王爷呢,回来没有,我有话同他说。”
田氏点点头,“早就回来了,宗正寺同工部商议着给陈国公的府邸削减规制,前些天议定了,父王这两天回来的都早。”
韩王妃一拍手,“正好正好,我这就去见王爷,你回内院,和你妹妹,孩子们一块儿用饭,我暂且不用你伺候。”
田氏见韩王妃着急,忙应了是,她站在原地目送韩王妃走远,才抬脚往内院走。
可虽然不敢细问,田氏却有些摸不着头脑,韩王妃这么高兴,难道小姑子的婚事有眉目了?
府里最近出了一件大事儿,永嘉郡主和申国公的长子通奸,被府上夫人抓到了,以前永嘉郡主明面上入道,好歹是招男宠,谁知道现在她连有妇之夫都勾搭,韩王妃气得哭了好几天,韩王看着唯一的女儿,下不去手打,连骂了几句畜生,最近正在给女儿找女婿呢。
世人对未婚的郡主品行要求要严苛一些,对于已婚的郡主,舆论则要轻许多。
许赢君把韩王妃叫进宫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前世太后突然下旨赐婚,把永嘉郡主嫁给她堂弟许延书,许家暴怒非常,但皇家指婚无法撤销,许延书满怀郁闷,直接跑到外祖家不回来了。
索性永嘉郡主只想嫁人之后继续玩,并不强逼着许延书与他做夫妻,对府中长辈也十分客气,韩王甚至上门承诺,许延书可以立侧室,王府绝不干预。
后来许家叔父受贿,被削去官职,朝臣们上表说,许延书的功名也该剥夺,许家人都以为永嘉郡主必定会上表请求归家,但她并没有,韩王更是亲自入宫求情,保住了许延书的功名。
只是她和延书不投缘,一直都是假夫妻,永嘉郡主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带着儿子一直在郡主府住着,延书立了侧室,生儿育女,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这一世许赢君干脆提前一步给永嘉郡主做媒,韩王是个聪明人,和后族联姻好,和皇帝母族联姻更好。
正巧这日昌王入宫给刘衡请安,冯建功也在,他如今升任五品殿前都虞候,兼桂州防御使,昌王见了他便问,“听说你发妻过世了,如今家中家务由谁主持?”
冯建功也正为此事头疼,他出门打仗没几天,原就病着的原配便过世了,他本人回来之后,又升了官,如今府中儿女需要母亲教养,迎来送往需要人接待,却苦于无人主持中馈,他苦笑道:“王爷快别提了,如今家务全由我母亲一人操劳,臣的弟弟,妹妹都未婚娶,再加上孙辈,我母亲都忙不过来了。”
昌王先是感慨一句,“你还年轻,儿女又还小,府中没有夫人可不行。”
随即又宽慰冯建功,“当然了,你如今炙手可热,只怕多得是人想给你当岳父,不过你可得挑个家世声望都出挑的,不然和你现在的地位可不匹配啊。”
冯建功被捧得舒心,却还是谦辞,“王爷哪里的话,臣本来也是草莽出身,怎么还敢挑别人,只求未来岳家不要嫌弃我是个粗人就好了。”
昌王笑笑不语,冯建功禀完事便退下了。
刘衡这才出声问弟弟,“你一天到晚四处潇洒,一年连宫门都进不了几次,怎么关心上冯建功的婚事了?”
昌王大呼冤枉,“您派给臣弟的差事,臣弟可都做了,再说了我已经是在外建府的亲王,不能总往皇宫里跑,总得避嫌吧。”
他说着,又靠近刘衡,“皇兄,我只是突然想起一门绝好的亲事,要是冯建功娶了她,对你是极好的。”
“谁?”
昌王清清嗓子,“您觉得永嘉郡主怎么样?”
刘衡闻言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这门婚事确实非常好,韩王府和冯家结亲,就等于成了他的人,当初他登基,就是韩王扶辇,韩王在朝中地位崇高,不亚于沈存正,只要他支持皇帝,那刘衡的地位就更稳了。
至于永嘉郡主喜欢养男宠,冯建功不也是个鳏夫吗,两口子凑合凑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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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贵结亲,只问两姓之好,他们夫妻日后如何过,还得看他们自己,多少天作之合最后反目成仇,又有多少阴差阳错,最后成了欢喜冤家?
冯建功一听刘衡保媒,娶个人尽可夫的郡主,他当然是不愿意的,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知道自己不能抗旨,当即笑着跪下谢恩了。
刘衡对于冯建功的态度非常满意,赐婚圣旨没几天就下到了韩王府及冯家。
许赢君闻言几乎笑出声来,她并没有觉得永嘉郡主不好,实际上永嘉郡主进宫给她请安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上一世她嫁给延书,延书是次子,身上没有爵位,所以她不强求与延书做夫妻,冯建功是冯家长子,将来是要做国公的,难道永嘉郡主还看不上公爵吗?
冯建功目下已经有了二子,将来永嘉郡主生下儿子,内乱立马就会起来了。
皇帝赐婚,她乐得做好人,从自己宫里挑了两把羊脂白玉如意,分赐两府,以示祝贺。
按照礼节,冯太后也得给两家赐礼。
但是冯太后不仅没有赐礼,甚至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到了皇帝那里撒泼,“那是京中有名的□□,这怎么能行?”
刘衡知道冯太后生气是必然的,他掰开了揉碎了和冯太后解释,“一门婚事,就可以拉拢宗室之首,我又不是逼着冯建功对永嘉郡主好,我只是需要这门婚事而已。”
冯太后没有那么远的眼界,她已经激动起来,指着刘衡的鼻子骂,“那可是我的亲侄儿,咱们一家子骨肉,你就为了你的江山,做这种缺德事!”
刘衡明显有些不可置信,冯太后竟然为了侄儿,骂亲儿子缺德,“圣旨已下,难道娘要我撤回圣旨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
“那儿子可就把韩王得罪死了!”
冯太后咆哮着,“你已经是皇帝了,得罪一个韩王有什么要紧,你表兄前程正好,若论婚事,当然得配个重臣之女,还要兄弟得力的,家资丰厚的……”
甚至开始辱骂韩王府,“他们家养出来的下贱女儿,竟然敢肖想我的侄儿,他们敢上门求亲,我就让建功拿大棒子打出去,看他还敢不敢随意乱攀亲!”
刘衡愣住,想了一下,他问冯太后,“冯建功毕竟只是个鳏夫,若是重臣之女,兄弟得力,家资丰厚的,人家看不上冯建功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
冯太后看向刘衡,声音高亢,“这不是还有你吗,你一道圣旨下去,什么姑娘建功娶不到,至于永嘉郡主,她配不上建功。”
刘衡彻底心寒,冯建功靠女人裙带有了官身,永嘉郡主是皇室血脉,太后都看不上,还指望着他以势压人,给冯建功攀一门贵亲,“阿娘,在你心里,到底是娘家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冯太后横眉竖立,“儿子再重要,我也不能不管娘家,这门婚事我绝不答应!”
刘衡瞬间站起来,“绝不答应!日夜孝顺在太后膝下的是我,太后却为了娘家人,不惜损伤我的颜面,太后既然舍不得娘家,怎么要住在宫里,不住回冯家去?”
28. 暗涌
冯太后见到儿子翻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是个冲动懦弱的人,一下子被吓得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出声了。
常德寿连忙跪下打圆场,“陛下千万息怒,太后已经上了年纪,说话难免糊涂,俗话说亲母子没有隔夜仇,您气着了太后,过后后悔的还是您自己啊。”
刘衡气得胸膛起伏不定,见冯太后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不敢说话,又知道她糊涂,和这种糊涂人计较,最后只会气倒自己。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圣旨无法转圜,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转身又吩咐常德寿,“你把太后送回万寿殿,再叫冯妃去服侍太后。”
刘衡屏退众人,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冯建功本人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自己不好说,所以才撺掇太后来闹,如今他身边得宠的近臣多,难免冯建功会动其他心思。
冯太后在福宁殿大闹,许赢君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不由笑笑,韩王府只求与皇帝亲眷结亲,保住家中富贵,许家也是累世勋爵,知道身家性命远比儿女情长重要,所以过了前世最愤怒的阶段之后,也就与韩王府化干戈为玉帛了。
但是冯家呢,冯家新起之秀,能不能接受勋贵们之间,男男女女各玩各的风气,会不会懂得用公爵爵位交换韩王支持?
许赢君特意去给刘衡请安,正好今日有常朝,曾介之和沈存正都在,正和皇帝一起商量今年官员磨勘升迁之事,许赢君没有避开,她越听越惊讶,皇帝对于各路各军的官员也太熟悉了,哪个官员重视农耕,哪个官员重视商业,他竟然都一清二楚,而且她听明白了,皇帝在存钱。
看来,刘衡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政了,许赢君心中打鼓,她心里不安啊,她们两口子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推行新政会损害士绅及上面勋贵官员的利益,且古往今来新政多半是半途夭折,她怕刘衡如此激进,不是被赶下皇位就是被反对新政的官员给逼死。
她是个务实的人,要斗赢满朝勋贵及无数的士绅,天底下能有几个?
她前世过早站队沈存正,这才是她失宠的主要原因,这一世,她十分识趣,一言不发,曾介之倒是一心附和皇帝,“江南虽富,土地却都不在百姓手中,钱财聚于士绅之间,百姓们依旧家无余粮,更别提其他州省了。”
然而沈存正脸色却十分难看,治理国家要求稳,皇帝才什么年纪,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冒然推行新政,根本不是为了百姓好,无非是想建功立业,留名青史。
到时候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若是新政没成功,国家穷了,朝臣们的心也寒了,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向来是个直臣,不同意就给所有人甩脸色,甚至冷哼了一声。
许赢君想了想,干脆扶着乐景的手出去了,像前世一样莽撞,那根本是在激刘衡。
刘衡看了沈存正一眼,并没有发作,他和沈存正不再针锋相对之后,才发现沈存正的好处,那就是他对于朝廷实在是太熟悉了,各省官员,什么地方发生过什么大案,民风,山水,他什么都清楚,而且除了不认可他有把新政办成的能力以外,沈存正没什么私心,几乎是掏心掏肺地辅佐他,刘衡对沈存正的意见也就没那么大了。
到了外头,许赢君让人把冯建功找来,她都赐礼了,想见见新郎官也是理所应当。
冯建功见到她,立马恭敬低头,跪下请安,“殿下金安。”
许赢君轻笑一声,围着冯建功转了两圈才故意恶心冯建功,“久不见将军入宫给太后请安,还没有恭贺将军赐婚之喜。”
冯建功笑笑,“殿下这话折煞小臣了,小臣的一点子家事,岂敢劳动殿下。”
许赢君叫了起,表情笑吟吟的,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恶毒,“什么小事,你们算计延光,我礼尚往来,这是特意送给将军的大礼,将军应该是欣喜若狂了吧?”
冯建功猛然抬头,皇后怎么会知道他们算计许延光?
不对,如果皇后真的知道,早就去皇帝面前告发他们了,所以这是在诈他!
“娘娘的话,小臣没有听懂。”
“常德寿和你们交往过密,只怕福宁殿长了眼睛的都知道,那日福宁殿失火,罗晔眼中的害怕不是能演出来的,我不想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招数……”
许赢君顿了一下,“这次只是个教训,再敢算计延光,我会当你们是在找死!”
冯建功攥紧了手中的佩刀,他也在衡量,皇后一点顾虑都没有的和他明说这一切,就说明她有把握,即便自己去告状,皇帝也一定不会相信。
许赢君又换了一副表情,假装抹着眼泪,“延光瘸了腿,你们就可怜可怜他吧,别逼我做出什么事来,我和陛下是夫妻,只怕我就是杀了你们,他也不会忍心怪我的。”
冯建功在日头底下久久伫立,脸色晒得发白都没能挪动一步,他很清楚,皇后说的是实话,如果皇后一时激动,把他杀了,皇帝或许会生气,或许会冷落她,但绝对不会因为他,去伤发妻性命。
他只是不明白,一向不把他们冯家放在眼里的皇后,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凶狠?
——
“臣妾谢主隆恩!”
鲁国大长公主憋着气接过黄门手中的圣旨,皇帝真是冷血,她在宫里大闹一场,那么多宗亲都帮着她说话,她满以为皇帝就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也会赏她次子一个爵位,没想到皇帝只是赏赐了睿宗爷的几副书画给她。
驸马建昌侯有些恐惧,劝妻子,“陛下心智过人,皇后那样强势都没有拿捏住皇帝,又何况你只是姑姑,还是算了吧。”
鲁国大长公主却怒道:“你怕什么,我巴结太后这么久,不就是图这个吗,皇帝这个臭小子,我拍他娘马屁的时候,他倒是受用了,如今装聋作哑,我岂能善罢甘休!”
次日,鲁国大长公主叫人给她穿衣裳,预备着入宫谢恩。
只是侍女们一边穿,她一边骂,“冯太后这个老虔婆,我堂堂一个公主,卑躬屈膝讨好这么久,连个爵位都没有到手,他们母子这般刻薄,迟早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冯太后本来还以为鲁国大长公主肯定要和她绝交了,没想到鲁国大长公主竟然主动上门探望,甚至把睿宗赏赐给她的陪嫁,一座西郊园林送给她。
冯太后自来贪财,再加上鲁国大长公主百般伏低做小,她便乐得占这个便宜,又和鲁国大长公主和好了。
鲁国大长公主送了园子出去,竟然比自己得了十座园子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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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之后都还在高兴。
建昌侯有些不解,“那园子没个两三万贯买不下来,你就白送了出去,竟然还如此高兴?”
鲁国大长公主笑笑,“你不知道,我往里头放了些舶来货,不怕太后不喜欢,如今王博知是泉州通判,咱们再想走私货物,太后就是咱们最大的靠山。”
外国货物买卖是要通过市舶司的,利润很高,只是得交税,她们这等府邸,哪家不缺钱,看起来过得还算好的,各自都有各自的办法。
她本来小打小闹,没打算拖冯太后下水,但长子没了,次子又没有出息,皇帝对她们这些上一辈的姑姑们也堪称冷淡,她当娘的,总得为儿子打算,那就别怪她自己挣钱。
她和冯太后到时候五五分账,来日东窗事发,皇帝为了保住太后名声,还得主动给她擦屁股呢。
许赢君此时正在面对刘礼的哀求,皇帝因为冯太后偏心侄儿的事正对冯太后没好气儿,刘礼作为被冯太后抚养长大的孙子,受不了祖母受委屈,竟然来找许赢君求情了。
“娘,祖母照顾儿很辛苦,娘不生祖母的气好不好?”
这个孩子早慧,正因为早慧,才会敏锐感知到大人之间的龃龉,甚至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
许赢君一下一下摸着刘礼小小的脑袋,圆圆的,这是个聪明又过分善良的孩子。
冯太后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唯独在磋磨许赢君这一件事上,可谓是天赋异禀。
亲儿子来求自己,许赢君如果不知道前世这个孩子对自己的维护,肯定会迁怒于他。
如今她却能感受到刘礼夹在两位长辈中的为难。
许赢君不知道冯太后是怎么和刘礼说的,作为强壮的大人却对着弱小的孩子哭诉,这是虐待,她不能让刘礼活在这样的环境当中。
“礼儿,阿娘平日太忙,多亏了你祖母帮我养育你,阿娘怎么会生你祖母的气,你祖母误会我了,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许赢君小心翼翼地说着。
刘礼若有所思。
许赢君乘热打铁,果断和刘衡约好时间去看太后,甚至当着刘礼的面儿给冯太后送了一件早就做好的衣服,她和冯太后也曾经亲如母女过,那个时候冯太后母子还在哄她卖命呢。
冯太后自以为计谋得逞,便对着衣服挑三拣四,“皇后给我送衣服是孝顺,却没有考虑到我年纪大了,不喜欢在衣服上熏这么浓的香啊。”
许赢君特别温顺,“是我粗心了,不如我拿回去,叫宫人们重新清洗之后,再熏上气味清淡一点的香?”
“算了算了,有这个心也不错,哀家会穿的。”
冯太后摆摆手,她愿意包容儿孙的疏忽与不孝。
刘衡在一边看着又想骂人,本来冯太后就对内务一窍不通,只要皇后撂挑子,只怕后宫立时乱成一团,还要摆架子为难皇后,太后真是老糊涂了!
要不是这次是皇后特意找机会对冯太后服软,他怕挑明了说,皇后见有人主持公道,委屈一上来,不再对冯太后假以颜色,他早就要砸太后的场子了。
刘礼静静坐在刘衡的手边,他看着在他面前委屈抹泪的祖母,现在精神抖擞地为难自己的母亲,表情变得有些疑惑。
29. 威胁
常朝之后,冯建功和曾介之同路而行,皇后如今一人之下,她的威胁让冯建功有些不安。
曾介之一路沉吟思索,皇后其人,当初即便知道他和沈存正斗得你死我活,还能大大方方在刘衡面前夸他辛苦了,后来他想逼迫皇帝杀了许延光,皇后也能迅速脱身,这两次都不太好看的局面,皇后都能不动声色的扭转过来,如果她说要杀了冯建功,未必心中没有成算。
“我看你不要留在中京了,皇后为人沉稳有决断,她对你有杀意,搞不好真的会不惜一切除掉你,你还得出去剿匪,多立些功劳,才能保住性命。”
冯建功没想到曾介之对许赢君这么忌惮,也有些紧张起来,“曾相公,我该往哪里去呢?”
“陛下命你兼桂州防御使,桂州异族聚集,又是边地,平常动乱不断,你去向皇帝请旨,说你愿意领实职,这样陛下只会越发看重你,等到什么时候你出了孝期,可以迎娶永嘉郡主了,你再回来。”
“到时候你就是韩王的女婿,身上又有功劳,皇后就不敢动你了。”
冯建功没想到一回京就要逃命,甚至还要靠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才能保住性命,他看看远处的宫阙,想要往上爬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曾介之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还有,太子已经年满七岁了,该找伴读了,为了防止皇后在太子身边塞人,你得赶紧告诉太后,选亲近之家的子侄入宫,先行和太子熟络起来,这样日后太子自己要挑选谁为伴读,连皇后也不好责怪太后。”
冯建功突然被提醒,他反应过来,立马点头,“我会命人传话给冯妃,让她办好此事。”
夏末秋初,这是一年中最为舒适的季节,外朝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五国朝见之事,使臣来朝,无非是看看刘衡作为华夏之君,有没有人君之相,所以刘衡对此非常重视,只要承天门朝见之时能震慑这些周边小国,就能少些战乱了。
鸿胪寺又往上递了折子,说是承天门及周边城墙年久失修,请皇帝拨了款项维修,刘衡便指派了许赢君的二叔许慎,将作监判监事来负责此事,但是银两的出处却没有说。
外头抬进来几筐新鲜的芋头,单独几只削了皮,雪白雪白的堆在银盘里,乐景笑道:“这是家里太太送给娘娘的,她记得您往年爱吃这个,所以特地叫人送来的。”
是她母亲送来的,许赢君出了一回神,延光死后,母亲视她如同仇寇,她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在母亲身边长大,所以母亲不疼她,可前世冯太后以死相逼,让刘衡废后,母亲竟然在福宁殿服毒救她,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冯太后和皇帝逼死了皇后生母,御史台和谏院疯狂上折子弹劾冯太后恶毒,又大骂皇帝刻薄,冯太后被吓破了胆,自此不敢再提废后二字。
她那时候才知道,母亲不是恨她,是在恨自己,她恨自己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她发泄不出来,只能顺便连女儿也恨一恨,后来长女再面临这种危机,她便毫不吝惜地舍了性命。
许赢君收下了芋头,转头送了四样药材回家,分别是晒干的菊花、百合、酸枣仁以及杜仲。
深宫传信不易,后妃们的家人只能通过和女儿交换礼物的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安心,她相信二叔已经看到药材盒子里的信了。
二叔本来在福建为官,前程大好,因为她成为皇后,便主动要求回京,如今是将作监的主官,也是从三品的大员,却已经远离朝政中心了,前世五国朝见在即,中京外城墙年久失修,便指派了叔父去修。
但这个差事一直就办的不怎么顺利,先是三司缺钱,叔父只能靠许家声望,四处拜访中京庙宇,各处大商行,一共募捐了五千贯来维修承天门。
因为银钱太少,叔父只勉强修整好了崇明、朱雀、保康这几道正门,侧城门也就只能糊弄一下了,搞得刘衡不高兴,觉得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我刚刚登基,外邦来贺,就这么破破烂烂的,二叔也有些气不顺,觉得换了别人,钱都掏不出来,别说修了。
这五千贯,刘衡始终觉得没花对地方,又舍了人情给几座庙宇,还要在承天门前立碑纪念,因此派了两拨人去查账,二叔被同僚耻笑,连自家女婿都不放心他的手过银子。
二叔没想到费心一场,却被如此嫌弃,最后是憋着气修好了城门。
谁知朝见当时更是出了大岔子,礼部仪仗队的宝象经过承天门时,竟然一脚踏碎道路上的青砖,使臣们亲眼目睹,刘衡大怒,先是命人彻查,折腾了半天没有查出二叔中饱私囊,仍旧把二叔贬到了太仆寺。
后来王博知弹劾叔父在福建为官时贪污,很难说前面的事没有推波助澜,不然为什么二叔会那么容易就下了狱?
她这一世提前告知了二叔,如果没钱,绝对不可以自己募捐,要么找皇帝要钱,要么宁愿把这门差事推出去。
福宁殿,冯建功正言辞恳切和刘衡详谈,“冯家出身贫苦,陛下和太后越是厚待臣,臣心里就越发的不安,臣唯一擅长的,无非就是手上还有两把子力气,陛下既然让臣当了桂州防御使,不如便放臣去历练,让臣为冯家光耀门楣,也为陛下长脸。”
刘衡有些震撼,其实勋贵外戚,挂职防御使的不知凡己,但像冯建功这样上进的,确实十分少见。
他喜欢上进的人,自然不会拒绝,真心实意对冯建功道:“好,你是我的表兄,我也盼着你建功立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至于之前怀疑冯建功挑唆冯太后大闹福宁殿的事,刘衡的火气也没那么大了,谁能一点私心都没有呢?
谁知冯建功又跪下,沉声道:“但臣临行之前,还有些话,是必须要对陛下说的,不然,臣想这天底下只怕也没几个敢说了。”
刘衡大概猜到了冯建功想说什么,便沉默不语。
冯建功恳切地说着,“冯家家贫,姑母自幼被卖入宫廷,大字都不识几个,愿该是吃苦的命,不说姑母,就连冯家也是如此,是陛下托生在她老人家的肚子里,才让冯家和姑母显贵。”
说到这里,冯建功小心去看刘衡的脸色,见他似有动容,才继续说,“她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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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如何应酬宗室外戚,但为了您,如今也和鲁国大长公主和好了,她大闹福宁殿是错,如今心中不知如何后悔……”
“臣有个大儿子,因为祖父母宠爱十分顽皮,也一点都不怕臣,臣偶尔揍了他,他立马不再理会臣,但臣却会忍不住去看他,臣与陛下同样为人父,陛下应该知道,孩子硬气起来,还是只有咱们当长辈去哄他们的份啊。”
言罢,冯建功深深磕头。
皇帝深深叹气,母子天性,他确实被这番话说的心软了,再者冯建功为人已经算是难得的忠厚,宗亲外戚们总是闯祸不断,他却一直在外辛苦办差,不断给自己长脸,他也不好半句话都不听人家的。
便点头道:“你的忠心我都清楚,要不是心里有我,何必担着得罪我的风险,劝我和太后母子和睦,你放心,我会好好孝顺太后,太后若有糊涂之处,我也会耐心劝解,不辜负你今天的劝谏。”
晚上刘衡便去了万寿殿给冯太后请安,他有些日子没有来万寿殿了,本来以为按照冯太后的脾气,肯定要大骂他没有良心。
没想到冯太后一见到他,却是纯然的高兴,拉着他问,“皇帝怎么有空来看我,你用膳了没有?”
刘衡摇摇头,冯太后立马征求他的意见,“那你想吃什么,我赶紧吩咐尚食局的人做?”
冯太后亲自给刘衡拧了帕子,什么都不干,就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刘衡洗脸,还夸他,“皇帝长得越发有威仪了。”
她半点都不记得是如何被儿子骂的了,刘衡有些感慨,他还在生冯太后的气,冯太后却早就不和他计较了。
“坐吧,今天我陪你和太后用膳。”
果然,冯太后又把冯妃叫了过来,冯妃站在一边给刘衡添菜递酒,先前她比皇后得宠,还会在刘衡面前撒娇笑语,但如今皇后与她平分秋色,甚至隐隐有些超过她,她就更加温柔体贴了。
刘衡也知道冯妃为了保住地位,已经百依百顺来讨好他了,一个人能对他好到这种地步,他不会不动容的。
冯妃感激地看了刘衡一眼,正要坐下,却不小心和旁边撤菜的小宫女迎面撞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小声惊呼。
那宫女立马跪下请罪,冯妃还没有说话,冯太后已经不耐烦起来地骂起宫女来,“不长眼的东西,连主子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宫正司的人怎么教的你,下去领二十板子!”
刘衡闻言有些惊愕,宫女犯错,殿里这么多大宫女看着,私下肯定会管教,冯太后为什么自己惩罚,不怕宫人们对她心生怨恨吗?
他没有当面阻拦,却看了常德寿一眼,常德寿会意,赶上小宫女,拦住她说,“太后吓唬你玩呢,自己回去好好休息一日,明天再来上值。”
冯太后一边亲热地关心儿子的起居饮食,听到儿子时常熬夜,心疼之意溢于言表,转而又骂起许赢君,“皇后脾气大,怎么能服侍的好你,还是冯妃细心,她又年轻,你该多召见她,我也知道你有贴心的人照料,也放心些。”
冯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