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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球场上的欢呼声和尖叫声久久不散。
陆洄简直就像个体育明星,被涌上来的女孩男孩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想和他说上几句话。
“陆哥你酷毙了!我将永远追随你!”
“你刚刚那个转身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我是真想学啊!”
“陆哥可以啊,下次再一起打球呗,我随叫随到。”
“你就不能让让我们?兄弟们都没有耍帅的机会了!”
“你扣扣号多少,我加你呀!你打游戏吗,我给你送钻!”
可惜陆洄冷漠地摆摆手,一个都没搭理,比平时撤得更着急。
生怕贺知叙看完球赛,就扔下他跑了。
贺知叙没跑,他正站在球场边上,亲眼看着陆洄讲究地洗了手和脸,抓了抓他那黄头发,然后才绷着脸,朝他这边“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走到离他还有三步远的位置,就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还是初次像这样面对面平地里站着,13岁的陆洄只到贺知叙胸口高,他此刻心里有些担心,自己在运动过后会散发出一股汗臭味。
但秋风吹来,贺知叙闻到的却是孤儿院熟悉的平价香皂味儿,这种味道与他身上的木质调冷香相接触,陆洄能闻到的只有后者。
他于是眼神不自在地看向旁边,甚至有些想往后退几步,拉开双方的距离。
贺知叙低头看着少年版的自己,对方脖颈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细汗,运动后的脸颊红扑扑的,是很健康朝气的颜色。
按理说,他应该先夸赞陆洄一句的。
小时候,他可爱听别人夸他了,就是每回他都故意摆出不在意的表情。
自己夸自己这种事,贺知叙自认目前还很难做到。
“不再和朋友聊聊?”贺知叙于是转而问他。
“他们不是朋友。”陆洄草草答道,目光扫过他的脸,略微失望,但还是主动问他:“你...有时间吗?不急的话,我们买汽水喝去。”
贺知叙在心里叹口气,看样子跟踪被抓包后,这小孩今天不会轻易放过他。
“好。”贺知叙只好答应。
这个球场,是他小时候常来的,去买汽水的路线也是他所熟悉的。
两人一起穿过窄窄的街道,陆洄带着贺知叙,在上世纪留下来的老巷子里七弯八拐。
也许是这段路走得太沉默,陆洄双手揣在裤兜里,没话找话说:“你就不怕,我把你拐了?”
贺知叙偏头看他一眼,面色平静:“我认为,你比较需要担心这件事。”
陆洄皱皱鼻子,忍不住说:“我猜,你应该从没来过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吧。”
贺知叙一身高定西装,出现在这种地方,确实给人以很深的违和感,就像把博物馆里的名贵蓝宝石,随手扔在路边摊上,和两元店里的商品摆在一起。
陆洄竟然生出几分得意,因为是他把这个人搬到这里来的。
他甚至在心里悄悄挖苦对方,认为贺知叙今晚回去以后,会把脚上那双皮鞋直接扔进海里——因为踩过贫民区的泥泞道路,不被允许进入富丽堂皇的精致鞋柜。
贺知叙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没回应他,继续沉默地走着,直到远远看见记忆中的小卖铺。
其实从刚才的球场出去,旁边就有家商店,但年少的陆洄每次都会绕远路,到这个偏僻的小店来。
不仅因为这里要便宜一块五毛,还因为看店的是个孤零零的老婆婆。
陆洄那样不声不响的性子,每次来买汽水,却都会坐下来,陪老婆婆聊一会儿天,帮她搬搬箱子,清点货物,对对账。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小卖铺,陆洄就像回了自己家,终于表现得自在多了,人刚到门口就喊道:“婆婆!我来买汽水!”
“好哎!”老婆婆就坐在店内的太师椅上看电视,开心地笑起来:“小陆今天这么早放学呀,这是你朋友?”
“啊。”陆洄随口应道,熟练地从门口的冰柜里取了玻璃瓶装的可乐,对身后的贺知叙说:“你想喝什么就自己拿。”
他这口气,活像这是他家开的店。
贺知叙本来没想喝,但到了这里总觉得怀念,就伸手取了一样的可乐。
玻璃瓶拿在手中冰冰凉凉的,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念起燥热的夏天。
而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四季的概念了,成人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日和假期的分别。
陆洄已经闪身进了黑黢黢的店内,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听老婆婆慢悠悠地和他说话,婆婆说一句,他就回应一句。
“你把头发染黄了,老师说你吗?”
“我说我上学路上掉染缸里了。”
“哈哈哈,老师能相信吗?幸好不是蓝的绿的。”
“我今天打比赛呢,婆婆。”
“难怪,看你穿这么少,又出这么些汗...比赛打赢了吗?”
“你猜。”
“那就是又赢了,真棒。”
陆洄不吱声,低头啜饮着冰凉的汽水。
黄昏时分的轻风拨动店门口挂着的贝壳风铃,贺知叙从店门外看着这一幕,不自禁地想,也许13岁的陆洄,并不像他印象中那样糟糕。
起码还不是100%的坏。
也许,是80%坏?
几分钟后,陆洄才走出店来,看见贺知叙坐在门前的木条凳上。
男人即便坐在这种偏僻破旧的巷子里,依然坐得端正优雅,他手里拿的可乐只喝了小半,给人的印象就像在拍电视广告的明星。
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他。
陆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心一横,过去挨着他坐下了。
店里的古董钟正好敲了五下,陆洄伸了个懒腰,感叹:“居然这就五点了啊。”
贺知叙放下可乐瓶,趁着时机合适,顺势审问他:“今天是周五,你为什么没去上学?”
陆洄一愣,显然没想到贺叔叔会突然追究起这个。
这和他梦见的似乎不太一样。
但他早当惯了坏学生,被抓包也不是很慌,叼着吸管,故意回答得吊儿郎当:“上学多没意思,我天生就不是读书那快料,只能当当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这话一出来,贺知叙心里顿时警钟狂敲。
如果严格按照他上辈子的发展轨迹,过完现在这个学期,陆洄满了14岁,就该辍学出去打黑工了。
“你还小,多读书对你有好处。”贺知叙耐着性子,告诫少年版的他自己,“你可能不知道,将来的工作岗位都要看学历,你不希望自己沦落街头受苦吧?”
他说的都是实话,偏偏13岁正叛逆的自己听不进去。
陆洄拧了拧眉,不太服气地抬起一只手,说:“你刚应该看到了,我的身手很灵巧,不管在哪儿,我都能活下去。”
“但你只会活得很辛苦。”贺知叙反驳说,“你未满15岁前都是童工,再灵活也得不到钱。”
陆洄这回没接话,一口气嗦完了剩下的可乐,发出了很响的声音。
紧接着,他就像被条凳烫了屁股似的,径直站了起来。
显然,这话题是聊不下去了,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冰冷。
他们依次将玻璃瓶放进回收箱里,走进店里结账。
老婆婆去屋里边上厕所了,倒是对他们两个很放心。
贺知叙作为大人,原本想给陆洄买点零食,绕着货架慢慢走了两圈,发现店里在卖的全是垃圾食品,还混了一点三无产品。
13岁的陆洄就爱吃垃圾食品,甜的香的脆的辣的。
贺知叙才不想给逃学染发骑机车的坏孩子买。
他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钱包,却意外的摸了个空。
奇怪,他明明把钱包放进去了。
毕竟二十年前还不流行电子支付,出门在外必须要带现金。
“你在找这个?”
他带出来的黑色牛皮钱包,竟被轻巧地拿捏在陆洄的手里。
贺知叙瞬间就蒙了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静止凝固了,只剩眼前的陆洄还会动。
少年眉眼间透露出轻佻的得意,晃了晃那枚精致的钱包,故意呛他说:“我说了,我身手灵活,这样不就弄到钱了吗。”
“陆洄!”贺知叙没遏制住瞬间上涌的怒火,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顺走了钱包。
上辈子偷窃的经历不由分说地涌进脑海里。
一开始他只随手顺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逐渐他的胆子变大了,心底的那根弦也松了...他不能再往下回想了。
贺知叙一把抓过对方的手腕,一颗心跳得急躁,就好像把自己的犯罪证据死死捏在了手心里,他用冰冷严厉的声音说:“把它还给我。”
陆洄此刻也终于慌了,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贺知叙不管在梦里梦外,都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欺身逼近他,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棕色眼眸里交织着他看不懂的愤怒。
不完全是愤怒,那其实更像是一只猫被踩到尾巴以后,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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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惊惶与不知所措。
他用让他感到疼痛的力道抓着他,语气和表情分明都在凶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好像快散架了似的。
这让13岁的陆洄透过他,莫名地品味到了那种大难临头一般的恐惧。
“你凶我干嘛?放开我!”陆洄咬牙挣扎,将声音放大:“这是你刚弯腰放瓶子的时候掉出来,我从地上帮你捡了!”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偷偷保留了半分钟时间,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钱包昂贵漂亮的皮面,他只是因为从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这样的好东西从没落到他的手里过,哪怕一次。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他心里有没有那个短暂的瞬间,想过据为己有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老婆婆听见动静,着急忙慌地从里屋赶出来。
她还以为店里出了什么状况,结果一看,竟然是两个孩子吵起了架来。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啊,现在的孩子就是冲动。
“不要吵架不要打架,有什么话静下心来好好说!”婆婆高举起她的拐杖,挥舞两下,分开了两个人。
钱包已经落回到贺知叙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都静了,但心里各有各的不痛快。
贺知叙平静下来了,从钱包里掏钱,发现只有100的,没有零钱。
陆洄立马掏出三元硬币,放在旧旧的玻璃柜台上。
“两瓶可乐而已,婆婆请你们喝。”老婆婆摆摆手。
陆洄摇头,直接把那三块钱放进了婆婆的找零框里。
老婆婆叹口气,看着他们说:“你们两个,头发颜色都差不多,就像亲兄弟一样,有什么好吵的呀。”
贺知叙心说,他现在这头金发是天生的,跟陆洄瞎染的黄毛完全不一样。
“好了好了。”老婆婆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根软糖,分别塞给他们,“拿着吧,婆婆请你们吃的,不要吵架,恶语伤人心!和气才能生财啊!知道了吗?”
他们俩被迫点了头,老婆婆这才放心露出了笑容。
但贺知叙和陆洄之间的气氛其实还没有缓和下来。
他们走出小卖铺,往来时的方向走,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们两个人都没和对方说话。
贺知叙走到半途,悄悄扫了陆洄一眼。
发现对方眼睛正看向别处,眉心微拧,表情冷冷的,一副谁都惹不起的模样。
看起来很生气。
搭配那个黄毛,更加像不良了。
尤其像那种你和他多对视三秒,他就冲上来揍你的类型。
贺知叙恢复镇静以后,在脑中复盘刚才的情形,认定自己误会了陆洄,因为如果陆洄真要偷走钱包,一定会装不知情,不可能拿出来给他看的。
两人转眼已经走回了球场附近,眼看就要分道扬镳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贺知叙终于开口对陆洄说。
陆洄没答应好还是不好,贺知叙转身就走了,转过现在的街角,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
大约过了十分钟,贺知叙又回来了,手里提着满满一大包东西。
陆洄不想太直接地看他,视线又忍不住被那一大袋东西吸引——那是附近超市的购物袋,从袋口露出了膨化食品包装的一角。
贺知叙都有些不适应,他100块钱买这么一大袋,居然还找了很多零钱,让他费了好些工夫把它们塞进钱包。
塞完他特别想找个地方洗手,但又怕陆洄等不及跑路,只好就这么赶紧回来了。
他把这一大袋零食递给陆洄。
结果陆洄冷着脸说:“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那就分给其他孩子吃吧。”贺知叙情绪稳定道。
陆洄这才伸手接过了,低声说了谢谢,两个人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贺知叙心想,他小时候就这样的性子,非常需要顺着毛去摸。
于是一番考量过后,贺知叙才组织好了语言,再次开口:“陆洄。”
这次是用很平静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你今天,球打得非常好。”贺知叙尝试着慢慢地说,“很酷,很厉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说出这些字眼的时候,贺知叙还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而陆洄的反应竟然比他还严重。
这家伙先是有点懵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他那张少年的面孔瞬间全红了。
红意窜得飞快,几乎飘到了脖子和耳朵根上。
夏天就好像暂时回到了他们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