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博洛斯吞下兰涯后,它的背上出现了一个幻象。
那是一位绝色美人,嘴角挂着蛊惑人心的笑容。幻象面向宇宙里所有正在注视着这场战斗的势力,张开双臂:“你们不需要战斗,我可以满足你们的一切,让我们回归宇宙万物起初的模样。”
声音穿过真空,直接响在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充满诱惑。
黄泉第一个冲了上去,刀出鞘,刀身在真空中拉出的弧线比她在匹诺康尼劈开太一之梦时更长,比她劈开第Ⅸ机关时更深。
刀锋斩断了古兽的一个头颅,刀势的余波继续往前,劈开体表第一层防御,幻象消失了。
古兽吞噬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拉曼查站在星域边缘,这里恰好能借助幻月游戏的力量。
黄泉那一刀的余光照在他脸上,西装斗篷在虚空中被战斗的冲击波吹得向后扬起,仿佛是一面旗帜。
他一只手按在面具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头狼的子弹发射出去了。
“领猎人拉曼查,以巡猎之名,召同袍归位。”
他的声音坚定,每个字都像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击穿一切因果。
“红月——”第一颗流星从宇宙的某个角落呼啸而来。
“坎德尔——”第二颗,尾焰是红色的。
“伦茨——”第三颗,长长的星辉划破天际。
每一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宇宙中某个角落就会亮起一点光,光芒拖出尾焰跨越以光年计的距离出现在战场。
“小宁——”“阿什——”“波赫宁——”
宇宙会下雨吗?会的。
无数尾焰的光在天际铺成浩瀚的流星雨。
有的流星是活着的游侠,开着飞船从各个星系赶来。
有的流星是亡魂,是死在虫群口中的、死在诛罗之战里的、死在翁瓦克之战中的、死在无数复仇之战中的、为不公不义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游侠们,他们被深深地烙印在拉曼查的命途底层,此刻被他以自身的记忆为媒介唤醒。
十万一千两百零一个死去的名字,愤怒的魂灵从地狱杀回来,只为将恶魔拖回地狱,从生存中前进,从死亡中归来。
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个游侠的誓言。
誓言不需要华丽,只需要兑现,哪怕跨越时间,超越因果。
巡猎的飞星,只会坠落在最漫长的夜晚,而在身后,将是黎明的到来,寰宇间各方势力对奥博洛斯展开了战斗。
星际和平公司的舰队从庇尔波因特方向赶来,欧珀立在旗舰舰桥上,手指在指挥台上飞快地滑动:“战略投资部所属,全舰进入战斗序列,以存护之名——”
仙舟舰队跃迁入场。爻光和景元站在舰桥上,双手背在身后,两人银白色的头发被星光照得泛冷。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景元发出指令,“如云翳障空,卫蔽寰宇。”
博识学会、黑塔空间站、螺丝咕姆的行星级战舰纷至沓来。
这是比之前铁幕之战更庞大的战斗,这一次的战斗对象是一位星神。
或许反毁灭同盟早已建立,不需要任何领头人。
再或者领头人就是等着拿“头”的阿哈。
所有的攻击落在奥博洛斯身上,如果以银狼的视野来看,奥博洛斯的血条被打破了,进入了红血暴走状态。
它暴怒了,更多的嘴从它身上张开,更多的尖牙从嘴中伸出,贪饕的力量使得周围的星舰瞬间消失,又因为兰涯的领域规则,使星舰原地重现。
就在这一刻,伴随极天的流星雨一起出现的是另一幕奇景。
虚数之树的投影。
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树的轮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枝干从看不见的根系处往上延伸,分叉,再分叉,每一个分叉点上都挂着无数片叶子。
这是宇宙间绝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虚数之树。它悬在战场上空,枝干笼罩了整片星域,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地呼吸。
被奥博洛斯,或者说「黑域」吞下的那一刻,兰涯握着盖乌斯之矛斩断层层尖牙利齿,穿过充满各种碎片的黑暗海潮,意识升格,一直升到虚数之树的顶端。
她在这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量子之海。
无边无际的发光海洋,海潮缓慢地起伏着,一如贪饕身下的海潮,是的,「黑域」就是量子之海。
海上长着虚数之树的树林。
没错,不是一棵树,是无数棵。
始亦是终,一即是万,万亦是一,这里万物永恒流溢、永恒寂静。
大海不断扩张积涨,树木不停扎根生长,一边想要淹没对方,一边想要吸收对方。
每一棵树下都有死去的兰涯的躯骸。
有的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有的脖骨断裂,头以扭曲的角度仰着,眼睛睁开,瞳孔里没有任何光。
有的死之前还在挣扎,手指抠进量子之海的浅滩里,指尖被海水浸成了枯骨,身体固定在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身骸已经开始腐朽,骨骼从碎裂的皮肤下面露出来,肋骨像被潮汐磨白的枯枝。
更多的躯骸堆叠在树干周围,一层摞一层,一直堆到树冠投下的阴影边缘。
每一架躯骸都是在无数次轮回里最终熔毁死去的自己,每一次死亡都是她在无数个错误时间线里被命运的枷锁束缚的结果。
原来这就是阿哈说的“阿哈爬上去过,那里太无趣了,你不会喜欢的。”
的确,很无趣。
兰涯站在虚数之树的顶端,脚下是亿万次轮回中死去的无数的自己。
她站在这里,忽然明白了一切。
并非她在轮回中死去了亿万次,而是亿万次的死亡堆叠成了她的存在。
她是所有死去的自己的总和,也是唯一一个走到这里的自己。
虚数之树的树林铺展开来,此时所有的躯骸都抬起头来看向了她。
那些空洞的、曾经没有任何光的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那些想对未来的自己说的话,都被这些死去的自己在生命的最后镌刻进了虚数之树。
“不要放弃。”“不后悔。”“活下去。”“要幸福。”“前进。”
亿万次死亡中唯一说出口的言语,此刻全部汇聚成了同一个声音。
原来这就是特耳米努斯说的“我在终点受人所托,我答应了她们。”
她们就是这亿万次死去的自己,她们在终点的尽头委托特耳米努斯,委托他从终点往回走,委托他找到那个还在轮回中挣扎的自己,告诉她:这次不一样。
这次你会走到这里。
现在这亿万条错误的时间线的希望全部汇集到同一个点上。
无数在过去死亡的手伸起,朝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的信念凝聚在一起,所有的力量汇聚给亿万次不可能中唯一的奇迹,那些曾经的徒劳,终于在此结出了甜美的果实。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量子之海上的树林消失了,树林下的遗骸们也消失了。
一棵巨树立在海中央,枝干从主干上分出,再分出,又分出,垂落下无数气根,气根扎入量子之海的浅滩,重新长出新的枝丫,层层叠叠,编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树冠。每一片叶子都泛出五彩斑斓的光,所有命途的颜色在闪烁。
「我」即为「虚数之树」。
至此,人性「补完」。
她新生了。
战场上的所有人看到虚数之树的投影破碎了。
那棵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宇宙的巨树投影,从最顶端的枝丫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每一片都折射着斑斓的光芒。
碎片后面露出了一个庞大无比的身影。
那是兰涯,不,是虚数之树本体。
星云为衣,星汉为带,迤逦展开的长发流淌着银河的光,金色的眼眸带着神性的威严。
祂垂下手,巨大的手掌在虚空中展开,伸向奥博洛斯。
温柔的声音落下来:“「我在」。”
与此同时古兽的体内,盖乌斯之矛从内而外穿出,被古兽吞没的兰涯冲天而起。
她的头发散乱,浑身浴血,但星海般的眼睛是亮的。
祂低下头,她抬起头,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然后祂动了,她也动了,像创世纪那样,指尖交汇。
指尖交汇的那一刻,虚数之树的祂消失了,浑身是血的她也消失了。
在交汇的位置诞生了一个新生的兰涯,稳稳地立于星河之间。
她伸出双手,奥博洛斯身下的黑色海潮旋即退散,捧起祂,双手合拢。
古兽的体型在飞速缩小,最后缩成只有一颗石子那么大。
石子在她掌心中化成了点点星光,星光浮起来飘向虚空中,沿着那棵早已破碎的树的投影的残存方向飘去,最终回到了虚数之树和量子之海的交汇处。
战场上陷入了极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了什么。
然后兰涯抬起头,新生的她有着和之前的虚数之树完全相同的面容,但金色的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如母亲一般看向宇宙。
这一刻,列神之战的幕布被彻底拉开。
所有星神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投向了这里。连虚无的Ⅸ,那亘古不动的深渊,也泛起了一丝微澜。
祂们在不解,在震动,在见证,在喜悦,一位高于祂们的存在,在经历亿万次轮回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人性的补完。
以神明之躯,展现出了人的意志。
那意志里没有神的视万物为刍狗,只有属于人的勇敢与坚定、爱与恨、牺牲与自我、绝望与希望。
那些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的人性,此刻却闪耀着比任何一次轮回的命运都更完整的光。
早已在心中无数次下定的决心,此时此刻,就由自己来打破观星者口中那个装了所有命途气球的玻璃瓶。
她开口了,声音传遍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存在都听到了。
“诸神啊,列神之战已定,寰宇生灵苦楚。”
“吾今于此,打破虚数之树的边界。”
“让众生共论,生命因何而存在。”
最后一字落下,她的身体升华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她站立的位置开始,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向宇宙的每一个方向飘去,飘向每一个命途,飘向每一个星系,飘向每一个存在的角落。
她把虚数之树的力量送给了整个宇宙,让命途、让列神之战、让未来,以人的意志来决定。
此刻兰涯自身的概念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
时间和空间本身在她面前弯成了一个闭合的回路,她站在莫比乌斯环上,温柔地看着特耳米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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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到未来了。”特耳米努斯说,“终末的使命将要结束,我会在这里陪妈妈。”
兰涯抬起手放在他头顶,灰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漏出来,还是和命途狭间里一样干,一样轻,像存放了太久的纸张。
“前进吧。”她说,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你能比我走得更快,更远。如果前面看到了终点,就回来告诉我。如果前面是全新的世界,就不要回头,开拓下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金色眼睛:“我永远祝福你旅途愉快。特耳米努斯,不——”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阿基维利。星穹列车,有了星,还得有穹,这才完整啊。”
穹抱住了她,灰色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跑向了未来。
莫比乌斯环上只留下了她自己。
兰涯没有停下来,她沿着环往回走,走过那些属于过去的片段。
她看到了那个坐在虚无深渊边缘的自己,眼神是空的,表情是空的,整个人像被完全掏空的容器。
她低头看着金色时针和银色指针安静地躺在掌心里,了然地笑了。
原来拯救自己的,一直都是自己啊。
她化作一只金色眼睛的黑猫,走到那个空洞的自己面前,蹭了蹭那双冰冷的手,把双针放在过去的自己手上。
过去的自己低头看着双针,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因果循环闭合了。
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翁瓦克战场上那个觉醒了情感,在寂静领主面前出言挑衅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眼睛里带着愤怒,握着匕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对着那个自己说:“「我在」。”
——不要担心,你会迎来光明。
她又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那个被铁幕之战的剧痛碾得躺在地上吐血的自己,看到特耳米努斯的眼泪滴在自己颈侧。
她想要安慰那个自己和那个流泪的孩子:“「我在」。”
——我的存在就说明你们不会有事。
再继续往前走。
巨口正在合拢,尖牙正在收束,战场上的流星正在划过头顶。
她看到那个被奥博罗斯吞没的自己,看到寰宇间无数流星拖着尾焰冲锋。她在这个自己面前停了一下,伸出了手,与自己交汇:“「我在」。”
——祝福生命新生与存在。
再次回到原点,又要折返回到开头了。
兰涯稍停了脚步看向未来。从这个节点往前,前方是她还没走到的时间线。
她看到月亮骑士的手术成功了,被星一荧光棒又敲晕了;看到奥斯瓦尔多和他的手下被战略投资部的飞船打捞起来;看到虚数之树的推力冲击了模因病毒的自我溶解,游侠在岛上的攀爬架下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不是“蕉”,是“我〇”。
她欣慰地点点头,转过身准备重新走向莫比乌斯环的过去。
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医师!”
兰涯停住了,回过头,是卢锡安,她医治过的第一个人。
卢锡安身后有数不清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面容如此清晰。那都是她曾经救助过的灵魂,他们本应早就消散在时间的洪流中,却此刻站在莫比乌斯环外的路上,看着她,叫她的名字,仿佛在呼唤一个迷路的旅人。
兰涯怔住了。
“兰医师!”
铁尔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身边站着米哈伊尔和拉扎莉娜。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拉扎莉娜,这个戴着眼镜、爱笑的姑娘伸出手拉住了她,声音很清脆:“哪有往回走的道理,无名客就是要向前开拓。”
年轻的米哈伊尔在边上笑着:“医师你自己不也有开拓的力量嘛,要相信开拓啊!”
“兰涯!”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那是白焰。
兰涯的眼泪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聚集。
边上站着衡安,还有苏湄、青禾……那些她曾在仙舟上结识的姑娘们。
“谢谢你,兰涯,你为我做得太多了,现在轮到我为你带路了。”白焰牵着兰涯的手向前走。
两个人在路上慢慢地走着,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可以被定格成永恒。
前方又有声音响起。
“兰妈妈,我等了好久啦!”
兰涯抬起头,眼泪彻底夺眶而出,白珩站在前方不远处挥手,耳朵正兴奋地竖着。
小狐狸跑过来,看着她,又看向白焰,调皮地眨了眨眼:“接下来就由我,接过妈妈的接力棒吧。”
白珩拉着兰涯的手,一路向前,蹦蹦跳跳。
又不知走了多久,白珩停下脚步:“兰妈妈,未来属于大家,也属于你,前进吧,我们在未来等你。”
“前进吧,兰医师。”
“前进吧,兰涯。”
“前进吧,兰妈妈。”
“……前进吧……我们亿万次生命的奇迹。”
兰涯看着那些人的身影化作光,散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上。
她擦了擦眼泪:“谢谢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前方,远方的光点处,她的锚点就在那里。
她不会迷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