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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仁寿

作者:莫辞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仁寿宫里的光阴,总似比别处淌得更慢些。


    一位身着华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呆坐在铺着厚锦垫的椅中。这便是大靖的徐太后。


    静静侍立在徐太后身侧的,是服侍了她大半辈子的老嬷嬷,名唤秋雯。秋雯也已很老了,身子却仍硬朗,五感也还敏锐。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便知道是福瑛长公主来了。


    长公主径直走入内殿。


    宫人们屏息垂首,退至角落。老嬷嬷秋雯,也无声地挪入了阴影里。


    公主在太后身前坐下,端过一碗温热的药。


    “母后,该用药了。”


    她声音温柔,动作却有些不由分说,银匙已碰到了徐太后的嘴。


    徐太后呆滞的目光微动,顺从地张嘴。她的视线落在女儿如画的眉眼上,似乎有片刻恍惚。


    福瑛一边舀药,一边说着闲话。可说着说着,她望着神思恍惚的太后,突然勾起一个奇怪的笑,语出惊人。


    “陛下啊,真是愈发不成器了。四年前北地之辱,成了天下笑柄便也罢了。如今,竟似半点记性也无,又要重蹈覆辙。”


    她手中的银匙与碗沿轻轻一磕。


    “不过还好,属于他的时间不长了。总有人容不下他再这般蠢下去。”


    福瑛稳稳托着药碗,用丝帕温柔拭去太后嘴角的药渍:“母后放心,这次,女儿有了旁的备选。只是还需母后您,帮一点小忙。”


    徐太后并没有半点反应。


    福瑛不再说话,只一匙一匙,耐心地将碗中药悉数喂尽。喂完药,福瑛并未立刻起身。她凝视着眼前衰老的、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眼中掠过极复杂的情绪。


    “母后,您总觉得,自己这一生输在没有儿子。可若真有了,又能如何呢?”


    她伸手抚了抚太后花白而柔软的头发:“女儿都走到今日这步了。真希望您能清醒地看到这一切。”


    “看看您这一生,错得有多离谱,多可笑。”


    “您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看您。”


    徐太后的目光,又落回殿角那盆永不凋谢的绢牡丹上。然而那双眼却始终空茫茫的,像是蒙了一层翳。


    这些年,她常在浑噩与短暂的清明间摇摆。福瑛的话像一把钥匙,却似乎只拧动了她记忆深处另一把锁。


    她又要说那个故事了,秋雯知道。


    秋雯从阴影里挪出,坐在太后下首不远的地方。


    故事总是从太后的名字开始。


    徐婉贞。


    这个名字,曾经代表了大靖朝最令人艳羡的命运:出生于钟鸣鼎食的徐氏,门第显赫,父兄皆是人中龙凤。尤其她的兄长,后来更是一步步成为权倾天下的重臣。


    而她本人,豆蔻年华便已姿容出众,名动京城。及笄不久,一道恩旨降临,她凤冠霞帔,嫁入了天家,成为同样年轻俊朗的帝王的中宫皇后。


    帝后和睦,家族鼎盛,她的人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圆满得如同戏文里最美好的篇章,挑不出一丝错处。


    直到那次南巡。


    皇帝回来了,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子。


    徐婉贞永远记得初见那女子的情形。没有盛装,不佩华饰,只静静立在殿中,却仿佛将满宫的金碧辉煌都衬得黯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那般惊心动魄的美,不似凡俗之人,倒像误入宫阙的精魅山灵。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当她望过来时,能叫人无端心悸。


    然后,便是那女子有了身孕的消息。


    生产的那一日来得很突然。皇帝恰离了宫,只剩她守着那女子。产房内是压抑的忙乱,直至血腥气彻底盖过熏香。


    徐婉贞站在门边,看见那么多血,看见那张绝美的面孔惨白如纸,光彩尽失。


    那一刻,她心中缠绕多年的嫉与怨,奇异地淡了。原来,她也会流血,也会露出这样虚弱丑陋的模样。


    原来,她也只是个脆弱的凡人。


    不知折腾了多久,一声细弱的婴啼划破了压抑,紧接着,是第二声。一双龙凤胎,竟在如此凶险中平安降生。


    就在医官刚将两个孩子裹好的当口,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有男有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重重禁地深处,无人通传,无人阻拦。


    榻上的女子望向他们,眼中骤然爆发出悲恸。


    那几个人径直走向产床,意图带走女子,对一旁襁褓中的婴儿却似视若无睹。


    “不……我的孩子……”女子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嘶哑地挤出声音,手指向婴儿的方向。


    为首者这才示意旁人去抱。然而就在这时,徐皇后向前迈了一步。


    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那位年轻英俊的帝王。他痴情,却未必长情;执着,却未必坚韧。若让那女子连同孩子彻底消失,他必定会像疯了一样去寻找。帝王的愤怒,是可以撼动山河的。


    可若能留下点什么,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念想……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女婴身上。


    她伸出手臂,坚定地将那裹在襁褓中的小小生命,从产婆僵直的臂弯里接了过来,护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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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胸前。


    留下这个孩子,是对即将归来的皇帝的一个交代,也是她身为皇后,在这诡异的局面中所能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


    为首之人审视徐皇后片刻,漠然转身。他们带走了虚弱的女子与男婴,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而徐皇后怀中渐渐止啼的女婴,便是后来的瑛长公主。


    这个故事,徐皇后在先帝故后常讲给公主听。再后来,她老了,便又把这故事翻来覆去地,说给身边的秋雯听。


    秋雯是个忠诚的、合格又沉默的听众,但她自己心里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她所亲历的版本。


    那日,根本没有闯入的陌生人。龙凤胎的啼哭先后响起时,女子已因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确实像随时会死去。年轻的徐皇后,她的主人,看着襁褓里两个新生儿,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


    恐惧。


    她害怕这两个流淌着那女子血液、又即将成为皇长子长女的孩子。


    于是,在弥漫着血腥气的产房内,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支开了旁人,只留下最信任的秋雯。她颤抖着,用一床柔软的锦褥,亲手闷熄了那初生男婴细弱的啼哭与挣扎。


    一个离奇的故事被迅速酝酿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重赏与威胁牢牢封住了口。徐皇后深信皇帝会接受这个说法,毕竟那女子本就美得妖异。最后,是秋雯奉命去做最后的处理。


    意外便是在这时发生的。


    秋雯在深夜的乱葬岗发现,那被草草丢弃的女子与婴孩,竟都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那时还很年轻,心肠也很软。她实在无法补上最后一击,于是最终只是仓皇覆以薄土,便回宫复命,谎称一切已办妥。


    自那以后,徐皇后再未能怀上身孕。宫中妃嫔不断,却没有新的孩子诞生。只有秋雯知道,那些送去各宫的滋补汤药里,掺着什么。


    岁月流逝,徐皇后的地位越发稳固,可她的胆子却似乎越来越小。她开始笃信神佛,吃斋念经,宫中的香火从未断过。


    可她还是时常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她永远忘不了自己亲手扼杀的第一个生命。愧疚与恐惧日夜蚕食着她,她衰老得很快。


    而秋雯,始终沉默地侍立在一旁,为她梳头,为她披衣,听她反复讲述那个编造的、充满神秘与无奈的故事。


    她看着主母在谎言与自我折磨中日渐枯萎。然而岁月也磨硬了她的心肠,所以她闭上了嘴,守口如瓶。


    她从未说过,那个孩子,或许并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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