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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归京

作者:莫辞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没几日,燕风随着曹宜春的大部队,又坐上了南下的船。


    只是这回心境,与来时大不相同。


    江面结着薄冰,船头还堆了些雪。远山如黛,寒鸦几只。燕风披着狐裘,立于甲板远眺。


    “真是转运了,”江鱼裹着厚袄子,坐在高台上啃烤馍。


    “上回坐船,天气明明比现在暖和,咱仨却冻得跟被锤的糍粑似的,一宿一宿地翻来翻去。今儿呢?炭炉、软垫、热汤热馍,真真儿是上等人过的好日子。”


    燕风倚着栏杆,听她说得眉飞色舞,不由抿唇轻笑。


    "那时你不是还说乘船克你?如今倒是惬意。"


    江鱼晃了晃悬空的脚:"所以说钱财养人啊!这舒坦日子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只是青哥那边……唉,他与宗将军一同被押解,定然没有咱们这般体面,说不定还在受大苦。咱们却在此享福,想想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等到了京城,你可得跟皇上好好说说。毕竟是亲生父女,彻查清楚后,大家都能平安无事,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了。"


    燕风笑而不语。


    江鱼见她沉默,赶紧换了个话题,嬉皮笑脸凑过去。


    “对了,我打听了一下,咱们一走,那姓卢的就翻了脸,说什么军中无纪,其实是被你那一箭吓破了胆。现在人人都在说他,是靠家里势力爬上来的绣花枕头。”


    燕风笑笑:“我整不了大的,还压不住一个纨绔草包?”


    想起武场那日借小白之事大闹一场,痛快淋漓,连胸中郁结都消散不少。


    如今船上众人对她愈发敬畏,虽仍有闲言碎语,但都学乖了,不敢再当面议论。然而流言似水,越是阻拦越是泛滥。


    口口相传间,最初的版本早已面目全非。


    便说与此同时的几十里外,京城某家酒楼后院。


    几个脚夫围炉烤火,酒过三巡后,有人道:"你们可听说了?那位公主十几年前就流落在外,生得极美,据说早年被卖进了烟花地……"


    对面人立即反驳:"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据说她身高九尺,力大无穷,一拳掀翻了卢将军的战马,连野猪都能骑着跑!谁能卖得了她?"


    连掌柜也凑过来:"啧啧,一文一武两个版本,够说书先生编一整年的。"


    "放屁!我有个堂兄刚从北地回来,亲眼见过那位公主,生得羸弱,走起路来弱柳扶风,那模样,能打得过谁?分明是个苦命人……"


    "怎么骂人呢!你堂兄怕是个睁眼瞎!人家掀马挡箭的事,整个北地都传遍了。我姨娘昨日还来信说这事,千真万确!"


    这边吵得热火朝天,那边茶馆书场也不遑多让,闺阁里更是议论纷纷。


    多亏了江鱼的好人缘,燕风对这些流言也有所耳闻。


    她非但不恼,反而得了启发。


    这日曹宜春又循例来与她闲谈,话说着说着便不着痕迹地问起她这几年是如何度日的。


    燕风衣袖掩面,欲言又止:"不过是被人贩子几经转卖,几次三番想要投井罢了……这张脸,美则美矣,却藏不住,反倒成了祸端。"


    说话时她微微垂首,青丝垂落颊边,衬得眼波盈盈,楚楚可怜。


    话到此,曹宜春自然不敢再问。只是他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奇怪,偶尔还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狂热。


    燕风将此理解为知音之感:一个重权在握却遭去势的太监,一个出身皇族却失了清白的女子,怎不算同病相怜?


    江鱼并不解为何她要自污名节。


    世道对女子苛刻,若名声坏了,即便日后嫁人,也要终生受人指点。她自己不就是因此被父母逼得上吊,才流落至此么?


    燕风笑而不语。


    这其实是她的未雨绸缪之举。若哪天她那便宜父皇一时兴起,要给这个大龄未婚女儿指婚,夜叉传言能吓退一半人,失贞流言便能赶走另一半。


    船行数日,终于抵达京畿。


    车轮碾过皇城北门的青石道,仿佛碾在岁月的脊骨上,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咯吱声。


    寒风裹着细雪从窗缝钻入,锦缎车帘被吹得翻飞不止。燕风抬手掀帘,目光穿过飞雪,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宫城。


    飞檐斗拱层叠交错,雕栏玉砌的宫阙沿着中轴线铺展,远观恍若一条蛰伏的巨龙。


    近处,猩红廊柱森然林立,地砖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五年前,她就是从这道宫墙的某一处翻出去的。


    那时她还是个仓皇失措的孩子,穿着一身捡来的破袄,鞋也跑丢了一只,怀里揣着东拼西凑的干粮和偷来的碎银,跌跌撞撞地滚下了暗渠。


    夜里蜷缩在荒草丛中,连飞虫的鸣叫都让她惊惧,以为是边瓦人的铁蹄要踏破燕京。


    而如今,她身后是两列披甲执戟的护卫,前头是开道的内官。她裹着雪白的狐裘,乘着华丽繁复的马车,从正门堂堂正正地回来。


    孩提时,她不是没幻想过这般情景。


    总以为若真有这一日,自己定是满心欢喜的,甚至思索着,她要如何扑进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的怀中,才能最惹他怜惜。


    然而此刻,她胸腔里翻滚的,除了恨意,仍是恨意。


    那仇恨如此刻骨,以至于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一个那么怯懦的人。


    *


    入了宫,刚下车还未走几步,她便察觉到有人尾随。那脚步声放得极轻,却仍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赌注定的是那块蟠龙玉,你可别想赖账!”


    “急什么?都还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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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正脸呢!”


    “你自个儿瞧啊,这背影,这腰身,以你二哥阅女无数的眼力,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啧啧,若是让我逮着机会……”


    “二哥,你这心思可不太妥当。”一人低笑,“那可是你亲妹妹。虽说真假尚未可知,但若是真的……”


    “哼,少拿名分唬人!这么多年,谁听说过有她这号人物?突然冒出来,十有八九是个假的。说不定是父皇想要效仿前朝,弄个假公主去和亲,安定边疆呢!”


    燕风脚步未停,唇角已浮起一丝冷意。


    这两个便宜兄弟,胆子倒是不小。


    她幼时在冷宫长大,靠偷抢勉强活命。听说撷芳殿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便常常爬上殿外的屋脊,趴在瓦上偷听。冬日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仍舍不得下来,只为多学几个字。


    对于殿里坐着的皇子们,她只记得几颗晃动的后脑勺。


    现在,正好让她瞧瞧这些兄弟们的正脸。


    她忽地在宫道中央驻足,毫无预兆地转身。


    “咔!”


    一声轻响,其中一人踩断了雪中的枯枝,另一人手一抖,险些摔了怀里的暖炉。


    燕风看清了。这两人相貌堂堂,此刻却面无人色,活似白日撞鬼。


    她轻轻眨了眨眼。


    ——真不禁吓。


    接着她被引至西苑面圣。


    殿内暖香氤氲,炉火静燃,皇帝披着白狐裘坐于上首。


    当她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燕风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重物迎头砸下。


    那是一张,


    与她极其相似的脸。


    她素来不喜揽镜自照,可此刻却像是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褪去女相,化作男儿模样。从眉弓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从下颌的轮廓到唇角的纹路,无不相似。


    只是在这张脸上,这些特征被赋予了更为锋利的俊美,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燕风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何从不清楚自己获得的能力,因为单凭这张脸,就足以蛊惑人心。


    她徐徐跪伏,前额贴上冰凉的地面。


    "民女燕风,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荡开回响。宣德炉吐出的青烟,在她低垂的视野里蜿蜒流转,仿佛无声的试探。


    玄色龙纹靴踏着织金地毯渐近,在离她三步处停驻。


    她能嗅到对方衣袍上混合龙涎与墨香的气息。


    "抬起头来。"帝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声音温和中藏着审度。


    "让朕好好瞧瞧你。"


    她慢慢直起腰身,两双如出一辙的凤眼在空中相撞。


    一面是帝王含笑的端详,一面是静默藏锋的深潭。


    这一刻,她终于真正踏入了棋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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