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WenQing
正文:
沈棠的资料我看过了《深渊》女主,让她后天来试镜。试给导演看,我只负责写剧本,不负责选角,但我会在现场。另外你的故事,如果写到第三幕遇到困难,可以再来找我。
——温晴
苏芷柔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然后她仰起头,石榴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青色的果实在阳光下微微透明。
第三幕,温晴说的是剧本结构的术语,一部标准的三幕剧,第三幕是结局,是所有冲突的解决,是主角完成蜕变的时刻。
她的故事还没有写到第三幕。
但温晴已经替她想到了那里。
或许温晴真的能帮她很大的忙。
苏芷柔离开未名书店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周曼。
她蹲在胡同对面的墙根下,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问但我什么都想知道”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被大编剧吃了。”周曼站起来,把另一杯奶茶递给她:“温晴在业内的外号是‘编剧界的灭绝师太’,你不知道吗?去年有个一线女明星想演她的戏,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被她用一句‘你演不了我的角色’堵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苏芷柔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珍珠煮得刚好,软糯弹牙。
她忽然觉得这杯奶茶好喝得想哭,她已经有三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她没让我站门口。”苏芷柔说:“她让我坐在院子里,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改剧情的时候,是用角色的身份改,还是用作者的身份改。”
周曼吸了一口奶茶,眉头皱起来:“这有什么区别吗?”
苏芷柔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她解答,唯一的答案就是自己。
她走在胡同里,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变成一地碎金。
温晴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的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作为苏芷柔改命,和作为作者苏芷柔改命,确实是不一样的。
苏芷柔是故事里的人。
她的反抗、她的选择、她拒绝泼咖啡的那个瞬间,都是角色在既定框架内的挣扎。
这种挣扎再激烈,也只是让恶毒女配变成了一个有弧光的恶毒女配,就像温晴说的,和其他穿书逆袭文没有本质区别。
但如果她是作者呢?
如果她承认自己就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编剧,那么每一次修改文档,都不是角色的反抗,而是造物主在修改自己的造物。
而造物主是要对这个世界负责的。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星光予你》的时候,为了流量和点击,随手往故事里塞了多少恶意。
苏芷柔的恶毒,沈棠的隐忍,网友的辱骂,热搜的狂欢,她写这些的时候从未犹豫过,因为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串文字,一串能换来收藏和评论的文字。
但现在那些文字都变成了真实的人生。
苏芷柔被骂上热搜的时候会哭。
沈棠在片场被欺负的时候会害怕。
而陆司珩……
她停了一下。
陆司珩呢?她在写陆司珩的时候,也只是按照“冷漠矜贵的资本大佬”这个模板在填。
他为什么喜欢博尔赫斯?他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表是谁送的?他站在42层落地窗前俯瞰北京城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她全都没有写,因为一个用来和女主谈恋爱的男主,不需要这些。
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了,会提前七分钟等她,会在她临走时说“下次直接上来”,会念博尔赫斯的诗给她听,念完以后把书合上,眼睛里有一瞬间她没读懂的东西。
他也是她写的。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写”过他。
“小曼。”苏芷柔忽然停下脚步。
周曼差点撞到她背上:“怎么了?”
“如果一个作者穿进自己的书里,那书里的角色还是她创造的吗?”
周曼眨了眨眼睛,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想了很久。
“我觉得吧,”她慢吞吞地说:“你妈生了你,但你是你妈创造的吗?”
苏芷柔看着她。
“你是你妈生的,但你不是你妈写的剧本。你会长成什么样、喜欢什么人、做什么选择,这些是你自己的事。”周曼把喝完的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你妈最多给你一个开头。后面的你得自己写。”
苏芷柔站在胡同口,初夏的风穿过整条巷子吹过来,把她雾蓝色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扬起。
周曼说得对。
她给了这些角色一个开头,苏芷柔的恶毒,沈棠的善良,陆司珩的冷漠。
但那个开头之后,他们活成了什么样子,也许早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了。
就像温晴。
她只写了“业内顶尖编剧,性格孤僻”,但温晴自己长出了前妻、橘猫、墨绿色的门和讨厌黑色的审美。
也许她从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上帝。
她只是一个开了头的人。
后面的部分,所有人都在自己写。
包括她自己。
苏芷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名为《星光予你》的文档。
第31章“谈判”已经完成了,页面末尾的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
她想了一下,开始打字:
【第32章】
【苏芷柔从东四北大街462号走出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温晴会帮沈棠,不是因为陆司珩的面子,也不是因为苏芷柔那件雾蓝色的衬衫,虽然衬衫确实起了作用,而是因为温晴在沈棠的表演片段里,看到了某种她一直在找的东西,那种东西,她称之为“未被磨损的干净”。】
【第二,她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她从未写过的角色,不是恶毒女配,也不是穿书编剧,而是一个夹在两者之间、每天都在做选择的人。选择不泼咖啡,选择去见陆司珩,选择花半个月生活费买一件衬衫,她的这些选择累积起来,正在慢慢改变她的形状。】
【第三……】
苏芷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温晴的问题:你改剧情的时候,是在用角色的身份改,还是在用作者的身份改?
她想起周曼的话:你妈最多给你一个开头,后面的你得自己写。
她想起陆司珩站在落地窗前念博尔赫斯的样子。
那本诗选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和他腕上的表盘是同一个颜色。
她在键盘上敲下去:
【第三,陆司珩今天戴的不是那块深蓝色的表,换了一块银白色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问他。】
她按下保存。
文档亮起金色的光,光芒比前几次都要微弱,像蜡烛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下跳动,然后缓缓融入空气中。
系统提示音没有响起。
苏芷柔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
她刷新了几次,系统界面显示的女配值仍然是85,没有任何变化。
她改写了剧情,但系统没有给她加分。
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胡同尽头的大街。
车流人声从远处涌来,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水。
周曼走在她前面,正回头催她快点,说晚上还要去给沈棠送试镜的剧本。
苏芷柔应了一声,跟上去。
系统的事,明天再想想办法。
今晚,她有一个女孩的试镜要准备。
当天晚上十一点,苏芷柔的公寓。
沈棠坐在苏芷柔的床上,手里拿着《深渊》的试戏剧本,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不行。”她说了第四遍:“温晴的戏,我不行。”
苏芷柔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角色分析资料:“你行。”
“我没有演过女主。”
“每个人第一次演女主之前,都没演过女主。”
“温晴的戏要求很高,我听说她会在试镜现场改台词,让演员即兴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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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苏芷柔抬起头看她:“即兴发挥是你的强项。”
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芷柔当然知道。
因为在原著第47章,沈棠有一场被歹徒劫持的即兴戏,导演喊了卡之后全场沉默了三秒,然后集体鼓掌。
那场戏是她写的,不,准确地说,她写了那个场景,但沈棠的即兴台词不是她写的。
她当时偷懒,只写了“沈棠的即兴发挥震撼全场”一行字,具体台词留白了。
后来那行留白被读者评为全书最佳段落,所有人都说“作者留白的手法很高级”。
只有苏芷柔知道那不是留白,是她写不出来,一个没有体验过这种生活的作者,是写不出来那种文字的。
“我就是知道。”苏芷柔说:“你有一种能力,在镜头前面变成另外一个人,不是演,是成为,要感受。”
沈棠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剧本的边缘。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自己用牙齿咬的。
“苏芷柔,”她的声音很轻:“你最近变得好奇怪。”
“怎么奇怪?”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不会坐在地板上帮我分析角色,不会说‘你行’。”沈棠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困惑:“你以前只会说,我不配演女一号。”
苏芷柔的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些台词也是她写的。
苏芷柔对沈棠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不配”不配演女主,不配被男主喜欢,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
她写这些台词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恶毒女配嘛,当然要全方位打压女主。
但现在沈棠坐在她面前,用那种受过伤但还没完全放弃希望的眼神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变了。
“我……”苏芷柔张了张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现实世界穿过来的作者,更不能说沈棠只是她笔下的角色。
因为沈棠现在不是了。
沈棠坐在这里,会紧张,会咬指甲,会因为一句“你行”而眼眶微微发红。
“我做了一个梦。”苏芷柔说。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一直在按别人的剧本活着,那个剧本让我害你、骂你、抢你的东西,我演得很累,但我不敢不演,因为我怕不演了,我就没有戏份了。”苏芷柔的声音很轻,“然后我醒了,我决定罢演了。”
沈棠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低低地轰鸣着,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去,又消失。
公寓的墙壁很薄,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那个梦里,”沈棠忽然开口:“我的结局是什么?”
苏芷柔看着她。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角色,遇到了对你好的人,过完了自己选择的一生。”
她省略了中间所有的波折。
被下药、被网暴、被绑架、在雨中哭了一整夜,那些她写的时候觉得“虐得好爽”的情节,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提。
“那你的结局呢?”沈棠问。
苏芷柔想起原著的最后一章。
苏芷柔被送进精神病院,穿着束缚衣,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反复念叨台词,最后被不知名的火灾烧死,那是她写的结局,她当时觉得很解气,恶有恶报嘛。
“我的结局还没写。”她说。
沈棠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把剧本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
“那你帮我练台词吧,从第一场开始。”
苏芷柔笑了,她拿起另一份剧本,清了清嗓子,念出剧中心理医生的第一句台词:
“‘你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困住你的那个笼子,门一直是开着的?’”
沈棠接了下去。
两个女孩的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交错着,一个念心理医生,一个念病人。
台词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从一个人嘴里流到另一个人嘴里。
窗外的城市沉入更深的夜色。
而文档里,第32章末尾的光标仍然一闪一闪地亮着,等待着下一个被键盘敲打下的字。